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条消息不是发给我的
沈念给我发来“我好爱你”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里,给她拆一只螃蟹。
手套上都是汁水,手机震了两遍,我才用手腕把屏幕碰亮。
“我好爱你……”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只拍到下巴和一截袖口。
沈念的手搭在他腿上。
她戴着我们的订婚戒指。
我没有催眠过她。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只要看着一个人的眼睛,主动要求他爱上我,他就会照做。
我知道该怎么用,也知道怎么解除。
像人天生知道疼了会缩手,我不需要谁教。
但我从来没试过。
小时候喜欢的女孩跟别人牵手,大学里表白被拒绝,我都忍住了。
直到沈念在我的工作室门口等了半宿,递给我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她说:“许知行,要不咱俩试试?”
我那晚回家,连着洗了三遍杯子,舍不得扔。
订婚是在上个月。
她挑的日子,她选的饭店,戒指也是她拉着我去买的。
戴上以后,她把手伸过来,让我拍照。
“从今天开始,你归我了。”
我真信了。
手机上的照片很快被撤回。
那句“我好爱你”还留着。
沈念打来电话,背景很安静。
“下班了吗?”
我看着手里拆了一半的蟹腿。
“你在哪?”
“加班啊,跟你说过了,裴总要看明天的布展方案。”
“有个客户给我发了张照片,让我帮她看看装修,我转错人了。”
她语速不快,甚至笑了一下。
“没看见吧,客户隐私。”
我把手套摘下来,手指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
“看见了。”
她停了停。
“哦。”
我问:“戒指也是客户的?”
那头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随后,一个男人问:“谁啊?”
沈念没有捂住话筒。
也可能她以为自己捂住了。
她说:“没事,家里。”
我关了水。
“你回来,我们谈谈。”
“我忙完就回。”
她挂断前,又补了一句:“别乱想。”
螃蟹没有拆完。
我坐在饭桌前,把那张撤回前自动保存的照片放大。
男人手腕上有块表。
上周沈念在商场里看见同款,说这东西够买我们半间房。
那天我在给她挑婚鞋。
她试了一双又一双,都说磨脚。
最后没买,回家的路上却一直看手机,笑得低着头。
我问她什么事这么开心。
她说工作有进展。
晚上十一点,她终于回来。
没换鞋,先把包放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怎么还没吃?”
我把手机推过去。
照片里,她的手已经被我放大到占满半个屏幕。
她站了一会儿,弯腰脱鞋。
“你都看见了,还问什么?”
“多久了?”
“没多久。”
“订婚前,还是订婚后?”
沈念没答,去厨房倒了杯水。
她喝水的时候,我看见戒指已经摘了。
指根还留着一圈浅印。
“裴砚?”
她终于点头。
我见过这个名字。
她最近在筹备的私人画廊,是他家出的钱。
开幕请柬上,沈念的名字印在策展团队里,她特意拍给我看过。
我还替她转发了。
“那你为什么要订婚?”
她把杯子搁在桌上,碰出一声响。
“因为我也以为我想好了。”
“知行,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没骗你,我当时是真的想跟你结婚。”
“可是感情变了,我能怎么办?”
她说得很难过,眼圈也红了。
我看着她,忽然一句话都问不下去。
我以为只有不爱我的人,才会哭着问我怎么办。
原来她爱别人的时候,也需要我帮忙。
她伸手来碰我的手背。
“房子是你租的,我搬。”
“婚礼那边,我去跟我爸妈说。”
“你别去找他,行吗?”
最后一句,她握紧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
“怕我难堪?”
沈念垂下眼睛。
“他那个人,跟你不一样。”
我把手抽出来。
“哪儿不一样?”
她没说。
凌晨,裴砚给我打来电话。
他没有解释照片,只报了一家咖啡馆的名字。
“沈念有些东西还在你那儿,我想替她处理一下。”
我问:“她让你来的?”
“她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看着卧室门缝里漏出的光。
沈念坐在床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可以。”
我答应得很快。
裴砚顿了顿。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好说话。
第二章 你看着我的眼睛
裴砚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比照片上瘦。”
我没坐。
“什么照片?”
“沈念手机里那张合照。”
他替我拉开椅子,手上的表带碰到桌沿。
是照片里那一块。
“她说你最近忙,接了不少修复的活。”
我在一家小工作室做旧画修复,挣得不算少,但婚房首付和婚礼凑在一起,还是得多接几单。
沈念去他那里加班的时候,我在给她赶一幅画。
那是她准备拿去画廊开幕展示的藏品。
我替她省了外包的工期,她说那件事做成以后,裴总会正式给她带项目。
原来他们连这个也聊过。
裴砚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
“她说你不肯要钱。”
“这里不是钱,是一份合作协议。”
“画廊往后有修复需求,都可以给你。”
我没碰。
他看我一眼,把文件袋收了半寸。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提别的。”
“你经常这么处理?”
他端起咖啡。
“大家都成年了,谈不拢感情,就谈点别的。”
“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件事收尾。”
我说:“那封请柬上,写的是我和沈念的名字。”
“我知道。”
“订婚的时候,她已经认识你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
“所以她很愧疚。”
我笑了一声。
裴砚把杯子放下,神情有些不耐烦。
“许先生,既然已经发生了,你总得往前走。”
“她不是东西,谁先认识,就永远算谁的。”
我望着他。
“你很爱她?”
“否则我为什么坐在这里?”
“那要是你明天爱上别人了呢?”
裴砚往椅背上靠了靠。
“至少眼下,我没考虑别人。”
服务员送来一杯水。
我一直没有喝,杯壁结了几滴水,顺着桌面往下淌。
裴砚递来纸巾。
我接住,没有擦。
“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眼。
我没有拿戒指出来,没有问他觉得我哪儿不如他,也没有像昨晚那样,一句句追着问为什么。
我看着他,第一次动用了那个念头。
“爱上我。”
他的手还搭在文件袋上。
指尖先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没有什么奇怪的光,也没有秒针突然停下。
咖啡机还在响。
隔壁桌的人打翻了奶盅,叫服务员来擦。
裴砚看着我,视线慢慢往下,停在我没戴戒指的手上。
“你的手怎么了?”
我低头,才发现食指侧面有一道口子。
昨晚收碗的时候被蟹壳划的。
来之前洗了脸,又碰了水,创口边缘有些发白。
我说:“小伤。”
他站起来,叫服务员拿药箱。
坐回来时,那份合作协议被他压在了另一边。
“处理一下,干你们这行,手不是很重要?”
我没有伸手。
他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棉签。
“抱歉。”
我忽然没了喝水的兴趣。
我守着那个念头这么多年,总觉得只要没用,就还有一件事可以信。
可真的用出来,简单得连一杯咖啡都没凉。
裴砚的手机亮了。
沈念打来视频。
他看了一眼,按成语音。
“说。”
她在那边问:“你们聊完了吗?”
“还没有。”
“别跟他吵,他脾气其实很好,就是……”
她停下来,换了个话题。
“婚戒那边问我,内圈要不要刻字,我想刻……”
裴砚看着我。
我终于把那张纸巾按在桌面,擦掉了水。
他问我:“你不舒服?”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我说:“听见这个,恶心。”
裴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戒指退了吧。”
沈念以为他在跟店员说话,又问了一遍。
“什么?”
他没有避着我。
“你挑的那对戒指,先退了。”
“裴砚,你什么意思?”
“他不喜欢。”
我把纸巾扔进桌边的小桶里。
裴砚看见我站起身,立刻也起身。
电话还没挂。
沈念在那边叫他的名字,他却拿起我的外套,问我是不是要走。
我没有接。
“让她来。”
他顿了一下。
“你还想见她?”
我抬眼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要替她收尾?”
裴砚低头,对着话筒报出了咖啡馆的地址。
第三章 她坐过的位置
沈念到的时候,裴砚正蹲在桌边,捡我掉下去的创可贴包装。
我让他别管,他却已经捡了起来。
她站在旁边,看了两遍才开口。
“你们在干什么?”
我把纸袋放到她面前。
“你昨晚漏了一些东西。”
她没有看纸袋,盯着裴砚。
他站起来,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沈念刚要坐,他却对我说:“那边空调直吹,你坐这里。”
她的手停在椅背上。
我没换。
“说正事吧。”
沈念坐在了原本放文件袋的位置。
袋子被挪开,压到了窗边。
她认出来了,看向裴砚。
“不是说好……”
“我没要。”
我把退订清单推给她。
“酒席我打电话退,你约的化妆和跟拍,你自己取消。”
“通知宾客的时候,别说是我工作忙,也别说双方性格不合。”
沈念咬了咬唇。
“知行,我知道对不起你。”
“那就照实说。”
她看向裴砚,等他接话。
裴砚却在看我的手。
刚贴上的创可贴被我捏得翘了一角。
他伸手想替我按住,我把手收进了袖口。
沈念猛地坐直。
“裴砚。”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话?”
他终于转过头。
她抬手,把落到前面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很熟悉这个动作。
她哄我的时候,也会这样,露出耳朵上我买的小珍珠,说别生气了,晚上想吃什么。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声音放轻。
“我们晚点单独聊,好不好?”
裴砚没有回答。
我打开纸袋,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她落下的耳机,门禁卡,一支口红。
还有我们订婚时用过的绒布戒指盒。
她的目光被那个盒子拉了过来。
“这个给我干什么?”
“戒指不是摘了吗,装起来。”
她眼睛红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我看着她,有一点想笑。
她昨晚当着我的面收行李时,我说她衣服没叠好,拉链要夹住了。
她回我,别装得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我不装了,她也不愿意听。
裴砚把杯子往我这边移了移。
“水凉了,要不要换一杯?”
沈念盯住那杯水。
“你们认识?”
“今天刚认识。”
“那你为什么……”
她问的是裴砚。
裴砚把手收回来,像是也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沈念,有些事得重新考虑。”
她怔了几秒。
“你昨天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等着他解释。
裴砚却没有找理由,也没拿我当借口。
“昨天的承诺,我做不到了。”
沈念脸色发白。
“就一晚上?”
“你今天早上还让我拿着你的备用钥匙。”
裴砚看向她放在桌上的包。
“那就还给我。”
她没有动。
我忽然想起昨晚,自己问订婚前还是订婚后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着。
不是答不出来。
是答出来,就再也留不了余地。
沈念突然看向我。
“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说了。”
她像抓住了什么,急着追问:“你说什么了?”
我把戒指盒扣好,推到她手边。
“我说,咱俩完了。”
走的时候,我付了自己的咖啡钱。
裴砚追到门外,沈念也跟了出来。
她拽住他的袖口,他却抬手挡住我的车门,怕我碰到头。
我看着那只手,没有上车。
“别跟着我。”
“我送你。”
“不用。”
出租车开出去以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沈念还站在路边。
她手上抓着那只纸袋。
裴砚没有看她,低头在手机上敲字。
几秒后,我收到一个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两个字。
裴砚。
我通过了。
他发来第一句话:“创可贴进水要换。”
我没回。
下午,我在工作室补一幅画的缺口,门外响起敲门声。
裴砚提着药袋站在那里。
我把刷子放下。
“地址谁给你的?”
“画廊的修复送件单上有。”
我没让他进。
他也没退,视线越过我,看向墙边那幅沈念送来的画。
“这个就是?”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低声说:“别替她做了。”
第四章 别拿她练习关心我
我把药袋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门外的窗台上。
“裴砚,这是送修的东西。”
“她付钱了吗?”
“没付。”
他看着我,神情里有一丝不赞同。
“你还想替她白干?”
“那幅画不属于她,属于一个六十多岁的收藏人。”
“别人把东西交给我,我拆到一半,不能因为沈念不跟我结婚了,就让他拿回半张画。”
裴砚不说话了。
我让他看门边的工作时间牌。
“送药可以,提前问一声。”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
“那就是我不想见你。”
他说了声好,却没有马上走。
我问他还有什么事。
他看着我桌上的外卖盒。
“中午就吃这个?”
我把门往回拉。
裴砚这才退了一步。
他不是忽然学会了怎么对人好。
他只是把原先管沈念的那套,挪到了我身上。
两天后,我收到了这个判断的证据。
工作室门口多了几只大箱子,有灯,有空调,还有一张很贵的椅子。
送货的人拿着安装单,让我腾个地方。
我给裴砚打电话。
他说:“沈念说你一忙起来就不出门,腰也不好,我让人……”
“你到底在追我,还是在照着她的口供布置我?”
那头停了。
我让送货的师傅先把箱子搬回去,给他们补了白跑的费用。
裴砚赶来时,我正在把原来的灯挪回桌上。
那盏灯不好看,灯座有一道裂纹,用胶粘过。
但它照在画上,偏色最少。
裴砚站在门边看了半天,伸手来帮我拧螺丝。
我没拦。
他把螺丝拧歪了。
我拿过起子,自己重新拧。
“有时候别帮忙,事情反而快一点。”
他抿着嘴,等我忙完,才把一张请柬递过来。
画廊的开幕酒会。
我在沈念手机上看过电子版。
“我的名字不在邀请名单里。”
“现在在了。”
“以什么身份?”
“修复那幅画的人。”
我把请柬翻开。
内页宣传介绍写着,这幅作品经由沈念多方协调,终于赶在开幕前完成修复。
原来我赶工半个月,在别人眼里,只有“多方”两个字。
裴砚顺着我的手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拿出手机,打给负责宣传的人。
对方大概问了什么,他看我一眼。
“不是增加,是更正。”
“作品由谁修复,就写谁。”
我把请柬放到桌上。
“沈念同意?”
“她同不同意,跟这个没关系。”
我问:“那上周怎么跟这个有关系?”
裴砚握着手机的手停住。
我看着他,没有替他找台阶。
半晌,他说:“上周是我让他们把她的名字加进去的。”
“还有呢?”
“现场的介绍,也会以她为主。”
“是她要的?”
“她说这个项目很重要。”
我点头。
难怪她反复催我进度,却从来没提过,让我去看开幕。
她要站到人前,我只需要赶在那之前,把画修好。
裴砚忽然说:“许知行,你想我怎么改?”
“你自己知道。”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走到门外,又打了几个电话。
我没有偷听。
沈念却在当天晚上来找我。
她进门就问:“你让裴砚把我的发言取消了?”
我从画架后抬头。
她穿着一条新裙子,吊牌还塞在领口后面。
我见过那条裙子的截图。
她说过太贵,不值,没必要为一个酒会花那么多钱。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鞋。
细跟,尖头。
没有说磨脚。
“他取消你的发言,你去问他。”
沈念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改过的流程表。
“知行,我工作跟我们的事,是两码事。”
“那你为什么拿我们的事,让我替你工作?”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原来的宣传页递给她。
她看了,没接。
“我没说不提你。”
“只是还没写到那里。”
我把宣传页折起来,放在修复记录旁边。
沈念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
“你帮我跟他说说,好不好?”
我握着刷子的手有些僵。
她察觉到了,以为有希望,又往前靠近了一点。
“他现在听你的。”
我抬头看她。
“你想让我怎么说?”
“就说你不在意。”
她伸手拉我的衣袖。
“你以前,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我慢慢把袖口从她手里拽出来。
“沈念,我以前还准备娶你。”
她松了手。
门外的脚步声也停了。
裴砚提着一份晚饭,站在没关严的门口。
第五章 你说过不用分先后
开幕那天,沈念没有穿那条新裙子。
她换了原来的黑色套装,在门口核对宾客名单。
看见我,她先看我身后。
裴砚从车的另一边下来,手里拿着我的围巾。
我没让他送。
是他提前到了工作室门口,我出门交画,撞上了他的车。
他一路上没提沈念,也没提昨晚在门外听见了什么。
只是下车时,把我落在座椅上的围巾带了下来。
沈念盯着那条围巾。
那是她送我的。
裴砚不认识,把围巾递过来时,还问我冷不冷。
我接住,没有戴。
沈念往旁边让开,嘴角很用力地抬了抬。
“许老师,里面请。”
她头一回这么叫我。
画已经挂好了。
灯下面的介绍牌换成了新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后面附了一张修复过程照。
我认出那张照片是沈念拍的。
那天她来送饭,说我的手很好看,想留下来。
我甚至没抬头,任她摆弄相机。
如今那张照片被放在这里,她站在门外,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画主过来跟我握手,问了几个细节。
我打开随身带来的记录,指给他看原来的裂痕。
聊到一半,有人走过来,笑着跟裴砚碰杯。
“今天怎么把沈念的家属也请来了?”
我的手停在纸页上。
沈念远远看见,立刻往这里走。
对方还在笑。
“她说你们婚礼延期了,年轻人就是忙,能理解。”
裴砚先看了我一眼。
我把记录合上。
“没有延期。”
沈念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后面半句。
“退婚了。”
那人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啊,那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沈念伸手来碰我的胳膊。
“知行,我们出去聊。”
我没动。
她压低声音:“这里都是客户。”
“所以我在这里,就只能当家属?”
她看着我,眼里一下有了水。
我把介绍牌往那人面前指了指。
“我是来交付作品的。”
对方连忙道歉,转头看沈念。
裴砚忽然开口。
“婚没结成,跟许知行没关系。”
沈念抬头看他。
他没有大声说,但周围的人听得很清楚。
“是我明知道她有婚约,还跟她来往。”
酒杯磕在托盘边上,服务生赶紧扶住。
裴砚把自己的杯子交了出去。
“各位以后别再拿这件事问他。”
没人接话。
沈念伸手拉住他,指甲抵在他袖子上。
“你一定要在这儿说吗?”
“你先跟人说的延期。”
他把袖子抽出来。
“许知行没有必要一直配合。”
沈念转身去了走廊。
我等画主签完交接,才出去找她。
她站在洗手间外面,手上那根细链绕了好几圈。
看见我,先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满意了?”
我说:“还没有。”
她愣住。
“裴砚突然这样,是因为你,对不对?”
我没否认。
她盯着我的脸,像从来没见过我。
“你喜欢男人?”
“你就为了报复我……”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下了。
裴砚从转角走出来。
沈念转向他,声音有点抖。
“我们聊聊。”
“你先忙工作。”
“裴砚!”
她压了太久,终于没压住。
“你前天还说,我不用怕,只要想好了,你就会站在我这边。”
裴砚没有否认。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跟你见过几面?”
“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你就因为……”
我站在旁边,看见裴砚的脸色变了。
他很不喜欢被追问,尤其不喜欢被问得答不上来。
“沈念,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她还想开口,我把那张请柬从包里拿了出来。
是我们原来准备寄给朋友的结婚请柬。
拿去退跟拍时,对方还给我的。
我翻到日期,摊在她面前。
“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不看。
我往前递了一点。
“我问你订婚前还是订婚后,你不肯说。”
“要不你也替我问问他,他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算什么?”
沈念的眼泪掉在请柬上。
她伸手想接,我把请柬合上了。
“你不是说,感情变了,你能怎么办?”
裴砚看向我。
我把请柬重新塞回包里。
“现在他变了。”
沈念站着没动。
走廊那头有人喊她,说有宾客找。
她答了一声,声音很轻。
裴砚没有跟过去。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像还在等。
他却把目光落在了我的包上。
“那东西,你还留着?”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包口没拉好,露出一角红纸。
裴砚伸手,把它往里按了按。
“扔了吧。”
我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那个我并不陌生的表情。
在咖啡馆里,他让我往前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第六章 他父亲找到了我
裴砚的父亲来工作室时,我正准备把沈念那幅画的尾款发票装进信封。
老人没带人进来,让司机等在楼下。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问我是不是许知行。
我说是。
“我是裴砚的父亲。”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
酒会散场的时候,裴砚替我挡了一下车门。
拍照的人选了个角度,看上去像他低着头在亲我。
“这张照片,是沈念给您的?”
“重要吗?”
“我只是好奇。”
他没有坐,把照片往前推了推。
“你们的事,我知道了。”
“他最近不回家,工作也往后推,天天问人哪里有合适的工作室。”
“听说你这里租期快到了。”
我的租期确实快到了。
沈念知道,房东前阵子说过要涨租,我们还算过,搬走的钱够不够添一组衣柜。
我说:“我没让他找。”
“那你让他做什么了?”
我看着桌上的照片,没回答。
裴父看了一圈。
“沈念原先跟你订了婚?”
“订了。”
“后来她跟了裴砚,你才认识他?”
“对。”
他把来龙去脉问得很仔细。
问完,终于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许先生,我不跟你绕。”
“你跟沈念怎么样,那是你们的事,裴砚也做得不对,这个我不替他开脱。”
“但你要借他报复沈念,我不会答应。”
我把发票塞进信封,折好封口。
“您跟他说过了?”
“说过。”
“他说什么?”
裴父脸上的肉绷紧了一点。
“他说,他知道你心里还有沈念。”
“只要你不回去找她,别的都能慢慢来。”
我没想到裴砚会这么说。
这几天他问过我很多事,唯独没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他。
他并不糊涂。
他只是不问。
裴父从外套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个数。
“你的损失,我来补。”
“你开口,只要不是太过分,我可以答应。”
我把名片推了回去。
“不用。”
他不太意外,又从手里那只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房屋资料。
离我这里两条街,下面做门店,上面能住人。
我上个月看过。
沈念嫌那里旧,裴砚却知道我喜欢。
“这套是他的主意。”
裴父按住纸角。
“我可以给你,但他不能再来。”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觉得我不收钱。
他觉得我还没听见满意的价格。
“裴先生,我没答应跟他在一起。”
“你不答应,还让他天天来?”
“您儿子以前也天天去找一个有婚约的人。”
他看着我,手从纸上挪开了。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东西收回文件夹,站起身。
“他爷爷前阵子刚出院,家里还瞒着。”
“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离他远一点。”
我送他到门口。
裴砚就站在外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钥匙,脸色很难看。
裴父看了他一眼。
“晚上回家。”
他没应,先越过父亲,看向我。
“他说什么了?”
我没有替谁隐瞒。
“他说,不允许你跟男的结婚。”
裴砚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他没有问我听完是什么感觉,反而像抓住一个词。
“结婚?”
裴父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声音不算大,楼道里却听得很清楚。
“你还想得挺远。”
裴砚偏了偏头,没躲第二下。
“爸,别在这里闹。”
“嫌丢人?跟我走。”
他站着不动。
裴父转过身,走到楼梯边。
“我给你最后一晚上。”
“明天你还要往这里跑,以后就别叫我爸。”
脚步声下了楼。
裴砚没有追。
我把桌上那张漏收的照片递给他。
他看了半天,问我能不能留着。
我没有松手。
“裴砚,你听见你爸的话了吗?”
“听见了。”
“你要不回家?”
他摸了摸挨过打的那半边脸。
“我知道怎么跟他说。”
“你别听他的,不用躲我。”
我把照片放进他手里,回到桌边。
手机上有沈念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他爸爸去找你了?”
“知行,别跟他家里闹。”
我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打字问她。
“照片是你给的?”
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
最后发来一句:“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第七章 他当着全家人的面选了我
裴砚带来家宴的口信时,沈念也在工作室。
她来取最后一箱东西,正抱着自己的相册站在门边。
我把她落在住处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让她直接来这里拿。
家里的钥匙,她已经还了。
裴砚从她旁边经过,没有让路。
她退了一步,纸箱磕到门框。
我接住了箱底。
她抬头看我,眼圈立刻红了。
裴砚把箱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地上。
“重,别碰到手。”
沈念盯着他。
她搬出我们住处那晚,他替她抬过最大的那只箱子。
现在他嫌的,是同一个箱子太重。
“你父亲请我?”
我擦掉手背上的灰。
“他说,有些话当面讲清楚。”
裴砚把请帖放下。
是家里的便笺,只有地址和时间,没写别的。
沈念忽然问:“你带他回家,你爷爷知道?”
裴砚看向她。
“跟你有关系吗?”
她抱紧了相册。
“你上个月说,要带我去吃饭。”
“是我记错了吗?”
裴砚没答。
沈念低头,把相册放回箱子。
“我那天连衣服都买好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声音有些低。
“抱歉。”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抱歉说得很熟练。
只是他过去以为,说完,就有人该懂事地离开。
晚上,我去了裴家。
我想看看,那个敢替别人处理未婚夫的男人,被别人处理感情时,会怎么办。
裴砚来门口接我,伸手想接我的外套。
我说不用。
客厅里,他父亲坐在正中,母亲在旁边,老人坐着一把高背椅,手边放着拐杖。
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没有人为我添茶。
裴父开口便问:“你们要在一起?”
我说:“我没有答应。”
裴砚站在我旁边,脸色变了变。
“爸,你别逼他。”
他父亲忽然笑了一声。
“我逼他?”
“裴砚,你听清楚,他连答应都没答应。”
老人用拐杖碰了碰地。
“你把沈念带来,我还能听你说两句。”
“你现在带个男人进门,告诉我,你想跟他过一辈子?”
裴砚的母亲抬手,轻轻碰了碰老人的肩。
“爸,您别急。”
裴砚往前走了半步。
“爷爷,我没要你们立刻接受。”
“我只是不想瞒着。”
“那你今天就跟他断了。”
他没说话。
老人盯着他,手上的拐杖又碰了一下地面。
“我问你话。”
“不行。”
裴砚说得不重。
他母亲立刻站起来,挡到他跟前。
“你少说一句,先上楼。”
裴父叫住他。
“不用上楼。”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让助理第二天带人来接画廊的工作。
“钥匙留下。”
裴砚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裴父指了指他的外套。
“那套房子的,也留下。”
裴砚又取出一串钥匙。
他母亲伸手去拦,没拦住。
钥匙搁在玻璃桌面上,响了两声。
“你现在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了。”
裴父站起身。
“家里的东西,你一样别惦记。”
“你要跟一个男人结婚,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裴砚的手已经空了。
他转过头看我。
我站在玄关边,外套还搭在臂弯里。
他朝我走来时,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他的手没碰到我,便垂了下去。
“许知行,你先走。”
裴父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他脚边。
玻璃碎片溅到柜子底下。
老人撑着椅子站起来,指着他,嘴唇不停地动。
一句完整的话没说出来,人就往旁边歪了。
裴砚冲过去,撞翻了那把拐杖。
他母亲喊了一声,屋里的人都动了。
我拿出手机叫救护车,按接线员说的报地址,开门,去路口等车。
裴砚后来跑出来,一只手上蹭着血。
他在碎玻璃里跪过,自己都没发现。
我指给他看,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车呢?”
我告诉他,已经到街口了。
他望着那边,手一直在抖。
去医院的路上,他给我发了好几条语音。
第一条只有喘气声。
第二条叫了我的名字。
后面的全撤回了。
我开车跟过去,到走廊时,他站在离家人几步远的地方。
他母亲没让他过去。
裴父坐在椅子上,两手扣着,没看任何人。
裴砚见到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问情况。
因为抢救室的门已经开了。
那晚,裴砚的爷爷没有再醒过来。
第八章 他在灵堂外等我
沈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裴砚的手机在我桌上。
他来工作室取外套,接到家里的电话就走了,东西没拿。
屏幕一直亮,有亲戚发来的消息,也有几通没接到的电话。
我没看内容,拿一张干净的纸把屏幕盖住。
沈念在电话里问:“他是不是在你那?”
“走了。”
“他爷爷……”
“我知道。”
她停了一阵,问我那天为什么要去。
我说:“他家请我。”
“你明知道他们不可能同意。”
我没有接话。
窗台上那袋药还没拆,纸袋被雨打湿了一角。
沈念声音很低。
“他妈妈找过我。”
“她以为你还喜欢我,让我来劝劝你。”
“她说,就当看在他爷爷的份上。”
我把纸袋挪进屋,放到旁边。
“沈念,你也这么想?”
“我不知道。”
她答得很快,答完又安静下去。
“我想过让他爸爸管他,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按住桌沿。
那天在咖啡馆里,我也没有想到过灵堂。
我能催眠别人,没法让所有人的下一句话都照着我的意思说。
沈念又问:“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不喜欢。”
她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那你让他回来吧。”
我说:“你让他自己来找我。”
裴砚一直没来。
他的手机却没停过,充满一轮电,又快没电。
我最后接了他母亲的电话,告诉她手机在这里,让人过来拿。
来的人是司机。
他拿着手机,站在门外,犹豫了几秒。
“裴先生,想请您去一趟。”
他说的是裴父。
我到了以后才知道,裴砚已经在门外跪了很久。
他不是没地方进。
里面有人认得他,也有人出来劝。
但他父亲不发话,他就没有进去。
我站在几步外,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头,先伸手去摸口袋。
没摸到什么,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在司机手上。
“你怎么来了?”
“你爸找我。”
裴砚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却没使上力。
我扶了他一下,他抓住我的袖口,很快又松开。
“你进去吧。”
他身上的衬衫皱得很厉害,领口翻着。
我看见里面那张照片露出一角。
还是工作室门口,他父亲留下的那一张。
裴父在侧屋里等我。
他看上去老了很多,衣服却穿得很整齐,连衬衫袖口都扣着。
“你满意了吗?”
我站在门边,没有回答。
他往外看了一眼。
“他从小是他爷爷带大的。”
“上学挑食,老人早上五点起来,专门给他做饭。”
“你知道他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
他没等我问。
“他说,让裴砚过来,别在那儿站着。”
裴父捏住杯沿,捏得指节发白。
“我没让。”
屋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杯子,过了很久才放下。
“许知行,我也不跟你谈钱了。”
“他要是肯听你的话,你让他走。”
我问:“走去哪?”
“离你远一点,去哪都行。”
我点头。
他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答应。
我走出去,裴砚已经重新跪下。
我叫他过来。
他没有马上起身,先往屋里看了看。
我说:“你爸让我跟你讲几句话。”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
我们到了院角,旁边停着一排车,有人正在后备厢里找东西。
裴砚低声问:“他说什么?”
“让我离开你。”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他抬起手,停在我衣袖旁边。
“知行。”
他以前总叫我全名,少了一个字,反而听得很生。
“等这边结束,再说行吗?”
我看着他。
他的下巴上有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没说要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
他答得很急。
“我没有逼你现在答应。”
“你先别走。”
里面有人叫他,问老人以前那块表放在哪里。
裴砚答了一句,等对方走开,又转向我。
“你也不用在这里陪我,回工作室,明天我去找你。”
我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没撑住,低下头,用手掌在眼睛上按了一会儿。
“许知行,你要我怎么办?”
我没有用他问过我的话回他。
风从车旁边穿过去,把他的衣角掀起来。
“等你忙完。”
我说。
“你来找我,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第九章 我把那句话收回来
四十多天后,裴砚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只戒指盒。
那天我刚收拾完工作台,袖口上还粘着碎纸。
他把盒子拿出来时,我先看向门外。
没有人,没有花,也没有提前布置好的相机。
只有他,一个人。
“我租了个地方。”
他把盒子放在桌角。
“不大,有单独一间,能做你的工作室。”
我没碰那只盒子。
“画廊呢?”
“换人管了。”
“你住的地方呢?”
“钥匙交回去了,你看见的。”
他尽量说得平常,手却一直按在盒子旁边,像怕我把它推回来。
“我还有自己的积蓄,过日子够了。”
“工作也在找。”
“你不用担心。”
我拉开椅子,叫他坐。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了一点很小的期待。
坐下以后,他伸手,想替我摘掉袖口上的碎纸。
我自己撕了下来。
“裴砚,我有事跟你说。”
他按住盒子。
“要是拒绝的话,先别说。”
“必须说。”
他抬眼看我。
我把咖啡馆那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没有用“可能”,也没说自己只是试一试。
我说,我有一种能力,能让任何人爱上我。
我在他身上用了。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他起初笑了一下,像以为我找了个很不高明的说辞。
我把他的手机拿过来,征得他同意,翻到那天跟沈念的通话记录。
“你记得,这通电话之前,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吗?”
“记得。”
“之后呢?”
他的眼睛慢慢离开屏幕,落到我的手指上。
那道小口子早就好了。
他却像才看见,低声说:“我想替你处理伤口。”
“你当时还在替她跟我谈钱。”
裴砚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扣下去。
“你想证明什么?”
“不是证明。”
“我让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看了我一阵,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不用。”
我没动。
“你不是不信吗?”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又重新握紧。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别拿这个骗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天在咖啡馆,他毫无防备地抬头,只想听听我还能说什么。
现在他已经猜到,拼命想往别处看,却又忍不住看我。
“许知行。”
他叫了一声。
“我爷爷已经没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立刻伸手去拿盒子。
“戒指你不想要,我收回去,你别……”
“裴砚。”
我把盒子按回桌上。
“到此为止。”
我用了跟那天相同的意愿,把那句话收了回来。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先松开了。
没有摔东西,也没有突然跳起来打我。
他坐在那里,视线从我的眼睛,落到嘴,再落到桌上的盒子。
随后,他往后挪了椅子。
椅脚擦过地面,很响。
“你……”
他只说出一个字。
又低下头,看自己刚才握过我的那只手。
我把手机推回去。
他没接,盯着我的脸,像在找刚才那个让他难受的人。
我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袖口,手指,连刚倒的水都没换。
他却不再想问我,喝不喝得惯。
过了很久,他问:“所以全是假的?”
“那份爱,是我放进去的。”
“别的呢?”
我没说话。
他把戒指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很普通的素圈。
他没了画廊,也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随便叫人替他挑东西。
这枚戒指,他自己去买的。
他合上,又打开,手指碰到里面的绒布。
“我爸那天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家。”
“他说,只要我答应不见你,其他的都可以再谈。”
“我没回。”
他说到这里,突然抬头。
“你当时就能停,对吗?”
我说:“对。”
他站起身,椅子倒在身后。
“你去我家之前就能停?”
“能。”
裴砚一步跨到桌前,抓起那只盒子,手扬起来,最后却没砸。
他握着它,指缝绷得发白。
“你为什么不停?”
“我想让你也试试。”
他看着我。
我把那份没签的合作协议拿出来,放到桌上。
“这份东西,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足够收尾?”
他盯着文件袋,没有伸手。
我也没有再往前推。
裴砚站了很久,弯腰扶起椅子,把手机拿回去。
那枚戒指被他攥在手心。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转过身。
“我不爱你了。”
我点头。
他又看了我几秒,像还想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我现在看你,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扶住走廊的墙。
我没有跟出去。
他在外面打了一通电话。
叫的是“爸”。
电话接通了。
他起初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机攥在耳边。
过了一会儿,他问:“爷爷的房间,收拾了吗?”
那头说了什么,他低下头,鞋尖碰着墙根。
“别收,我还有东西在里面。”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有邻居上楼,他往旁边让,等人过去,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能听见他父亲在问,是不是没钱了。
裴砚说不是。
那边又问,是不是跟那个人分了。
他望向屋里,目光经过我,没有停。
“分了。”
他说得很慢。
那边没再追问,也没像他想的那样,让他回家。
电话挂断了。
裴砚低头翻手机,点开一个头像,先打字,又删除。
后来他举起手机,放到耳边。
听筒里漏出一句很短的声音。
“小砚,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他没回话。
那句话又响了一遍,语气完全相同。
他用手指按着屏幕,反复听。
我把倒下去的椅子往桌底推了推。
裴砚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忽然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
随后转身下了楼。
第十章 那晚的花已经扔了
沈念再来,是在原定婚礼的前一天。
我正在搬家,门口放了几只打包好的箱子。
她站在电梯边,以为我终于肯换那间更大的工作室。
我说不是,房东要用房子,提前跟我商量过了。
“你搬哪儿去?”
“已经找好了。”
她点点头,蹲下去,想帮我封箱。
胶带在箱顶绕了一圈,她才发现,里面装的是她以前给我买的东西。
围巾,马克杯,一只用过的枕头。
相框也在。
照片取出来了,夹在旁边的信封里。
她把胶带放下。
“还要给我?”
“你想要就拿走,不要我就处理了。”
沈念摸着那条围巾,过了一会儿才说:“裴砚找我了。”
我搬了一把椅子给她。
她没有坐。
“他说了你的事。”
“我起初不信,问他是不是反悔了,想把前面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后来他给我看了戒指。”
她抬头,眼圈发红。
“那枚戒指,他真是给你买的?”
“是。”
她低下头,用指甲把围巾上的一个线头塞回去。
“我以前问他,会不会因为家里反对,就不要我。”
“他说不会。”
“我还想过,他那么好说话,是因为我对他来说,没重要到需要跟家里吵。”
我没有接。
她抬手擦了擦脸。
“原来他真能做到。”
“只是轮不到我。”
我把椅子往回收了点,免得挡住搬东西的路。
沈念忽然问:“你有没有对我用过?”
“没有。”
她盯着我。
我把手里的封箱器放下。
“从来没有。”
她像松了口气,却紧跟着哭了。
眼泪掉得很快,她拿袖口擦,擦完又有。
“那你为什么不试试?”
我站着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都能让裴砚做到那些,为什么不让我留下?”
“你明明……”
她没有说完。
我问她:“那条消息,是怎么发错的?”
她僵了一下。
我一直没有再问过。
撤回的照片我还存着,她大概以为,事情早就翻了篇。
“他出去接电话。”
她低下头。
“我把刚拍的照片发给他,想让他早点回来。”
“你前面刚问我吃不吃螃蟹,我点开了你的对话框。”
我点了点头。
那就都对上了。
她不是用一句爱来敷衍我。
她想哄的那个人,从厨房走到客厅,几步路就能见到。
我还在等她下班。
沈念把手机拿出来,翻了很久,找到一段跟裴砚的旧聊天。
“订婚之前,我就跟他说过你的事。”
她把屏幕递过来。
上面有我戴着手套修画的照片,还有她说的几句话。
“他很好,就是日子一眼能看见以后。”
“我也不想一辈子都帮别人做事。”
下面是裴砚的回答。
“那就自己选。”
我把手机还给她。
她没有立刻收走。
“我本来想,两边都不要出问题,等我想清楚……”
“你想清楚了。”
她抬头看我。
我指了指箱子。
“你走的时候,每件东西放哪儿,你都想清楚了。”
她缩回手,把手机锁上。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对不起。”
我没有告诉她没关系。
她把那只箱子搬走了,走到电梯前,又问我。
“裴砚的东西,你也都给他了吗?”
“给了。”
裴砚来取过一次。
药袋,没拆的灯,还有落在我这里的外套。
他没有再劝我往前走,也没提那份合作协议。
他父亲没有让他回原来的职位。
母亲给他送过一次衣服,没把家里的钥匙带来。
他跟沈念见过两面。
第一次,沈念想问他,那段时间有没有哪怕一点,是他自己愿意的。
第二次,两人把留在对方那里的物品换了回来。
后来没再见。
这些是他取东西时告诉我的。
说完,他站在我桌前,问那段感情能不能彻底删掉。
“我不想记得。”
我告诉他,不能。
我能放进去,也能拿出来,但他抱着戒指找我的那四十多天,每一天都还在。
他拿起外套,慢慢穿好。
一只袖口没翻过来,他扯了几遍,最后低着头,把手伸进去重新理。
出门前,他把那张照片留在了桌上。
“扔了吧。”
我当着他的面,放进了纸篓。
沈念走后,搬家的师傅到了。
屋子搬空,墙上的挂钩露出来,地板上有几处长久压着家具留下的印子。
我拿着抹布擦了一遍,没擦掉,就没有再管。
房东来收钥匙,顺手把阳台上的花盆递给我。
“这个还要吗?”
订婚那晚,沈念把收到的花剪了几枝,插在这个盆里。
后来花谢了,茎还留着。
我把枯枝拔掉,装进垃圾袋,只拿走了盆。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沈念发来一张照片。
她在纸箱里翻出了我们没用完的喜糖。
“知行,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停在楼下,把那条消息看完。
随后删掉了她。
搬家师傅从车窗里探出头,问我走哪条路。
我报了新地址,把空花盆放到脚边,关上了车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