夜里,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醒得很快。
周砚住进疗养院以后,我一直睡不踏实。那张床空了一半,窗外又连着下了几天雨,风一吹,窗框就响。
屏幕亮起来,备注是周砚。
我盯着那两个字,睡意散了大半。
疗养院不让重症病人带手机。他那部旧手机明明锁在抽屉里,连密码都是我设的。
我伸手去拉抽屉,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快逃!如果看到我,杀了我!」
我停住了。
没有称呼,也没有解释。像周砚发病时说过的那些话,突然冒出来,叫人摸不着头绪。
我抓起手机,准备找疗养院的电话。
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你要打给谁?”
窗外的雷炸开,白光照进卧室。
周砚站在床边,穿着我的衣服。他上周住院时带走的东西不多,那件睡衣是我叠好放进衣柜的。
他的手扣得我发疼,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手机。
“你怎么出来的?”
他没答,抽走我的手机,扔到地上。
屏幕碎了。
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他俯身吻了下来。那一下太突然,我偏头躲开,他便捏住我的下巴。
“别躲我。”
“你不是在疗养院?”
“我想你了。”
他说得很轻,像只要把这句话说得足够自然,眼前的一切就都不必解释。
我看向卧室门。门锁着,窗也关着。家里的钥匙在抽屉里,旧手机也在抽屉里。他身上没有雨水,鞋底干净,头发也是干的。
这一个月,我没在家里见过他。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锁了。”
“那就是你记错了。”
他重新吻下来。我没有回应,手慢慢往床边摸。备用机就放在床头柜另一侧。
他的手压住了我的。
“你找什么?”
“你的手机。”
“我就在这儿。”
我看着他:“你不是周砚。”
他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我只是太想你了。”他抬手碰我的头发,“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我没应声。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林乔,开门。”
婆婆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我知道砚砚在里面。”
周砚松开手,往门口看了一眼,脸上掠过不耐烦。
我趁机按下床头的呼叫键。客厅的灯亮了,门外的敲门声立刻变成拍门。
“林乔,你把人关在屋里算什么?他是我儿子!”
周砚看着我,压低声音:“你又要把我送走。”
“是你自己回来的。”
“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走。”
我摸到备用机,拨了急救电话。他扑过来抢,我一脚踢翻椅子。椅腿撞上他的膝盖,他踉跄了一下。
门锁转动,婆婆用钥匙开了门。
她冲进来,先把我推到墙边,才去看周砚。
“你还敢打他?”
“他从疗养院跑出来了。”
婆婆脸一沉:“少拿这个吓唬我。他好端端的,哪来的病?”
周砚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妈,她不想让我回家。”
婆婆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你把他弄进去,现在还不让他回来。林乔,你到底要把周家逼成什么样?”
急救电话已经接通,接线员在问地址。我刚开口,婆婆就把手机夺过去,摔在地上。
“家里的事,用不着外人管。”
门外有邻居探头来看。婆婆立刻换了副脸色,拉住周砚的袖子,像怕他受惊似的。
“你们看看,我家儿媳妇就是这么照顾病人的。丈夫住院的时候不肯陪,现在人回来了,她还要叫人来抓他。”
周砚低着头,站在她身后,一副不敢开口的样子。
邻居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没解释,弯腰从抽屉里拿出那部旧手机。
周砚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我开机,翻到消息页面。上面没有刚才那条警告。
婆婆盯着手机:“这不就是他的手机?你拿着他的手机,当然能装成他发消息。”
“消息不是从这部手机发的。”
“那你说是谁发的?”
“我不知道。”
她嗤笑一声:“你自己编的,还想让大家信?”
我把手机放回抽屉。
周砚看着我,声音又软下来:“乔乔,我知道你怕我。你不能因为怕,就不要我了。”
我把手伸进被子,摸到床沿下藏着的门禁卡。
“你先回去。”
“我不走。”
“那就等医生来。”
他朝我走近一步,婆婆挡到我前面。
“你别吓他。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没接她的话,视线落在她腕上。那只新镯子是我送周砚去疗养院那天,她说要替我保管的婆家传家物。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
“看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门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周砚轻轻摇头:“你还是要送我走。”
“是。”
“你会后悔的。”
急救人员进屋时,他没有挣扎。他只看了我一眼,就任由人把他带走。
婆婆追在后面哭,说我毁了她儿子。邻居站在门口,没人替我说话。
我关上门,捡起地上的碎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仍在上面。
发件时间是十分钟前。
被带走的人,不可能刚才还站在床边。
我把手机收进证物袋。天快亮时,疗养院的人赶来核实情况。
他们说,周砚昨晚一直在病房里,监控没有拍到他离开。
我问:“那刚才被带走的人是谁?”
护士没能回答。
婆婆站在门外骂我:“别装神弄鬼。你把人赶走,还想把脏水泼到我儿子身上?”
我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我和周砚刚领证时拍的合照,背面写着日期。
护士看见照片,脸色变了。
“林女士,病历上登记的生日,和照片背面的日期对不上。”
“病历登记的是哪一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丈夫的病历上,登记的是另一个名字。”
我把照片收回来。
“谁?”
护士抬起头,声音发紧。
“周沉。”
我和周砚结婚那年,婆婆把家里的钥匙交给我,说以后这个家由我管。
那时候她喊我乔乔,见了亲戚就夸我懂事。周砚做木工,手艺好,不爱说话,家里来了客人,她总叫我替他张罗。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
第一次被周砚推倒在灶台边时,婆婆也只是把错归到我头上。
“他最近没睡好,你少跟他顶嘴。”
后来周砚摔了我的手机,说我跟娘家联系得太勤。婆婆坐在一旁剥豆子,劝我少让外人挑事。
周砚看见我手背上的伤,会给我贴创可贴,接我上下班,冬天把我的手塞进他口袋里。他也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说门外有人叫他。
我陪他看过医生。他总说是累的,过阵子就好。
去年冬天,婆婆说老家房子漏水,让我们拿积蓄翻修。我把攒下来的钱转给她,周砚说记着我的好。
后来我才知道,钱被她拿去给周昊付了首付。
我找周砚问,他把我拉到一边:“我弟结婚用钱,妈帮一把怎么了?”
“那是我们准备留给孩子的钱。”
“你还没怀上,钱放着也是放着。”
婆婆坐在桌边敲了敲碗:“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要真把我们当家人,就不会为了这点钱闹。”
我没再吵,把剩下的钱存进自己的账户,没告诉他们。
半年前,周砚开始整夜不睡,说家里有人冒充他走来走去。婆婆嫌他胡思乱想,让我带他去看病。医生建议长期观察,她当场翻了脸,说医院就是想收钱。
回家后,周砚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两天,只肯让我把饭放在门口。
“你是不是想把我送走?”他隔着门问。
“我想让你好起来。”
“你不要我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门外。第二天他开门,把早饭热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又信了。
直到上个月,他冲进厨房抢走菜刀。
婆婆坐在餐桌边,说我娘家教不出好女儿,嫁进来这么久,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周砚举着刀走到她面前,问她刚才说的谁。
婆婆撞翻椅子,我冲上去抱住周砚,刀刃划伤了我的手臂。
他转头看我:“你也要帮她?”
“把刀放下。”
“你们都想赶我走。”
我按着伤口看他:“周砚,听我的。”
他盯着我很久,终于松开了刀。
婆婆跑出去后,反过来说是我把周砚逼疯了,说我借看病的名义要抢房子和积蓄。
那晚周砚替我包扎,低声道歉,说自己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第二天,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婆婆不肯签字,周砚自己在同意书上按了手印。
住进疗养院后,他隔着探视窗问我:“你会等我吗?”
我点了头。
一周后,婆婆带着周昊来我家,要我交出周砚的工资卡。
“他住院了,钱该由我管。”
“卡一直在他手上。”
“你是他老婆,怎么会不知道?”
周昊拍桌子,说家里修房子的钱还没还。我告诉他,那笔钱是我转给婆婆的。
婆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转给我就是孝敬长辈,别想着讨回去。”
“那是借给你的。”
“有证据吗?”
我没答。她便转头对周昊说,我连周砚还没回来就想着分家产。
周昊的妻子陈雪一直没怎么说话,只低声劝了一句:“妈,钱的事先放放,哥治病要紧。”
婆婆瞪她:“你懂什么?她就是想把人关着,好占房子。”
陈雪没再开口。
他们走后,我给婆婆发消息,问借款的事能不能写个收条。她只回了两个字。
「做梦。」
几天后,婆婆又带着周昊、陈雪和两个邻居来到家里,说周砚要回来住。
“医生同意了吗?”我问。
她递来一张手写证明:“我去医院问过,他没什么大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替他做主?”
“医生说还要观察。”
“少拿医生压我。”
她把证明塞进我手里,当着邻居的面问我是不是不想让周砚回家。
我没签。
周昊说:“你不让哥回来,家里的钥匙交出来。房子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住。”
“这是我和周砚婚后买的房子。”
“我哥出的钱。”
“首付款是我出的。”
婆婆打断我:“你那点钱也叫首付?要不是周家给你机会,你能住进来?”
陈雪看了眼那张证明,说不像医院开的。婆婆瞪她,她便把纸放回桌上,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钥匙打不开门。婆婆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备用钥匙。
“你住在周家,换锁不用跟你商量。”
“这是我的家。”
“你想把家占了,我还没死呢。”
她开了门,却没让我进。周昊正把我的衣服往纸箱里装。
“哥要回来住,你先去娘家待几天。”他说。
陈雪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锅:“嫂子,东西先别搬,哥还没回来,屋里别弄乱。”
婆婆把锅从她手里夺过来,放在地上。
“你今天怎么处处替她说话?”
“我只是觉得不合适。”
“她把你哥送去医院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不合适?”
我站在门外,楼道里已经有邻居围过来。婆婆把纸箱推到我脚边,催我赶紧走。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周砚发来的消息。
「妈拿了我抽屉里的那本红皮本。她要去办手续,你别让她签。」
我抬头看见婆婆把一个红色文件袋往衣服后面藏。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关你什么事?”
“周砚的东西。”
“他不在家,他的东西我替他保管。”
我伸手去拿,她推了我一把。纸箱倒在楼道里,衣服散了一地。
周昊笑道:“嫂子,别闹得太难看。”
我蹲下捡衣服。陈雪把红色文件袋放到鞋柜上,像是要给周砚收拾东西。婆婆看见后,立刻抢回去。
“我的东西,我想放哪就放哪。”
她转身进屋,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把衣服装回袋子,隔着门说:“明天我还会来。”
婆婆在里面骂:“你敢来,我就叫人把你赶出去。”
我没去娘家,直接去了疗养院。
周砚的病房空着。值班护士说,他昨晚被转去别处检查,签字的人是婆婆。
“他现在在哪儿?”
“具体地址不能随便告诉你。你先找医生。”
护士看过我手机里的消息,说那条信息确实从周砚的旧号码发出,但没法确认是谁发的。
我在护士站遇到一名戴眼镜的医生。他翻开病历,告诉我周砚有两个登记名字:周砚和周沉,出生日期只差一天,照片却一样。
“谁登记的?”
“你婆婆。”
他指着病历最后一页:“入院时登记周砚,昨天转走时,家属要求改成周沉。”
我想起婆婆藏起来的红皮本。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社区办事处。婆婆、周昊和陈雪都在柜台前,桌上摊着一本红皮本。
工作人员看了几页,问婆婆:“这上面周砚和周沉是两个人,怎么只有一个人来办?”
婆婆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周沉是小儿子,周砚是大儿子。大儿子住院,家里的事我先替他办。”
“你昨天还说他只有一个名字。”我说。
她挡住本子:“你没资格插手。”
“我是他的妻子。”
“你们已经过不下去了。他在医院的时候就同意跟你分开。”
她拿出一张手写的纸给工作人员看,下面有签名和指印。我看了一眼,就认出那不是周砚的字。
“这张纸什么时候签的?”
婆婆把纸抽回去:“跟你没关系。”
工作人员没收材料:“房子登记在夫妻名下,不能只凭手写证明改户主。周砚本人也要到场。”
“我儿子生病了,你们还要他亲自跑一趟?”
“手续要本人确认。”
周昊转头冲我发火:“你非要把家里闹散?”
“是你们先换锁、搬我的东西。”
“那是我妈的家。”
“产权证上有我的名字。”
婆婆走近我,压低声音:“周砚的病是你害的。他早晚会回来找你算账。”
“你不是说他没病吗?”
她没接话。
陈雪手里攥着一张疗养院缴费单,名字栏写着周沉。我问她是不是替大哥交了钱。婆婆伸手去抢,陈雪把单子塞进包里。
“钱是我交的。”她说。
周昊挡到她面前:“嫂子,你少挑拨。”
婆婆拉住陈雪的胳膊,把她往外拽。临上车前,她回头对我说:“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家。你想知道谁是周砚,我给你看。”
周昊走前丢下一句:“敢把这事说出去,就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嫂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去我妈家。她会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下离婚。」
我把消息拿给医生看。他说,不在场的人不能替我丈夫决定名字和婚姻。
“我明天会去。”
“你知道她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去?”
“她说要给我看周砚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婆婆家客厅里坐着几位周家亲戚。门边放着一双新鞋,鞋码和周砚的一样。
桌上摆着离婚协议。
婆婆把笔推给我:“人都在了,签吧。”
“周砚在哪儿?”
“医院。”
“哪家?”
她不答,只把协议往我面前推:“签了,我就告诉你。”
周昊指着协议末尾的名字:“我哥已经签了。你别让大家难做。”
“这是他的字吗?”
“你跟他过这么多年,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婆婆把红皮本放到桌上,说周砚在外面一直用这个名字,周沉才是他原来的名字。我没有碰那本子。
“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也算有情分。房子留下,你拿些钱走,以后别缠着他。”
“他不是已经同意离婚了吗?”
婆婆顿了一下:“他病成这样,能说清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签?”
“你不签,周家就不认你。”
“你们什么时候认过我?”
周昊拍了一下桌子:“我妈给你机会,是看我哥的面子。”
我把协议推回去:“让我见周砚。”
“他不想见你。”
“把他的消息给我看。”
婆婆拿走桌上的手机:“你没资格查他的事。”
陈雪坐在墙边,手里还捏着缴费单。我问她,昨晚交钱的人是不是她,病历上是不是周沉。
“她什么都不知道。”婆婆抢先说。
周昊也转向陈雪:“钱不是妈给你的?”
“是我自己的工资。”陈雪把缴费单放在桌上,“我不想再替你们瞒着。”
“你疯了?”婆婆站起来。
周昊推了她一下:“拿了我们家的钱,还帮外人?”
陈雪扶住桌沿,没有退:“你每个月拿走家里的钱,妈从来不问。我交自己的钱,倒成了错?”
婆婆抬手要打她,亲戚上前拦住。
手机又亮了。
「别信妈说的任何话。她拿的那本不是户口本。」
我抬头看向红皮本。婆婆立刻把它塞进包里。
“签不签?”
“不签。”
她拉开包,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里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一个穿工作服,一个穿病号服。
“你不是想知道哪个是你丈夫吗?你说。”
我没去拿照片。
周昊从椅子上站起来:“嫂子,你连自己丈夫都认不出来?”
“他们是双胞胎?”
婆婆把照片翻了过去:“是兄弟。周砚是大儿子,周沉是小儿子。”
“你刚才说周沉才是原来的名字。”
“我说过吗?”
“你说过。”
“你听错了。”
周昊把离婚协议又推过来:“先签,其他事以后再说。”
陈雪看着协议:“上面的指印不是我哥的。”
婆婆瞪她:“你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陈雪没看她,盯着桌面:“他每次回家都用不同的名字。妈让我对外说他出差,我照做了。后来他住院,妈把缴费单写成另一个名字,还让他签离婚协议。”
“你收了她的钱?”周昊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替她说话?”
“因为我不想再帮你们骗她。”
婆婆把红皮本重新拿出来,重重放在桌上。
“周砚是我儿子,周沉也是。小时候他们长得一样,家里穷,很多事我分不清。长大以后,一个留在家里,一个出去做事。周沉走了,周砚才顶着他的名字活下去。你嫁的是周砚,有什么好问的?”
“疗养院为什么把他登记成周沉?”
“医院弄错了。”
“那你为什么改他的名字?”
婆婆拍桌子:“住院登记什么名字都一样!”
“离婚协议是怎么回事?”
“他愿意签。”
“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你还让他签字?”
“他比你清醒!”
这句话落下,周昊立刻接道:“妈的意思是,哥有病,但不傻。”
陈雪把缴费单摊开:“我去病房的时候,里面那个人一直说自己叫周沉。他说家里没有周砚。”
我看着她:“你见到的是谁?”
“我不知道。”
婆婆撕了缴费单:“够了!”
我点开手机里的消息:“昨晚给我发消息的人用的是周砚的号码。他让我逃。”
婆婆冷笑:“你自己发的,当然想怎么说都行。”
“那你为什么急着换锁?”
“我怕你把他带走。”
“你说他没病。”
“没病也不能让你带走。”
“你说他不想见我。”
“他就是不想见你。”
“你说他签了离婚协议。”
“他签了!”
“那为什么还要我签?”
婆婆抓起协议,撕成两半:“因为你不肯听话!”
周昊压低声音:“妈,别说了。”
“我不说,难道让她把周家毁了?”
陈雪起身拉开门。门外站着疗养院的医生和两名工作人员。
婆婆脸色变了:“你们怎么来了?”
医生走进客厅,看了眼桌上的照片:“我们收到家属提交的更名申请,来核实病人身份。”
工作人员出示证件:“周女士,材料里的旧户籍证明和病历生日不一致。我们需要见病人本人。”
“他不在这里。”
陈雪指了指后院:“在储物间。”
婆婆猛地转头。周昊抓住她的手臂:“妈,你把谁关在里面了?”
“我关的是我儿子。”
“哪个儿子?”
她没答。
手机又响了。
「妈要你认下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盯着婆婆:“开门。”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我是他的妻子。”
“你不是。”
“那你为什么逼我签离婚协议?”
她伸手来夺我的手机,周昊挡住她。陈雪已经把后门打开。
储物间里坐着一个男人,手腕上戴着旧表,脚边放着空饭盒。
他抬头看见我:“乔乔,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过去。
医生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看向婆婆。
“你说啊。”婆婆催他。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周沉。”
婆婆松了口气。周昊也跟着说:“你看,妈没骗你。”
我拿出手机,翻出旧表的照片给医生看。
“这块表是周砚出事那天我给他戴上的。表带内侧刻着我们结婚的日期。”
医生走近男人:“你妻子叫什么?”
“林乔。”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七年前。”
婆婆抢着说:“他都记得,他就是周砚。”
男人马上改口:“我叫周砚。”
医生没接婆婆的话:“你父亲叫什么?”
男人答不上来。
“病了,记不清很正常。”婆婆说。
“你有兄弟吗?”
男人看向她,隔了半晌才说:“没有。”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
陈雪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妈,这张照片上明明有两个人。你跟我说周沉小时候就死了,那他为什么在疗养院?”
婆婆扑过去抢,周昊挡住她。
“妈,你先说清楚。”
“你也要逼我?”
“我只想知道我哥是谁。”
“你哥就是周砚!”
“那周沉呢?”
婆婆把照片扔在地上:“谁都不准再提这个名字。”
医生和工作人员把储物间里的男人带出来。他没有挣扎,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乔乔,别信他们。”
“你是周砚吗?”
“我是。”
婆婆立刻说:“你听见了?他就是周砚。”
男人看着我,眼里带着恳求:“带我走。”
我没有动。那条消息还在手机里。
「快逃!如果看到我,杀了我!」
我把手机交给医生:“先核实他的身份。别让任何人单独带走他。”
婆婆骂我:“你连自己丈夫都不救?”
“我在救他。”
医生带人离开后,婆婆追了两步,被工作人员拦住。
周昊捡起地上的半张离婚协议:“周沉到底是谁?”
婆婆不答,转而看向我:“你害了他。要不是你把他送进去,他不会变成这样。”
“你刚才还说他没病。”
“我说没病,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那你为什么一直给他改名字?”
她抱紧包,没再说话。
周昊伸手去翻她的包,拿出那本红皮本。
“妈,这不是户口本。”
里面夹着旧信和两张出生证明,一张写周砚,一张写周沉,母亲一栏是同一个名字。
周昊把纸递给我:“你说周沉早就死了。”
婆婆坐回椅子上,捂住脸。
“他没死。”
“那你为什么骗我?”
“周沉小时候被送去外地,回来以后,你们都只认得周砚。我怕他抢你哥的东西,才让他用周砚的名字。”
“你把一个儿子赶走,又把另一个儿子关起来?”
“我是在保住这个家!”
周昊把出生证明放回桌上:“你保住的是谁的家?”
陈雪走到我身边:“嫂子,疗养院里那个不是一直陪你过日子的周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在病房里,他说自己没结过婚。还说小时候周砚总替他挨打。”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低下头:“我怕妈把我赶出去,也怕这事捅破,家里就散了。”
“所以你替她瞒着?”
“是。我错了。”
婆婆抓住陈雪的衣袖:“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帮外人,周昊以后怎么做人?”
陈雪掰开她的手:“我嫁给周昊,不是嫁给你的谎话。”
周昊走到门边替工作人员开门。
“妈,今天这事我不替你圆了。”
“你要把我送进去?”
“我不替你说谎。”
医生带走了核验材料,要求婆婆配合说明情况。她还想拦我,周昊挡在前面。
“你别再碰她了。”
婆婆骂他不孝,骂陈雪胳膊肘往外拐,最后又骂到我头上。我拿起包准备走,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她坐在地上喊:“周砚是我儿子,周沉也是我儿子!我把他们养大,我想让谁叫什么就叫什么!”
院门外的亲戚都听见了。
周昊没再替她找借口:“你养大他们,不代表你能把一个人的人生换给另一个人。”
医生把核验后的照片递还给我,说还要继续查清身份,今天不能单独探视。
一周后,我在探视室见到了周砚。
他坐在玻璃另一边,桌上放着那只旧表。
我拿起话筒:“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每次生气,都会把钥匙放在鞋柜最里面。”
“你是谁?”
“周砚。”
“周沉是谁?”
他低头看表:“我弟弟。小时候被送去外地,去年才回来。妈说他欠家里的钱,让他替我做事。他不肯,她就把他关起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骗了你。”
“你确实骗了我。”
“我知道。”
“那条消息,是想让我杀了他,还是想让我救你?”
他看着我:“想让你先跑。你不知道进屋的人是谁,不能让他碰你。”
我把话筒放回去,又拿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病?”
“医生说还要继续观察。”
“你为什么伤人?”
“我不知道,那天的事记不清。”
“你想过把我关起来吗?”
他没回答。
“警察说你讲过,我是你的。”
“那是我说的。”
“你说要伤害看我的人。”
“是。”
“你打算改吗?”
“我会治病。”
“这不是一个答案。”
他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再躲。
“我不知道能不能好。但我不会再让你替我承担。”
我拿起桌上的表。
“这块表我先带走。”
“好。”
“房子我会处理。”
“好。”
“我不会马上回家。”
“我知道。”
离婚手续没有立刻办成。周砚还要接受治疗,周沉也要重新核对身份和旧账。婆婆被要求配合调查,原本替她说话的亲戚开始躲着她。
周昊把家里的钥匙交还给我,陈雪陪我换了锁。
她问我:“嫂子,你还会回周家吗?”
“不会。”
“那你还会等我哥吗?”
我把新钥匙放进口袋:“等他把自己的人生过明白再说。”
两个月后,我去医院重新签探视安排。
周砚隔着玻璃问:“你还怕我吗?”
“怕。”
“那你为什么来?”
“有些话要当面说。”
他等着我说下去。
“我不欠你一辈子。你治好病,也不代表我就得回去。”
“我知道。”
“别再拿生病当理由,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好。”
“以后你再拿起刀,我第一个报警。”
他点头。
我起身要走,他叫住我。
“乔乔。”
“什么事?”
“谢谢你那天没把那个冒充我的人带回家。”
“我是在保护自己。”
“我知道。”
我没再停留。
出医院时雨已经停了。手机里的那条消息还在,我一直没有删。
「快逃!如果看到我,杀了我!」
现在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杀人。
那是在叫我离开那座把我困住的房子,离开那些非要我替他们认清谁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