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出戏今天也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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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衍三公主姜满,此刻正蹲在御花园假山后头,像个贼。
我确实在偷看。
假山那头,两个男人正在对峙。一个是我朝最冷的少将军,一个是我朝最软的相府小公子。
我嗑他们,嗑了三个月。
裴朔一只手按在宋溪肩上,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把人抵在石壁上。他压着嗓子,声音像磨过的刀。
"你再敢送她一回,我把你手绑旗杆上晒三天。"
宋溪仰着脸,眼尾泛红。
"将军管我送谁?"
他停了停,声音更轻,轻得像根针。
"将军这么在意……是不是心里有鬼?"
后面那半句我没听清。
但我整个人已经烧起来了。
——这是我不花钱能看的吗。
我手指一抖,那半块桂花糕就脱了手,"啪"地砸在裴朔后脑勺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土。
那糕是宋溪昨儿送来的,一盒十二块。我吃到只剩这半块。
现在半块也没了。
两个男人同时抬头。
假山后头没处躲。我只好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努力端出三公主的架子。
"……本宫在此赏花。"
裴朔看着我。宋溪也看着我。
风一吹,我头上的绒花歪了。
"公主,"宋溪先开口,笑得像三月桃花,"您赏花,赏到假山缝里去了?"
"这里花多。"
"这是假山。"
"……假山上也有花。"
裴朔没说话。他弯腰把沾了土的那半块糕捡起来,捏在手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脏了。"他说。
"不要了。"
"我赔你。"
"不用。"
他还是把糕收进了袖子里。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脏糕,他收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仔细。
我叫姜满,今年十八,排行第三,宫里最不省心的那个。
我这个"不省心",得从十四岁说起。
那年我在东宫翻太子哥哥的书,翻出一本没皮的册子,上头写着两个书生的事。我看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两只黑眼圈去上学,夫子的课一个字没听进去,光在纸上画小人。
从此我落下个病。
我爱看两个好看的男人,互相在意。
这病在宫里不好治,我只好偷偷治。
三个月前,这病遇上了良药。
裴朔,十九,镇北侯府独子。去年北境一仗,他一刀劈了敌方先锋,回京封了少将军。人长得跟刀似的,冷,直,平日里跟旁人说不上三句话;偏跟我说话,一句能顶别人十句。听人说,他笑起来像要杀人。
宋溪,十八,相府最小的公子。面若桃花,一双眼睛会说话,笑的时候左边一个梨涡。他见谁都温和,说话永远是"公主""臣""好不好"。
一个冷,一个软。
一个刀,一个水。
我第一次见他们站一块儿,是太后寿宴。裴朔嫌殿里闷,出去站着;宋溪也出去,递了杯酒。
裴朔没接。
宋溪也不恼,把杯子搁在栏杆上。
"将军不喝,臣就替将军拿着。手酸了也不放。"
裴朔看了他一眼,接了。
就是那一刻。
我手里的葡萄掉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全京城最敬业的戏迷。
敬业到三个月后,蹲在假山后头,被半块桂花糕出卖。
第二章 相府小公子的眼泪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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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宋溪来了。
提着食盒,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块纱布,贴得歪歪扭扭,一副刚被人欺负过的样子。
"公主。"他在廊下站定,垂着眼,"臣给您送桂花糕。昨儿那盒您带去假山,剩下半块也掉了,臣天不亮起来重做的。"
我盯着他的手:"你手怎么了?"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什么。"
"伸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纱布薄,底下透出一点红。
"将军……"他咬了咬唇,"将军昨日扣着臣的手腕,说让臣长长记性。"
我脑子"嗡"一下。
昨夜我在床上翻到子时才睡着,满脑子都是假山那一幕。现在情节更新了。裴朔真的对他动手了。
"他打你?"
"不算打。"宋溪笑了一下,那个笑看得我心口一抽,"将军只是把臣的手按在石壁上,按了好一会儿。臣没敢躲。"
——没敢躲。
我扶着廊柱,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他为了不让将军难做,甘愿挨着。
多好的人啊。
"坐。"我把他按在台阶上,"阿禾,拿药箱!"
阿禾把药箱抱来。纱布揭开,手背上蹭掉了一层皮,红得厉害。
"疼不疼?"
"不疼。"他垂着眼,"公主吹一吹,就不疼了。"
我当真吹了两下。他笑了,梨涡陷进去。
他把食盒打开。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一块一块切得方方正正,上头撒着糖霜。
"臣做得不好。"他轻声说,"公主别嫌。"
我拿了一块塞嘴里。
甜。软。桂花味在舌头上散开,糖霜化得很快。
"好吃。"我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御膳房做的好。"
他眼睛一下亮了。
亮得像灯点着了。
"真的?"
"真的。"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以为他哭了,赶紧凑过去看,结果他在笑。憋着笑,梨涡都陷进去了。
"那臣明日还做,好不好?"他说。
"做。"
"后日也做。"
"做。"
"那将军要是再来凶臣,公主管不管?"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
"管。"我一拍大腿,"本宫给你撑腰。"
宋溪抬起眼看我,睫毛很长。
"公主待臣真好。"
好什么好。
我是想看你俩成啊。
我当天就干了件大事。
午后,我把他叫进书房,关上门,从匣子里翻出一叠纸,郑重其事推到他面前。
"给你。"
宋溪低头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着七条。
一、他凶你,你别躲,看着他的眼睛。
二、他给你东西,你要说"多谢将军",声音要软。
三、他受伤,你要第一个到。
四、他不说话,你就说话,说到他开口。
五、他喝醉,你送他回府。
六、他要是推开你,你就站着不动。
七、他要是一直不理你,你就哭。
这是我翻遍宫里所有话本,改了七遍,才总结出来的《追人七诀》。
宋溪捏着那张纸,手指有点抖。
"公主,"他声音发飘,"这……这是给臣的?"
"给你的。"我压低声音,"照做,保管有用。"
他看了我很久。
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是惊,像是喜,又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臣……"他喉结动了一下,"臣记下了。"
"记住第三条。"我叮嘱他,"他受伤第一时间到,这条最要紧。"
"臣记住了。"
"还有第七条。"
"……哭?"
"哭。"我很笃定,"男人最受不了这个。你一哭,他准没辙。"
宋溪把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收得极郑重,像收一道圣旨。
"公主,"他忽然问,"您为什么帮臣?"
我张口就来:"因为本宫心善。"
他笑了。
"那臣……谢公主心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只顾着高兴,没看懂那一眼。
现在想想,那眼神分明是:这公主脑子是不是让桂花糕糊住了。
第三章 少将军的嘴是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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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朔这个人,不会说话到什么程度呢。
他给我送东西,从来不说是送。
"军营发的,多了。"他把一对护腕扔在我案上。
护腕是上好的牛皮,边上绣着一圈细密的花纹。那花纹秀气得很,一看就不是军营里那帮糙汉子会绣的。
我拿起来看。尺寸小。
小得,正好是我的手腕。
他怎么会给我绣护腕。
一定是给宋溪的。宋溪手腕细,比将军的细一大圈,我见过。
我眼睛一下亮了。
"裴将军,"我把护腕捧在手里,"你这是……给宋公子的?"
裴朔的脸,当场就黑了。
"给你。"他说。
"我懂。"我冲他挤眼睛,"我懂我懂,我转交。"
"姜满。"
"真的我懂,你不用不好意思。"我把护腕抱在怀里,"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他手上,还告诉他这是你熬夜绣的。"
"我没绣。"
"那是谁绣的?"
他闭嘴了。
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
瞧,被我说中了吧。
当天傍晚,我就把护腕送去了相府。
宋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看我。
"公主,这是将军给臣的?"
"对。"我一脸欣慰,"他不好意思说,让我转交。"
宋溪盯着那对护腕,忽然笑了。
"公主,您看这尺寸。"
"怎么了?"
"臣的手,比这大一圈。"
我拿过来比了比。
……是有点小。
"那就是给别人的。"我立刻改口,"将军交际广。"
宋溪把那护腕塞回我手里,动作很轻。
"公主戴着试试。"
我鬼使神差地套上去。
正好。
服帖得像量身做的。
宋溪看着我,眼睛弯起来,弯得很慢,像一朵花慢慢开。
"公主,"他说,"您的手真好看。"
我"啪"地把护腕摘下来,塞进袖子里,落荒而逃。
那对护腕,我后来天天戴着。
第二件事,是情书。
裴朔不识字吗?他识字。他写的字跟刻的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有杀气。
那天他堵在我宫门口,塞给我一封信,转身就走,走得比逃还快。
信封上四个字:**阿满亲启**。
他当面从来不这么叫我。
我拆开。
"姜满:北境马匪,我托旧部清干净了。你上月说想吃西域的葡萄,我托人带了二十斤,明日送到。另,你膝盖上那道旧疤,药要按时擦。军中事务繁,回信不必。"
落款:裴朔。
我读完,眼眶有点热。
信里第一行,写的是"姜满"。
信封上那个"阿满",他到底没敢再用第二遍。
这个人,连写封信都要跟自己较劲。
然后我干了什么?
我拿着这封信,跑去找宋溪。
"你看!"我把信拍在他面前,"他给你写的!"
宋溪看完,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一口气没上来。
"公主。"
"嗯?"
"这封信,抬头写的谁?"
"是我。"
"葡萄给谁?"
"给的是我。"
"问谁膝盖留疤?"
"问的是我。"
"那公主为什么觉得是写给臣的?"
我卡住了。
半晌,我找到了理由:"他不好意思直接关心你,就拿我当幌子!这招话本里叫'指东打西'!"
宋溪闭上眼睛,把气压下去。
他忍得肩膀都在抖,像是要把整个京城的空气咽下去。
"公主,"他睁开眼,笑得格外温柔,"您真是……"
"是什么?"
"是臣见过,最聪明的人。"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我。
第四章 全京城都在嗑我写的书
◆
事情闹大,是因为我写了一本书。
书名叫《将相和》。
讲的是北境少将军与相府小公子,从刀剑相向到生死相托的三十年。中间有雪夜送药、城楼挡箭、马背同骑、月下对饮。我写了两个月,熬掉了半条命,写完自己哭了一整晚。
写完那天我算了算,从太后寿宴上那杯酒起,我嗑他们,已经五个月了。
我把它交给城南的"墨香书坊",署名"阿满不知"。
老板翻了两页,抬头看我:"姑娘,这书写得……"
"不好?"
"太好了。"他搓着手,"尤其是雪夜那段,老夫看完眼睛都湿了。印,马上印!"
半个月后,《将相和》卖断了三次货。
一个月后,茶楼里说书先生拍响了醒木。
"话说那北境少将军,一身银甲,立于城楼之上,回头对那小公子道:'你退后三步。'小公子偏不退,反往前一步,'将军在哪,臣就在哪。'"
底下满堂喝彩。
我坐在二楼雅间,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值了。
这辈子值了。
更夸张的是,京城开始流行穿"朔溪色",银白配桃粉。连胭脂铺都调了个新色,叫"溪色",一盒卖到五两,还是抢不到。
有媒婆开始撮合两家结亲。
有画师画了《将相和·雪夜图》,一幅卖到三十两。
据说连我父皇都听说了。
这就是事情失控的开始。
那天下午,我正在御花园里给续篇画插图,画的是两人共骑一匹马。
画得正入神,一只手从我背后伸过来,把那张纸抽走了。
我仰头。
裴朔站在我身后,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画。"
"我知道是画。"他声音低下去,"画的谁。"
"画的……两个将军。"
"哪个将军骑马要搂着另一个人的腰。"
我张了张嘴。
宋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噗"地笑出声。
"公主,"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臣的腰,有这么细吗?"
我的脑子"轰"一声。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陛下传召。"裴朔把画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路上听人说,三公主写了本书。"
"传召问的,"宋溪接了一句,"也是这本书。"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
"叫《将相和》。"裴朔说。
我把脸转向廊柱,希望柱子把我吞了。
"满京城都在传。"他看着我,"说书的还说,作者是宫里人。"
我后退一步,撞在柱子上。
宋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臣还听说,书里那位小公子,左边有个梨涡。"
他说着,笑了一下。
那个梨涡,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完了。
我看戏,看到唱戏的人跟前了。
第五章 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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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西边有间小亭子,四面漏风。
我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摆着三杯热茶,早就凉透了,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门神。
"陛下还等着呢。"我说。
"臣回了话,"宋溪笑得温和,"说公主受了惊,歇一歇再去。"
我受了惊。他倒也没说错。
"说吧。"裴朔说。
"说什么。"
"说你写的那本书。"
"那是话本。"我努力镇静,"话本嘛,都是编的。"
"编的?"宋溪把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我前些日子丢的旧稿,不知怎么到了他手里。"那这一句,'小公子被将军按在假山上,眼尾泛红,像被雨打湿的花',也是编的?"
我盯着那句话,脑子飞速转动。
"这个是我从别处听来的。"
"听谁说的?"
"听说的。"
裴朔忽然弯腰,两只手撑在石桌上,把我圈在中间。
他离我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
"姜满。"他一字一字地说,"那天在假山后头蹲着的,是你。"
我咽了口唾沫。
"是。"
"你蹲了多久。"
"两刻钟。"
"两刻钟。"
"你俩话太少了。"我忍不住抱怨,"我蹲得腿都麻了,你们才说了三句。"
裴朔闭了闭眼。
宋溪在旁边坐下,慢慢开口:"公主,臣问您一句话,您老实答。"
"你问。"
"您是不是觉得,臣和将军,有情?"
亭子里静了一瞬。
风吹过来,把我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是觉得。"我说,"是确定。"
裴朔撑在桌沿上的手,指节发白。
"我嗑你们半年多了。"
裴朔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还给你们写了书,卖了八千本,全京城都在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我端起石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干了。
裴朔猛地直起身,退了两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
"本将军喜欢女子。"他说。
"我知道。"我很理解地点头,"你喜欢他。"
"我喜欢女子!"
"女子是他。"我指了指宋溪,"他长得比女子好看。"
宋溪"啪"地把茶盏磕在桌上。
"公主!"他声音都变了,"臣是男子!"
"我知道你是男子。"我安慰他,"这不妨碍。"
宋溪转过脸,看向裴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那是"我们是不是遇到傻子了"的眼神。
"公主。"宋溪重新转向我,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有点抖,"臣喜欢的是女子。臣喜欢的人,是个公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哪个公主?"我小心地问,"大姐?她孩子都三个了。二姐?嫁人了。四妹?还没及笄。"
宋溪的笑容绷不住了。
"是您。"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桶凉水。
半晌,我"噗"地笑了出来。
"你别闹了。"我摆手,"你为了掩护他,连这种话都说。宋溪,你可真是……情深义重。"
宋溪的脸,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他忽然站起来,往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公主。"他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臣的手伤,是臣自己弄的。臣把手背在石壁上蹭,蹭到见血。"
我愣住。
"臣想了个法子,让您心疼臣。"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桂花糕是臣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做了七次,前六次都糊了。"
桂花糕的甜味还留在我嘴里。
"臣在您面前装可怜,是想让您记着臣。"
他一字一句说这些,脸上没有笑。
"臣知道您喜欢什么。"他盯着我的眼睛,"您喜欢看臣被将军为难。所以臣每次见将军,都故意说两句让他动怒的话。"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臣不是好人。"宋溪说,"臣是个使手段的小人。可臣做这些,都是为了您。"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子的声音。
我慢慢转过去看裴朔。
裴朔背着手,盯着地面。
"那块桂花糕。"他忽然开口,"我带回去了。"
"……我知道。"
"我把它晒干了,收在枕边。如今碎得只剩一把渣。"
我盯着他的袖子。那截袖口磨得起了毛。
"你膝盖上那道疤。"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去问了三个太医。他们都说,女子留疤不好看。我找了一个月的雪蛤膏。"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忽然不敢看他。
我整个人都软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后被他们嘲笑了整整一年的事。
我把两个人一人一边,握住手,郑重地摆在一起。
"我明白了。"我说。
我确实明白了。
就那么一息,他们两个人的话在我脑子里对上了。宋溪蹭破的手,裴朔找了一个月的雪蛤膏,都不是为了对方。
是为了我。
这个念头只活了一息。
然后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你们俩,"我说,"商量好的吧。"
裴朔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宋溪直接坐在了石凳上,抱着头。
"公主,"他闷闷地说,"您要不要,把臣的话,再想一遍?"
"我想了。"我拍拍他的手,"你不用解释了,我懂。"
"您不懂。"
"我懂。"
"您不懂!!"
那是我第一次听宋溪吼。
吼完他就低下头,耳朵红透了,像是自己也被自己吓着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有点心慌。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回宫的路上,我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们怎么会喜欢我。
我嗑了他们半年多,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旁边听着。裴朔平日里跟谁都没话,宋溪对谁都笑。这半年里,我比谁都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想不通。
我只是不敢信。
第六章 两个男人为我打架,我以为他们在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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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御书房,父皇只问了一句"书真是你写的"。我说是。他"嗯"了一声,让我退下。
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开口:"第七回,那个将军不该哭。"
我回头。
他已经低头看折子了,毛笔在砚台边上磕了两下,磕得很重。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从那天起,京城变了。
变得我认不出来。
先是宋溪病了。
相爷也病了,为那本书气的。父皇说,你去赔个礼,别让人说皇家没规矩。
宋溪病得很巧,巧在我奉父皇之命去相府探相爷的病那天。看过相爷,我转到内院,他正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头发散在枕头上,一手按着心口。
"公主,"他咳了两声,"臣这病,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
我"腾"地站起来:"叫太医!"
"不用。"他拉住我的袖子,"臣只想……公主陪着。"
我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
他就拉着我的袖子,一句话不说,偶尔咳一下,眼睫毛一颤一颤。
我心都软了。
结果裴朔也来了,说是来探相爷的病。
他一脚踏进门,看见这场面,脸沉下来。
"宋溪。"他说,"你昨天还在城南练箭。"
"臣带病练箭。"宋溪虚弱地说,"臣想多活几日,好护着公主。"
"你射了八十箭,全中。"
"……那是回光返照。"
裴朔走过来,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被子里头,掉出来三个暖炉、两包糖炒栗子,还有一只啃了一半的酱肘子。
我看着那只酱肘子,慢慢转过去看宋溪。
宋溪躺在那儿,脸还是很白。
"公主,"他闭了闭眼,"臣可以解释。"
"你解释。"
"臣怕死。"
我当场笑倒在椅子上。
裴朔不笑。他拎着宋溪的领子,把人往门外拖:"出去打。"
宋溪被他拖到院子里,忽然甩开手,声音一下沉了。
(这几句是他们压着嗓子说的,我在窗里只看见嘴动,一个字没听见。这段是后来宋溪一句一句学给我的,学的时候还学裴朔皱眉,学得一点都不像。)
"将军。"
"嗯。"
"咱们这样耗着,不是办法。"
裴朔没说话。
宋溪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笑了。
"公平争。"
"怎么争。"
"谁先让她哭,谁就出局。"
裴朔皱眉:"为什么。"
"因为她一哭,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宋溪说,"将军呢。"
裴朔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说不出。"
"那就这么定。"宋溪笑了,"输的人,得认。"
裴朔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
然后他一拳打过去。
宋溪侧身躲了,抬脚踹他膝盖。
两个人真打起来了,打得院子里的柿子树都在抖。
我扒着窗沿,看得眼睛都不眨。
他们打架的样子,真好看。
裴朔出手又狠又快,宋溪身子灵,躲得像条鱼。有一回裴朔揪住他的衣领,两个人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碰上,都喘着气。
我捂住嘴。
啊。
啊啊啊。
裴朔打了十几招,忽然停手,转头看我。
"你在看什么。"
"我看你们。"我眼睛发亮,"你们快继续。"
裴朔盯着我,眼神像是想把我的脑子剖开看看。
"刚才那个动作,能不能再来一次?"我凑近他。
裴朔的脸黑透了。
他走过来,一把把我从窗边揪出来,拎到院子里。
"姜满。"他盯着我,"你看着。"
"我看着呢。"
"我打他,不是喜欢他。"
"我知道。"我拍拍他的胳膊,"你这是喜欢他喜欢得说不出话。"
裴朔整个人僵住。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转过身,一拳砸在柿子树上。
树上冻得硬邦邦的柿子"咚咚咚"掉了七八个,摔得稀烂。
宋溪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笑得肩膀都在抖。
"将军,"他说,"我赢了。"
"你赢什么。"
"她刚才心疼你了。"宋溪指了指我,"她眼睛红了。"
裴朔回头看我。
我确实眼眶红了。
因为我刚才差点以为他要哭。
"我心疼他。"我老实说,"他这么喜欢你,你却只会打树。"
裴朔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背影硬得像一块铁。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姜满。"他没回头,"我明日去北境。"
我愣住:"去多久?"
"一年。"
"为什么?"
"折子是我自己递的。"他说,"因为留在京城,我怕我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宋溪大概也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院门口被两个人堵住。
裴朔拎着一个包袱,包袱上压着一只匣子。
宋溪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公主,"宋溪先开口,"臣昨夜想通了。将军要去北境一年,一年太长了。"
"嗯。"
"所以臣决定——"
"闭嘴。"裴朔把包袱上那只匣子往地上一放。
匣子开了。
里头是一枚私印,一块令牌,一串钥匙,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北境三城宅契、城南马场、镇北侯府库房。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裴朔说,"你收着。"
"昨夜那个赌,"他顿了顿,"我不认。"
"你输了?"
"我没输。"
"那你不认什么。"
他没答。
我盯着那堆东西,咽了口口水。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我说,"我就是在想,你这么有钱。"
裴朔闭了闭眼。
"你这是干什么?"
"求娶。"
我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来了。
他要求娶宋溪了。
我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笑出来。那个念头,又被我按了下去。
"裴将军,"我语重心长,"这种事,你得亲自跟他说。你托我,不合适。"
裴朔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姜满。"他一字一顿,"我要娶的,是你。"
我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
"我要娶你。"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朵疼。
风停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你别闹。"我笑得很难看,"你要是娶我,宋溪怎么办?"
"他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他喜欢你!"
"他不喜欢我!"
"他喜欢你!"
"我不喜欢他!!"
裴朔吼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宋溪站在旁边,把自己那只匣子搁在台阶上。
"公主,"他叹了口气,"臣已经不指望您能想通了。"
"什么意思。"
"臣只问您一句。"他抬起眼,眼睛很亮,"这半年多,您夜里睡不着,是在想谁?"
我张口想说话。
然后我发现,我说不出来。
因为从假山那天起,我每次想起那一幕,画面里总有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人手里捏着一块沾了土的桂花糕。
第七章 我含泪备了两份嫁妆
◆
裴朔到底没去北境。折子递上去,父皇压着没批。
他原要带去北境的那个包袱,那天早上拎来,走的时候没拎走,在我院门口搁了两天。他留了个老卒在那儿守着,说是谁也不许动。
包袱搁在院门口的第二天,我二姐回宫来看我。
她一进门就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三妹,你那本书,我要退。"
"退什么。"
"你不是把人写成一对了吗。"她端起茶,慢慢吹了吹,"要散伙了。"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胡说什么。"
"母妃在给裴朔说亲。"她说,"江南那边一个世家,八字都合过了。你说好笑不好笑,你写了一本书,印了八千本,把两个人写成一对,末了他娶个外人。"
我母妃走得早,宫里这些事,一向是二姐的母妃张罗。
我扯了扯嘴角。
"二姐编得不好。"
"我编什么。"她放下茶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满宫里都在说。你不信,自己去问。"
她走了。
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我该难过才对。
裴朔要娶别人,宋溪怎么办?我嗑了半年多的这两个人,就这么散了?我那本书,是不是还得再写一本《将相离》?
至于他那句"我要娶你",我替他找好了说法。江南那门亲事压下来,他总得有个由头推掉。他说娶我,是拿我当挡箭牌;挡完了,他还是要去娶宋溪。
可我难过的,好像不是这个。
我心里堵着一块东西,堵得很死。它不像是替宋溪难过。替别人难过是酸的,我心里这块不是酸的。
是烫的。
我把护腕摘下来,搁在桌上。
坐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戴回去了。
我干嘛摘它。
当天下午,我去了相府。
宋溪在廊下喂鱼。
"公主来了。"他没回头,"臣猜您今天会来。"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裴朔要定亲。"
他把手里那把鱼食撒完,才回过头。
"这话传得倒快。"
"你早知道。"
"臣三天前就知道了。"他把空碗搁在栏杆上,"公主,臣托人问过了。问的是陛下跟前的人。"
"问什么。"
"将军回了话。"他转过身,"三个字。"
"哪三个字。"
"臣不娶。"
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我心里那块烫的东西,"咚"地落回原处。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你看!"
宋溪的表情僵住。
"他不娶别人,"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他当然不娶别人,他要娶的是你啊!"
宋溪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很轻地问我:
"公主,您是替臣难过,还是替自己难过。"
"替你。"
"臣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他把碗捡起来,进屋了。
回宫的路上,我越想越气。
我气二姐拿这事当笑话讲,气裴朔连句话都不肯说清,气宋溪问那种没头没脑的问题。
走到宫门口,我停下来。
我最气的,是我刚才摘护腕那一下。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摘它干什么。
第三天早上,他来拎包袱了。
我站在廊下看。看他伸手去接,就走了过去。
老卒把包袱递过去,包袱口的结松了,散开一角。有个东西滑下来,"嗒"地掉在青石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我脚边。
是半只护腕。
牛皮,边上绣着一圈花纹,绣了一半,线还挂在上头。
花纹跟我腕上这一对,一模一样。
只是针脚比我腕上这对还细,一针一针,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捡起来。
线是新的,还带着松香。
裴朔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
"军营发的。"他说。
"军营发的,还绣一半?"
他不说话。
耳根子红得跟送我护腕那天一样。
"裴朔。"
"做多了。"他把那半只护腕塞进怀里,"多了。"
"做多了,你还绣花?"
他拎起包袱,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停了一下。
"那个,"他没回头,"别跟人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空着。
腕上那对护腕,忽然沉得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共做了两对半。
一对给了我。
一对做坏了,烧了。
剩下那半只,本来要跟着包袱去北境。
他走了以后,宋溪那句话,我总算有了答案。
我坐在窗台上,往窗框上磕了三下脑袋。
一个是给裴朔磕的。
一个是给宋溪磕的。
一个是给我自己嗑的那半年多磕的。
我把两个真心喜欢我的人,硬按在一起,还给他们写了本书。
八千本。
全京城都在看。
现在满京城都当他们是一对。他们若不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成全他们,就不必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当天傍晚,我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我要成全他们。
"阿禾,把私库的钥匙拿来。"
"公主要做什么?"
"备嫁妆。"
阿禾站在那儿,没动。
"备给谁。"
"给宋溪,和裴朔。"
她脸白了一下。
"公主,"她小声说,"您是不是,又没听懂他们说什么。"
"我听懂了。"
"那您还备?"
"备。"我把账本推开,"把秤也拿来。"
她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
这念头说出去,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我又想:他们连那种话都说出口了。一个把手背蹭到见血,一个去找了一个月的雪蛤膏。我总得还他们点什么。
于是我动用了我的私库。
又花了三天,我把嫁妆单子写了三页。
第一页给宋溪:苏绣被面十二床、南海珍珠两斗、紫檀家具一套、城南铺面三间。
第二页给裴朔:北地皮货二十箱、好马八匹、兵刃架两座、白银三千两。
第三页是添箱:糕点铺一间,专供桂花糕。
写到最后,我趴在桌上哭了半个时辰。
一边哭一边想:我真是个好人。
哭完了,我抬起头,把单子吹干。
"阿禾。"
"在。"
"你说,"我问她,"我是不是个好人。"
她想了很久。
"公主是。"她说,"公主就是有点傻。"
"我哪里傻。"
"公主哪儿都聪明。"她把单子收起来,"就这件事上,属蜡烛的。"
"什么意思。"
"照着别人,灭了自己。"
我没听懂。
又过了一天,我把两个箱子抬到了相府。宋溪前一日就捎了话,说裴将军也在,让我一并过去。
裴朔和宋溪都在。
他们看着那两口朱红的箱子,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宋溪先蹲下去,翻开单子。
他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
看到"糕点铺一间,专供桂花糕"那一行,他抬起头,笑了。
笑得很轻。
"公主,"他说,"您这是,要送臣出嫁?"
"不是送你出嫁。"我眼睛红红的,"是给你们添个喜气。"
"喜气。"
"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
裴朔一脚踹翻了给宋溪的那只箱子。
珍珠滚了一地,"哗啦啦"像下雨。
"姜满。"他走过来,声音哑得厉害,"你到底,把本将军当什么。"
我抬头看他。
"当好人。"
他的下颌绷紧了。
"你是好人。"我很认真地说,"你嘴笨,可你把家底都给我了。宋溪也是好人,他为了你,连我都能骗。你们两个,都是极好的人。"
"所以你就把我们推到一起?"
"你们本来就该在一起。"
裴朔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
嘴角挑起来了,眼睛没动。
"好。"他说,"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宋溪站在原地,慢慢把滚到脚边的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公主。"他一边捡一边说,"臣告诉您一件事。"
"你说。"
"臣第一次见您,是三年前的春天。"
我愣住。
"那天您从御花园的墙上跳下来,落地时摔了个屁股蹲儿,坐进一丛花里,还骂了一句'不长眼的花'。"
我想起来了。那堵墙很高,我翻下来的时候,膝盖在墙头上刮了一道,落了疤。
"臣在墙那头,全听见了。"
原来那天,墙后头有人。
"臣从那天起,就想着,要怎么才能让这个小公主,回头看我一眼。"
他把最后一颗珍珠放进箱子,站起来。
"臣用了三年。"
"您给臣那七条,臣抄了三遍,一条也没用上。"
"臣使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装可怜,装病,说软话,让您心疼。"
"结果您心疼了。"
他笑了一下。
"您心疼臣,是因为您以为臣喜欢别人。"
我鼻子一酸。
"宋溪……"
"公主不必说了。"他打断我,"臣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知道臣该认输了。"
他说完,也走了。
台阶上搁着他那只匣子,从我院门口一路搬回来的。
我打开看,里头是一对玉镯,还有一张字条:
"若公主选了将军,此物,算臣送的贺礼。"
我抬起手,取一只玉镯,套在护腕外头。
正好。
跟那对护腕一样,都是照着我的手做的。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两大箱嫁妆,和一只匣子。
我站在那儿,觉得天有点冷。
我把那只玉镯转了半圈。
玉是暖的。
我忽然想通一件事。
我嗑了他们半年多,替他们写书,替他们备嫁妆,末了还得替他们高兴。
凭什么。
他们要真是两情相悦,我认。可他们一个把家底掏给我,一个把三年给了我。
我凭什么把两个都让出去。
第二天,宫里来了圣旨。
父皇要在三日后设宴,为我择婿。
阿禾偷偷告诉我,这事是二姐挑起来的。她在父皇跟前说:"三妹再不定亲,京城的话本都要照着她写了。"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适龄公子,都来。
裴朔在名单上。
宋溪也在。
第八章 父皇问我要谁,我说都要
◆
择婿宴设在太液池边的承光殿。
我穿了最隆重的那身裙子,头上插了六支簪,重得脖子都直不起来。
殿里坐了二十多位公子。
裴朔坐在最前头,一身玄色,脸绷得像块铁。
宋溪坐在他不远处,穿了件月白的衣裳,手里捏着把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两个人中间,空着三张席子。谁也不肯坐。
我二姐姜宁坐在我旁边,捂着嘴笑。
"三妹,"她说,"你这脸色,怎么跟要去刑场似的。"
"我紧张。"
"紧张什么,这么多好儿郎,随你挑。"
"我挑不出来。"
"挑不出来?"她眼睛一转,"也是。你这么大年纪还没人家,是该挑不出来。"
我懒得理她。
父皇在上头落了座,扫了一圈,笑呵呵地开口。
"阿满,父皇问你,这些人里,可有中意的?"
我站起来之前,又看了一眼殿上。
裴朔坐得笔直,手按在膝上,指节是白的。宋溪低着头,扇子合着,扇骨抵在下巴上。
一个把全部家当抬到我院门口,一个把三年折成一句"臣该认输了"。
我要是放开其中一个,往后每回想起他,心口都得疼一下。
那就都别放。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抖。
"父皇,"我说,"儿臣有一个请求。"
"说。"
"儿臣……"我攥紧了袖口,"想求两个人。"
殿里静了。
父皇的笑容还没落下去,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儿臣想求两个人。"
父皇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停住。
"一个裴朔,一个宋溪。"
二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满殿倒抽冷气的声音,齐得像一阵风。
裴朔猛地抬头。
宋溪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二姐在我旁边"嗤"了一声:"三妹,你疯了?"
"我没疯。"我站得笔直,"父皇,儿臣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儿臣想明白了,儿臣喜欢他们两个。"
殿里有人把茶碗打翻了。
父皇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
"阿满,"他声音沉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要嫁两个人。"
"嗯。"
"大衍开国至今,没有这个先例。"
"那儿臣就做第一个。"
父皇的脸抽了一下。
我赶紧补了一句:"父皇,这样有好处。"
"什么好处。"
"北境的兵,和相府的文,就都成了皇家的人。"我认真地说,"父皇您想想,这多稳。"
殿里静了三息。
然后父皇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好啊。"他说,"好一个'这多稳'。"
"父皇这是准了?"
"准。"父皇擦了擦眼角,"父皇准了。"
他收起笑,扫了一圈殿上。
"朕把话说在前头。他二人同日入府,不分正侧,同领驸马都尉衔,原职照旧。日后谁拿'名分'二字做文章,朕砍谁的脑袋。"
"此例,只此一遭。"他补了一句,"往后再有公主想学她,朕不认。"
殿里没人敢出声。
父皇看了裴朔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
"你二姐的母妃前些日子要给裴朔指婚,"他说,"江南那边一个世家,朕都点头了。"
我抬起头。
"他回了朕三个字。"
殿里没人敢问是哪三个字。
"臣不娶。"父皇学着他的口气,学得一点不像,"朕问他为什么。他跪在那儿,一个字都不肯说。"
父皇摇了摇头。
"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说。
他若在御前说了,那道圣旨压下来,我应了,也是被压应的。
他要我自己开口。
二姐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在裙子上。
"可那门亲事,是我替母妃递的话。"她小声说,"我以为成了。"
"没成。"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当着我的面说的。"我说,"说他娶我。"
二姐看我一眼,把嘴闭上了。
"不过,"父皇又笑起来,"父皇有一个条件。"
"父皇请说。"
"你那本《将相和》,"他指着我,"不许再写续。"
我低下头,脚尖把裙角卷起来又放开。
"朕看到将军哭那一段,气得一宿没睡。"父皇哼了一声,"你把朕的将军写成个娘娘腔。"
我小声说:"那儿臣改。"
"改什么改,都印了八千本了!"父皇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裴朔、宋溪,你二人可愿意?"
裴朔站起来,一步跨出席位,跪下去。
"臣愿意。"
他声音很响,响得殿梁上的灰都掉了。
宋溪还坐在席上,扇子捏在手里,忘了站起来。他听见这话,抬起头,慢慢起身,走到殿中,也跪下了。
"臣……"他笑了一下,那个梨涡深得像要盛住什么,"臣愿意。"
我二姐坐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父皇!"她站起来,"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父皇摆摆手,"你有意见,你也去求两个。"
二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笑得最痛快的一次。
第九章 三个人的日子
◆
公主府修缮了整整一个春天。满朝文武从开春骂到我进门,说我坏了祖制。我听见了,也没法辩。我确实坏了。
入府那天,日头毒得能晒化人。
我把东院给了裴朔,西院给了宋溪,自己住中间。两个院子一般大,一砖一瓦都是照着一个模子修的。我怕人说东为尊,特意让匠人把西院多修了三尺。
结果当天两个人就为谁住西院吵了一架。裴朔说西院离我近,宋溪说西院离厨房近。
第三天,我把那匣家当原样抬回东院。他掂了掂,说了句"你留着也一样",又塞回我手里。
我抱着匣子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自己算是嫁了人,还是替人管了账。
本以为分了院子能清静,结果一天也没清静过。
那天晚上,两个人就跟我提了同一件事。
"那本书,"裴朔说,"得收回来。"
"哪本。"
"你知道哪本。"
宋溪在旁边点头:"八千本,满京城都在看。臣现在出门,都有人冲臣笑,笑得像在看话本里的人。"
我想了想,觉得挺好。
"不收回。"我说,"那是我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东西。"
裴朔盯着我看了很久。
"好。"他说。
他们没再提。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背着我,一本一本往回买。
早上起床,门口摆着两碗粥。
一碗是裴朔熬的,米粒还没开花,硬得能硌牙。
一碗是宋溪熬的,熬得软烂,上头卧了个糖心蛋,撒了桂花。
裴朔站在左边,抱着胳膊:"喝我的。"
宋溪站在右边,笑着:"公主自己选。"
我端起裴朔那碗,喝了一口。
硌牙。
"好喝。"我说。
裴朔的耳朵红了。
宋溪的笑,慢慢收了。
当天中午,宋溪"病"了。
病得跟上次一模一样: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拉着我的袖子不放。
这次裴朔没掀被子,他直接把大夫拎了进来。
大夫诊了半天,捻着胡子:"公子这脉象……比牛还壮。"
宋溪躺在床上,悄悄塞给大夫一锭银子。
大夫咳了一声:"不过,也有一点虚。年轻人,要注意。"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裴朔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把袖子捏出了一道褶。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两个人一左一右陪我坐。
裴朔剥葡萄,剥一颗递一颗,递得极认真,连籽都挑了。
宋溪给我扇扇子,扇着扇着,把扇子一歪,"哎呀"一声倒在我肩上。
"公主,臣头晕。"
"你头晕还知道往我这边倒。"
"臣是往家的方向倒。"他说,"公主在的地方,就是家。"
我"噗"地笑出来。
裴朔把一颗葡萄"啪"地塞进他嘴里。
"吃。"
宋溪含着葡萄,含糊地说:"将军喂的,格外甜。"
裴朔的手一抖,葡萄掉了一地。
那晚,他剥了整盘葡萄,一颗都没吃上。
有一回,我学着宋溪的样子,对裴朔撒了个娇。
起因是我想要一只风筝。
京城里时兴放风筝,我看中了街口那只最大的蜈蚣。
"裴朔。"我靠在门框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头有点晕。"
裴朔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
"怎么了?"
"不知道。"我扶了扶额,"可能是……想风筝想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陪我去买,好不好?"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回头看我。
"你刚才那个声音。"他说。
"怎么了。"
"再说一遍。"
"什么?"
"就刚才那句。"他耳根开始红,"'好不好'那句。"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把脸埋进袖子里,笑得快断气。
宋溪从廊下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手里端着一碗汤,站了三息,转身就走。
"宋溪!"我喊他。
"臣突然想起相府还有事。"
"什么事?"
"臣要去问问父亲,"他头也不回,"怎么才能生得再好看些。"
那天他一天没理我。
晚上我端着汤去西院,他背对着我坐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他哭了,赶紧跑过去。
他在笑。
笑得眼睛都红了。
"公主,"他说,"您学臣,学得一点都不像。"
"哪里不像?"
"臣撒这个娇,是有目的的。"他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公主撒这个娇,是没有目的的。"
"有目的啊,我要风筝。"
"那不一样。"他伸手把我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臣是想让您心软。您是想让将军心软。"
"有区别吗?"
"有。"他说,"臣是讨。您是给。"
我没听懂。
但那天晚上,风筝还是买回来了。
蜈蚣风筝,比我人还高。
是裴朔买的,叫宋溪送过来。
还有一回,两个人吵架。
为的是我夜里咳嗽,谁守着我。
裴朔说:"我武艺好,能护着她。"
宋溪说:"臣心细,会煎药。"
裴朔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宋溪说:"臣比将军会说话。"
裴朔说:"会说话有什么用。"
宋溪说:"有用。公主喜欢听臣说话。"
两个人一起转过来看我。
我正抱着枕头,坐在门槛上,看得入神。
"你们继续。"我说,"别管我。"
"今夜我守着。"裴朔说。
他一把把我从门槛上拎起来,塞进屋里,反手关了门。
门外传来宋溪的声音:"将军不讲理。公主,臣的院子有葡萄架,凉快。您挪过去住两日,臣守着。"
门又被拉开。裴朔探出头去。
"我这儿有冰窖。"
"臣那儿有桂花糕当夜宵。"
"我这儿有烤肉。"
"臣那儿有新话本。"
我"腾"地坐直了:"什么话本?"
两个人同时闭嘴。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去上朝。
一个穿玄,一个穿月白。
走到宫门口,谁也不肯先走。
"我走左边。"裴朔说。
"臣走右边。"宋溪说。
"那中间呢?"
"中间留给公主。"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路堵得死死的,后头的官员排了一长串,谁也不敢催。
我在轿子里听阿禾说完,笑得直捶轿壁。
更热闹的是街上。
我头一回带他们两个出门,是去城南那家老点心铺,不是我陪嫁的那间。那间我至今没敢去,怕掌柜的当场给我跪下。
铺子老板一看见我们仨,手一抖,把整盘枣泥酥都扣在了地上。
"公、公主……"
"三份。"我说,"一份桂花,一份枣泥,一份……"
"公主吃什么,臣就吃什么。"宋溪立刻接。
"她吃什么,我吃什么。"裴朔跟着说。
老板站在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裴朔又添了银子。
最后上了四份。
我一份,裴朔一份,宋溪一份,还有一份摆在桌子正中,谁都不动。
"那份是谁的?"我问。
"备着的。"裴朔说。
"备给谁?"
"备给他。"他抬下巴指了指宋溪。
"臣不用。"宋溪笑得温温和和,"臣吃公主的。"
说着,他伸手从我碟子里拿了一块。
裴朔的手比他快,"啪"一声按住他的手腕。
"自己碟里有。"
"臣想吃公主的。"
"她碟里的,我买的。"
"臣知道。"宋溪抬起眼,"臣吃的是将军的心意。"
裴朔的手僵在那儿。
我看着这两个人,把嘴里的枣泥酥咽下去,慢吞吞地开口。
"你们要不要,先打一架?"
两人一起扭头看我。
"打完再吃。"我说,"我等着。"
那天,我们仨在点心铺坐了半个时辰。
最后那盘备着的,被我一个人吃完了。
还有一回,是我表兄回京。
表兄姓崔,是我母妃娘家的独子,在江南做官,这回进京述职。他长得眉清目秀,小时候抱过我,见了我就揉我脑袋。
"阿满,又长高了。"
我笑着躲:"别揉,头都乱了。"
我话没说完,左边就站了个人。
右边也站了个人。
裴朔把佩刀往地上一顿,"咚"一声。
宋溪把手里的折扇"唰"地打开,笑得很客气。
"这位是?"
"我表兄。"我说。
"表到什么份上?"
"……表兄就是表兄。"
"臣觉得,"宋溪望着我表兄,"这位公子,站得离公主,稍近了些。"
裴朔没说话。他往前半步,把我整个人挡在身后。
我表兄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笑了。
"阿满,"他压低声音,"你这日子,过得挺热闹啊。"
"热闹。"我叹了口气,"天天热闹。"
"谁赢得多?"
我想了想。
"我。"
表兄笑得直不起腰。
从那天起,裴朔在我府门口立了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外男止步**。
宋溪第二天在旁边加了四个字:**将军除外**。
裴朔看见,把后四个字劈了。
宋溪重写,写的是:**将军与臣除外**。
两个人为了这块牌子,吵了三天。
最后我把牌子摘了,换成我自己写的:
**公主府,闲人勿入。**
下头一行小字:**我夫君二人,非闲人。**
那块牌子现在还挂在门口。
字是我写的,歪歪扭扭,被两个人各夸了一遍。
裴朔说:"有气势。"
宋溪说:"有风骨。"
我说:"是我字丑。"
"不丑。"两个人异口同声。
那本书,他们到底还是动了手。
买了一个月,只买回来一百三十七本。
剩下的七千多本,还在满京城传着看。
买回来那点,一把火烧了。
烧的那天,我躲在廊柱后头看。
裴朔站在火堆边,看了很久。
宋溪站在他旁边,也看了很久。
然后宋溪说:"将军,其实那书写得挺好。"
裴朔盯着火,眼皮都没动。
"我知道。"他说,"雪夜那一段,我看哭了。"
宋溪"扑哧"一声笑出来。
裴朔扭头瞪他。
"笑什么。"
"笑将军。"宋溪说,"将军原来也会哭。"
裴朔没接话。他弯腰把地上最后一片书角捡起来,扔进火里。
火熄了,人也散了。
院子里只剩一堆没烧尽的书角。
我蹲在那儿,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觉得,我这辈子,运气挺好的。
番外 一点小秘密
◆
成亲第二年,我有了个毛病。
我又开始偷偷看他们了。
看裴朔盯着宋溪练箭,看宋溪给裴朔梳头,看他们两个为了谁给我剥虾吵起来。
我腕上这对护腕,是他去年冬天新做的。
旧的那对磨破了边,他一声不吭收走,又做了一对,针脚比头一回齐整得多。
做完,他把针线筐往桌上一推。
"再也不做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看见他在绣。
那只玉镯我也戴着,套在护腕外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一路。
宋溪说这样好。
"谁都知道您有人管着。"
有一回下雨,两个人一起在廊下躲雨,肩并着肩站着,谁都不说话。
宋溪忽然把头靠在裴朔肩上。
裴朔没躲。
我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后头,捂着嘴,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就说嘛。
这两个人,明明就很配。
当然,是当兄弟的那种配。
我嗑了这么些年,早嗑明白了。他们之间没有那回事,有的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交情。可我看着,还是高兴。
这世上能让人放心的东西不多,我眼前有两个。
结果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进了我的房间。
裴朔手里拿着一叠纸。
宋溪手里拿着一支笔。
"公主。"宋溪笑得格外温柔,"臣和将军商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日起,"他把笔放在我手里,"您想写什么,就写。"
"……啊?"
"写我们三个。"裴朔说,"不许写别人。"
"这本不给书坊。"宋溪把砚台往我手边推了推,"只写给我们自己看。"
我张了张嘴。
"写……写你们两个?"
"三个。"裴朔说。
"那我能写你俩……"
"不能。"裴朔打断我,"只能写我们三个。"
"那多没意思。"
"有没有意思,"他俯下身,离我很近,"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的脸,当场烧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铺开纸,写了第一行字:
"我叫姜满,大衍三公主。我有两个夫君。一个嘴笨,一个嘴甜。他们都很喜欢我。"
写到这里,我停了笔。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东院和西院的灯都亮着,一左一右,照着我这间屋子。
我笑了笑,提起笔,写下第二行:
"今日早饭,一个熬了粥,一个做了糕。粥硌牙,糕很甜。我全吃了。"
写到这儿,东院的灯灭了,西院的灯也灭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又敲响了我的门。
我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本书,到现在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