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不过半个月,苏依瑾的课桌抽屉里已经塞满了情书。
有人把信封折成漂亮的心形,有人往里夹干花,还有人干脆把她的名字写在信封最显眼的地方。
她一封也没拆。
班里的女生早见怪不怪,反倒是那些每天来二班门口晃悠的男生,成了课间最热的话题。
尤其是顾周权。
他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拎着一瓶牛奶,有时带一包零食,有时什么也不拿,就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身边永远跟着一个梁广博。
这天课间,顾周权又来了。
他站在二班门口,目光越过几个同学,准确落在苏依瑾身上。
“苏依瑾。”
苏依瑾正低头写数学题,听见声音,连头都没抬。
顾周权也不恼,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今天小卖部新进了草莓牛奶,我给你买了一瓶。”
苏依瑾终于停下笔。
“我不喝。”
“那你喜欢喝什么?下次给你买。”
“不用。”
她重新低下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回答一道无关紧要的数学题。
顾周权还想说什么,身后的梁广博已经忍不住笑了。
“走吧,权哥。人家都说不用了。”
“你闭嘴。”
“我又没说错。”
顾周权回头瞪他一眼,梁广博却笑得更开心了。
苏依瑾本来没打算理会,听见两人拌嘴,倒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梁广博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单肩挎着书包,手里还捏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
梁广博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很自然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催顾周权:“走了,再不回去,你的数学作业又得抄我的。”
苏依瑾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同桌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她:“你有没有觉得,顾周权旁边那个男生还挺有意思的?”
苏依瑾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
“就是总跟他一起来的那个。”
苏依瑾没回答。
只是从那天起,她终于记住了那个总跟在顾周权身边的男生——梁广博。
顾周权追苏依瑾这件事,渐渐成了学校里公开的秘密。
每天早上,他准时出现在教学楼下;课间,他掐着点儿经过二班门口;中午吃饭,他总能想办法跟苏依瑾挤进同一个食堂;就连放学,他也不肯轻易错过。
起初,苏依瑾并没太在意。
毕竟从高一开学到现在,想引起她注意的男生实在太多了。顾周权不过是其中最执着的一个。
直到有一天放学。
苏依瑾刚走出校门,便看见顾周权推着自行车跟在不远处。
她走,他也走。
她停下来整理书包,他也跟着停。
校门口停着家里的黑色轿车,司机老陈远远看见这一幕,忍不住下车迎了上来。
“小姐,后面那个男生是谁啊?”
苏依瑾回头看了一眼。
顾周权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手忙脚乱地假装低头检查自行车。
“需要我过去问问吗?看着像哪个小混混,要不要我保护你?”
苏依瑾有些无奈。
“不是,他是我同学。”
老陈还是不放心,又往顾周权的方向瞟了一眼。
“同学怎么一直跟着你?”
“他喜欢多管闲事。”
苏依瑾说完,径直上了车。
车窗缓缓升起时,她看见顾周权还站在原地,冲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她闭上眼睛,觉得头疼。
这事要是被爸爸知道,恐怕又要多问一堆问题。
果然,第二天晚饭时,苏依瑾主动开了口。
“爸爸,我以后想自己骑自行车上学。”
苏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想骑车了?”
“学校离家又不远,天天坐车也没什么意思。再说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写作业,根本没时间锻炼,骑车上学刚好活动活动。”
苏父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反对。
“想骑就骑。不过路上注意安全,别为了赶时间骑太快。”
“知道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苏依瑾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摆脱每天放学被人跟着的麻烦。
她显然低估了顾周权的执着。
第二天放学。
苏依瑾收拾好书包,慢悠悠地去了自行车停车场。
远远地,她就看见自己的自行车旁边多了一辆黑色山地车。
两辆车靠得极近。
再走近一点,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的自行车和顾周权的车,竟然被同一把链条锁锁在了一起。
苏依瑾站在原地,盯着那把锁看了好几秒。
她试着拉了一下。
纹丝不动。
又试了一下。
还是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没忍住跺了一下脚。
“顾周权!”
停车场里零零散散还有几个学生,听见她的声音,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可罪魁祸首却不见踪影。
苏依瑾拿出手机,翻到顾周权的联系方式。
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身后便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别找了,他去小卖部了。”
苏依瑾回过头。
梁广博单肩背着书包,手里转着一串钥匙,正慢悠悠地朝她走过来。
“他让我告诉你,今天小卖部的烤肠刚好出炉,给你买去了。”
苏依瑾看着他,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有病。”
梁广博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话你还是留着跟他说吧,我只负责传话。”
“那你知道他把我的车锁了?”
“知道啊。”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觉得这样很好玩?”
“我觉得不好玩。”
梁广博走到两辆自行车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把锁。
“所以我提前问他拿了钥匙。”
他说着,蹲下身。
苏依瑾这才注意到,他手里那串钥匙中间,果然夹着一把小小的自行车锁钥匙。
梁广博试了一下,锁没开。
他换了个方向,又轻轻拧了一下。
咔哒。
锁开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他站起来,把钥匙收好,顺手将自己的自行车往旁边挪了挪。
“好了,你可以走了。”
苏依瑾看着终于恢复自由的自行车,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她扶住车把,正准备离开,梁广博忽然又开口:
“不过你最好等他一下。”
苏依瑾皱眉。
“为什么?”
“他买烤肠去了。你现在走了,他回来估计又得追你半个学校。”
苏依瑾冷笑一声。
“那是他的事。”
梁广博点点头。
“也是。”
他没再劝,只是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往停车场出口走。
苏依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哎。”
梁广博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你叫什么?”
梁广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梁广博。”
“哦。”
苏依瑾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
“你跟顾周权关系很好?”
“还行吧。”
“那你能不能劝劝他,以后别再干这种无聊的事了?”
梁广博想了想。
“我试试。”
“谢谢。”
这一次,梁广博没再开玩笑。
他冲她摆摆手,推着自行车走远了。
苏依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没多久,顾周权果然举着两根烤肠跑了回来。
“苏依瑾!”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把其中一根递过去。
“刚出炉的,还热着。”
苏依瑾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烤肠。
又看了一眼已经解开的自行车锁。
“顾周权。”
“嗯?”
“下次再敢把我的车锁起来,我就把你的车扔在学校里,再也不管了。”
顾周权眨了眨眼。
“那你先把烤肠拿着?”
“不拿。”
“真的很好吃。”
“不要。”
顾周权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苏依瑾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出了停车场。
顾周权站在原地,看着她越骑越远的背影,倒也没生气。
反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根烤肠。
“她今天跟我说了好多句话。”
梁广博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听见这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没救了?”
顾周权追苏依瑾的方式,逐渐变得越来越夸张。
最开始是牛奶、面包、零食,后来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苏依瑾的口味,隔三岔五就往二班送东西。苏依瑾的抽屉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有些连包装都没拆过。
偏偏顾周权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天上午第二节课间,二班门口又热闹了起来。
顾周权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笑嘻嘻地站在门口:“苏依瑾,出来一下。”
苏依瑾正在整理数学笔记,听见声音,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同桌已经先一步探出脑袋:“哟,又来了。”
旁边几个女生忍不住笑。
“这次又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顾周权每天不送点东西,估计浑身不舒服。”
苏依瑾放下笔,走到门口。
“什么事?”
顾周权把保温饭盒递过去:“我妈今天早上煲的猪脑汤,特意让我带过来的。”
苏依瑾愣了一下:“猪脑汤?”
“对啊,我妈说这个补脑,正好你成绩那么好,喝了肯定更聪明。”
他说得一本正经,还特意拧开了一点盖子。热气慢慢冒出来。
围观的同学顿时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猪脑汤!”
“顾周权,你这是打算让她以形补形啊?”
“笑死我了,这也太会送了。”
不远处几个女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已经开始打赌。
“我赌三个月。”
“我赌半年,苏依瑾看着就不像那么容易追到的。”
“我赌一个学期,顾周权要是能追到,我请全班喝奶茶。”
苏依瑾听着周围的笑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其实已经很努力地保持礼貌了。每一次拒绝都尽量委婉,可顾周权似乎永远听不懂。
“顾周权,你能不能不要再送这些东西了?”
顾周权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怎么了?你不喜欢喝汤?”
“不是汤的问题。”
苏依瑾看了一眼周围探头探脑的同学,压低声音。
“我想认真跟你说一次。我现在真的没有交友的心思,高中功课很多,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考虑这些事情。”
顾周权看着她,没说话。
苏依瑾继续道:“比起喜欢一个人,我现在更想做的是考上一所最好的大学。你明白吗?”
她本意只是想告诉顾周权,自己目前有更重要的事。
谁知道顾周权听完,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
苏依瑾:“?”
“你是怕谈恋爱影响成绩,对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
“没关系啊,我又不要求你现在答应。我们可以先好好学习,等以后考上大学再说!”
苏依瑾一时语塞。
她看着顾周权那副豁然开朗的样子,感觉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白费了。
“顾周权,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我没有误会。”
“你听我说……”
“那你先把汤收下,趁热喝。”
苏依瑾闭了闭眼,是真的有些无奈了。
“我不喝。以后也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好不好?”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人家都说不喝了,你还杵这儿干什么?”
两人同时转头。
梁广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手里还捏着半瓶矿泉水。他看了一眼顾周权手里的保温饭盒。
“拿来吧你。”
说完,也不等顾周权反应,直接把饭盒接了过去。
顾周权一脸莫名其妙:“你干嘛?”
“救场啊。”
梁广博打开盖子闻了一下:“哟,猪脑汤。”
他转头看向苏依瑾,笑着问:“你真不喝?”
苏依瑾摇头。
“那我喝了啊。”
话音刚落,他便仰起头,对着饭盒喝了一大口,咕噜咕噜几下,竟喝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同学又是一阵哄笑。
梁广博放下饭盒,随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不错,味道还行。”
顾周权瞪着他:“那是我给苏依瑾带的!”
“我知道啊。”
梁广博把空饭盒往他手里一塞,理直气壮:“人家都不要了,总不能浪费吧?正好快月考了,我补补脑。”
顾周权气得想踹他:“梁广博!”
“干嘛?你妈煲的汤,我帮你解决了,你不谢谢我?”
苏依瑾站在一旁,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看着梁广博。
刚才他喝汤的时候,恰好背对着走廊的窗户。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他肩膀和侧脸的轮廓上。他仰着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少年人的线条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喝完最后一口,他低头扣好盖子,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苏依瑾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很快收回来。
“谢谢。”
梁广博听见声音,转过头:“谢什么?”
“刚才的事。”
“哦。”他笑了笑,“举手之劳。”
说完一把勾住顾周权的肩膀:“走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顾周权还不服气:“我哪儿丢人了?”
“你妈的猪脑汤都进我肚子了,你还没看出来?”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走远了。
苏依瑾回到座位。
同桌立刻凑过来:“诶,依瑾。”
“干嘛?”
“你有没有觉得,梁广博还挺帅的?”
苏依瑾翻开数学练习册:“还好吧。”
同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刚才看了他好几眼?”
“你看错了。”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今天的数学题。
只是写到一半,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又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阳光、饭盒,还有那个仰头喝汤的少年。
她皱了皱眉,继续做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里突然传起了关于苏依瑾的流言。
最开始只是有人说,她和高三的一个学长走得很近。后来传着传着,事情就变了味。有人说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有人说学长经常晚上来找她,还有人说得更难听,用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词汇。
流言像长了腿,不过一个早上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苏依瑾并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从别人的闲言碎语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早上去洗手间的时候,两个女生正站在洗手台前补妆。其中一个看见她进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另一个却没那么多顾忌,故意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装的,听说人家早就跟高三学长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谁知道呢,平时成绩那么好,说不定晚上也有人给她补习。”
话音落下,两个人相视一笑。
苏依瑾站在门口,手指轻轻攥了一下书包带。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最里面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
镜子里的女孩依旧漂亮,头发整齐,校服干净,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可她突然觉得,那些目光好像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中午午休,她没有回教室。
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翻书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篮球声。苏依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趴在桌上,侧过脸,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
她本来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安静,那些声音就越清晰。洗手间里的笑,走廊里压低的议论,经过她身边时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
她其实很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她可以不接受顾周权的礼物,可以不理会那些写满喜欢的情书,也可以对所有追求者保持距离。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仅仅因为几句毫无根据的话,就会有那么多人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那些人说起来,却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校服袖口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桌边忽然多了一包纸巾。
苏依瑾没有抬头。
紧接着,一道男声在旁边响起。
“那个……”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梁广博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一本习题册。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巾,又看了看趴着的女孩。
“先擦擦吧。”
苏依瑾慢慢抬起头。
眼睛有些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她下意识伸手拿过纸巾,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梁广博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说那些流言他都听见了。他只是把自己的黑色运动挎包放在桌上。
“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苏依瑾愣了愣:“什么?”
“我等会儿要去值日,来不及了。你帮我看着一下,放学的时候我来拿。”
苏依瑾看着那个挎包,没有马上回答。
梁广博已经把习题册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就在靠近操场那棵老榕树下面等我,行吗?”
“我……”
“拜托了。”
他语气很随意,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苏依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挎包接了过来。
梁广博这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值日安排表。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学校里那些话,我听说了。”
苏依瑾拿着纸巾的手微微一顿。
“其实也没什么。”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梁广博抬起头:“嗯,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不过,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你越想让他们闭嘴,他们可能说得越起劲。”
苏依瑾没有说话。
“但我和顾周权都相信你。”
他说得很平静,没刻意强调,也没什么特别郑重的语气,仿佛这是一件根本不需要怀疑的事。
苏依瑾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
过了一会儿,梁广博又说:“顾周权其实挺担心你的。”
她抬起眼睛。
“他想跟你聊聊,又怕你不愿意见他,所以让我先问问你。”
梁广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要是愿意,就在这儿等一会儿,他应该很快就过来了。”
苏依瑾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手里的纸巾折好,放在桌上。
“谢谢你。”
梁广博看着她。
苏依瑾把黑色挎包拿起来,递还给他:“不过不用了。”
梁广博没有马上接:“真的不用?”
“嗯。”
她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
梁广博接过挎包,没再继续劝。
苏依瑾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校服衣摆。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了一下。
“梁广博。”
“嗯?”
“刚才,谢谢你。”
梁广博冲她点了点头:“没事。”
苏依瑾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垂着。
梁广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顾周权发了条消息。
梁广博:她走了。
顾周权很快回复。
顾周权:她怎么样?
梁广博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
梁广博:不太好。
这一次,顾周权没有马上回复。
人倒霉起来的时候,似乎真的什么事情都能碰上。
第二天早上,苏依瑾骑车去学校,刚走到半路,后轮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后轮没气了。
苏依瑾停下车,蹲下来检查,发现轮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扎破了。她看了眼时间,只好推着自行车去学校门口那家修车铺。
修车铺不大,门口摆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
“伯伯,我这个轮胎好像爆了,能不能帮我修一下?”
老伯戴上老花镜,弯腰看了看:“哟,扎钉子了,得换个内胎。放这儿吧,下午来拿。”
“好,谢谢伯伯。”
苏依瑾把自行车交给老伯,背着书包走进学校。
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比起最近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一辆自行车爆胎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她没想到,放学来取车时,会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夕阳已经落到了教学楼后面。苏依瑾走出校门,径直去了修车铺。
“伯伯,我来拿车。”
“在那儿呢,修好了。”
老伯指了指旁边。
苏依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的自行车好好地停在那里。
只是,车篮里多了一样东西。
准确来说,是满满一篮子的糖果。
各种颜色的糖果被整整齐齐地铺在车篮里,有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还有一些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夕阳恰好照在上面,糖纸反射出细碎的光。
五颜六色,亮晶晶的。
像是有人偷偷把一整个夏天的甜蜜,都放进了她的车篮里。
苏依瑾愣在原地。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行车。明明只是一篮子再普通不过的糖果,却让她觉得格外好看。
“伯伯,这些……”
老伯笑呵呵地摆摆手:“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谁送的?”
“一个男孩子吧,个子挺高的,下午过来放的。我也没多问。”
苏依瑾低头看着那一篮糖果,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点。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纯粹的小惊喜了。没有情书,没有表白,也没有那些让人不知所措的追求。
就是一篮糖果。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的那颗水果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喜欢吗?”
苏依瑾回头。
顾周权站在不远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
“是你放的?”
顾周权点点头:“嗯。”
“为什么送糖?”
“看你最近不太开心。”他走近了些,低头看了一眼车篮,“我也不知道怎么哄你,就觉得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糖吧。”
苏依瑾没有说话。
顾周权挠了挠头,难得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
“苏依瑾,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抬头看他。
夕阳落在顾周权的侧脸上,他似乎比平时认真了许多。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你应该也知道。”
他笑了一下,语气却有些紧张。
“从第一次在走廊看见你开始,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后来我每天都想见你,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想给你买东西,想跟你说话。”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也知道学校里那些话很难听。”
他顿了顿。
“我不敢说自己能解决所有事情,但如果以后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希望我能陪着你。有人欺负你也好,有什么麻烦也好,我都可以帮你一起扛。”
他说得很认真。
没有平时的玩笑,也没有刻意表现得多么潇洒。
只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承诺,全部说给了喜欢的女孩听。
苏依瑾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顾周权是真的喜欢自己,也知道他最近一直在关心她。甚至这篮糖果,也确实让她觉得很温暖。
可是感动和喜欢,终究不是一回事。
她不想因为感动而答应一个人,更不想给顾周权不切实际的希望。
“顾周权。”
“嗯?”
“谢谢你。”
顾周权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苏依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但是……对不起。”
顾周权脸上的笑容慢慢停住。
“为什么?”
苏依瑾低下头,盯着车篮里的糖果。
她其实想过很多拒绝他的方式。比如自己现在不想谈恋爱,比如想专心学习,比如他们不合适。
可她隐约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顾周权似乎都能找到继续努力的理由。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说:
“因为我喜欢高个子的男生。”
顾周权愣住了:“啊?”
苏依瑾抬起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喜欢很高很高的那种。”
顾周权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也高啊。”
苏依瑾:“……”
“我一米七八呢。”
“还不够。”
“那多高才够?”
苏依瑾想了想:“反正就是很高。”
顾周权被她气笑了:“苏依瑾,你这是什么理由?”
“就是我的理想型。”
“那我还能长啊!”
苏依瑾沉默了两秒:“那也不一定。”
顾周权:“……”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认真的表情:“对不起。”
这一次,顾周权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笑了一下。
“行。”
“那我知道了。”
他伸手指了指车篮里的糖果:“这个你总可以收下吧?”
苏依瑾点点头:“谢谢。”
“那就好。”
顾周权往后退了一步,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看来我得再长高一点了。”
苏依瑾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学校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苏依瑾。”
“嗯?”
“下次我争取长到一米八五。”
苏依瑾终于忍不住笑了:“再说吧。”
顾周权这才满意地转过身。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依瑾站在自行车旁,低头看着那一篮糖果。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倒霉。
顾周权当时是真的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苏依瑾可能会说自己不喜欢他,可能会说现在不想谈恋爱,也可能会说他们还不够了解彼此。他甚至做好了她冷冰冰拒绝的准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等来的竟然是一句——
“我喜欢高个子的男生。”
顾周权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已经骑上自行车的苏依瑾。
一米七八。虽然不算特别高,但也不至于矮吧?
他实在想不明白。
“苏依瑾!”
他刚准备推起自行车追上去,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车把。
梁广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干嘛?”
“追啊。”
梁广博看了眼苏依瑾离开的方向:“追什么?”
“我还能追什么?”顾周权有些烦躁地拨开他的手,“我还有话没说完。”
梁广博没有松开。
“给点时间大家吧。”
顾周权皱眉:“什么意思?”
“她最近已经够烦了。”梁广博看着他,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你想想,她刚被那些流言蜚语弄得心情不好,现在又要面对你每天送东西、表白、等她放学。你真的觉得她一点压力都没有?”
顾周权没有说话。
梁广博继续道:“你是喜欢她,想对她好,这个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不是需要这些?”
“我……”
“你也不想自己变成她烦恼的一部分吧?”
这句话让顾周权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苏依瑾离开的方向。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路上的学生越来越少。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做的那些事。每天去二班,每天送早餐,每天找各种理由和她说话。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苏依瑾总有一天会看见他的好。
可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到底想不想要。
“我是不是真的很烦?”
顾周权低声问。
梁广博看了他一眼:“有一点。”
“滚。”
梁广博笑了。
顾周权却没笑出来。
他把自行车推到一旁,沉默了好一会儿。
“算了。”他低头看着地面,“先这样吧。”
那天以后,顾周权真的消停了不少。
他不再每天准时出现在二班门口,也不再想方设法制造偶遇。偶尔在走廊碰见苏依瑾,他还是会看她一眼,但不会像以前那样主动凑上去。
他甚至开始认真做自己的事情。
只是有时候,梁广博会发现他上课走神,或者吃饭的时候突然发呆。
顾周权没有再提那篮糖果,也没有再提那句身高。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让她喜欢自己?
而苏依瑾也渐渐发现,生活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
二班门口不再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课间,她不用再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放学的时候,也不用再担心顾周权会不会又跟在后面。
她本来应该觉得轻松才对。
事实上,最开始的几天,她确实觉得清静了不少。
只是后来,她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每天放学经过篮球场,她总能看见梁广博。
有时候是下午五点多,有时候是六点,有时候天都快黑了,他还在那里。
篮球场上总是很热闹。男生们穿着校服或者球衣,在球场上跑动、传球、投篮。
梁广博通常穿着一件黑色运动背心,身形高挑,肩背舒展,跑动时动作很利落。他的皮肤很白,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即使在一群男生里面,也很容易被注意到。
尤其是他跳起来投篮的时候。
球从指尖飞出去,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进球后,旁边的人会喊他的名字。
“梁广博!漂亮!”
他有时会笑着和队友击掌,有时只是随意地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
苏依瑾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
那天她放学比较晚,经过篮球场时,天色已经暗了。她骑着自行车,原本只是随意往里面看了一眼。
梁广博正在三分线外接球。
他接过球,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抬手投篮。
篮球划过半空。
进了。
旁边几个男生立刻欢呼起来。他笑着跑过去,和队友撞了一下肩膀。
苏依瑾骑出去几米,又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骑出很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车把,心里有点奇怪。
第二天,她经过篮球场。
梁广博还在。
第三天,她经过篮球场。
梁广博也在。
第四天,下了点小雨。她原以为球场没人,没想到梁广博和几个男生仍然在篮球架下练习投篮。
她骑着自行车经过,视线不自觉地往里面扫了一下。
梁广博恰好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碰在了一起。
他似乎认出了她,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
苏依瑾怔了一下,随即也轻轻点了点头。
她骑着车继续往前,风从耳边吹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像从那天图书馆开始,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和梁广博说过话了。
可是这个人,却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了她每天放学的路上。
王文菲是苏依瑾进入高中后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两个人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坐在一起,后来虽然调过座位,却始终形影不离。
王文菲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皮肤白白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两边还有浅浅的小酒窝。性格开朗,爱说爱笑,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和苏依瑾的清冷不同,王文菲像个小太阳。
她们一个安静,一个活泼,倒是意外地合拍。
这天午休,两个人坐在教室里整理笔记。
王文菲一边咬着笔帽,一边往窗外看。
“诶,依瑾。”
“嗯?”
“我发现最近好安静啊。”
苏依瑾正在写题,没抬头:“什么安静?”
“顾周权啊。”王文菲转过脸看她,“他最近怎么不来找你了?以前不是每天都来吗?我还以为他能坚持到高考呢。”
苏依瑾笑了一下:“我跟他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
“就是不喜欢他,让他以后不要再送东西,也不用每天过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真的不来了。”
王文菲眨了眨眼睛:“这么听话?”
“那不挺好的吗?”苏依瑾把写完的笔记翻了一页,“以后大家都不用这么尴尬了。”
王文菲趴在桌上,叹了口气:“那可惨了。”
苏依瑾侧头看她:“什么惨了?”
“以后没机会再看到梁广博那个大帅哥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两个小酒窝一下子陷了进去。
“真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顾周权身边还有这么一个极品啊?”
苏依瑾握着笔的手忽然停住。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王文菲:“你说谁?”
王文菲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梁广博啊。”
“你喜欢他?”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
王文菲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加开心:“怎么了?帅哥还不许人喜欢啊?”
苏依瑾没有接话。
王文菲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而且你不觉得他特别帅吗?皮肤白,个子高,鼻梁又挺,打篮球的时候简直了。每次经过篮球场我都想多看两眼。”
她说着,还故意用手托住下巴。
“可惜啊,人家跟顾周权是好兄弟。我之前还想着,顾周权天天来找你,说不定梁广博哪天也会跟着进来呢。”
苏依瑾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听见王文菲说喜欢梁广博的时候,她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想起了每天放学经过篮球场时,那个穿着运动背心的身影。
想起他在图书馆递给自己的纸巾。
想起他喝掉那碗猪脑汤时,仰头露出的喉结。
还有那天,他把自己的黑色挎包交给她,什么也没多问。
原来王文菲也注意到了他。
而且,似乎比自己更早。
“依瑾?”
王文菲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苏依瑾回过神:“没什么。”
“那你觉得梁广博怎么样?”
苏依瑾几乎没有犹豫:“还好吧。”
“还好?”王文菲一脸不可思议,“你眼光也太高了吧?那可是梁广博诶!”
苏依瑾笑了笑,重新低下头:“你喜欢就去追呗。”
王文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抬起来。
“不过,要是有机会认识他就好了。”
苏依瑾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笔记本上的字迹被照得有些发白。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数学题好像比平时难了一点。
周末的下午,苏依瑾难得没有碰课本。
她洗完澡,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随手打开了手机里的游戏。
一开始只想打两局,没想到随机匹配到一个队友,技术好得有些离谱。
对方话不多,却很会玩。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什么时候绕后,似乎都算得清清楚楚。苏依瑾好几次因为操作不熟练被敌人围住,都是对方及时赶过来,把她从包围圈里捞出去。
有一局,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淘汰的准备。
屏幕上的角色只剩下一点血量,她躲在掩体后面,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队友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别动,我过来。”
没过多久,对方真的赶到了。
那一局结束,两人顺利晋级。
苏依瑾看着结算页面,忍不住发了一句:“你也太厉害了吧。”
对方回得很快:“还行。”
她笑了一下。
后来两人又连续组了几局,配合意外地默契。苏依瑾不算游戏高手,但胜在听指挥——对方让她守哪里,她就守哪里;让她撤退,她也不逞强。偶尔操作失误,对方也不责怪,只是重新调整战术。
渐渐地,两人几乎成了固定队友。
每到周末,苏依瑾上线,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游戏头像。他们没有交换姓名,也没有问过彼此的学校,只知道对方是个男生。
苏依瑾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过,她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直到差不多一个月后,王文菲也开始对这款游戏产生兴趣。
那天下午,苏依瑾刚上线,对方就发来了组队邀请。
她想了想,问:“今天可以拉一个朋友进来吗?”
对方很快回复:“没问题啊。”
苏依瑾把王文菲拉进队伍。
王文菲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刚进房间就开始研究界面上的各种按钮,半天没弄明白自己该选什么角色。
“依瑾,这个怎么弄啊?”
“你先选这个吧,比较简单。”
王文菲折腾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打字说道:“开麦吧,不开麦很难打。我刚玩这个游戏,很多东西不懂,你们多指挥我一下,我可不想拖后腿。”
苏依瑾还没来得及回答,队伍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玩家便打开了麦克风。
“可以,等会儿跟着我走。”
声音传出来的那一刻,苏依瑾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低低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语速不快,说话时尾音总有一点漫不经心。
是梁广博。
苏依瑾盯着屏幕,耳边还响着游戏开始的提示音。她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队友的游戏头像,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可她没有听错。
就是梁广博。
“诶?”王文菲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你是不是梁——”
游戏里的角色已经开始移动。
那边安静了半秒。
“嗯。”
梁广博应了一声,听起来并没有多意外,随后便接着指挥:“文菲,你先别往前走,跟着我。依瑾,你去左边那个位置,我看一下右边。”
苏依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王文菲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是你啊?!”
“嗯,先打游戏。”梁广博的语气很平常,注意力显然还在游戏里。
苏依瑾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客厅里的空调有点冷。
明明一个月以来,她们一直在一起打游戏。那个总是在她遇到危险时赶过来的人,那个会在她迷路时提醒她方向、在她失误时替她补位的人,竟然就是每天放学后在篮球场打球的梁广博。
她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更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
“依瑾,你怎么不说话?”王文菲问了一句。
“啊?没什么。”
苏依瑾赶紧回过神,低头看着屏幕。
梁广博已经带着她们进入了战斗区域。
“依瑾,前面有人,先别过去。”
耳机里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她轻轻应了一声:“哦,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竟然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
进入高一第二学期后,学校的学习进度明显加快了。
试卷一张接着一张,老师开始频繁强调月考、排名和升学目标。苏依瑾原本还会在周末抽出几个小时玩游戏,后来渐渐觉得时间不够用了。
某个周五晚上,她把书桌收拾了一遍。
桌面上摊着几本习题册,旁边放着一张她从学校宣传栏拍下来、又特意打印出来的大学海报。那是她一直很喜欢的一所大学。
她把海报贴在书桌正前方,往后退了两步,仔细看了看,才满意地坐下来。
从那天起,她决定周末也不玩游戏了。
一开始,梁广博并没有太在意。
周末上线时,他照例发了组队邀请,却一直没等到苏依瑾的回应。倒是王文菲很快进了队伍。
“今天就我们两个?”梁广博问。
“依瑾不玩,她最近要学习。”
“哦。”
两人打了几局。王文菲的技术依旧不太好,经常走错位置,也时不时需要梁广博提醒。打到第三局,梁广博看了眼时间,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下了。”
“啊?这么早?”
“有事。”
说完,他退出了队伍。
接下来的两个周末,情况也差不多。苏依瑾没有上线,王文菲偶尔会自己进来,但梁广博玩不了多久就会退出。
王文菲有些纳闷:“他最近怎么回事?以前不是挺爱玩的吗?”
苏依瑾正低头写题,闻言随口回答:“可能最近也忙吧。”
“那你帮我问问他呗。”
“问什么?”
“问他还玩不玩啊。我一个人玩太没意思了,你不在,他也不怎么打。”
苏依瑾想了想,拿起手机。
苏依瑾:王文菲问你还玩不玩游戏。如果玩的话,可以带她一起。
过了一会儿,梁广博回复。
梁广博:不玩了。
苏依瑾看着这三个字,有些意外。
苏依瑾:为什么?
这一次,梁广博没有再回复。
苏依瑾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便把手机放回桌面,继续写题。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晚上。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梁广博:因为王文菲跟我表白了。
苏依瑾愣了一下。她重新看了一遍,才慢慢打字。
苏依瑾:啊?
梁广博:她跟我说喜欢我。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很尴尬,所以以后不打了。
苏依瑾想了想。王文菲确实喜欢梁广博,这件事她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王文菲已经向他表白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苏依瑾:好的。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下来。
梁广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好的。
就这样?
他本来以为苏依瑾至少会问一句,或者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随口问问他怎么想,或者问他有没有答应。可她没有。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意外。
梁广博心里莫名有些堵。他把手机放到一旁,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
梁广博:你什么意思?
苏依瑾刚好做完一道数学题,看到消息时还有些茫然。
苏依瑾:什么什么意思?
梁广博: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苏依瑾:你自己决定呀。
梁广博看着屏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想起她刚才那句轻飘飘的“好的”,越看越觉得不舒服。
梁广博: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带她打游戏,然后跟她在一起?
苏依瑾看着这句话,停顿了几秒。
她不明白梁广博为什么突然把事情说得这么复杂。在她看来,王文菲喜欢他,是王文菲的事情;他不喜欢王文菲,不想继续一起玩游戏,也完全可以拒绝。至于要不要在一起,更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于是她回复:
苏依瑾:也可以。
消息发送成功。
另一边,梁广博看着屏幕,差点被她气笑了。
也可以?
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忍不住重新打字。
梁广博:苏依瑾。
梁广博: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
这次,苏依瑾没有马上回复。
她看着那句话,终于察觉到梁广博好像真的生气了。可她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书桌前,那张大学海报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数学练习册还摊在面前,笔尖停在一道没有做完的题目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手机。
苏依瑾:不是。
苏依瑾: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自己决定。
梁广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股气却没有消下去。他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梁广博:算了。
周一早上,教室里比平时热闹一些。
苏依瑾刚把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王文菲就从后门一路小跑进来,直奔她的座位。
“依瑾!依瑾!”
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一把抓住苏依瑾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我们在一起了!”
苏依瑾被她晃得笔都差点掉了:“谁啊?”
王文菲睁大眼睛,激动得脚尖在地上连跺了好几下:“还能有谁啊!梁广博!”
苏依瑾脸上的笑容微微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像是没听清似的,心里忽然空了一拍。
可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弯起眼睛,笑着说:“哇,过上好日子了宝哈哈!”
“啊啊啊!”王文菲又开始扒拉她的衣袖,“我真的没想到他会答应我!我昨天晚上高兴得都没睡好!”
“这么开心啊?”
“当然啦!我喜欢他那么久了!”
王文菲说着,双手捂住脸,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笑得连酒窝都藏不住。
苏依瑾看着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那……亲了吗?”
王文菲一下子睁大眼睛:“没有!”
苏依瑾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怎么还没有?”
“哎呀!”王文菲轻轻拍了她一下,“才刚在一起嘛!”
“喜欢就主动一点呀。”
“真的吗?”
“真的啊。”
王文菲认真地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什么重要建议:“好!尽力哈哈哈!”
两个人笑成一团。
上课铃响了,王文菲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苏依瑾低下头,把刚才被王文菲扯歪的衣袖整理好,又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写下日期。
只是写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梁广博。
想起游戏里那个总让她跟紧一点的声音,想起他说“别动,我过来”,也想起前几天晚上那句没头没尾的质问。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随后,她把那道题的题目重新读了一遍。
窗外有人在打闹,王文菲还在和同桌小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苏依瑾没有再回头。
只是那天上午,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从自己熟悉的生活中,变成另一个人故事里的主角。
苏依瑾已经记不清王文菲和梁广博在一起多久了。
好像也没有很久,又好像已经习惯了。
自从两个人确定关系以后,王文菲的生活里便多了一个梁广博。课间偶尔会收到他的消息,放学有时候也会一起走,周末更不用说,几乎总能听见王文菲提起他。
苏依瑾也因此经常见到梁广博。有时候是在走廊,有时候是在食堂,有时候是放学经过篮球场。
梁广博看见她,依旧会像以前一样打招呼。
“苏依瑾。”
她也会点点头:“嗯。”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同学之间的问候,可每次见面,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倒不是讨厌他。只是她不太想和梁广博有太多交集,甚至有时候看见他迎面走来,会下意识地想绕开一点。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以前一起打过那么久的游戏,又因为那几次聊天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话。如今他成了王文菲的男朋友,她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他相处。
她不想让王文菲多想,也不想让自己陷进那些解释不清的情绪里。
所以,能少一点交集,就少一点吧。
至于顾周权,苏依瑾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她大概也不会想到,那个曾经每天跑到二班窗口等她的男生,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学校。
高二第二学期,顾周权因为在学校烫头发、染了一头黄色,被级长当场逮住。级长让他去理发店把头发处理干净,他倒也没怎么反抗,第二天顶着一颗刚剪出来的平头回了学校。
梁广博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
顾周权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满脸不服气:“还能怎么?级长亲自安排的造型。”
梁广博笑得直不起腰。
可顾周权惹出来的麻烦远不止这一件。后来,班主任又发现他在学校偷偷卖香烟,甚至还因为和高三的学长发生冲突打了一架。
前前后后,三次记过。
学校终于不愿意再给他机会,通知家长来处理,最后决定劝退。
顾家人没有再让他继续留在国内,商量之后,决定把他送去新西兰。
消息传出来时,梁广博沉默了很久。
顾周权倒像是没事人一样,嘴上说着换个地方也好,实际上却比谁都舍不得。
离开的前一天,顾周权约了苏依瑾和梁广博吃饭,也叫上了王文菲。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一家餐厅的包间里。
顾周权刚坐下,就把自己的平头往前凑了凑:“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精神?”
苏依瑾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确实挺精神的。”
“你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像夸我?”
“没有啊。”
顾周权靠在椅背上,故意叹了口气:“唉,想当初我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
梁广博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先把香烟的事情解释清楚再说。”
“吃饭呢,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几个人都笑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轻松,顾周权不停地讲些学校里的趣事,偶尔拿自己开玩笑,仿佛明天只是普通的周末,不是什么离别的日子。
直到酒上来以后,他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喝得比平时多,脸颊慢慢泛红,说话也开始有些含糊。
苏依瑾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酒。那天看着他们一杯接一杯,她有些好奇,便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刚碰到舌尖,她就皱起了眉。
她凑到王文菲耳边,小声问:“怎么这么苦啊?”
王文菲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哈哈哈,可能顾现在心里比这酒还苦。”
苏依瑾看了看顾周权。
他正仰头喝酒,眼睛已经有些红了。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周权突然放下杯子,抬头看向苏依瑾。
“苏依瑾。”
“嗯?”
“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
苏依瑾愣了一下:“怎么会呢?我们又不是不认识了。”
顾周权低头笑了笑:“也是。”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走了以后,你们可别把我忘了。”
梁广博拿起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少喝点吧你。”
“我没醉。”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基本就已经醉了。”
顾周权没理他,转头又看向苏依瑾:“我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苏依瑾认真想了一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顾周权愣住。
苏依瑾接着说:“换个环境也不一定是坏事。新西兰挺好的,你可以重新开始,好好读书,争取在那里创出一片天。”
顾周权听完,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过了几秒才抬起来。
“那你跟我一起去吗?”
苏依瑾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笑了出来:“你是不是头发被剪少了,脑筋也跟着少了?”
梁广博在旁边笑出了声。
顾周权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赶紧抬手擦了一把,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笑什么啊,我认真的。”
苏依瑾没有再开玩笑。
她看着顾周权,轻声说:“去吧。到了那边好好生活。”
顾周权点点头,眼泪却越擦越多。
那个曾经为了追她,每天想尽办法制造偶遇的男生,此刻坐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
苏依瑾忽然想起高一时的那些事。想起他带来的牛奶、早餐、零食,还有那碗被梁广博喝掉的猪脑汤。想起自行车篮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
她曾经觉得他的热情让自己很困扰,甚至有一段时间,只要看见他出现在二班窗口,就会忍不住皱眉。
可如今,他真的要走了。
她才发现,原来一个曾经那么频繁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人,也会有彻底离开的一天。
顾周权喝得越来越醉,最后连站起来都有些摇晃。
梁广博扶住他,皱着眉说:“你到底喝了多少?”
“没多少……”
顾周权靠在他肩上,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地看着梁广博。
“梁广博。”
“干嘛?”
“你以后要照顾好苏依瑾。”
梁广博扶着他的手顿了一下。
苏依瑾也愣住了。
顾周权却没有察觉两个人的反应,继续絮絮叨叨:“她这个人……有时候就是不爱说话,你别欺负她。”
梁广博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还有王文菲……”
“行了,你少说两句。”
“我还没说完呢。”
顾周权又嘟囔了几句,最后整个人都靠在了梁广博身上。
苏依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先送他回去吧。”
她拿出手机叫车,又帮忙确认了地址。
等车的时候,顾周权靠在路边的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苏依瑾听不清。
梁广博蹲在他面前,替他把歪掉的衣领整理好。
车到了以后,梁广博扶着顾周权上车。
苏依瑾站在旁边,确认他坐稳了,才对梁广博说:“你路上小心,到家告诉我们一声。”
“嗯。”
梁广博应了一声。
车门关上前,顾周权忽然又睁开眼睛,朝外面挥了挥手。
“苏依瑾!”
苏依瑾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了?”
顾周权看着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苏依瑾也笑了:“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车子缓缓开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王文菲轻轻挽住她的手臂:“他明天就走了啊。”
“嗯。”
“以后应该很难见到了。”
苏依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青春里有些告别,并不需要吵架,也不需要谁做错什么。
一顿饭,一辆车,一句以后再见。
一个人就这样走进了另一段人生。
而他们还要留在这里,继续上课,考试,长大。
其实,故事还没有结束。
在苏依瑾帮他们叫车之前,顾周权突然跪在了地上。
他哭着求她,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让他担心了。他把这些年来默默为苏依瑾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顾周权一直哭,苏依瑾也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个夏天,好像就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些人,明明已经走到了故事的尽头,却还是让人觉得遗憾。
至于故事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会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