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查出身孕那日,私奔五年的姐姐回京了。
她是裴景川年少时藏在心里的遗憾。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裴景川支开所有下人,将一个白瓷瓶放到我面前。
“若扇,当年因为两家婚约,我不得不娶你。”
“可这么多年,我心里始终放不下若水。”
“这是从南疆找来的闭息药。服下它,你会像死人一样沉睡一日,不会伤及性命。”
“三日后,丞相府里会为你发丧。停灵一夜,我自会安排暗卫将你从棺中救出。”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做裴家的夫人。”
我护在小腹上的手微微一颤,哑声问:
“我可以把位置让给阿姐,但为什么……”
裴景川仿佛看穿了我的欲言又止。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你替我撑着裴家五年,在朝堂和民间都有贤名。”
“我若无故休妻,再迎若水进门,她的地位名不正言不顺,必遭诟病。”
“只有你死了,裴夫人的位置空出来,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嫁给我。”
我指尖微微蜷缩,看着那只瓷瓶,思绪渐远。
五年前,姐姐沈若水与裴景川早有婚约。
可大婚前夜,她跟着一个书生逃了。
沈家上下为了保住婚约,连夜改写了婚书,将我的名字填了上去。
我不愿意。
我和顾长衍早就私定终身,除了他之外,我谁都不愿嫁。
母亲红着眼质问我,是不是要置整个沈家于不顾。
父亲拔出长剑架在脖颈上相逼,硬生生断了我与顾长衍从未开始过的可能。
哥哥背着我,给顾长衍写了一封绝笔信,逼得他自请出战。
我当时哭着跪在爹娘面前,苦苦哀求。
可新婚那天,他们还是压着我的脑袋坐上了花轿。
初入裴家那两年,我守着顾长衍留下的旧物,夜夜落泪。
将所有怒火发泄到他一人身上。
“滚开,你别碰我,恶心!”
是裴景川一次次拂去我眼角的泪水,将府中事务搁在一旁,一遍一遍地同我承诺:
“你若不愿,我不逼你。”
我偶感风寒高烧不退,他衣不解带地守在床榻前,亲自替我试药温。
甚至在听见我梦里叫着顾长衍的名字时,主动为我去打探顾长衍的消息。
甚至亲自派人去边疆,换来了一张他的手写信。
渐渐地,我不再那么排斥他,开始学着如何做好一裴府夫人。
后来裴家落难,朝臣逼债,我卖尽母亲留给我的嫁妆,替他稳住府中上下。
五年泣血相伴,我陪他一步步拿回相府。
也终于放下了对顾长衍的感情,慢慢爱上了他。
得知我有孕那日,我欢喜地以为,这是我们余生相守的见证。
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等来的,却是假死的消息。
裴景川似乎也心有愧疚,不敢看我的眼睛。
匆匆丢下一句:“记得,三日后若水入府时,喝下它。”便转身离开。
我在他的书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肚白,我才拿着那只闭息药,起身离开。
可我没想到,会在回院必经的廊下,再一次看见裴景川。
除此之外,还有我五年未见的顾长衍。
看到这一幕,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将军。”
裴景川淡淡开口。
“当年我夺了你的未婚妻,如今若水回来,我打算借假死之计将若扇送回给你。你意下如何?”
然而,下一刻传入耳中的,却是顾长衍冷漠至极的拒绝。
“丞相,我不能接她回去。”
“当年我离开京城,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对爱上任何人时,遇到了现在的夫人。”
“她与我一同杀敌,我的心里除了她,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裴景川一愣,随即看向哥哥:
“既然如此,那便由侯府接回吧。”
“再怎么说,她也是你沈家的人。”
话音未落,哥哥慌忙跪下:
“世子,若将若扇接回来,沈家必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若水即使出嫁,也会被人说是强占了妹妹的姻缘。”
廊下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接纳我。
兜兜转转,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好的归宿。
只有我,身不由己,己不由身。
我没有再继续听下去,攥紧了手,转身离开。
他们不用烦恼了。
毕竟,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选谁。
既然这世间没有我的归宿,那我也不必再留恋了。
第二日一早,裴景川带着兄长沈知舟,还有顾长衍,一同踏进了我的主院。
三个在大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替我安排好了的余生。
裴景川坐在紫檀木椅上,神色淡淡地抿了一口茶。
“若扇,江南水乡最是养人。”
“我在苏杭交界处替你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院,良田百亩,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
哥哥沈知舟从袖中掏出一份崭新的户籍,放在桌案上。
“你的新身份是丧夫的商贾之女。”
“有沈家在暗中打点,当地官府绝不会为难你。”
“若水心善,还特意从她的私库里拨了五千两银票给你傍身。”
顾长衍抱着剑站在门边,声音冷硬。
“我会拨两名顶尖的暗卫,沿途护送你下江南,他们会保你余生平安。”
“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在提醒我,我和他之间也就仅此而已了。
我静静地坐在他们对面。
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安排得周全妥帖。
可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裴景川见我沉默,微微蹙起眉头,低声问。
“你意下如何?”
我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涩然。
“好。”
不属于我的,我也不想再争了。
只一个字,屋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兄长和顾长衍见我同意,也没再停留。
等他们走后,裴景川抬了抬手,门外的下人立刻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里,放着一套停灵时要穿的寿衣。
上等的雪白云锦,料子轻软华贵。
可那上面,却用金线和红线,密密麻麻地绣满了大朵大朵盛开的海棠花。
热烈,娇艳,刺痛了我的眼。
裴景川亲自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拂过寿衣的衣襟,声音温和。
“这云锦是贡品,穿着不会磨人。”
“我知道你素来爱花,特意命绣娘连夜赶制了这些海棠,你可喜欢?”
我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袖,心脏像被一只钝痛的手狠狠捏住。
海棠。
沈若水最爱的,就是海棠。
我忽然想起初入裴家那两年。
我不肯理他,裴景川便整日变着法地哄我。
我在院子里亲手种下一棵梨树,他便挽起丞相的宽大袖袍,毫无架子地替我培土浇水。
那时他满眼都是笑意,站在那棵细弱的梨树下对我说:
“若扇,等这梨花开满院子,我们也就白头偕老了。”
可如今,梨树已经亭亭如盖。
他却连我死后要穿的衣裳,都只顾着迎合阿姐的喜好。
我看着那大片的海棠,轻声开口。
“我不喜欢海棠。”
裴景川的手指一僵,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
“是我记错了。我这就命绣房重新去做。”
“不必了。”
我平静地打断他。
左右不过是一件死人穿的衣服,绣着谁喜欢的花,又有什么所谓呢?
裴景川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眸色中闪过一抹愧疚。
“你还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深邃的双眼。
“当年相府落难,城南的孙医女曾赠过我几服药。”
“我想在临走前出府一趟,去给她上柱香。”
裴景川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了。
“早去早回。”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带着丫鬟走出了这间压抑的屋子。
马车没有去城外的寺庙,而是停在了城南一条破旧的深巷里。
孙医女前年就病故了,如今只剩下一个眼瞎的遗孀老妪守着个破药铺。
我让丫鬟守在门外,独自走了进去。
我将手腕上裴景川送我的羊脂玉镯,连同头上所有的金钗推到老妪面前。
“婆婆,我想要一种药。”
“一种吃下去,能让人五脏衰竭、悄无声息死去的药。”
老妪摸着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最终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推给了我。
“此药名唤‘断肠沙’。服下后,犹如万蚁噬心,半个时辰内五脏尽碎。没有解药。”
“小姐可想好了?”
我紧紧握住那个冰冷的瓷瓶,轻轻扯了扯嘴角。
“想好了。”
第二日午后,沈若水被接进了丞相府。
我就站在廊下,看着裴景川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她的胳膊。
沈若水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四周,眼眶忽然就红了。
“景川……”
她轻轻揪住裴景川的衣袖,声音哽咽。
“这院子里的布置……好眼熟。”
“看到这些,我就总想起我还没有病重,我们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
她泫然欲泣地靠进他怀里。
“我害怕,景川,我真的好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景川眸色一沉,心疼地将她紧紧护在怀里,轻声安抚。
“别怕,若水,都过去了。”
“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说罢,他转头看向院中的下人,沉声吩咐。
“若水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把院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清空。”
“换一批新的进来。”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像被锋利的刀刃狠狠割开。
这里是我的院子。
是我陪着他熬过相府最艰难的岁月,一砖一瓦亲自布置起来的家。
侍卫们冲进来。
我当年为了替他凑银子周旋朝臣,变卖嫁妆换回的几幅绝版字画,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扯下扔进火盆。
我那高热不退的几夜,裴景川曾坐在我床头,刻得满手是血才雕出的那支白玉簪,被侍卫一脚踩碎在青石板上。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我五年的心血和曾经以为的爱意,在沈若水面前,轰然倒塌,化为灰烬。
“住手,你们干什么!”
与我相伴五年的丫鬟春桃红着眼从偏房冲出来。
她一眼看到了侍卫正往火盆里扔的一件雪白大氅,疯了一般扑过去,赤着手就往火盆里抓。
“那是夫人母亲留给夫人的最后一件遗物!”
“这是夫人的最后一点念想!”
春桃的手被烫得通红,却死死抱着那件大氅不肯松手。
沈若水被春桃疯狂的举动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呼了一声。
裴景川眼神一寒,厉声喝道:
“你的规矩呢?”
护卫首领大步上前,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春桃的心窝上。
“砰”的一声闷响。
春桃惨叫一声,额头重重地磕在尖锐的石阶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身下的青石板。
“春桃!”
我目眦欲裂,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冰凉。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扑过去,将浑身是血的春桃死死护在身下。
感受着春桃越来越冷的身体,我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眼眶通红地看向他们。
“裴景川,你有什么冲我来,为什么要动我的人!”
我歇斯底里地冲他吼着。
裴景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紧锁,语气无奈。
“若扇,丞相府的规矩不能乱。”
“若是一个丫鬟都不把若水放在眼里,日后若水怎么在府中立足。”
“你若是喜欢这样的丫鬟,到时候去了江南,我再帮你找一批更好的。”
听到这话的瞬间,我的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恐怖的绞痛。
我想开口,先告诉他春桃不一样。
她一路陪着我到今天,是我当成亲妹妹看的人。
可到头来,我什么也护不住,什么也改变不了。
只要阿姐出现,我曾经拼命护着的东西,都会随我而去。
我的小腹疼的浑身一软,直直地跌坐在地上。
大片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腿根疯狂涌出,很快洇透了我的裙摆。
裴景川瞳孔骤然收缩。
“若扇!”
再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了榻上。
大夫正跪在我的床榻前,手指搭在我的腕脉上。
门外传来裴景川压抑着怒火的呵斥声。
我强忍着腹部一阵阵的抽痛,死死攥住被角。
太医摇了摇头。
“您……您腹中的胎儿已有两个月,可惜保不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你说什么?”
大夫叹了口气。
“夫人体内,常年淤积着极寒的避子药性。”
“那药性极其霸道,早已摧毁了您的胞宫。”
“就算今日没有这场冲撞见红,这孩子……也绝对生不下来。”
“且……且此药伤及根本,夫人此生……再难有孕了。”
大夫的话,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如坠冰窟。
极寒的避子药?
我常居后宅,除了日常饮食,从未乱碰过任何药物。
唯一每天雷打不动喝下去的……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这五年来,无论裴景川多忙,每晚都会命亲信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安神汤”。
“若扇,你操劳中馈太辛苦,喝了这汤,补补身子。”
我曾以为,就算他心里有阿姐,但对我至少不会如此绝情。
我曾以为,那是我们相濡以沫的证明。
我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似乎这样才能抵挡胸口的那抹刺痛。
我低声说:“多谢,我知道了。”
大夫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裴景川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衣摆上还沾着我的血迹,一向沉稳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走到床边,想要伸手握住我的手。
“若扇,大夫说你身子虚损得厉害……”
“安神汤里,放了什么?”
我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裴景川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缓缓收回了手,轻叹口气。
“你都知道了。”
“那汤里,我加了南疆的红花和寒药。”
我的心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颤声问。
“为什么?”
裴景川语气很轻,带着歉意思。
“我知道此事,是你受了委屈。”
“但若扇,你应该明白。若水终究是要做裴家主母的。”
“我不能让你生下裴家的嫡长子。”
“一旦你有孕,若水日后进府,必定会遭受非议。”
“此事,沈家人皆知,他们也没有意义。”
听到这话,我突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泪水不自觉划过眼眶。
他们考虑了裴家的门楣,考虑了沈若水的委屈。
却唯独没有考虑过我。
对于沈家来说,我处处不如长姐。
对于裴家来说,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牺牲我一人,成全所有人。
多好啊,可是为什么心口还是会这么疼呢?
情绪起伏下,1我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剧痛,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若扇!”
裴景川脸色大变,伸手就要来扶我。
可是他的身子靠过来的瞬间,被我叫住。
我忽然觉得很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哀求。
“大人,离开吧,求你了。”
“我累了。”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捂着平坦的小腹,无声地笑了。
原来裴景川从来不曾期待过我和他的孩子。
在生命的最后一日,丞相府里悄然挂起了刺眼的白幡。
哥哥沈知舟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看我的。
他提着一个食盒,拿出了我儿时最爱吃的桃花酥,摆在我床头的小几上。
“若扇,哥来看你了。”
“这桃花酥是我特意去城东老字号排队买的,你趁热吃点。”
他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
“听说你病了……不过没关系,江南那边哥都安排好了。”
“你去了之后好好休息,等过几年风声过了,哥再暗中接济你。”
我靠在床头,拿了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
很甜,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可是为什么如今却如此难以下咽。
一切都没有变,我却再也尝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见我不说话,沈知舟叹了口气。
“若扇,你不要记恨若水,也不要怨景川。”
“当年若水逃婚,本就是沈家理亏。”
“如今她回来了,景川心里只有她,这后院迟早要交给她打理的。”
“沈家如今在朝堂上步履维艰,不能没有丞相这个靠山。”
“你假死让位,全了他们两人的情分,也算是为了大局着想。”
“哥哥说的是。”
我咽下那口苦涩。
“我知道的。”
第二个来的,是顾长衍。
我没想到他还愿意来见我。
曾经互相许诺终身的人,如今再次相见,只剩下沉默。
他在我面前坐下,沉默了许久才将一个磨损的平安符推到我面前。
看得出来,他保存了很多年。
“这是我之前替你求来的,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就当保佑你日后岁岁安稳。”
我心头一涩,过往的美好回忆在心头涌现。
许久,我才低声开口,将平安符放入怀里。
“多谢。”
他垂下眼眸,没有再说什么。
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我对面,陪了我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起身,准备离开。
可走到门口时,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很低:
“若扇,我以前真的想过,和你白头到老。”
“我甚至无数次想象过,你穿上嫁衣嫁给我的样子。”
“曾经,我更是因为你写的那封绝壁信而恨过你,甚至生不如死。”
“可是你或许不相信,即使这样,我依旧做不到恨你。”
说着,他朝我笑了笑。
“日后,希望你能够忘掉这里的一切,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我想开口,我想告诉他,当年的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和他在一起时,我对他的爱,从未停止。
可是如今,当年的真相如何,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他站起身,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但是这世间,有太多迫不得已。”
“我懂和心爱之人分别的痛苦。”
他顿了顿。
“所以,你别怪景川。”
“他只是想和心爱之人在一起。”
我的心口一涩,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我信他说的是真的,我也信我对裴景川来说是特别的。
可物是人非,被丢下的依旧只有我一人。
裴景川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了明日假死的流程,说了江南那边的安排。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
“这些年,终究是我亏欠你太多。”
“在离开前,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除了丞相夫人的位置,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下,错愕的人变成了我。
和裴景川在一起的这五年,我知道他从不轻易许诺。
我想了想,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是我生辰。”
他一愣。
“那你,就再给我做一碗长寿面吧。”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怔了好一会儿才问:
“就只要这个?”
“对,只要这个。”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一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进来。
面条粗细不均,有几根还黏在一起,汤底也有些浑浊。
但我看着那碗面,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记得那年生辰,他知道顾长衍从前每年都会给我做长寿面。
他笑着安抚说:
“他能为你做的事,我也能。”
后来,他真的端了一碗长寿面,来到了我面前。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泪。
如今他又端着一碗面坐在我面前,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我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扯出一个笑:
“很好吃。”
他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
我垂下眼帘,声音很平静:
“多谢丞相,我会服用明日我会服用。”
裴景川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怔怔地看了我。
许久,才低声开口。
“你要和我说的,就只有这句话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问这个问题。
但我想了想,垂眸,轻声开口。
“那边预祝大人,往后事事顺遂,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
第三日清晨,天色灰蒙。
裴景川挥退了所有人,将一个白瓷瓶递到我面前,声音低沉。
“若扇,时辰到了。”
“服下这颗闭息丹,你会沉睡过去。今夜停灵后,暗卫就会将你换出去。”
我平静地接过那个瓷瓶。
宽大的云锦袖袍下,我的掌心里,早就攥紧了从孙医女遗孀那里换来的黑色药瓶。
我将真正的“断肠沙”倒入口中,和着血水咽了下去。
几乎是瞬间,一股犹如烈火烹油般的剧痛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
剧痛让我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寿衣。
裴景川走过来,亲自为我擦拭额头的汗珠。
随后温柔地将我打横抱起,走向那口冰冷的金丝楠木棺材。
“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他低声说着,将我轻轻放在棺木中。
棺材里铺着厚厚的锦缎,很软,也很冷。
棺盖合拢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隔绝。
我在无尽的黑暗中,听着府外响起的沉闷丧钟。
“铛——”
“夫人,暴毙了!”
毒发攻心,大口大口的黑血从我嘴里涌出,顺着下巴流进绣着海棠的衣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
我将手,轻轻覆在了平坦的小腹上。
孩子,别怕,娘来陪你了。
在一片钟声中,我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相府大门外,十里红绸,锣鼓喧天。
沈若水凤冠霞帔。
在全京城权贵的注视下,由裴景川亲自牵着红绸迎进了门。
宾客们的恭维声不绝于耳。
“裴相有情有义,沈大小姐历经劫难终归故里,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是嘛,前头那位虽也操持了五年,但终究福薄,哪比得上沈大小姐的命格。”
喜堂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天色彻底黑透时,喧嚣才渐渐散去。
新房内,红烛摇曳。
沈若水坐在洒满花生红枣的喜床上,。
裴景川挑开盖头,看着那张娇柔秀丽的脸庞,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沈若水顺势靠进他的怀中:
“景川,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五年。”
“我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病榻上虚度,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景川身形微顿,抬手抚上她的青丝,温声道:
“都过去了,如今你才是这相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两人喝过合卺酒,沈若水依偎在枕边睡去。
夜深人静,裴景川却毫无睡意。
他悄然披衣起身,推门行至廊下。
随侍的亲信暗卫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
裴景川负手而立,低声问:
“若扇的棺椁离京已有整整一日,江南那边可有回信?人可醒了?”
按照他的计划,停灵一夜后。
天未亮便由沈家的马车将棺椁送出城。
棺木里留了暗孔通风。
算算时辰,南疆的闭息药效早就该过了。
人应当已经安全移交给护送的暗卫。
暗卫垂首,低声回禀:
“回相爷,派去江南接应的人尚未传回信鸽。”
“许是山路难行,信使有所耽搁。”
裴景川眉头微微皱起,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加派人手,沿途去迎。一旦苏醒,即刻来报。”
“是。”
然而,又是整整两天过去。
江南的方向依旧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送回相府。
平日里处变不惊的大周丞相,这几日在朝堂上频频走神。
第三日傍晚,裴景川刚踏入内院,便沉着脸吩咐管家备马。
正巧沈若水端着一盅参汤从偏厅走出来。
见他神色匆匆,眼眶顿时泛红,柔柔地拦在他身前。
“景川,你这是要去哪?”
裴景川看着她温婉的眉眼,低声道:
“江南那边这两日没有半点音讯传回。”
“若扇身子弱,我不放心,打算亲自南下一趟去看看。”
沈若水手中的瓷盅微微一晃,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她却顾不上疼,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若水,你这是做什么?”
裴景川连忙抓过她的手,放入怀里。
沈若水红着眼摇头:
“景川,都怪我。”
“若不是我回来,若扇妹妹何至于孤身远走江南?”
“她是你明媒正娶五年的结发妻子,你心里放不下她,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抽泣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若扇妹妹福泽深厚,必定不会有事的。”
“若是你实在割舍不下,就把她接回来吧。”
“这正妻的位置我不要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不该回来扰了你们的清静。”
这些话,让裴景川心口一紧。
他想起沈若水当年柔弱病重的模样。
又想起她这几年的颠沛流离,心底的愧疚顿时被无限放大。
他将沈若水揽入怀中,轻声斥责:
“说的什么胡话。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想娶的人也只有你。”
“这种话,往后休要再提。”
沈若水伏在他胸口:
“那你……还要去江南吗?”
“你前脚刚成婚,后脚就离京去寻前任夫人,满朝文武会如何看我?”
“兄长和沈家的脸面又往哪搁?”
裴景川闭了闭眼。
最终,他妥协般拍了拍沈若水的背:
“你若不愿,我就不去。”
安抚好沈若水歇下后,裴景川转身步入了前厅的书房。
不多时,门被推开。
一袭玄色锦袍的顾长衍按剑而入。
边关的风沙将他的眉眼淬炼得愈发坚毅凌厉。
他站在门槛处,神色淡漠。
“丞相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裴景川坐在紫檀木椅上,抬眸看向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顾将军,你派去沿途护送若扇的两名暗卫,可有传信回京?”
顾长衍眉峰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没有。”
“顾某早已说过,派暗卫只是全了当年的相识之谊。”
“她的事,与我再无干系,裴丞相何必来问我?”
这话说得冰冷且不留情面。
裴景川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指节扣在桌案上。
“江南那边失了联络,暗卫的暗记在出京两百里外就彻底断了。”
“如今已经整整过去五日,没有半点消息。”
顾长衍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
“许是她到了江南,不想再与京城的人和事有半点瓜葛,刻意抹去了行踪。”
“丞相大人运筹帷幄,何必为这等小事忧心?”
“如今你娇妻在怀,前尘往事,早就该翻篇了。”
“长衍,你亲自走一趟。”
裴景川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沉:
“我不便离京,只能托你去寻。”
“务必确保她安顿妥当,毫发无损。”
顾长衍闻言,扯了扯嘴角,。
“裴景川,你别忘记了,我已经成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死死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
“我在边关九死一生的时候,陪在我身边、替我挡刀的是我如今的夫人。”
“我顾长衍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得从一而终。”
“我已经成家,若扇如今是生是死,都不该由我这个外男去插手。”
“丞相若真关心她,大可自己去,何必来使唤我?”
顾长衍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扉的瞬间,身后的裴景川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夹杂着无尽的复杂与嘲弄。
“顾长衍,你当真以为,当年那封绝笔信,是若扇亲笔所写?”
“你以为,她真的背叛了你?”
顾长衍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数息之后,他缓缓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裴景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景川站起身,缓缓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宣纸。
那是他当年从沈家搜出来的笔迹拓本。
“你与沈知舟同窗数年,情同手足。”
“你自诩认得若扇的字迹。”
“可你忘了,若扇自幼的字帖,全是由沈知舟一笔一划手把手教出来的。”
裴景川将那张纸推到顾长衍眼前。
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若扇闺阁女儿,笔力偏弱。”
“当年沈知舟为了断了你的念头,逼你远走边关,他模仿若扇的字迹。”
“可你,就连她的字迹都忍不出,误会了她怎么多年。”
“这个理由,够你去走一趟吗?”
顾长衍死死盯着那张纸,瞳孔剧烈收缩。
那熟悉的转折,那细微处的落笔回锋。
让顾长衍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
顾长衍的声音开始发颤。
“若扇当年在新婚之夜,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
裴景川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冷漠:
“她守着你留给她的玉佩,两年不肯让我碰她一下。”
“她若是贪恋相府荣华,何至于此?”
“顾长衍,你自诩深情,却连她究竟是怎样的人,都未曾真正信过。”
轰的一声,顾长衍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开来。
五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疯狂倒灌。
边关营帐里,漫天风雪。
他握着那封绝笔信,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随后自请调往最危险的前线冲锋陷阵。
他恨了她五年,怨了她五年。
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可如今,真相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那封让他痛不欲生的信,竟然是沈家伪造的骗局。
“你……你为什么当年不说?”
顾长衍猛地上前,一把揪住了裴景川的衣领,双眼赤红如血,低吼道:
“你明知道真相,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瞒了整整五年!”
裴景川任由他揪着衣领,面色没有半分波澜。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也是后来偶然得知的。”
裴景川扯了扯嘴角,冷声道:
“说与不说,有何分别?”
“当年你已经领兵出征,她也已经入了相府。”
“成定局的事,何必多生枝节。”
“顾长衍,若你现在心中还有半分旧情,就立刻带人去追。”
“沿途查清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裴景川推开他的手,语气沉凝:
“我需要知晓她的安危,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最合适。”
“这下,愿意去吗?”
顾长衍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马蹄声撕裂夜色,一路向南狂奔而去。
看着顾长衍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裴景川独自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抬手揉了揉跳动得剧烈的眉心,唇角溢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骗了顾长衍。
他根本不是后来才知道那封信的真相。
而是在若扇替嫁入府的第一天,沈云舟为了向相府表忠心。
就亲口向他坦白了伪造书信逼走顾长衍的全部经过。
他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地知道。
沈若扇有多爱顾长衍,有多想逃离这个泥潭。
可那两年的朝夕相对中,他看着那个满心戒备、浑身是刺的姑娘。
在听闻顾长衍立功封赏的消息时,偷偷躲在被子里松了一口气,露出释然的笑靥。
那一刻,裴景川承认自己生了卑劣的私心。
他嫉妒顾长衍,嫉妒到发狂。
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他用无微不至的温柔去消磨她的棱角。
用日复一日的陪伴去替代顾长衍在她心中的位置。
他成功了,
沈若扇脸上的笑,终于转移到了他身边。
他该高兴的。
可当沈若水回来的那一刻,他又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
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相伴。
沈若水才是他年少时的白月光。
如今,他不过是“拨乱反正”。
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大人,更深露重,您该歇息了。”
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裴景川收敛心神,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顾长衍已经亲自去。
以他在军中的搜查手段,应当很快就会有消息。
接下来的五日里,裴景川将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了相府的事务中。
沈若水刚接管中馈,许多账目一头雾水,裴景川便耐着性子一点点替她理顺;
她初次嫁人,他便陪着她回门,去拜访族中长辈;
陛下设宴,他牵着她的手,亲自出席宴席,让所有人认可她丞相夫人的身份。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院原本挂着的几幅字画被烧了。
沈若扇养的那只狸奴也不知所踪。
甚至连那棵梨树上的秋千都被拆除干净。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
整整五天过去了,顾长衍那边依旧没有送回半点音讯。
裴景川压下眉心的烦躁。
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去陪着沈若水了。
他一时有些愧疚。
他不该因为这点小事,忽视沈若水的。
可等裴景川踏进院落,却发现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都不在廊下。
他正欲开口询问,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伴随着一阵阵娇喘。
裴景川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透过窗户的缝隙,里面的场景毫无遮掩地撞入他的眼帘。
内室的软榻上,沈若水衣衫半解。
正娇笑着依偎在一个作书生打扮的年轻男人怀里。
那男人生得一副好皮相,一只手正肆无忌惮地在沈若水腰间游走。
屋内的二人显然毫无察觉。
对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表哥,你轻点……仔细腹中的孩儿。”
沈若水软软地靠在柳承安胸膛上。
纤纤玉指戳着男人的鼻梁,娇嗔道:
“这几日我应付那姓裴的,幸好他没有发现异常。”
“等一月后,就可以将孩子的名分按照他的头上。”
“若不是为了给你和孩子挣个前程,我也不至于丢下你回来了。”
柳承安低头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满脸得意:
“还是我的若水聪明。”
“那裴景川权倾朝野又如何,还不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当年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落魄小官,你跟着我逃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谁能想到,他竟然真有本事翻身当了丞相。”
沈若水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算计:
“翻身了又怎样?还不是照样对我死心塌地。”
“如今我不过装装可怜,哭诉几句当年身患重病、怕连累他才假死离京的鬼话,他就信了。”“连沈若扇那个贱人替他操劳了五年的正妻之位,都乖乖腾了出来给我。”
提到沈若扇,柳承安眉头微挑:
“说起来,那个女人真不会坏事?”
“她要是哪天反悔回京,戳穿了咱们……”
“放心吧,她永远都回不来了。”
沈若水娇笑着,眼底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恶毒:
“我早就在她南下的必经之路上,花重金联络了一伙山匪。”
“那伙山匪下手狠辣,算算日子,这会儿早就把那口棺材连人带车推进深渊里了。”
沈若水的声音带着一股阴寒。
“等她彻底烂在荒山野岭,这相府里,就再也没有人会戳穿当年替嫁的真相。”
“过几个月,我便借口早产,生下我们的儿子。”
“等将来裴景川死了,这偌大的丞相府,大周的半壁江山,全都是咱们儿子的!”
窗外,裴景川的脸色惨白如纸,紧接着迅速转为骇人的铁青。
当年悔婚,不是因为重病怕连累他,而是嫌弃他官职微末。
如今归来,不是因为旧情难忘。
而是怀了奸夫的孽种,要用这相府的权势替他们的私生子铺路。
甚至,她还买通了山匪,要让沈若扇死无葬身之地。
而他裴景川,竟然为了这样一个虚伪恶毒的娼妇。
亲手逼死了那个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怀着他骨肉的结发妻子。
他亲手递出假死药,亲手把他的若扇推进了火坑。
一股极致的戾气与悔恨冲撞心脉。
裴景川一脚踹开了门。
“谁在外面?!”
屋内的柳承安大惊失色,慌忙提裤子起身。
下一瞬,一声巨响。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衣冠不整的二人。
“……景川?!”
沈若水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扯过被褥裹住身子,面无人色:
“景川,你听我解释,是他强迫我的!”
“是他拿着以前的旧事威胁我!”
柳承安抓起案上的烛台,色厉内荏地大喊:
“丞相大人,您听我说,都是这个女人,都是她……”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
一道冰冷的剑光闪过。
“噗嗤!”
鲜血冲天而起,柳承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骨碌碌滚落到沈若水的脚边,死不瞑目。
温热的鲜血溅了沈若水满脸。
“啊啊啊啊——”
沈若水抱着头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
整个人瘫软在血泊中,拼命往床角缩去。
裴景川手提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长剑的冰冷剑尖缓缓抵上了她的咽喉,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沈若水看着裴景川那双毫无人类温度的眼眸,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
“景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念在过去的情分上,饶我一条贱命吧!”
“情分?”
“你也配提情分?”
他蓦地收剑入鞘,眼底没有半点怜悯,只剩下无尽的厌恶与暴虐。
“来人。”
门外,相府的亲信暗卫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
裴景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面如死灰的女人,一字一顿地宣判:
“打断她的手脚,扔进京城最下等的暗娼馆。”
“传我的令,日夜派人守着,不许她死。”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让她日日夜夜,受尽万夫所指之辱。”
沈若水听到这个处置,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歇斯底里地往前爬,想要去抓裴景川的衣角。
“裴景川!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你杀了我又怎样!”
“是你亲手把沈若扇送走的!是你亲手给她准备的寿衣!”
“她早就该死了,她现在肯定被大卸八块,尸骨无存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暗卫手起刀落,卸了她的下巴。
像拖死狗一样将满脸血污的沈若水拖了出去。
满屋刺鼻的血腥味中,裴景川颓然地站在原地。
沈若水那怨毒的诅咒,像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剜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
是他亲手把他的若扇推向了绝路。
他踉跄着转身,疯了一般朝着府门外跑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冲到相府大门前的一刹那。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暗卫白着脸跪在他面前:
“相爷……顾将军在百里外的荒山驿站,拦下了灵柩……”
裴景川浑身僵直:
“然后呢?”
暗卫嘴唇颤抖:
“夫人她早在出京那日,就已在棺中气绝身亡了!”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将他的五脏六腑翻来覆去地绞碎。
不可能。
南疆的闭息药是他亲自验过。
三日之内无声无息,脉象尽断,但三日一过,引药入口,人就会醒。
他算好了一切。
他给了她苏杭最好的宅院,良田百亩,甚至让顾长衍的暗卫暗中相护。
只要等若水坐稳了主母之位,他甚至想过……想过有朝一日悄悄去江南看她。
他还没有补偿她。
她怎么敢死?
她怎么可能死?
“驾!”
驿站外停着两辆黑棚马车。
顾长衍带来的亲兵肃立在雨中。
裴景川翻身下马,脚下一软,险些跌在泥泞中。
他踉跄着推开驿站沉重的木门。
门内没有灯火。
驿站正堂正中央,一口黑漆棺木斜斜地停着。
棺盖已被掀翻在地。
而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
顾长衍一身玄甲尽湿,单膝跪地。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浑身雪白的身影。
那一袭绣满了红海棠的云锦寿衣,在昏暗的烛火下刺目得滴血。
“顾长衍。”
裴景川喉头发紧,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把她放下!”
“我要你保护她,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顾长衍被走了一拳,没有任何反应,宛如一尊石雕。
裴景川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夺。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沈若扇手背的那一刻。
一股彻骨的冰冷瞬间顺着指骨窜进天灵盖。
僵硬、冷硬,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她的面色惨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线。
一双素来温顺的眼睛闭得极紧,长睫覆下,安静得如同断了线的木偶。
“若扇……”
裴景川浑身剧震,猛地将她从顾长衍怀里扯了过来。
顾长衍受力不稳,身形晃了晃,竟没有反抗。
只是缓缓抬头,露出一双通红如血的眼睛。
“你叫她做什么?”
顾长衍的声音干哑低沉,“裴相,你不是送她去江南享福吗?”
“你不是给她安排得妥妥帖帖吗?”
“现在这种情况,你该怎么解释?你说,她怎么突然死在这里!”
“裴景川,是你害死了她!”
裴景川一把推开他伸过来的拳头。
“闭嘴!”
他颤抖着手指去探沈若扇的鼻息,又拼命将手指压在她脖颈的经脉上。
死寂。
没有一丝跳动。
“太医!”
裴景川疯了一般厉吼出声。
“冷着干什么,快去找太医!”
很快,太医被侍卫快马加鞭地拽了过来。
他颤抖着手摸上沈若扇的脉搏,然后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
“相爷夫人已经……已经去世整整五日,身子都凉透了!”
“臣实在无力回天!”
“胡说八道!”
“她只是吃了闭息药,她怎么可能会死!”
裴景川一脚将医官踹翻在地,眼底布满血丝。
“本相给的是南疆闭息丹!”
“服药后假死一日”
老医官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相爷明鉴,夫人根本不是因为闭息丹而死!”
“下官方才查验了夫人的遗体,夫人服下的……是穿肠剧毒!”
“不是什么闭息丹啊……”
“穿肠剧毒”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在场的所有人脑中炸开。
裴景川整个人僵在原地,抱着沈若扇双臂的力道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老医官以头抢地,颤声道:
“夫人牙关内黑血凝滞,咽喉溃烂,五脏尽裂。”
“这分明是民间极凶极狠的毒药‘断肠沙’所致。”
“此毒服下后,如烈火焚腹,万蚁噬骨,需受尽半个时辰的剧痛才会气绝。”
老医官抬起头,满脸老泪:
“夫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服下闭息丹,她早就心存死意。”
烈火焚腹,万蚁噬骨。
裴景川脑中嗡的一声。
眼前瞬间闪过沈若扇在假死前那一晚的神情。
她平静地吃完了他做的长寿面,平静地对他说:
“多谢丞相,明日我会服用。”
她骗了他。
她早就知道自己毫无选择,所以她自己选了一条最绝的路。
“还有……”
老医官嘴唇哆嗦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还有什么?说!”
裴景川的声音已经带了压抑不住的沙哑。
“夫人死前三日内,曾滑落过一个两个月大的胎儿!”
老医官闭上眼,痛声道:
“夫人就算不吃这毒药,恐怕也活不过五年了。”
轰!
裴景川脑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滑胎。
两个月。
那一日,沈若水入府,护卫踹翻了春桃,若扇瘫坐在地上,裙摆下渗出的那一摊殷红……
他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她为了阻拦换掉旧物而装出的委屈。
他甚至居高临下地训斥她,丞相府的规矩不能乱。
她那时抓着小腹,脸色惨白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动她的人。
原来那个时候,他们的孩子正在一点一点离她而去。
而那碗害她滑胎的极寒之药,是他五年来亲手递到她唇边的“安神汤”。
“不可能……怎么会……”
裴景川踉跄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漆黑的棺木上。
钝痛传来,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只是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女人。
她的面容那样瘦削。
原本合身的雪白云锦寿衣,穿在她身上却显得空空荡荡。
他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
他亲手把毒药递到了她的面前。
“相爷!”
门外,一名风尘仆仆的暗卫撞开门冲了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水的布包。
“属下奉命彻查夫人出府行踪,在城南孙医女遗孀的废铺里……找到了这个!”
布包散开,里面赫然是一支摔碎的白玉簪。
还有那只他曾在定情时送给沈若扇的极品羊脂玉镯。
裴景川呼吸一滞。
她连这些,也不想要了。
她是真的,不要她了。
她宁愿死,都不肯走他给她安排的活路。
暗卫跪地禀报:
“那盲眼老妪交代,三日前夫人孤身前去,用满头珠翠和这只玉镯……换了一整瓶断肠沙。老妪曾问夫人当真要想好,夫人只回了三个字……”
裴景川嘴唇颤抖,死死盯着那只玉镯:“她说了什么?”
“夫人说……‘想好了’。”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想好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狠狠砸碎了裴景川所有的侥幸。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闹,更没有怨恨。
她只是安静地变卖了所有过往。
买了一副足以致命的剧毒,然后微笑着咽了下去。
她甚至换上了沈若水最爱的海棠寿衣。
躺进了他安排好的棺木里,成全了他所有的体面和大局。
“呃……”
裴景川胸口猛地一窒,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唇角溢了出来。
“裴景川!”
一声暴喝骤然撕裂空气。
劲风呼啸,一道森寒的剑光直逼裴景川咽喉。
顾长衍拔剑了。
这位在北境沙场斩敌无数的大周将军,此刻双目赤红。
长剑带着破空的杀伐之气,没有半点留情。
裴景川侧身急退,怀中却死死抱着沈若扇的尸身不放。
剑锋擦着裴景川的肩头划过。
瞬间撕裂锦袍,鲜血喷涌而出。
裴景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用宽大的袖袍护住了怀中女人的脸,生怕剑气伤到了她。
“我杀了你!”
顾长衍长剑横扫,双眼赤红。
逼得裴景川步步后退。
“当年沈家逼她替嫁,你纳她入府,你若是真心待她,我顾长衍认了!”
“我以为她和你在一起会幸福,我以为你可以保护好她,可是你是怎么做到?”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沙哑。
“可你做了什么?”
“你给她灌了五年的绝嗣药!”
“你为了迎沈若水进门,逼她假死,逼她腾位置!”
“裴景川,你权倾朝野,可你连一个女人都容不下!”
“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容不下!”
顾长衍怒极反笑:
“若不是你告诉我那封绝笔信的真相,我甚至还以为是她负了我!”
“她受了五年的委屈,五年的折磨,临死前身边连一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我这就杀了你,让你去给她赎罪。”
“然后将她带出裴府!”
说着,他手里的长剑刺来。
可是他手里的长剑,在还没有靠近,就被一边守着的侍卫拦住。
裴景川抬起头,那张清贵俊美的脸上没有血色。
“顾长衍,她是本相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
“你算什么东西,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和我抢人!”
“她是你的妻子?你配吗!”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我会想办法让她活过来。”
“到时她对我有什么怨,有什么恨,我会亲自让她说!”
顾长衍身形如电,弃剑化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裴景川的胸口。
“砰!”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
裴景川硬生生受了这一拳,喉头腥甜翻涌,整个人重重撞在梁柱上。
他没有还手。
顾长衍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握拳的手剧烈颤抖。
“你疯了……裴景川。”
“是,我疯了。”
裴景川缓缓直起身子,苍白的指尖拂去沈若扇唇角的血污。
“这天下之大,奇人异士无数。”
“南疆有蛊,塞外有巫,我定能找到让她回魂的法子。”
“把马车备好,本相要带夫人回京。”
顾长衍看着他,只觉得荒唐至极:
“她服的是断肠沙!五脏尽碎,气绝三日你带一具尸体回去,能救得活谁?”
“你还想折磨她到什么时候?”
“我说能,便能。”
裴景川将沈若扇横抱而起,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可就在他刚准备抱起沈若扇出门时。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马上的人甚至等不及马匹停稳,便狼狈地滚落下来。
来人一身官袍凌乱,正是沈知舟。
沈知舟满脸焦急,一进院门便直奔裴景川而去。
当他看到裴景川怀中抱着的沈若扇时,脚步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惊疑。
但很快,那点微末的惊疑就被更深重的恐慌所取代。
他艰难地开口。
“景川,若扇这是怎么回事?”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怪罪若水的?”
“若水心底善良,你罚她去青楼她会受不住的啊,看在她等了你怎么多年的份上,你饶了她这一次吧。”
沈知舟面色苍白,可裴景川神色依旧淡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知舟语气急切,连眼神都没有玩他怀里的沈若扇看。
“相爷,当年是沈家对不住您,可若水她身子骨弱啊!”
“她当年跟着柳承安逃婚,也是一时糊涂受了蒙蔽,她心里是有您的!”
“暗娼馆那种腌臜地方,若水待上一夜,沈家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满朝文武会如何弹劾下官?沈家百年清誉,决不能毁于一旦啊!”
沈知舟眼眶通红:
“只要相爷肯放过若水,沈家愿为相爷马首是瞻。”
站在一旁的顾长衍死死闭上眼,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这就是沈家。
这就是若扇以命相换、护了整整五年的至亲骨肉。
裴景川缓缓垂下眼帘,声音轻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知舟,你低头看看。”
沈知舟一愣。
低下头,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彻底暴露在微光之下。
唇角的黑血凝结,双目紧闭。
沈知舟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
“若……若扇?”
“她……她怎么在这?”
“她不是去江南了吗?闭息药的药效……怎么还没过?”
“她死了。”
裴景川一字一顿,声音阴冷。
“出京那日,在棺木里,服毒自尽。”
“被你,被我们,被沈家给逼死了。”
“即使这样,你也还是觉得沈若扇是无辜的吗?你还要护着她吗?”
沈知舟如遭雷击,呆滞地跪在原地。
死了?
那个乖巧听话的妹妹,死了?
然而,仅仅过了三息。
那点属于兄长的微薄震惊,很快便恢复平静。
沈知舟疼痛偏过头。
颤抖着开口:
“相爷……若扇已经去了。”
“死者不能复生,我们亦深感悲痛。”
“可是相爷,若扇已经死了,沈家如今只剩下若水一个嫡女了!”
“若水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和爹娘交代。”
“若水就算有千般不是,她也是您年少时真正想娶的人。”
“人死如灯灭,若扇在天之灵,也定然希望沈家安好,希望阿姐能有个归宿……”
“啪!”
一道雪亮的剑光骤然闪过。
沈知舟的话音戛然而止。
裴景川腰间的配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
锋利的剑锋直接将沈知舟头顶的七品官帽削成了两半。
乌纱碎裂,黑发披散。
一缕鲜血顺着沈知舟的头皮缓缓滑落,滴在他的鼻尖上。
沈知舟吓得魂飞魄散:“相……相爷?”
“这就是沈家。”
裴景川单手抱着沈若扇,满脸失望。
“当年为了攀附相府,你们逼她替嫁,断了她与顾长衍的姻缘。”
“后来为了逼走顾长衍,你亲手伪造绝笔信,让她背负负心薄幸的骂名。”
“如今她尸骨未寒,你甚至连问一句她因何而死都没有。”
“满嘴里念着的,依然是你们沈家的前程,她也是你的妹妹。”
“沈知舟,你可真是她的好哥哥。”
裴景川扯了扯嘴角:
“你们当真以为,沈家在京城立足,靠的是你们沈家的百年清誉?”
“这五年来,若不是若扇在相府替你们周旋,若不是她变卖嫁妆替你们填补亏空,若不是她跪在本相面前求本相提携你沈知舟……”
“就凭你,也配坐上户部侍郎的位子?”
沈知舟面无人色,嘴唇青紫:“相爷……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裴景川冷笑一声。
他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得仿佛在宣读一道家常指令。
但落在沈知舟耳中,却无异于抄家灭族的雷霆:
“来人。”
雨幕中,数名如影随形的黑甲暗卫轰然跪地。
“传本相令,命刑部、大理寺即刻查封沈府。”
“沈家嫡长女沈若水,与奸夫私通,谋害当朝命妇,罪不容诛。”
“沈家阖府上下知情不报,欺君罔上,伪造公文,结党营私。”
一字一句,重逾千斤:
“革去沈知舟一切官职,沈父削去爵位。”
“沈氏全族,男子发配三千里充军,女子没入贱籍,世代永不得回京,永世不得入仕。”
沈知舟双目圆睁,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疯了一样爬上前想要抓裴景川的靴子:
“相爷!沈家是若扇的母家啊!你不能这么对若扇的娘家!”
“你这样做,就不怕若扇怪罪吗?”
裴景川眼底尽是厌恶与暴虐:
“沈家上下,欠若扇一条命,欠裴家一条命。”
“留你们一条狗命苟延残喘,已是本相看在若扇姓沈的面子上,给你们最大的仁慈。”
暗卫再不给沈知舟求饶的机会,手起刀落,反剪其双臂,生生拖了下去。
顾长衍站在一旁,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木。
又看了看裴景川怀中始终不曾放下的女人,眼底的痛苦深不见底。
“你当真要带她回去?”顾长衍哑声问。
“嗯。”
裴景川小心翼翼地将沈若扇抱进黑棚马车。
随后脱下自己的锦袍,细致地盖在她的身上。
他轻手轻脚,替她擦去嘴角的血痕。
他清楚,害死她的人里,也有自己的一份。
所以他会赎罪。
会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只求她再等等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顾长衍,眼底泛着一种病态的执拗:
“天下方士多如牛毛,哪怕寻遍九州,本相也要逆天改命。”
“顾长衍,你守不住她,我来守。”
顾长衍按着佩剑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身形踉跄却走得极稳的男人,嘶哑着开口:
“你当真要带她回京?”
裴景川脚步未停。
“这世间既然没有神医能救她,我便找尽天下奇人异士,玄门道修。”
“借命也好,逆天改命也罢。”
裴景川低头,轻轻吻了吻女子冰凉的额头,眼底翻滚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疯魔:
“黄泉碧落,我都绝不放手。”
大周丞相裴景川抱着一具早已凉透的女尸策马回京。
消息传开,整座京城为之震荡。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言官的弹劾折子如雪片般递进宫里。
指责丞相失仪悖礼,有违阴阳天道。
但裴景川置若罔闻。
他下令封锁了整座相府,外人一律不得擅入。
主院正房里,所有的门窗被黑布严密遮蔽,不见半点天光。
屋内四角堆满了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千年玄冰,寒气逼人,呵气成霜。
沈若扇安静地躺在中央的冰榻上。
她换下了一身素净的水蓝色长裙,那是她当年初入府时最喜欢的颜色。
裴景川坐在榻边,握着她僵硬冰冷的手,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若扇,院子里的海棠我都让人拔干净了。”
“我重新让人栽了整院的梨树,等开春了,我们一起看。”
门被轻轻推开,管家战战兢兢地躬身行礼:
“相爷,青云观的清虚道长带到了。”
清虚道长年逾古稀,是大周玄门首屈一指的高人。
他踏入屋内,只看了一眼冰榻上的尸身,脸色便沉了下来。
“相爷强行扣留亡魂肉身,逆天而行,是要遭天谴的。”
裴景川缓缓转过头,眼底下一片青黑,眸光幽冷如刃。
“本相不信天道,只信因果。”
清虚道长长叹一声,拂袖欲走:
“人死不能复生,五脏俱衰,魂魄归地府。”
“老道修的是清静道,救不了死人,相爷请回吧。”
裴景川没有动,只是轻轻将沈若扇的手放回被锦下。
他站起身,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
“道长清高,可青云观上下三百四十二名弟子的性命,道长也能弃之不顾吗?”
清虚道长身形骤然一僵,猛地回头:
“裴相,你身为百官之首,怎能行此灭绝之事!”
“本相的妻子死了,沈家已被抄没,沈若水成了废人。”
“我裴景川如今孤身一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裴景川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道士。
“你若开坛借命,青云观永享大周国祚庇佑。”
“你若不肯,天亮之前,青云山寸草不生。”
清虚道长看着裴景川眼中翻涌的偏执与死寂,终于明白眼前的男人早已彻底疯了。
他颤巍巍地闭上眼。
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柄桃木小剑与一枚八卦铜镜。
“老道……且先查验夫人的命盘三魂。”
铜镜悬于沈若扇面门之上,道长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掐诀。
片刻后,铜镜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竟从中间硬生生裂开了一条缝隙。
清虚道长猛地睁开眼,面露惊骇之色。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长衍按剑大步跨入屋内,身上还带着关外的寒气。
他这几日并未离京,而是暗中调动了边关留存的隐卫。
同样在搜寻能起死回生的偏方异术。
听闻裴景川将清虚道长绑来了相府,他便直接闯了进来。
两个素来水火不容的男人,在此刻的昏暗冰室里,视线交汇,眼中却只有同一种绝望的执念。
清虚道长收起碎裂的铜镜,额头上布满冷汗。
“相爷,将军,收手吧。”
老道士摇着头,声音发颤。
“夫人生前服下的是绝情灭命的断肠沙。”
“她死得太决绝,未留半分余念,一身生机早在五脏裂开时尽数散去。”
“更重要的是,老道方才运法探查,夫人的三魂七魄……根本不在此界了。”
裴景川眸光骤缩,一把揪住道长的道袍前襟。
“什么叫不在此界?她不过死了五日!”
“相爷不知,寻常枉死之人,神魂会在阳世徘徊七日以待头七。”
道长满脸悲悯与惶恐:
“可夫人魂魄干干净净,没有怨气,也没有留恋。”
“她断气的那一刻,便已随黄泉水直入六道轮回。”
“此刻……恐怕早已在某处借胎转世了!”
“转世?”
顾长衍踉跄后退了半步,佩剑撞在桌角,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裴景川的手缓缓松开,。
投胎。
她不要他了。
她连恨都不屑于留给他。
直接斩断了所有的因果羁绊,走得干干净净。
“我不准。”
裴景川死死盯着榻上的女人,薄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
“不管她投胎到了哪里,不管逆天改命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转头看向清虚道长,眼神冰冷刺骨。
“布聚魂阵,将她的神魂强行拉回来。”
“裴相!这万万不可!”
清虚道长大骇失色:
“人已入胎,强行拘魂,不仅会伤及无辜胎儿性命,更是天理难容之逆举!”
“做法之人会遭万雷穿心,会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用我的命抵。”
裴景川毫不犹豫地开口。
“若有天谴,尽数落在我一人身上,只要她回来。”
一旁的顾长衍亦拔出半截长剑,面无表情地看着道长:
“本将亦可分担半数天谴。”
“老道,你若不动手,我现在就送青云观上路。”
清虚道长看着二人,面色如土,自知大劫难逃。
“孽缘……当真是滔天孽缘……”
老道士长叹一声,只得咬破指尖,开始在冰榻四周绘制七星引魂符。
七盏引魂灯依次在沈若扇身侧点燃,微弱的幽蓝色火焰摇曳不定。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而在相府深处、无人注意的暗巷死角。
一双布满血丝的怨毒眼睛,正死死盯着主院透出的微光。
沈若水没有去成暗娼馆。
那日裴景川下令后,沈知舟伏法,沈家满门被抄,京城大乱。
暗卫奉命押送沈若水途中,遭遇了昔日依附沈家的一些残存死士截杀。
沈若水虽然侥幸逃出,但双腿早已被打断,十指骨节尽碎。
这几日,她像一条蛆虫一样在京城的阴沟里爬行,靠着乞丐吃剩的馊饭苟延残喘。
满城的通缉告示上,写尽了她私通奸夫、谋害命妇的罪状。
她曾经是沈家最高贵的大小姐,是人人称颂的才女,如今却成了人人喊打的烂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若扇。
凭什么?
那个从小被她踩在脚底下、替她代嫁的懦弱妹妹。
死后竟然能让裴景川发了疯,让顾长衍红了眼?
沈若水满手血肉模糊,拖着断腿,一点点挪进了相府的后柴房。
府里的侍卫和暗卫都被调去了主院守卫聚魂大阵,后院的防备前所未有的松懈。
沈若水从柴房里找到了两桶用来引火的桐油。
她咬着牙,用下巴和残废的手臂一点点将油桶推到了主院外侧的廊柱下。
主院内,七星引魂阵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狂风大作,吹得门窗砰砰作响。
裴景川与顾长衍紧紧护在冰榻两侧,心神全部集中在榻上女子的脸上,生怕错过她睫毛的哪怕一次轻颤。
“要成了……要成了吗?”
顾长衍哑声问。
清虚道长脸色惨白如纸,口中鲜血狂喷,双手死死按住法盘:
“魂引已动,但她不愿归来!”
裴景川心脏猛地一缩,俯下身去,贴在沈若扇耳边哀求:
“若扇,是我……你回来,求你回来……”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突然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阵狂乱肆虐的红光。
“走水了!主院走水了!”
门外的暗卫惊恐大喊。
下一瞬,整面木雕窗户轰然炸裂。
沈若水将两桶桐油全数泼在了内堂的帷幔上。
她披头散发地趴在火海中央。
“裴景川!”
“你们想要她活?你们做梦!”
裴景川目眦欲裂。
沈若水看着裴景川惊恐绝望的神情,眼中闪烁着扭曲的快感。
“我就让她死无全尸!”
“裴景川,你这一辈子,就在无尽的悔恨里下地狱吧!”
说罢,沈若水狞笑着,毫不犹豫地将整个人彻底扑进了烈火的最深处。
轰的一声,火浪滔天。
火势蔓延得太快太猛。
“若扇!”
裴景川疯了一般冲向冰榻。
房梁承受不住烈火的焚烧,轰然砸落。
顾长衍眼疾手快,飞身上前一脚将燃烧的巨木踹开,手臂瞬间被烧焦了一大片。
“裴景川,你想找死吗!”顾长衍嘶吼。
“滚开!”
裴景川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他丢掉了佩剑,赤手空拳扑向火海中的冰榻。
等裴景川扑到榻前时,大火已经将那具雪白的云锦寿衣烧成了飞灰。
“若扇!”
裴景川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拼命地在火海里扒抓,最终抢出来的,只有半截尚未烧尽的白玉残簪。
肉身彻底毁了。
聚魂阵彻底破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逆天改命的可能了。
沈若扇留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被烧得干干净净。
“噗——”
极度的绝望与内力冲撞之下,裴景川猛地喷出一大口心头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浓烟之中,顾长衍拼死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出了火海。
相府的大火烧了一整夜。
天亮时分,整座华贵巍峨的主院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裴景川是在焦土旁醒过来的。
当顾长衍端着药走近他时,手中的瓷碗险些失手滑落。
仅仅一夜之间。
大周最年轻、最清贵孤傲的丞相,满头青丝尽数化为了刺眼的雪白。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不救了。”
裴景川开口。
“她走得那么干脆,就是不想再看见我们。”
顾长衍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划过焦黑的面颊。
三日后,京郊南山。
裴景川亲手挖了墓坑,将陶罐葬了下去。
顾长衍亲手削了一块青石作为墓碑。
裴景川拔出短刃,一笔一划,极慢极深地在石碑上刻下三个字:
【沈若扇】
没有“裴夫人”,也没有“沈氏女”。
她生前被这些身份捆绑、践踏、剥夺了整整一生。
死后,她终于只属于她自己。
立碑那日,天空飘起了细密的清寒秋雨。
顾长衍换牵着一匹黑色战马,站在墓碑前。
他将一壶边关带回的烈酒倾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若扇,我要走了。”
顾长衍看着墓碑上深刻的名字,低声开口。
裴景川的满头白发在雨丝中格外刺目。
“去边疆?”
“嗯。”
顾长衍抚了抚马鬃,神色坚毅而疲惫。
“我辞了京中的禁军统领之职,自请永镇北疆,无诏不再回京。”
他转头看向裴景川,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怨恨与争锋相对。
“我夫人……还在关外等我。”
顾长衍深吸了一口气。
“若扇的事,是我一生欠她的,也是我这辈子解不开的死结。”
“但我不能因为一个死结,再去毁了另一个无辜女人的半生。”
顾长衍翻身上马。
“我是来向她辞行的,也是来向过去的自己辞行。”
裴景川站在雨中,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看着顾长衍,良久,扯了扯唇角。
“你说得对。”
裴景川的声音很轻。
“去吧。好好待她,莫要……走我的老路。”
顾长衍身形一顿,郑重地点了点头。
“保重。”
他一扯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再未回头。
顾长衍走后的第二天,裴景川入宫面圣。
他将丞相大印与官袍整整齐齐放在了御案之上。
天子大惊,百般挽留,甚至许以异姓王的尊位,裴景川只回了八个字:
“臣心已死,不堪国任。”
天子见他满头白发、形销骨立。
终是长叹一声,准了他的辞呈。
离开相府的那天,裴景川散尽了家财。
将田产铺子分发给了相府的下人和当年受过牵连的百姓。
他只带了一柄柴刀,两身粗布衣裳。
和一把当年他亲手替沈若扇修好的旧木梳。
他在南山的花海旁,紧挨着沈若扇的墓碑。
亲手伐木割草,搭起了一间简陋矮小的草庐。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曾经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周丞相彻底消失在了朝堂视野里。
南山的花海边,只多了一个白发苍苍、日夜守着无字荒冢的怪老人。
岁月如白驹过隙,转瞬便是四十载春秋。
大周朝换了两位皇帝。
南山的花海依旧一年一度盛开。
裴景川老了。
他的脊背早已佝偻,步履蹒跚,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
这几十年来,他没有离开过南山一步。
晨起扫去墓碑上的落叶,日暮坐在草庐门槛上。
摩挲着怀里那截烧焦的白玉残簪,口中反反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枯守南山的第一年,远在数万里之外的附属大国长公主府里,降生了一位备受万千宠爱的小帝姬。
小帝姬生来眉心带有一点淡淡的浅红印记,宛如一枚初绽的花瓣。
她一生平顺富足,父母恩爱,平安喜乐。
没有受过半点人间疾苦,也没有前世半点凄风苦雨的记忆。
又是一年暮春,梨花落得极盛。
这一年,属国入京朝觐。
年轻的长公主带着随从沿官道入京,途经南山山脚。
队伍在山脚下的茶肆歇息。
生性活泼好奇的小帝姬被漫山遍野的雪白花海吸引,悄悄甩开了侍卫。
独自顺着开满野花的小道一路跑上了山岗。
山风拂过,梨花雨落。
小女孩踩着松软的泥土,在花树下看到了一个坐在草庐前的白发老人。
老人的衣衫打满了补丁,手背枯瘦如柴。
正低着头,极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一点点擦拭着面前一座长满青苔的石碑。
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但依然能依稀辨认出那三个字:沈若扇。
小女孩停下了脚步。
她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孤寂苍老的背影,心口莫名微微跳动了一下。
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她背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去。
“老爷爷,你在做什么呀?”
清脆如银铃般的童音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裴景川擦拭石碑的手猛地一颤。
这声音……
太像了。
裴景川浑身僵硬,缓缓转过身来。
混浊苍老的泪眼,在看清眼前女孩容貌的那一刹那,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眉,那眼,那唇角的弧度……
甚至连眉宇间那股天真烂漫的神态。
都与他记忆深处最初的沈若扇毫无二致。
只是,眼前的女孩眼神里全是明媚与阳光,再也没有了当年缩在相府角落里的凄苦与绝望。
她活得很好。
她过得极好。
裴景川枯瘦如柴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深陷的皱纹里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泥土中。
“老爷爷,你怎么哭了呀?”
女孩有些手足无措,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小鹿的崭新手帕,递了过去。
“你一个人住在这荒山野岭,是在等人吗?”
裴景川没有接那方手帕。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她,看着她健康红润的面颊。
他终于明白,清虚道长当年没有骗他。
她真的去过新的人生了。
她再也不需要他的补偿,也再不需要他的忏悔。
这就够了。
裴景川将颤抖的手缓缓收回袖中,扯开干瘪起皮的嘴唇,露出了这四十年来第一个释然的笑容。
他抬手抹去颊边的浊泪,沙哑着开口:
“是啊……老朽是在等人。”
女孩眨了眨眼,天真地追问:
“那老爷爷,你等了这么久,等到了吗?”
漫天梨花随风而起,洁白如雪。
纷纷扬扬落满了老人沧桑的白发,也落在了少女明媚的裙摆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温柔地洒满整片南山。
老人看着她,眼底满是泪光,唇角却带着平静祥和的笑意,轻声回答:
“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