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雪夜
1997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林半夏站在自己服装厂的门口,看着玻璃门里那两张脸——一张是她亲妹妹林秋雨,一张是她共事六年的合伙人周建军。玻璃门上映着"半夏服饰"的金字招牌,那是她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姐,厂子你签个字就行。"林秋雨把笔递出来,笑得温温柔柔,"欠的债,我帮你慢慢还。"
"半夏,别犟了。"周建军叹了口气,"厂子卖了,你还能拿两万块养老。"
两万块。她替他们挡了三百多万的债,他们给她两万块养老。
林半夏笑了。她笑自己蠢,笑自己前世从替妹妹嫁进赵家的那一刻起,就把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被磋磨三年,离婚,进城摆摊,熬成老板娘,然后妹妹来了,抢她的店,抢她的男人,抢她的厂,最后把她按在这份"自愿放弃"的协议上。
"签字吧。"林秋雨又说,声音还是那么甜。
林半夏握紧拳头。门外雪地里,一辆失控的货车正对着玻璃门冲过来——那是周建军安排好的,协议里写着她"意外身亡",保险金归他们。
她想喊,却只看见妹妹别过脸,周建军低头看表。
货车撞碎玻璃的那一秒,林半夏在心里发了个毒誓——
如果有下辈子,她谁都不信,只信攥在自己手里的钱。
雪还在下。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鼻尖先闻到的是一股廉价头油的味道,然后是红彤彤的一片——有人正把一朵大红的绒花往她头上插。
"动作快点!赵家的迎亲队都到村口了!"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她耳边炸开,"你可别学你那个贱蹄子妹妹,说跑就跑!"
林半夏僵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细嫩,虎口没有多年踩缝纫机磨出的茧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却带着一个三十岁死过一回的人才有的死气。
她重生了。
重生在1991年腊月二十四,小年。
重生在母亲王秀兰逼她穿上嫁衣、替私奔的妹妹林秋雨嫁进赵家的这一刻。
窗外唢呐声越来越近,赵家迎亲队到了。林半夏慢慢抬手,把头上那朵红绒花摘了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娘。"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林秋雨跟人跑了,彩礼钱也卷走了。"
"你放屁!"王秀兰一巴掌拍在桌上,"她是去县城走亲戚——"
"腊月二十四走亲戚?"林半夏抬起眼,一字一句,"赵家那两百块彩礼,是昨晚在她枕头底下被人拿走的,还是她自己揣走的,你心里没数?"
王秀兰的脸,白了。
2 第1章 当众退婚
堂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赵母李桂香带着儿子赵建国冲进来,唢呐班子还在院里吹,看热闹的半个村子的人都在扒着墙头。
"亲家母!人呢!"李桂香嗓门比唢呐还响,"说好今天接人,你林秋雨呢!"
王秀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把林半夏往前推:"她、她在这——秋雨昨儿个受了凉,让她姐替一天——"
"娘。"林半夏没动,声音不高不低,"你再说一遍,让谁替?"
院墙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林秋雨昨儿夜里跟县里那个收山货的王老板跑了!我亲眼看见的,俩人上了一辆拖拉机!"
哄的一声,院里炸了。
李桂香的脸当场就绿了,一把揪住王秀兰的领子:"好你个林家!收了彩礼,闺女跟野男人跑!今天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赔钱!"
"赔钱?"王秀兰急了,"钱是林秋雨揣走的,你找她去!"
"我找谁!我就要我媳妇!"李桂香撒起泼来,"你们林家今天必须出个人进我赵家门!"
她那双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林半夏身上:"——就她了!姐代妹嫁,天经地义!"
唢呐又响起来,院里的人起哄:"嫁!嫁!嫁!"
林半夏站在原地,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一颗死过一回的心。她想起前世,就是这场闹剧——她低着头,被王秀兰按着,被李桂香拽着,稀里糊涂进了赵家。然后三年磋磨,赵母天天骂她"丧门星",赵建国窝囊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前世她认了。今生,她不认。
"赵婶。"林半夏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唢呐声,"你听好了——你儿子要娶的媳妇叫林秋雨,她跟人跑了。彩礼是林秋雨卷走的,跟我林半夏没关系。"
"你——"李桂香没想到这个平时闷头闷脑的大闺女敢顶嘴。
"想让我替嫁?"林半夏一步步走到院里,站在唢呐班子中间,扫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行,先把话说清楚——第一,彩礼钱我娘收了,账在林家;第二,林秋雨跑了,人是赵家自己相看的;第三,我林半夏是活人,不是谁家的猪,你们谁也别想把我架上花轿。"
她说着,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被王秀兰强套上的红嫁衣,往地上一摔。
红嫁衣铺在雪地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婚,"她看着赵建国,"谁爱嫁谁嫁。"
赵建国缩着脖子,半个字不敢吭。李桂香气得直哆嗦,转头又去揪王秀兰:"赔钱!你今天必须赔钱!"
"赔就赔。"林半夏替她娘接了话,"彩礼两百,我妈收了。钱在林秋雨身上,赵家要,去县城找。我娘要是拿不出——"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磨得起毛的旧本子,翻到一页,举到李桂香眼前:"腊月二十,赵家过礼,红纸包两百。腊月二十二,我妈数了钱,锁进柜子。腊月二十三,柜子锁开了,钱没了。"
"你妈偷看了我的钱柜!"王秀兰尖叫。
"我看没看不要紧。"林半夏把本子一合,微微一笑,"要紧的是——赵家过礼那天,在场的有谁,钱最后在谁手里,全村人都看着呢。赵婶,你要告,去告。告到派出所,丢人的可不是我。"
李桂香气得直翻白眼,王秀兰更是脸色煞白。林半夏弯腰,捡起地上那朵红绒花,拍了拍雪,走到她娘面前,塞回她手里。
"娘,这朵花你留着。"她说,"留着给林秋雨当嫁妆。"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是满院子的哄笑声和唢呐声。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她却觉得痛快——前世这口气,她憋了三十年。
出了村口,她才停下,从怀里摸出刚才趁乱从王秀兰枕头底下顺出来的那卷钱——五十块,她娘藏了大半年的私房钱。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五十块,在1991年的冬天,够一个姑娘在县城活两个月。够她买五十尺处理布。够她把这个烂透的开局,一剪子一剪子裁成想要的人生。
"林半夏,"她对着雪地哈了一口白气,"这一世,钱攥在自己手里才叫钱。"
3 第2章 处理布
第二天一早,林半夏揣着五十块进了县城。
1991年的云水县,腊月二十五,街上已经全是办年货的人。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摆着那几件挂了一年的旧款大衣。姑娘们穿着肥大的棉袄,裤腿甩甩的,土得扎眼。
林半夏在布店门口站住了。
布店老板娘赵美玲正嗑着瓜子,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买布?好的四毛五一尺,化纤的八分。"
"我不买好的。"林半夏指了指柜台角落堆着的几匹布,"那几匹处理布,怎么卖?"
赵美玲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那是上个月进的印花布,印出来花纹全糊了,积压了一个月没人要,她正愁着。
"两毛一尺,处理货,不退不换。"
"糊花的不要。"林半夏走过去,用手捻了捻布头,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不是印糊了,是这批布出厂时色浆调重了,花纹洇开,看着丑,料子却是实打实的高支棉,夏天穿凉快,冬天做里衬也不扎人。
"我全要了。"她说,"一百尺,你给个实价。"
"全要?"赵美玲瓜子壳都掉地上了,上下打量她,"姑娘,你买得起吗?"
林半夏把五十块拍在柜台上,又收回四十,只留十块:"先给你十块定金,剩下的三天内结清。你这批布压在这儿,一天霉一天,一百尺,两毛一尺,一共二十块。我给你二十二,三天后钱货两清。"
赵美玲的眼睛转了转。积压一个月没人看一眼的破布,能出手回本还赚两块,她巴不得。
"成!"她一把抓过那十块,"可说好了,三天!"
林半夏点头,扛着那匹布出了门。路过裁缝铺时,她看见郑婶正在门口踩缝纫机,大英嫂在一旁剪线头。
郑婶是街坊里有名的巧手,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靠给人缝补过日子。前世,郑婶帮过她,后来病死了,连口棺材都是她出的钱。
"郑婶!"林半夏把布放下,"借你家缝纫机用一晚上,工钱我给。"
"哟,半夏丫头?"郑婶抬头,看她扛着布,笑了,"你娘昨儿个在村里闹的那一出,我可听说了。行,机子借你,工钱别提,你小小年纪,不容易。"
那天晚上,郑婶家昏黄的灯泡亮到半夜。
林半夏把糊花的布裁开,避开糊得最重的纹路,把干净的部分裁成前片后片——她前世踩了二十年缝纫机,从裁缝铺学徒干到服装厂老板,这身本事刻在骨头里。港风衬衫的收腰,喇叭裤的弧线,棉袄罩衫的立领,她心里有一整套图纸。
郑婶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丫头,你这手——"
"郑婶,天亮陪我去趟集市。"林半夏头也不抬,"卖的钱,咱俩对半分。"
腊月二十六,云水县城南大集。
4 第3章 集市炸场
天蒙蒙亮,集市上已经挤满了人。
林半夏的摊子支在粮油摊和肉摊中间,一根竹竿挑起来,五件港风衬衫、三条呢子半裙、两件收腰棉袄罩衫,往竿上一挂——在满街肥大的灰棉袄里,像突然烧起来的一把火。
先是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停下来,围着那件鹅黄的收腰衬衫转了两圈:"这、这是港货?"
"自己做的。"林半夏把衬衫抖开,"高支棉,收腰,你看这袖口——按港片里那个款式裁的。"
姑娘一把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都抖了:"多少钱?"
"八块。"
"给我来一件!"她掏钱的手都是抖的,"我找了半年这种款!"
八块钱,1991年县城姑娘半个月的零花,买一件从港片里抠出来的漂亮衬衫,值。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围过来了。郑婶在摊后头手忙脚乱地收钱,大英嫂挤进来帮忙挂衣服。林半夏一边跟人讲尺寸,一边把布头裁的碎料包成小包:"买衬衫送一对袖套,买裙子送块包头巾。"
半个上午,竹竿空了。
林半夏数了数钱箱——一百六十三块。扣掉布钱、扣掉郑婶那份,她手里攥着七十八块五。
腊月二十六,一天,她赚了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半夏丫头!"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堆里挤出来,是她婶娘周彩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你个没出嫁的姑娘,抛头露面做买卖,像什么样子!传出去,赵家更要笑话咱家!"
人群安静了一瞬。
林半夏把账本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周彩娥,笑了一下:"婶娘,我做的什么买卖?"
"你——你倒买倒卖!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林半夏声音不大,但集市上的人都竖着耳朵,"婶娘,我进的是印糊的积压布,做的是正经衣裳,卖的是公平买卖。你要是看不惯,去工商所告我,我等着。"
周彩娥噎住了。1991年了,改革开放都十三年了,个体户是政府鼓励的,谁不知道?她也就嘴上占占便宜。
"你、你等着!"她撂下话,挤回人堆里。
林半夏低头收拾摊子,郑婶凑过来,压着声儿说:"丫头,你婶娘那嘴……你当心点,她男人在街道办当临时工,认识工商所的人。"
"我知道。"林半夏把布卷好,看了一眼街对面那间漏雨的死角门面——菜场门口,背阴,窗框都朽了,门上贴着一张灰扑扑的"招租"。
前世,那间铺子后来被人租去卖干货,发了财。
"郑婶,"她忽然说,"你说,我这衣裳,要是挂进铺子里卖,能卖多少?"
郑婶愣住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死角啊,没人要的。"
"没人要才好。"林半夏笑了,"租金便宜。"
腊月的风吹过来,她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布里,眼睛亮得像要着火。
她不知道的是,集市口,一个穿工商制服的高个子男人正站在人堆后面,看着她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看着她被人挤兑不慌,数钱不手抖,连那本破账本都记得一丝不苟。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5 第4章 执照
腊月二十七,林半夏揣着七十八块五毛,进了县工商所。
办执照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科员,正嗑瓜子看报纸,头都没抬:"办啥?"
"个体户营业执照。"
"姓名?"
"林半夏。"
"干啥的?"
"成衣。"
胖科员终于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十八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自己裁的灰呢罩衫,干净利落,但一看就是个乡下丫头。
"成衣?"他嗤了一声,"你懂裁缝吗?执照要验你的经营场所,你有铺子吗?"
"有。"林半夏说,"菜场门口,合同都签好了。"
"签了?"胖科员撇撇嘴,"菜场门口那间漏雨的死角?那也叫铺子?姑娘,我说句实在话——你年纪轻轻的,回家嫁人不好吗?非要抛头露面——"
"同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林半夏转头,看见一个穿工商制服的高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国字脸,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又深又沉,像在部队里晒出来的那种黑。
"《个体工商户条例》去年就施行了。"他没什么表情地把一页文件放到胖科员面前,"经营者性别、年龄,不在审查范围。她的材料齐了,就按流程办。"
胖科员的脸一僵,讪讪地缩回手:"行、行,顾所,那我给她办。"
顾所。林半夏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顾行舟。
执照办下来,三天后取。林半夏走出工商所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顾行舟已经回到里屋,只留给她一个笔直的背影。
她没有多想。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间铺子。
菜场门口那间死角门面,房东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开价一个月十五块,还嫌没人租。林半夏一口答应,当场签了半年合同,交了押金。
"姑娘,"房东老头收了钱,忍不住问,"你租这么个漏雨的死角,图啥?"
林半夏看着对面菜场里进进出出的妇女们,笑了:"图这儿是买菜的道。全城的女人,每天都要从这儿过。"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磨得起毛的旧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铺子租金:15块。
她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姐?"
林半夏的后背,僵住了。
她转过身。街对面,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穿着大红呢子大衣的姑娘正站在那儿,挽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的胳膊。那姑娘十六七岁,涂着红嘴唇,笑得又甜又假——
是她那个昨晚跟人私奔的亲妹妹,林秋雨。
而她挽着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胸口别着个"县城贸易公司经理"的牌子——
林半夏的心猛地缩紧了。那张脸,她前世认识。周建军。前世,他先是骗走妹妹,又来祸害她,最后和妹妹一起,把她按在"自愿放弃"的协议上。
她死了两次。一次是雪夜的车祸,一次是重生后看见这张脸的这一刻。
"姐!"林秋雨甜滋滋地跑过来,拉着她袖子,"我回来了!这是周经理,他说带我去省城见世面——哎,姐,你怎么在菜场门口站着?"
"租铺子。"林半夏抽回袖子,语气平静。
"租铺子?"林秋雨瞪大了眼,回头跟周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噗嗤笑了,"姐,你租这破地方干啥?走,我跟周经理请你下馆子,省城的大饭店我都吃过——"
"不了。"林半夏说,"我有事。"
她转身就走,攥着账本的手指发白。身后传来林秋雨娇嗔的声音:"周经理,你看我姐,真没出息,一个破角落还当宝——"
腊月的风吹过来。林半夏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急。这条毒蛇,她要慢慢收拾。
前世他骗了她的命。这一世,她要他跪着还。
6 第5章 作坊
正月初八,云水县菜场门口挂出一块新招牌——"半夏成衣店"。
牌子是林半夏自己钉的,白底红字,字是她爹写的,端正老实。铺子里摆了两台缝纫机,一台是郑婶的,一台是她从旧货市场淘的,大英嫂蹲在地上刷地,刷得干干净净。
"半夏,"郑婶踩了一脚机子,有点忐忑,"你这铺子,能行吗?"
"能行。"林半夏把一摞裁好的布片码在案上,"郑婶,以后你和大英嫂帮我做衣服,一件五毛,一天做十件,就是五块。"
五块。郑婶眼睛亮了。她给人缝补,一天累死累活挣两块。
"还有,"林半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我打听了,县纺织厂仓库里压着一批去年的积压尾布,厂长正愁卖不出去。我想去谈谈,低价包下来——要是谈成了,咱的成本还能再降一半。"
郑婶倒吸一口凉气:"你还要跟纺织厂谈生意?"
"谈生意不犯法。"林半夏笑了,"郑婶,你在家看着店,我去一趟。"
县纺织厂门口,门卫拦住了她:"你谁?找谁?"
"找王厂长。"林半夏说,"谈积压布的事。"
"你?"门卫嗤笑,"厂长是你想见就见的?"
"麻烦你通报一声。"林半夏从兜里掏出两块糖塞给他,"就说,有个能帮他处理积压货的裁缝,想跟他谈谈。他要是听了这话不见我,我扭头就走。"
门卫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她,还是进去通报了。
十分钟后,林半夏坐在了王厂长的办公室里。王厂长五十多岁,正皱着眉看报表,头也不抬:"积压布?仓库里压着三千尺,化纤的多,棉的少。你一个丫头片子,吃得下?"
"吃得下多少算多少。"林半夏说,"化纤的我不要,棉的按市场价六成给我,我先要五百尺。一个月结一次账,卖不完的我退回来,卖完了我跟你长期合作。"
"六成?"王厂长哼了一声,"五成。"
"五成五。"林半夏说,"我再帮你搭个渠道——你厂里去年那批军绿色棉布,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出。"
王厂长终于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半天:"……你倒是门儿清。"
三天后,纺织厂的卡车把五百尺棉布送到了"半夏成衣店"门口。
正月十五,成衣店正式开张。开张那天,林半夏把郑婶做的、大英嫂做的、她自己做的衣裳整整齐齐挂了一墙,鹅黄的、湖蓝的、桃红的,在漏雨的死角门面里,亮得扎眼。
第一天,流水八十七块。第二天,一百二十四。第三天,破了两百。
消息传回村里,王秀兰坐不住了。
"半夏!"她一脚踹开铺子门,"你在城里发财,娘在家喝西北风?你妹回来了,你得管!你赚的钱,得分我!"
铺子里三个女人都愣住了。郑婶机子都不敢踩了。
林半夏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她娘一眼,语气很平:"娘,我退婚那天,你说我砸了林家的门面,把我赶出家门。忘了吗?"
王秀兰一噎:"那、那是气话——"
"我爹前两天给我送了袋米。"林半夏说,"我没赶他走,让他进来了。你要想来,也行——但铺子里的钱,一分都不会给你。"
"你!"王秀兰气得直哆嗦,"我生你养你——"
"生我养我的是我爹。"林半夏放下笔,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你养的是林秋雨。彩礼钱她卷走了,家也丢的是她的脸。你要钱,找她要去。"
王秀兰脸色青白,指着她"你、你"了半天,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林大栓又来了,背着手,站在铺子门口,踌躇半晌,把怀里的东西塞给她——两斤猪肉,一条鱼,还有半袋子新米。
"你娘那人……嘴硬。"他闷声说,"爹知道你委屈。你好好干,别管她。"
林半夏接过东西,喉咙有点紧。前世,她爹死得早,死前还在念叨"我对不起半夏"。她一直以为她爹也是偏心的,直到重活这一世,才发现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把他的心疼藏在每一袋米里。
"爹,"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往后,常来。"
林大栓背着手走了,走出老远,才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晚上,林半夏正蹲在铺子门口啃地瓜,一辆自行车停在面前。车上是顾行舟,换了便装,一件旧军装外套,袖子挽到小臂。
"营业执照。"他把一个红本递过来,顿了顿,"……顺路。"
林半夏接过来,红本上盖着鲜红的章。她抬头看他:"顾所,你大晚上顺路给我送执照?"
顾行舟没答话,看了一眼她铺子里亮着的灯,又看了一眼她手里啃了一半的地瓜,半晌,说了句:"一个姑娘家做生意,当心有人眼红。"
说完,骑车走了。
林半夏攥着执照,站在腊月的夜风里,忽然觉得这红本子,比什么都暖。
7 第6章 举报
顾行舟的话,第三天就应验了。
"半夏成衣店"的招牌挂出去的第十四天,有人把她举报了——无照经营、偷税漏税、扰乱市场。
来查的是工商所两个干事,还有一个穿街道办制服的中年男人,是周彩娥的男人,她婶娘周彩娥的丈夫,钱大富。
"你就是林半夏?"干事板着脸,手里夹着举报信,"有人反映你这铺子无照经营——"
"执照在这儿。"林半夏从抽屉里拿出红本,递过去,"正月初九办下来的,税务登记也做了,每笔账都有记录。同志,你要查,随便查。"
干事接过执照翻了翻,又翻了翻她的账本,脸色渐渐缓和:"……账倒是清楚。谁举报的?"
"是我婶娘。"林半夏说,声音不卑不亢,"她男人就在街道办。举报信是她写的,说我这铺子偷税漏税——同志,我一个卖衣裳的,一天流水两百,税我月月交,一分没落。她这是眼红。"
钱大富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胡说!"
"钱叔,"林半夏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是街道办的干部,你媳妇的举报信要是查无实据,那算不算诬告?要不要我陪你到街道办主任那儿评评理?"
钱大富梗着脖子,说不出话。两个干事互相看了一眼,公事公办地记完情况,走了。
钱大富灰溜溜地跟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恶狠狠瞪她一眼。
当天下午,顾行舟来了,穿制服,骑着自行车。他没进门,在门口支起车,看了她一眼:"查完没有?"
"查完了。"林半夏靠在门框上,"顾所,你消息真灵。"
"不是消息灵。"顾行舟说,"是钱大富一进工商所,就有人告诉我了。"他顿了顿,"你那本账,记得好。"
林半夏愣了一下,笑了:"顾所,你这算夸我吗?"
顾行舟没接话,骑着车走了。林半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话少,但心里门儿清。
夜里十一点,林半夏正准备关铺子,忽然听见后门有动静——嘎吱一声,有人在撬门。
她抄起顶门栓,一把拉开后门——一个黑影正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改锥,被灯光一照,整个人僵住了。
是赵建国。
"赵建国?"林半夏看着他,"你撬我门?"
"我、我没有!"赵建国手一抖,改锥掉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有人让我来的!"
"谁?"
"就、就是那个周经理!"赵建国抱着头蹲下去,"他说你家把我媳妇弄跑了,让我来偷你的账本,说里头有黑账,交给他,他就帮我……帮我出这口气!"
林半夏看着他,慢慢笑了:"赵建国,你知道那个周经理是干什么的吗?"
"他、他说他是县城贸易公司经理——"
"他是骗子。"林半夏说,"专骗乡下姑娘的骗子。你媳妇,就是被他骗走的。他要真是经理,能让你一个窝囊废来撬门?他这是拿你当枪使。"
赵建国浑身发抖:"真、真的?"
"真的。"林半夏弯腰,捡起那把改锥,在手里转了一圈,"赵建国,我问你——他让你偷账本,偷到了,他给你什么好处?"
"他说……帮我抢回媳妇。"
"你媳妇是跟人家跑了的,抢回来也是人家的。"林半夏说,"你要真想出气,明天,你跟我去趟县城。"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一半是怕,一半是懵。
林半夏把改锥扔回他脚边,笑了笑:"周建军不是要整我吗?行,我给他备一份大礼。"
腊月的夜风灌进铺子。她转身关门,声音平静:"明早六点,村口等我。别告诉任何人。"
8 第7章 渣妹
林秋雨回来的时候,穿金戴银。
大波浪卷,红呢子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链子,站在"半夏成衣店"门口,引来半条街的目光。
"姐!"她推开铺子门,笑得甜滋滋,"我回来啦!周经理说了,过阵子带我去省城开公司!"
铺子里三个女人都抬起头。郑婶看看林秋雨,又看看林半夏,欲言又止。
"姐,"林秋雨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你这铺子还挺像回事儿。要不,我留下来帮你卖衣裳吧?我嘴甜,保准卖得比你好!"
林半夏手里的剪刀没停,咔哒一声剪开一块布:"不用。"
"姐!"林秋雨撅起嘴,"我可是你亲妹妹!你发财了,不能不管我呀!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开铺子,多累呀,我帮你看店,你歇着多好——"
"林秋雨。"林半夏放下剪刀,抬起头,看着这个前世抢走她一切的女人,"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铺子赚多少钱。你跟我说的第二句话,是要进我的铺子。"
"姐,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退婚那天,你在哪儿?"林半夏问她,"我娘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你在哪儿?赵家堵着门口骂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林秋雨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昨天刚回来,就把我的布偷了一匹,塞给那个周建军。"林半夏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你还把我的账本翻开拍照,记了三天流水。"
"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半夏把布放回柜台,语气平淡,"林秋雨,我不指望你帮我。我就一个要求——离我的铺子远点。你要是缺钱,回村找咱娘要,娘疼你。别来打我的主意。"
林秋雨的脸,涨得通红,又白,转身摔门走了。
"半夏,"郑婶忍不住开口,"她毕竟是你亲妹妹——"
"郑婶,"林半夏低头继续裁布,"亲妹妹把我卖过一次了。我不想再被卖第二次。"
当天傍晚,周建军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西装革履,笑眯眯的:"林老板,久仰久仰。我听秋雨说,你这铺子生意不错——我这人最佩服能干的姑娘。要不要跟我合作?"
"合作?"
"对。"周建军压低声音,"我手里有个大生意,省城一个服装厂,想在内地找代理。你要是跟我合作,一年,保你赚五位数。"
林半夏看着他,忽然笑了:"周经理,你那个服装厂,叫什么名字?"
周建军一愣:"……宏达服装厂。"
"哦。"林半夏点点头,"宏达。好名字。"
"那——林老板,咱们谈谈?"
"不急。"林半夏说,"周经理,我这个人,做生意喜欢先交个底。你等我两天,我看看你的'宏达',再谈。"
周建军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行!行!那我等林老板的好消息!"
他走了。林半夏关上门,铺子里安安静静。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白天赵建国写的那份"口供"——赵建国把周建军怎么指使他撬门、怎么许诺好处,一五一十全写了,按了手印。
她又在纸上添了一行字:"宏达服装厂,疑为皮包公司,待查。"
明天,她要去趟县工商所。
9 第8章 当众撕皮
顾行舟查东西的速度,比林半夏想象中快得多。
第三天下午,他出现在铺子门口,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
"宏达服装厂,注册人是周建军,注册资金三万,实际账上不到一千。"他声音不高,"他在县城还以'贸易公司'名义招过两批业务员,收过保证金,押金条收了一沓。三个月前有人去派出所报过案,说是骗婚,女方走了,没立案。"
"还有,"他顿了顿,"林秋雨跟他回县城那几天,住在南街招待所。他给林秋雨买的那条金链子,是假的。镀的。"
林半夏接过牛皮纸袋,手指一点点收紧。
前世,周建军就是靠这些手段起家的。她前世只知道他是"能人",直到死前才看清这条毒蛇的真面目。这一世,她要他提前现形。
"顾所,"她抬起头,"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上午,我想在铺子门口摆个场子,请赵家、请我婶娘、请周建军,还有村里几个长辈来坐坐。"她笑了,"我这人,不喜欢背地里被人使绊子。既然要撕,就当众撕个干净。"
顾行舟看了她三秒,点了点头:"行。联防队我打声招呼。"
第二天上午,菜场门口。
"半夏成衣店"前摆了四张长凳,赵家母子来了,周彩娥和钱大富来了,王秀兰来了,林大栓来了,林秋雨也来了——周建军站在人群后面,还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脸。
围观的,半个菜场的人。
"各位街坊,"林半夏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不小,"今天请大家来,是想把几件事说清楚。"
她先看向赵家:"赵婶,你儿子赵建国,前天夜里撬我店门,让我逮着了。他跟我说,是一个自称'周经理'的人指使他来的,让他偷我的账本。"
人群哗的一声。李桂香的脸,绿了:"你胡说——"
"赵建国,"林半夏看向缩在人群里的赵建国,"你自己说。"
赵建国抖着嘴唇,顶着满场目光,终于一咬牙:"是!是周经理让我干的!他说偷了账本,他就帮我找回秋雨!我、我对不起半夏,我鬼迷心窍!"
周建军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你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他——"
"不认识?"林半夏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纸,"周经理,你认识这个吗?——宏达服装厂的注册登记。注册资金三万,账上实际余额八百七。"
"还有这个,"她又抽出一张,"三个月前,你以'贸易公司'名义收的二十份押金条,合计八千块。这个月,你把押金条收走了,说'公司调整'。钱呢?"
"再有一张——"她把那张镀金链子的发票也抽出来,"你给林秋雨买'金链子'的收据。镀金,十八块。"
周建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后退一步,眼神慌乱:"你、你哪来这些东西——"
"哪来的?"林半夏把牛皮纸袋收好,"周建军,你以为你那些把戏没人知道?你在县城骗了多少钱、骗了多少姑娘,你心里清楚。我今天不告你,是因为派出所那边,自有人管你。"
她话音刚落,人群后头,两个穿联防制服的同志走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到周建军身边。
"周建军,"领头的一个亮了亮证件,"南街派出所,你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周建军腿一软,被两个人架着,拖着往外走。路过林秋雨身边时,林秋雨的脸白得像纸,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周经理!周经理你答应带我去省城的!你、你说话啊!"
周建军回头,狠狠甩开她的手:"滚!谁认识你!"
林秋雨被甩得一个趔趄,摔在泥地里,大波浪卷糊了一脸。
人群哄堂大笑。
王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着林半夏,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几个字:"半夏……娘、娘错了。"
林半夏看着她,没接话。
前世,她死前,娘也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信了,把自己最后一点钱全给了娘,转头娘就填了林秋雨的窟窿。
这一世,她不要这句"娘错了"。她只要自己说了算的人生。
她转身走进铺子,关上门。门外是满场的议论声、笑声,还有林秋雨的哭声。
她靠着门板,慢慢呼出一口气。
街对面,顾行舟站在自行车旁,隔着人群看着她。他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推着车走了。
林半夏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1991年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10 第9章 南下
周建军进去了,林秋雨名声烂了,云水县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没人再说林半夏"抛头露面",菜场门口那间漏雨的死角门面,成了全城姑娘挤破头的地方。"半夏成衣店"的衣裳供不应求,郑婶和大英嫂两台机子踩冒烟了都赶不出来。
"半夏,"郑婶捶着腰,看着挂满一墙还缺货的空竿子,发愁,"再这么下去,咱得加人了。"
"加人。"林半夏正在算账,头也不抬,"再招四个,隔壁那间空房也租下来,当作坊。"
"那、那料子呢?"
"料子的事,我去趟广州。"林半夏放下笔,"我打听了,广州那边有个服装批发市场,南下的货比咱县便宜三成,款式还新。我去进一批,回来咱自己改,自己卖。"
"广州?"大英嫂倒吸一口凉气,"那多远啊!你一个姑娘家——"
"多远也得去。"林半夏笑了,"郑婶,铺子你看着。大英嫂,作坊你盯着。我三天就回。"
第三天清早,林半夏背着个蛇皮袋,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1991年的绿皮火车,人挤人,味儿冲,过道里全是扛着编织袋的生意人。林半夏抱着自己的蛇皮袋,靠在车窗边,心里却踏实——前世,她就是靠这一趟趟的绿皮火车,从摆摊熬到开厂。
她对面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一路都在跟人吹嘘自己"在南边有大生意"。林半夏听了一耳朵,没搭话。
火车到广州站,她直奔服装批发市场。
高第街,1991年,全国服装生意的风向标。林半夏一头扎进去,眼睛都不够用——港风西装、喇叭裤、蝙蝠衫、健美裤,花花绿绿挂满整条街。她在一家档口前蹲下来,翻着一件鹅黄蝙蝠衫,心里已经算好了账:进价四块五,拿回云水,改个领口加个腰线,卖十二。
"老板,"她站起来,"蝙蝠衫,我要两百件。"
"两百件?"档口老板上下打量她,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背着蛇皮袋,看着不像大客户,"你拿得动?"
"你按我说的改。"林半夏掏出自己画好的图纸,抖开,"领口改成方领,腰线收两指。按这个版给我做,一件加你三毛工钱。两百件,我全要。"
档口老板接过图纸,看了半天,又看看她,终于挤出个笑:"……成!你是个懂行的。定金五成,三天出货。"
林半夏交了定金,又逛了三条街,进了一批健美裤、一批珍珠扣衬衫,蛇皮袋装得满满当当。
傍晚,她蹲在批发市场门口啃烧饼,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半夏。"
她抬头。顾行舟站在路灯底下,还是那件旧军装外套,肩上扛着一个大包,风尘仆仆的。
"顾所?"她愣住了,"你怎么——"
"出差。"顾行舟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局里让我来广州考察市场。路过。"
"路过?"林半夏看看他,又看看他肩上的包,噗嗤笑了,"顾所,你考察市场,考察到服装批发市场来了?"
顾行舟没答话,看了一眼她脚边装得鼓鼓的蛇皮袋:"货进好了?"
"进好了。"
"晚上住哪儿?"
"还没找。"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说:"跟我走。招待所还有间房。"
林半夏跟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招待所。前台姑娘看见顾行舟,眼睛一亮:"顾同志!你要的那间——"
"两间。"顾行舟打断她,"挨着的。"
夜里,林半夏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笑。这个顾所,话少得可怜,做的事却件件都让她心里踏实。
她翻了个身,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扛着蛇皮袋下楼,前台姑娘叫住她:"哎,姑娘!顾同志说了,他先走了,让你路上小心。这是他给你留的——"
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包压缩饼干,一壶水,还有一张字条,字迹端正:"回程车票已订,卧铺。路上别跟人搭话,防着点。"
林半夏捏着那张字条,站在招待所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11 第10章 连锁
林半夏回云水那天,铺子门口排着队。
两百件改版蝙蝠衫,挂上竿子三个小时,卖光。加她进的健美裤、珍珠扣衬衫,一趟广州,净赚八百六。
"半夏,"郑婶数钱数得手抖,"咱、咱是不是发财了?"
"还早。"林半夏把账本一合,"郑婶,把隔壁空房租下来,明天挂牌——'半夏成衣二店'。"
二店开张那天,周彩娥又来闹了。
她站在门口叉着腰,扯着嗓子喊:"哟——不得了了!一个被赵家退了婚的破鞋,也开二店了!也不怕遭雷劈!"
围观的人围了一圈。林半夏从店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不紧不慢地泼在门口。
"婶娘,"她笑了一下,"你那天举报我的事儿,工商所查清楚了,没立案。怎么,不甘心?"
"你——"
"我劝你消停点。"林半夏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男人还在街道办上班呢。你今儿个在这儿骂我'破鞋',明儿个这话要是传到你男人单位去,他这临时工还干不干?"
周彩娥的脸,当场就白了。她张了张嘴,想骂又不敢骂,最后跺跺脚,灰溜溜走了。
人群里有人喝了一声彩。
一个月后,"半夏成衣"在云水县开了三家店——菜场门口总店,十字街二店,还有火车站边上的三店。三店不大,专卖南下货,挂了块招牌:半夏服饰·云水总代理。
林半夏又跑了两趟广州,把高第街的版式搬回小城,再按云水姑娘的身段改。她的衣裳越做越有名,连隔壁县的姑娘都托人捎话来要买。
"半夏服饰"四个字,头一回出现在云水县百货大楼的订货单上。
那天晚上,林半夏关了铺子,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磨得起毛的旧账本。从腊月二十六到现在,半年,她算了算——
存款,一万八。
1992年夏天,十八岁的林半夏,成了云水县最年轻的万元户。
她合上账本,窗外蝉鸣聒噪。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1992年夏天,她还在赵家当牛做马,每天天不亮起来喂猪。
"林半夏,"她对着窗外说,"你看,你活过来了。"
12 第11章 跪求
赵家母子,是秋天来的。
李桂香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半夏服饰"总店门口,笑得脸上开花:"半夏!半夏哎!婶来看你了!"
林半夏正在理货,头都没抬:"赵婶,你来错地方了吧?买衣裳,十字街二店。"
"嗨,婶不是来买衣裳的!"李桂香把鸡蛋往柜台上一放,搓着手,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婶是来……跟你说个事。你看,我们家建国吧,其实一直惦记着你。你俩年纪也不小了——"
"赵婶。"林半夏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她,"你儿子惦记我?惦记我,还撬我店门?"
李桂香的笑僵在脸上:"那、那是周建军那骗子撺掇的!建国也是糊涂——半夏,婶知道错了!你看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一个人撑着多累啊,要不,让建国来帮你?他力气大,能搬货——"
"帮我看店?"林半夏笑了,"赵婶,你儿子撬我门那天夜里,可是要偷我账本的。你让他来帮我看店,是帮我,还是帮他自己数钱?"
"哎哟,你这孩子——"
"鸡蛋你拿回去。"林半夏把篮子塞回她手里,"赵婶,我最后说一遍——我跟赵家,腊月二十四就两清了。你儿子惦记谁,去惦记谁。别来我这儿。"
李桂香拎着鸡蛋,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挂不住,又不敢发作,跺跺脚走了。
没过两天,赵建国自己来了,站在门口,搓着手,脸憋得通红:"半、半夏……我娘让我来……我想跟你说,以前是我不对,我窝囊,我配不上你。你现在这么能干了,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还能不能——"
"不能。"林半夏说得很干脆。
赵建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半夏已经转身进了里间。
他站了一会儿,蔫头耷脑地走了。
郑婶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倒是个老实人,就是太窝囊。"
"老实不是窝囊的挡箭牌。"林半夏从里间出来,声音平淡,"郑婶,他娘骂我的时候,他躲在门后头。他偷我门的时候,是别人撺掇的。一个男人,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谁嫁他谁受罪。"
郑婶想了想,不说话了。
那天傍晚,顾行舟来了,还是骑着那辆自行车,在门口支住车,看着她说:"听说,赵家来求亲了?"
"求什么亲。"林半夏正在给一件衬衫锁边,"来讨便宜的。"
"我明天回趟省城。"顾行舟顿了顿,"大概……得待半个月。"
林半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你回去就回去,跟我说什么?"
"跟你说一声。"顾行舟说完,骑着车走了。
林半夏看着他走远,手里的针在布料上顿了很久,才又落下。
13 第12章 认购证
顾行舟回省城那天,林半夏也在准备一笔大钱。
1992年夏天,她记得清楚——上海要发股票认购证,一百块一张,中签了能换原始股,一转手就是十几倍。前世,她听人说过,那年有人靠认购证一夜暴富,也有人把认购证当废纸扔了。
"半夏,"郑婶看着她数钱,有点慌,"你把店里的活钱全取出来了?一万八?你要干啥?"
"去上海,买认购证。"
"认、认购证是啥?"
"是财。"林半夏把钱捆好,塞进包里,"郑婶,铺子你看好,我三到五天就回。要是有人来捣乱,你去工商所找顾所——不,他不在。你去找联防队老周。"
郑婶看着她,急得直搓手,但到底没拦——半年来,这个十八岁的姑娘说的每句话,都成了真的。
林半夏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到上海,直奔证券交易所门口。1992年的上海滩,认购证发售点门口排着长队,人山人海,全是攥着钱来搏一场富贵的人。林半夏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花了一万块,买了整整一百张认购证。
回程的火车上,她攥着那叠薄薄的纸片,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前世,她到死都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一世,她要把每一步都走稳。
一个月后,认购证中签的消息传来——一百张认购证,中签十二张,换的原始股一上市,翻了十四倍。林半夏在百货大楼门口听见消息的时候,正蹲着给一个姑娘量裤长,手里的软尺差点掉地上。
"姐!"旁边一个姑娘拍着她肩膀,"你听见没!认购证翻倍了!我表哥上个月也买了——"
林半夏站起来,把手里的软尺收好,冲她笑了笑:"恭喜你表哥。"
她回到家,关上房门,把那十二张原始股的凭证铺在床上,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连本带利,她手里,有了三万五。
1992年冬天,"半夏服饰"的招牌,挂到了县百货大楼二楼——她租下了百货大楼最好的位置,专卖南下款,门前挂了个牌子,写着:半夏服饰,云水姑娘的选择。
消息传回村里,全村人都炸了。
"林家大闺女发财了!""半夏现在可是县城的大老板了!""听说她一个冬天赚了别人一辈子的钱!"
王秀兰坐在村口的石墩上,听着这些闲话,心里五味杂陈。她扭头看身边抹眼泪的林秋雨,忽然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哭什么哭!你姐要是肯拉你一把——"
"她不肯!"林秋雨尖叫,"她恨死我了!"
王秀兰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腊月二十四那天,她亲手把那朵红绒花插在半夏头上,逼她替秋雨嫁人。
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把日子过岔了。
14 第13章 身份
顾行舟从省城回来那天,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站在"半夏服饰"百货大楼专柜前,看了半天,转身对顾行舟说:"行舟,你说的就是这家?"
"是。"顾行舟站在他旁边,语气平淡,"她叫林半夏,十八岁,自己从摆摊做起来的。"
那人点点头,正要往前走,林半夏已经出来了,看见顾行舟,笑了:"顾所,你回来——"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顾行舟身边那人她认得。前世,她在省城的报纸上见过他——顾正清,省城商业局的局长,改革开放后最有名的"下海干部"之一。
"林半夏?"顾正清打量着她,"我听行舟说,你一年时间,从小摊做到百货大楼专柜?"
林半夏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没看她,却开口了:"林半夏,这是我爸。"
顾正清。商业局局长。顾行舟的爸。
林半夏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她一直知道顾行舟不简单——一个退伍侦察兵,转业能直接进县工商所,说话办事都透着股底气。可她没想到,他爸是省城商业局的局长。
"叔叔,"她稳了稳心神,开口,"我这个小摊子,让您费心了。"
"小摊子?"顾正清笑了,"一年三家店,百货大楼专柜,这叫小摊子?行舟眼光不错。"
"爸。"顾行舟打断他,"您先回去。她刚开业,忙。"
顾正清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晚上,顾行舟来找她,两个人站在百货大楼门口,谁都没先开口。
"你爸是局长。"林半夏先说话了,声音平静,"顾所,你藏得真深。"
"我没藏。"顾行舟说,"我只是觉得,这跟我爸是谁没关系。"
"那你回来干什么?"林半夏看着他,"你爸要调你回省城了吧?你在云水待够了吧?"
"我爸是让我回去。"顾行舟看着她,眼睛很沉,"我说,我不回。"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
林半夏愣住了。腊月的风又吹起来,百货大楼的霓虹灯在头顶明明灭灭。
"林半夏,"顾行舟说,"我退伍那年,我爸让我去省城坐办公室。我没去,自己挑了云水。我说我想干点实在事。结果第一天上班,就看见一个姑娘在集市上卖衣裳,被人挤兑了也不慌,数钱数得比谁都认真。"
"……你看我数钱干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就想,"顾行舟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姑娘,以后肯定不简单。"
林半夏的脸,腾地红了。
她活了十八年加三十年,头一回,被一个人看得心里发慌。
15 第14章 雨夜
告白的话说了一半,被一场雨打断。
云水的深秋,雨说下就下。顾行舟话没说完,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两个人躲进百货大楼的屋檐下,肩膀挨着肩膀。
"你接着说。"林半夏说,声音有点闷。
"不说了。"顾行舟看着外面的雨,半晌,"等你店里不忙了,我再说。"
林半夏没接话,两个人在屋檐下站了很久,看着雨把整条街洗得干干净净。
那天之后,顾行舟没再提那半句话。但他每天下班,都绕到百货大楼门口,隔着马路看她一眼。林半夏在店里忙,偶尔抬头,能看见他骑着自行车的身影一晃而过。
"半夏,"郑婶看不过去了,"那顾所天天在马路对面看你,你倒是给人家句话啊!"
"给什么话。"林半夏低头锁边,"他爸是局长,我是摆摊起家的。人家那是客气。"
"客气?"郑婶急了,"人家把亲爹都领来给你撑腰了,那是客气?"
林半夏不说话了。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客气。她只是怕——怕这辈子的好日子来得太快,像前世那些她以为攥住了的东西一样,一转眼就没了。
雨又下起来那天,是十月底。
林半夏关了铺子,撑了把伞往回走。走到十字街口,看见顾行舟站在路灯底下,没打伞,身上的军装外套都淋透了。
"顾所?"她快步走过去,"你怎么——"
"林半夏,"顾行舟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那天的话,我今天说全了。"
"我喜欢你。从集市上那一眼开始。"
"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你现在的日子是虚的,怕我这样的人靠不住,怕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我告诉你——我在云水,是真心想待。我来这儿,不是来'体验生活'的。我想在这儿,跟你一起,把这家店开下去。"
雨声很大。林半夏撑着伞,站在雨里,手里的伞柄攥得发白。
"顾行舟,"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命搞钱吗?"
"为什么?"
"因为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钱,才不会跑。"她顿了顿,"我被人卖过一次。我不想再被人卖了。"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抬手,把伞从她手里接过来,往她那边倾了倾,让整把伞都罩在她头顶。
"以后没人卖你。"他说,"我替你看着。"
林半夏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前世,她在赵家磋磨三年,没人替她看。进城摆摊,被抢被算计,没人替她看。她活到三十岁,死在一个雪夜,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咬着牙扛。
这一世,有个人说,他替她看着。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那……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我自己解决。"顾行舟说,"他要是不答应,我就把工商所的工作辞了,跟你南下做生意。反正,侦察兵出身,走哪儿都能活。"
林半夏破涕为笑,一拳捶在他胸口:"你一个所长,跟我一个摆摊的南下做生意,像话吗?"
"像话。"顾行舟认真地说,"你摆摊,我给你搬货。"
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一把伞,罩着一对身影。
1992年深秋的云水县,街头巷尾都在传一个新鲜事——百货大楼那个女老板,跟工商所的顾所长,处上对象了。
16 第15章 终章·雪停
1993年春节,云水县下了一场大雪。
"半夏服饰"在省城的第一家分店,正月十八开业。开业那天,顾正清亲自到场剪彩,拉着林半夏的手,跟省城来的客商介绍:"这是我儿媳妇,半夏服饰的老板,一年半,从摆摊做到省城。"
林半夏站在人群里,穿着自己设计的红外套,头发盘起来,眉眼弯弯。她身后,顾行舟一身中山装,站得笔直,像棵松树。
"半夏!"郑婶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她的手直掉眼泪,"婶真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
"郑婶,"林半夏握住她的手,"省城这家店,我想请你当掌柜。工钱翻倍,你肯不肯?"
郑婶哭着笑了:"肯!咋不肯!"
开业那天晚上,林半夏回到云水的总店,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磨得起毛的旧账本。
1991年腊月二十六,第一笔生意,七十八块五。1991年正月,第一间铺子,租金十五块。1992年夏天,认购证,一万八变三万五。1993年正月,省城分店,第一年目标,二十万。
她合上账本,窗外雪停了,月光照着"半夏服饰"的招牌,亮堂堂的。
"姐。"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林秋雨站在门口,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她低着头,不敢看她:"我、我来看看你。周建军判了,八年。我在县里找了个糊火柴盒的活儿,攒了点钱,想还你——还你布钱。"
林半夏看着她,没说话。
"姐,"林秋雨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前……心太黑了。我就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你……你别记恨娘,她老了,天天念叨你。"
林半夏沉默了很久,开口:"苹果留下。人,你回去。"
林秋雨把苹果放在门口,抹了把眼泪,转身走了。
林半夏看着那袋苹果,没有动。她不是圣人,前世那三十年,她忘不掉。但她也知道,这一世,她已经把那些人那些事,远远甩在了身后。
正月十九,顾行舟来找她,手里攥着两张票:"省城分店开业,我爸说要摆个家宴,请你——"
"请我?"林半夏看着他,"顾所长,你爸这是要正式认我当儿媳妇了?"
"嗯。"顾行舟耳根有点红,"你……去不去?"
"去。"林半夏笑了,"不过先说好——家宴上,我得跟他老人家谈谈省城那家店的分成比例。生意归生意,亲归亲。"
顾行舟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林半夏,你真是——"
"真是钻钱眼里了?"她接话,"没错。这辈子,钱攥在自己手里才叫钱。"
"那你攥着钱,"顾行舟忽然认真地看着她,"也攥着我的手不?"
林半夏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曾替她查过案子、递过执照、撑过伞、搬过货的手。
"攥着。"她说,"这一世,都攥着。"
雪后初晴,1993年正月,云水县的街上人来人往。十八岁的林半夏站在"半夏服饰"的招牌下,身边站着一个叫顾行舟的男人。
她想起腊月二十四那天,她把红嫁衣摔在雪地里,对满院子的人说:这婚,谁爱嫁谁嫁。
那时候她只想活出个人样来。
如今,她活出来了。
旧账本最后一行,她写下一句话——
"钱攥在自己手里才叫钱。可这一世,她攥着钱,也攥着一个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