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历三百一十七年,仲夏,武林大会。
那日午后本该是一甲子一次的武林盛事最热闹的时候——演武场上,各大门派的高手正为盟主之位打得天昏地暗;看台上,江湖豪客拍着大腿叫好,赌坊的庄家扯着嗓子报盘口;就连街边卖糖人的老汉都多赚了三吊钱。
可当那道半透明的、泛着湛蓝光晕的全服公告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每个人眼前时,整个会场,安静了。
公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像惊雷砸进耳朵里——
【全服功勋值结算完毕】 【榜首:流明 功勋值 一千零三十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一】 【第二名:任青崖 功勋值 九十八万零二百一十三】 【榜首功勋值为第二名之十倍有余,触发特殊判定……】
演武场中央,那位刚从万人之中杀出来、剑上还滴着对手鲜血的盟主候选人任青崖,怔怔地看着半空中的数字,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流明……"他喃喃道,"江湖上何时有过这号人物?"
无人回答。
因为台下十万江湖客,连同台上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没有一个听过这个名字。
他们只知道,这个叫"流明"的人,一场公开比试都没打过。
而更让他们浑身发冷的是另一件事——就在刚才,后台的储物阁,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大半。
"储物阁……"任青崖盯着那个方向,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那是各派高手寄存兵刃丹药的地方……今日参会的豪杰,几乎把半个身家都存了进去……"
"空了大半?"有人声音发颤,"谁……谁搬的?"
"守阁的是天衍宗四名精锐弟子,两个时辰一换岗,从未离人……"许惊鸿缓缓开口,声音却比谁都低,"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搬空储物阁的人……"
他没说下去。
但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流明"只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隐世高人时,那道公告又刷新了一行小字,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
【提示:榜首"流明"登记身份——新手村·闲散流民。】
会场再次炸了锅。
"闲散流民?!"
"新手村的流民?!"
"流民……能有一千万功勋?!"
没人信。
可公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十万江湖客齐刷刷地扭头,望向新手村的方向——那个他们从来不屑一顾的、穷得叮当响的小村子。
而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1 凌晨三点的电弧
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准确地说,是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凌晨三点开始。
流明,二十七岁,某游戏公司底层运营,工位编号C-37,桌上常年堆着三样东西:凉透的泡面、见底的咖啡、以及一台散热风扇转得跟飞机引擎似的破电脑。
那天晚上他正蹲在工位上肝一款叫《天衍九州》的开放世界武侠游戏——倒不是他多有闲情逸致,而是老板说了,这游戏下季度要冲流水,全员参与测试,谁找出一个能复现的Bug,奖励五百块。
"五百块……"流明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灰布短打、蹲在新手村墙根下啃窝窝头的小人,咽了口唾沫,"够我还半个月房租了。"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03:12。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隔着两个工位,产品经理的工位上立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壁内侧挂着一圈褐色的渍;再远一点,运维小哥的折叠床还支在过道里,被子揉成一团,像个刚从壳里爬出来的蜗牛。
这公司就是这样——白天人声鼎沸,凌晨三点才是它最安静的时候。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上不知道哪个部门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还能听见他自己肚子里的咕噜声。
他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是老板发来的:"流明,测试报告明天早上八点前发我。辛苦。"
流明看了一眼,没回。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又放下,继续盯着屏幕。屏幕里的角色正被一只野鸡追得满村乱跑。他今天已经连续肝了十四个小时,眼皮子打架打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看屏幕都带着重影。
"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睡觉……"
他喃喃自语着,伸手去够桌角那杯凉透的咖啡,指尖刚碰到杯壁——屏幕上那个小人突然不动了。
紧接着,一道惨白的电弧毫无预兆地从屏幕中央窜了出来,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手腕,噼里啪啦地蹿遍全身。
流明眼前一花,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挂鞭炮,炸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卧——"
最后一个字没喊完,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睁眼的时候,流明首先闻到一股味儿。
一股霉味、土腥味、烂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粗糙发潮的、编得歪歪扭扭的草秆——他好像躺在一间低矮得几乎站不起来的窝棚里。
棚顶破了个大洞,漏下一束白花花的日光,照在他身上。
流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打着好几个补丁,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脖子;脚上是一双磨得快露脚趾的草鞋。
他愣了整整三秒,然后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嘶——疼!"
不是梦。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我记得我还在加班,我记得那个电弧,我记得……
就在这时,一道半透明的、泛着湛蓝光晕的面板,浮现在他眼前。字迹清晰,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机械感:
【欢迎绑定《天衍九州》全息生存协议】
【检测到宿主:现实人类意识 × 1】 【检测到异常穿越:通道紊乱,能量泄露】 【判定:无法返还,已接入游戏世界主体】
【生存目标:积攒 1,000,000 功勋值,可解锁回归通道】
【警告:中途陨落,灵魂直接绑定删除——即,死在这个世界,现实世界的你也会彻底消失。】
【祝您游戏愉快。】
流明盯着最后那行"祝您游戏愉快",足足看了十秒,才回过味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半块硬邦邦的、已经凉透了的窝窝头。
大概是他穿越时下意识抓在手里的。
"……"流明深吸一口气,把那半块窝窝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
"不慌,"他含含糊糊地给自己打气,"不慌不慌不慌……"
他当然慌。换谁凌晨三点被电弧电一下,睁眼发现自己穿着破衣裳蹲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破窝棚里,面前还飘着个"死在这儿现实也完蛋"的死亡威胁,谁不慌?
但流明这个人,在游戏公司混了五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
先看清地图,再决定怎么活。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那条系统提示拆解了一遍:一百万功勋,解锁回归通道;中途陨落,灵魂绑定删除。换句话说,这条命,从今天起,只有一条命。死了,就真死了,连现实世界里的那个出租屋、那份工作、那台破电脑,都一并没了。
"一百万功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按照游戏里的设定,功勋值可以通过杀怪、任务、比武、夺牌来获取……可我现在这副身板,杀只野鸡都费劲,拿什么去挣?"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系统提示里那句"祝您游戏愉快",嘴角抽了抽。
"愉快?"
"……我现在只想回家。"
他蹲在窝棚里,透过破洞往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这是个武侠世界,什么青城派、少林寺、丐帮,跟游戏里一模一样,NPC和"玩家"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二,这个世界里有很多跟他一样的"穿越者"——不,准确说,是跟他一样,意识被卷进来的人。那些打扮得花里胡哨、走路带风、张口闭口"我堂堂天命之子"的,多半是穿越来的;那些沉默寡言、低着头干活、看见人先赔笑的,多半是原住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窝棚所在的地方,叫"新手村"。
新手村,三个字,流明再熟悉不过了。他在游戏里蹲了十四个小时,就是为了蹲出个Bug。
新手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危险最少,意味着怪物最弱,意味着——他现在这个弱得连只野鸡都能撵着跑的小身板,暂时还死不了。
"行。"流明抹了把脸,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咽下去,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先活着。活着攒功勋,攒够一百万,回家。"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把手心里沾着的碎渣舔干净。
"从今往后,我不往明面上挤。"
"谁爱当英雄谁当,我要回家。"
2 演武场最后面
第二天一早,流明就被一阵锣鼓声吵醒了。
他扒着窝棚边往外看,见村口那块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演武场,几根木桩子支着红布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新手村联合招乡勇——入队即领基础吐纳法!】
横幅底下围了一大圈人,个个摩拳擦掌,满脸兴奋。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站在台子上,扯着嗓子喊:
"都别挤!都别挤!凡是能跑能跳的,都能来!领了吐纳法,以后就是咱们村编外的乡勇,吃穿不愁!"
流明眼睛亮了。
基础吐纳法——他记得,游戏里这玩意儿是给新手玩家打基础用的,练了之后能增长气血,是这个世界里最基础的修炼功法。而"修炼",大概率跟"功勋值"挂钩。
他三步并作两步挤进人群,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蹲着,竖起耳朵听。
络腮胡子大汉继续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村穷,养不起闲人。想入队,得先过个测试——当着大伙的面,展示展示力气!谁先来?"
"我先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噌"地蹿上台子,弯腰抱起台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憋得满脸通红,"嗨"地一声举过头顶,转了两圈,又稳稳放下。
台下一片叫好。
络腮胡子满意地点头:"好!记上名字,领功法!"
"我来!"
第二个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他也不搬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对着台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轻轻一扇——那树"咔嚓"一声,拦腰断了。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剑气!是剑气!这位爷是练家子啊!"
"这年头连书生都会武了?"
络腮胡子眼睛放光,连连点头:"好好好!记上记上!"
接下来一个比一个猛。有人一拳打碎石桩,有人一纵身跳上丈高的房顶,还有人干脆原地转了个圈,甩出一地火星子——看得流明眼皮直跳。
好家伙,这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还有没有?"络腮胡子喊了一嗓子,"后头的别怂啊!"
人群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往流明这边瞟——没办法,他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太显眼了,灰扑扑的一团,跟只鹌鹑似的。
流明在心里疯狂盘算。
他昨晚试过了,这副身体弱得离谱——跑两步就喘,搬块砖都费劲。让他上台展示力气?展示他跟野鸡赛跑输了的英姿吗?
但转念一想:不领吐纳法,他拿什么修炼?不修炼,他拿什么攒功勋?攒不够功勋,他怎么回家?
"……怂一时,不怂一世。"流明一咬牙,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蹭上台子。
"我、我力气小……"他低着头,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我就试试……"
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了皱:"就你这小身板……算了,来都来了,随便露一手吧。"
流明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前。
他当然搬不动。但他在游戏公司蹲了五年测试,什么花活没见过?只见他先是围着石头转了一圈,然后蹲下身,两只手抱住石头,做出一个拼尽全力的姿势——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嘴里还"嗯——"地拉长了音。
石头的确纹丝不动。
但他"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一脸"我尽力了但我真的不行"的委屈样。
台下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这兄弟是来搞笑的吧!"
"搬不动就别搬,演什么苦情戏呢!"
"看他那脸,跟便秘似的!"
流明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心里却乐开了花。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太清楚了:在这种场合,出风头的代价,就是被记住。被记住了,就会被盯着;被盯着,他还怎么偷偷发育?他宁愿所有人都觉得他没用,觉得他窝囊,觉得他"这娃子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人盯着的人,才活得最久。
络腮胡子也乐了,摆摆手:"得了得了,看你这小身板,真要你在前头扛事也是为难你。不过看你态度还算诚恳——行,记上名字,功法照领。就当……养个编外跑腿的。"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流明连忙爬起来,点头哈腰,感激涕零,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他低着头退回人群,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完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混进队伍,领了功法,还不引人注意。
他在台子角落的登记簿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
流明。
……
傍晚,流明领到了他的基础吐纳法——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基础吐纳法·新手村编印"几个字。
他没回窝棚。
他捧着册子,趁着天擦黑,一头扎进了村后的山林里。
山路崎岖,林深草密,他跌跌撞撞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破得只剩半面墙的废弃小庙前停下。
庙门歪着,匾额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认出个"山"字。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结着蛛网,屋顶漏下来的月光正好照在庙中央那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
流明四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儿了。"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借着月光翻开,"从今晚开始,我就在这儿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练功这种事儿,还是月黑风高的好。被人盯上,麻烦。"
远处,隐约传来演武场方向的热闹声响——有人吹牛,有人比斗,有人喝了酒唱起不成调的歌。
流明充耳不闻。
他盘腿坐在破庙中央的月光里,翻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一字一句,慢慢读起来。
庙外,山风呼啸,吹得残破的窗棂吱呀作响。
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他离一百万功勋值,还差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3 偷练的那些夜
领到基础吐纳法的头一个月,流明几乎没睡过一宿整觉。
白天,他缩在窝棚里补觉,或者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装鹌鹑,竖着耳朵听往来的人说话;夜里,等村子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摸黑穿过村后的山林,钻进那座破庙,开始练功。
修炼这事儿,比他想象中枯燥得多。
那本小册子上写得玄乎——"引天地灵气,淬炼气血,周天运转,筑基入门"。可真练起来,就是盘腿坐着,闭着眼,一遍一遍地调呼吸,调得他腰酸背痛腿抽筋,脑子还嗡嗡的,跟加班加到后半夜似的。
头七天,他连"气"是什么感觉都没摸到。
第八天夜里,他练到第三遍周天,忽然觉得小腹深处"咕噜"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连忙屏住呼吸去感受——那感觉又没了。
"……逗我玩呢?"他睁开眼,郁闷地挠了挠头。
但他没放弃。他这人,在公司蹲了五年测试,最擅长的就是跟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死磕。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册子,把每一句口诀掰开了揉碎了琢磨,还自己总结出一套"笨办法":
白天晒太阳的时候,他专门去感受那种暖洋洋的热流从皮肤渗进去的感觉,然后在夜里练功时,试着把那股"暖意"往小腹引。
这么练到第二十天,还真让他摸到了门道。
那天夜里,他正练到一半,忽然觉得那股暖意不再是散乱的,而是凝成了一条细细的、温热的线,顺着他的脊柱慢慢往上爬,爬到头顶,又顺着前胸沉回小腹,如此循环,越转越快,越转越顺畅。
他惊喜得差点从石板上蹦起来。
"有了有了有了!"他死死闭着眼,生怕一睁眼那感觉就跑了,"这就是'气'吧?这就是周天吧?!"
那一晚,他练到东方泛白,才恋恋不舍地收功。推开庙门,他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也是从那一晚起,流明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他发现,这个世界的"修炼",跟游戏里的"打怪升级"完全是两码事——它更像一个真实的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转逻辑。那些门派弟子,从小练功,一练就是十几年;那些江湖高手,靠的是一招一式的苦功和经年累月的积累。
"也就是说,"流明蹲在庙门口,啃着干饼,望着山下的新手村,"这世界没有捷径。想变强,要么像他们一样,用时间堆;要么……"
他顿了顿,眼睛慢慢眯起来。
"要么,用别人的时间堆。"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情报。
他白天蹲在老槐树底下,看似在晒太阳打盹,实际上把往来的各派弟子聊天内容,一句不漏地记在心里:
"听说了吗?青城派跟魔教在碧水潭又干起来了,死了好几个好手。"
"峨眉派的药王匣要运到京里去,走的是官道。"
"天衍宗那位许掌门,最近在闭关,据说是要突破什么瓶颈。"
"秘境钥匙的事有信儿了!就在青冥谷!"
流明蹲在树底下,眯着眼,把这些话一条条记进脑子里,盘算着哪些跟他有关,哪些能派上用场。
他还发现了一个小秘密:这个世界里,杀野鸡、打野兔,也会给功勋值——一只野鸡1点,一只野兔2点,虽然少得可怜,但胜在安全。
"积少成多嘛。"流明蹲在村外的草甸上,用弹弓打了一下午野鸡,累得胳膊都酸了,看着面板上多出来的几十点功勋,美滋滋地自言自语,"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就这么着,他给自己定下了三条铁律:
第一,白天不修炼,修炼只在月黑风高时。防的不只是人,还有那些满世界晃悠的"玩家"和原住民——谁知道哪个路过的高手,看见一个窝棚流民在偷偷练功,会起什么心思?
第二,不跟任何人结仇,不跟任何人组队,不跟任何人交心。他不需要朋友,他只需要回家。
第三,不碰任何"来路扎眼"的东西。捡漏可以,摸尸可以,但凡是带着门派印记、一拿出来就会被人认出来的东西,一律不碰——那玩意儿是催命符。
三条铁律定完,流明长长地舒了口气,把弹弓别在腰上,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回了村。
路过村口的时候,卖烧饼的大爷喊他:"小子,又去打野鸡了?"
"是啊大爷,"流明笑呵呵地应着,"打几只,换俩烧饼钱。"
"年轻人,有力气,干点正经事多好。"大爷摇摇头,"整天打野鸡,能有多大出息?"
"嘿嘿,大爷您说得对。"流明点头哈腰,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我这种小身板,能吃饱饭就知足了。"
大爷摆摆手,懒得再理他。
流明也不恼,揣着两只野鸡,慢悠悠地往窝棚走。
走到窝棚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新手村,又看了看那片黑黢黢的后山。
村子里,有人围着火堆吹牛,有人蹲在墙角啃鸡腿,有人喝多了酒扯着嗓子唱歌,还有几个刚穿越来的"天命之子",正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指着月亮慷慨激昂地发誓:"我李天命,他日必当踏平九州,问鼎天下!"
流明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忽然有点想笑。
——多好的一群年轻人啊。
朝气蓬勃,热血上头,一门心思要闯出个名堂来。要不了三个月,他们就会被现实毒打:有的被门派拒收,有的被高手教训,有的连野鸡都打不过,哭着喊着要回城。
然后他们才会明白,这片江湖,从来不是靠喊口号就能混的。
流明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转身钻进后山的林子里。
破庙的方向,月光正好。
"知足?"他小声嘀咕,"我才不知足呢。"
"我要回家。谁拦着都不好使。"
4 犄角旮旯捡漏
基础吐纳法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一套呼吸吐纳的路子。
按照册子上的说法,修炼者要寻一处安静所在,五心朝天,调匀气息,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气血,日积月累,方能筑基入门。
流明练了七天,也没练出什么"灵气入体"的感觉,只觉得每次练完,肚子饿得特别快。
他蹲在破庙里啃着从村里顺来的硬面饼,若有所思:"灵气这玩意儿我摸不着,但'气血'这玩意儿我懂——不就是体力值吗?练完了饿,说明身体在变强。方向没错。"
他又闷头练了半个月。
这天夜里,他正练到第五个周天,忽然觉得小腹处一阵温热,像是有只小老鼠在里面拱来拱去。紧接着,他眼前刷地弹出一道半透明的面板:
【叮!基础吐纳法·入门(气血+10)】 【当前功勋值:1】
流明盯着那个孤零零的"1",好半天没说话。
"练了半个月,就值1点功勋?"他嘴角抽了抽,"照这速度,攒到一百万,我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但他很快想通了:光靠自己埋头练,这辈子都回不了家。得找别的路子。
从那天起,流明开始过上了"白天逛村、夜里练功"的日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装成一个晒太阳的闲汉,眯着眼睛看往来的人群。看谁受了伤,看谁丢了东西,看谁跟谁结了仇,看谁哪天跟谁约了架。
新手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整个《天衍九州》世界最热闹的入口之一。各门各派的弟子出师下山,头一站多半要路过这里——补给的、歇脚的、吹牛的、约架的,鱼龙混杂,热闹得很。
流明蹲了三天,就发现了一个规律:
凡是有热闹看的地方,散场之后,总会留下点"东西"。
"看啥呢?"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大爷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青城派的两个弟子正吵得面红耳赤,一个指着另一个的鼻子骂:"你那招'青峰三叠'明明是偷学我的!""放屁!你才偷学我的!"
"看热闹。"流明嘿嘿一笑,"大爷,您说这俩人能打起来不?"
"打不起来,"大爷摆摆手,"这俩人天天吵,天天不真打。吵完了就散,散完了明天接着吵。"
"散了就好,散了就好……"流明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
当天傍晚,那两个青城派弟子果然又是不欢而散。一个怒气冲冲往东走,一个骂骂咧咧往西去,谁都没留意,他们刚才站着的墙根底下,落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流明溜溜达达走过去,假装系鞋带,一弯腰,把那个瓷瓶攥进手里,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吹着口哨走了。
回到破庙,他借着月光打开瓷瓶——里面是三颗圆滚滚的、泛着淡淡清香的药丸。
【低级气血丹 ×3:服用后小幅提升气血(功勋值+3)】
"嚯!"流明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吞了一颗。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小腹那股温热劲儿"腾"地一下旺了起来。他盘腿打坐,把这股劲儿炼化完,再一看面板——
【当前功勋值:4】
"一颗丹,顶我练二十天。"流明咂咂嘴,两眼放光。
从那天起,流明彻底开了窍。
他开始有系统地"捡漏"。
哪家弟子吵完架散了,他就去墙根底下转一圈——捡到过掉在地上的低级丹丸,捡到过揉成一团扔掉的剑谱残页,最离谱的一次,还捡到过一把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掉在茅房门口的精铁短刀。
哪家弟子喝醉了酒在街上撒泼,他就远远蹲着看,等人家被同伴架走了,再慢悠悠过去捡落下的钱袋、令牌、护身符。
哪家弟子在山林里切磋伤了和气,他就猫在树后头,等双方都气哼哼地走了,再钻出来捡地上折断的木剑、碎成几瓣的药瓶、沾着血的绷带底下压着的半本秘籍。
最得意的一次,是他蹲来了一页轻功残页。
那是个雨天,两个峨眉派的女弟子在村外的小树林里比轻功,比着比着动了真火,一个使了"踏雪无痕",一个使了"惊鸿照影",你追我赶,把半片林子踩得泥浆四溅。最后是"踏雪无痕"那姑娘技高一筹,先一步登上了树梢,另一个输了,气哼哼地扭头就走。
"踏雪无痕"那姑娘站在树梢上得意了一会儿,也跳下来走了。
流明一直躲在三十步外一棵歪脖子树后面,等两个人都走远了,才慢悠悠地踱进小树林。他低着头,在泥地里仔仔细细地搜寻——果然,在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旁边,躺着一页被雨水浸透的纸。
那是一页手抄的轻功口诀,字迹娟秀,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虽然只有一页,内容残缺,但那句"踏雪无痕,凌波微步,气随心动,落地无声"还是让他眼睛一亮。
"轻功……"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页纸上的泥水擦干净,贴身藏好,"这东西,可是保命的玩意儿。"
那天夜里,他蹲在破庙里,就着月光,把那页口诀翻来覆去地琢磨到半夜。虽然他一时半会儿还练不出什么名堂,但他隐隐觉得,这门手艺,将来一定能派上大用场。
三个月下来,他破庙供桌底下那个破木箱子里,攒了一箱子"破烂":
七瓶低级气血丹,三瓶疗伤丹,两本撕烂的拳谱,一本缺了角的轻功残页,一把豁了口的精铁短刀,外加若干散碎银两。
功勋值呢?
【当前功勋值:137】
"一百三十七……"流明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又看了看箱子里那堆宝贝,忽然笑了,"谁说只有打打杀杀才能攒功勋?我这儿,躺着也能涨。"
他盘算了一下这137点的构成:练功攒了1点,野鸡野兔攒了四十来点,三颗气血丹攒了9点,几瓶疗伤丹攒了二十来点,两本残页拳谱和那页轻功口诀,系统按"参悟价值"给他折了六十来点——原来,捡来的东西,只要研究明白、消化掉,也能折成功勋。
"这么算下来……"他眯起眼,"捡的东西越多,参悟得越透,功勋就越多。"
"那我这捡漏的手艺,岂不是越练越值钱?"
他当然不会把这堆东西露出去。
白天,他还是那个蹲在村口晒太阳的、灰扑扑的、见人就赔笑的窝棚流民。夜里,他才回到破庙,借着月光,把捡来的残页一页页翻烂,把捡来的丹丸一颗颗省着吃。
村里人提起他,只会说一句:"哦,那个窝棚里住的瘦小子?胆子小得很,见只狗都绕着走。"
流明听了,笑呵呵地点头,心里默默给这句话点了个赞。
——要的就是这个评价。
他正打算继续这么苟下去,把功勋值一点一点攒上去。可这天傍晚,村口来了两拨杀气腾腾的人马,把整个新手村的气氛都搅变了。
青城派的弟子,跟魔教的教众,在村外的山坳里,约架了。
5 山坳火拼
消息是卖烧饼的大爷带来的。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大爷连烧饼摊子都顾不上看,挤进人堆里眉飞色舞地比划,"青城派的六个好手,跟魔教的七八个魔崽子,约在村西头那个山坳里干仗!说是为了争什么……什么秘境钥匙的线索!"
"真的假的?"有人倒吸凉气,"那可是青城派和魔教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还是躲远点吧!"
"谁说不躲?"大爷缩了缩脖子,"我烧饼摊都收了,赶紧回屋关好门。"
人群一哄而散,家家户户忙着关门闭户。
只有流明站在原地,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青城派,魔教,山坳,火拼,死伤,散场……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组合成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画面。
他不动声色地回了窝棚,换了双合脚的草鞋,把破庙里那把豁口的精铁短刀揣进怀里,又灌了一葫芦水,等到天彻底黑透,才猫着腰,顺着村后的山路,摸向了西边的山坳。
山坳四面环山,是个葫芦形的凹地,只有一条窄路进出,确实是约架的好地方——也是个堵人、包饺子、埋伏的好地方。
流明不敢走得太近。他在离山坳还有半里地的一片密林里停下,挑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三下两下爬上去,把身子缩在树冠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把整个山坳尽收眼底。
战斗已经打响了。
山坳中央,青城派的六个弟子背靠背围成一圈,剑光霍霍,跟魔教的人杀成一团。魔教那伙人人数占优,出手又毒又狠,招招往要害招呼,青城派这边已经有两个弟子挂了彩,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交出线索!"魔教领头的那个阴恻恻地开口,"就凭你们六个,也配跟我魔教争秘境钥匙?"
"做梦!"青城派领头的那个年轻人咬着牙,一剑逼退三人,"我青城派弟子,宁死不屈!"
"那就去死。"
话音未落,魔教众人一拥而上。
这场火拼从入夜打到月上中天,又从月上中天打到天色将明。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于耳。流明趴在树上,大气都不敢出,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青城派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一剑穿心,倒地时还死死攥着剑;有人被毒掌拍中,口吐黑血;那个领头的年轻人拼到最后,砍翻了三个魔教教众,自己也油尽灯枯,被一刀削掉了半个肩膀,倒在血泊里。
魔教这边也没讨到好。七八个人里死了四个,剩下的个个带伤,领头的那个更是被青城派年轻人临死前那一剑捅穿了肚子,被两个手下架着,踉踉跄跄地撤出了山坳。
"走……快走……"魔教领头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那线索……还在他身上……改日……改日再来取……"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坳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几声不知道是乌鸦还是秃鹫的叫声。
流明没有动。
他在树上又趴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天色将明趴到日上三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坳。期间,他看见一只野狗溜进去,叼了块东西就跑;他看见一只秃鹫落下来,啄了两口又飞走。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确认了十遍八遍"活人全走光了",他才从树上溜下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摸进山坳。
满地狼藉。
断剑、碎布、干涸的血、东倒西歪的尸体。那股子血腥味混着焦臭味,呛得他直反胃。
流明忍着恶心,先奔着青城派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去了——他记得清清楚楚,魔教头子说"线索在他身上"。
年轻人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天空。流明在心里念叨了句"得罪得罪,借您东西一用,回头多给您烧点纸钱",然后颤着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
摸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本书,封皮被血浸透了,隐约能认出四个字——《清微剑诀》。可惜只有前半本,从中间被人撕开,断口参差不齐,后面的部分不翼而飞。
另一样是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整瓶疗伤丹——足足十二颗,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
【疗伤丹(上品)×12:服用后快速修复伤势(功勋值+24)】
流明的手抖得厉害,但他没停。他把《清微剑诀》塞进怀里,把疗伤丹揣进贴身衣袋,又转身去其他几具尸体上翻了一遍——摸出两瓶低级丹丸、一袋碎银、一块缺了角的腰牌。
他正要把最后一块腰牌也塞进怀里,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骨头摩擦的声音。
"咯……吱……"
流明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他僵在原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一具"尸体"缓缓坐了起来——是魔教的一个教众,胸口破了个大洞,血还在流,但他没死透。此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流明,嘴角咧开一个渗人的笑,颤巍巍地抬起手,掌心里聚起一团黑气。
"小……小崽子……敢捡老子的……漏……"
黑气化作一道毒芒,破空而来!
流明魂飞魄散,几乎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就地一滚,滚到一具尸体后面。"嗤"的一声,毒芒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青石地面上立刻烧出一个拳头大的黑坑。
"妈呀——!"
他连滚带爬地窜出去好几丈,回头一看,那个魔教教众的手已经垂了下去——那一掌,大概是他回光返照的最后力气。此刻他瞪着眼睛,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聚不起第二道黑气。
流明蹲在远处,喘了足足一分钟,才敢再靠近。
他小心翼翼地捡了根断剑,远远地戳了戳那人的胳膊。
没反应。
他又戳了戳脑袋。
还是没反应。
"吓死我了……"流明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捡个漏还能撞上装死的,这游戏也太硬核了……"
他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把那个魔教教众身上也搜刮了一遍——这次动作麻利多了,摸完就走,头也不回。
这回的收获也不小:一瓶半满的疗伤丹,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还有一块乌沉沉的、刻着"功勋"二字的铁牌。
【功勋令牌 ×1:可前往各城镇功勋阁结算。当前功勋值:+260】
流明攥着那块铁牌,心跳得飞快。
他早就听说过功勋令牌这东西——那是这个世界里"功勋"的实体凭证,可以交易,可以结算,可以……被人抢走。刚才那些火拼的人,随身都带着这玩意儿。一场火拼下来,死者的令牌散落一地,活着的也没空去捡。
"原来如此……"他握着那块铁牌,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这个世界的某种门道,"打打杀杀争的是功勋,可功勋这东西,攒在令牌里,谁捡到就是谁的。"
"那我还拼死拼活打个什么劲?"
他蹲在满地狼藉的山坳里,环顾四周——断剑、碎布、干涸的血,还有三具没来得及搜刮的尸体。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对自己说,"反正他们也不要了。"
他转过身,又朝那几具尸体走了过去。
直到跑回破庙,"咣当"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才发觉自己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怀里那本《清微剑诀》硌得胸口生疼。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忽然咧嘴笑了。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6 清微剑诀
接下来的半个月,流明过上了他这辈子最抠门的日子。
他把攒下的银两全换成了干硬面饼,一摞摞码在破庙的供桌上。早上一块,晚上一块,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就盯着那半本《清微剑诀》发呆。
那面饼是真硬。硬得能当板砖使,啃的时候得先用门牙慢慢磨,磨下一点碎渣,就着凉水咽下去。吃到第三天,他嘴里起了泡;吃到第七天,他看见面饼就想吐。
"再忍忍……"他咬着牙,把最后一口面饼咽下去,"这破饼,一块能顶我两天饿。省下来的钱,全买成饼,能多撑半个月。"
"半个月,够我把这残页琢磨透了。"
他当然也想过,把那些捡来的疗伤丹卖了,换顿好的。可每回他拿起丹瓶,又放下了。
"丹药是保命的。命都没了,吃再好有什么用?"
于是,他继续啃他的干饼。
早上一块,晚上一块,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就盯着那半本《清微剑诀》发呆。
这半本书太残了。
前半本讲的是《清微剑诀》的剑意总纲——开篇寥寥数句:"清微者,清其心,微其芒。剑不在锋,在势;势不在强,在藏。藏锋于无,其锋乃利……"后面跟着一大段口诀,却是断断续续的,很多地方被血浸得模糊不清,还有几页干脆被撕掉了。
后半本全是剑招图解,可他只有前半本。
"连招都没有,光有总纲……"流明啃着干饼,眉头皱成一团,"这玩意儿能练出个啥?"
但他很快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几句总纲,读第一遍觉得平平无奇,读第二遍觉得有点意思,读到第三遍,他忽然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
那句话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回响:
"剑不在锋,在势;势不在强,在藏。藏锋于无,其锋乃利。"
藏锋于无,其锋乃利……
流明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穿越前测试《天衍九州》的时候,调过一段隐藏数据的代码。那段代码描述的是游戏里一种极其特殊的"意境"系统——不是靠招式碾压,而是靠"藏"。
藏得越深,出剑越利。藏得越久,剑意越醇。
当时他还跟同事吐槽:"这游戏设计师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藏锋藏锋,藏到最后不就成怂了吗?"
现在,他捧着这半本残书,忽然觉得自己悟了。
——怂,就是藏。藏,就是锋。
"……这不是在说我吗?"流明愣愣地自言自语,"我这三年……不对,我这三个月,不就是在'藏'吗?"
他盘腿坐在破庙的月光里,把总纲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第五天,他忽然觉得小腹那团温热的气息不再像之前那样乱拱,而是慢慢沉静下来,沉入丹田,沉入四肢百骸,最后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凉丝丝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
他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跟着那缕气息比划。一开始还生涩得很,比划得跟鸡爪刨地似的;可练到第十天,那缕气息越来越顺,他的手指也越来越稳。
到第十二天夜里,他比划到一半,忽然福至心灵,想起总纲里那句"势不在强,在藏"。
他不再追求动作的凌厉,反而把每一笔都刻意放缓、放轻、放藏——藏到极致处,那缕气息不再外泄,而是凝在指尖,含而不吐,引而不发。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动作更慢了、更轻了,可他分明感觉到,指尖那股凉丝丝的气息,比之前浓了十倍不止。就像一口被压紧的井,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却蓄满了势。
"藏……"他闭着眼,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藏……"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不,这三个月来的日子。白天装怂,夜里偷练,见人赔笑,遇事缩头。他把自己的所有锋芒,都藏进了一副窝囊的皮囊底下。
"我在藏。"他忽然睁开眼,眼睛里亮得惊人,"我一直都在藏。"
"原来我练的不是剑。"
"是我自己。"
到第十四天夜里,流明练完功,随手捡了根供桌底下不知道哪年掉下来的枯树枝,照着月光,轻轻一挥。
"嗤"。
很轻的一声。
那根枯树枝划过虚空,没有剑气,没有罡风,连片叶子都没惊动。可流明分明感觉到,树枝划过的那一瞬间,有一缕极细极冷的气息,顺着枝尖激射出去,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三丈外的墙壁里。
他走过去一看,墙壁上,多了一个针眼大的小洞。
流明盯着那个洞,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把这根枯树枝擦了擦,别在腰间,再也没扔。
他回到供桌前,看着那摞已经见底的干硬面饼——半个月,他啃完了整整二十块。
而他的面板上,也多了一行新条目:
【剑意·清微(残):藏锋于无,其锋乃利。当前境界——含而未发。功勋值+800】
【当前功勋值:961】
"八百点。"流明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枯树枝,喃喃道,"一本残书,换我八百点功勋。这买卖……划算。"
他把《清微剑诀》的残页重新藏好,又摸了摸怀里那瓶没舍得吃的疗伤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穷是穷了点,啃了半个月干饼,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可值。
7 力竭的高手
剑意这东西,会了就是会了,但流明从没在任何人面前用过。
白天,他照旧是那个窝棚里的灰衣流民,见人先赔笑,走路靠墙根;夜里,他练功越来越勤,也把"捡漏"这门手艺练得越来越精。
可新手村周边的好东西,终究是有限的。捡了几个月,能捡的都捡得差不多了,功勋值的增长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当前功勋值:1,247】
流明看着这个数字直发愁:"照这速度,攒到一百万得攒到猴年马月……"
就在这时,他等来了一个消息——确切地说,是一场大热闹。
各派为了一把"秘境钥匙",在距离新手村三百里外的青冥谷打得头破血流。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听说了吗?青冥谷那边出土了一把秘境钥匙,据说能开一座上古大能的洞府,里面宝贝无数,连第一大宗门天衍宗的掌门都亲自出山了!""各家都去抢了!少林、武当、峨眉、青城、点苍……还有魔教的人,全挤在青冥谷,打得那叫一个惨烈!"
流明蹲在老槐树底下,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眼睛越瞪越亮。
他倒不是想去抢钥匙。
钥匙?开什么玩笑。那种东西,拎在手里就是个活靶子,谁抢到谁被群殴,他一个窝棚流民,掺和那种热闹,是嫌命长吗?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么多高手打架……打完了,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当天夜里,流明揣着那把精铁短刀,别着那根枯树枝,悄悄摸出了新手村,顺着官道,一路向青冥谷方向摸去。
他没靠近战场。他在离青冥谷十里外的一片乱石滩上,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制高点,把自己藏进一堆乱石后面,然后开始等。
等什么?
等那些打累了的、打残了的、被打得失去反抗能力的高手,从战场里爬出来。
青冥谷这场大乱斗,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流明在乱石滩上蹲了三天三夜,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干饼,困了就靠着石头眯一会儿。他亲眼看着一拨又一拨人杀进青冥谷,又看着一拨又一拨人浑身是血地爬出来,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远处撤。
他不动。
第四天清晨,乱石滩上终于来了他等的第一只"猎物"。
那是两个点苍派的弟子,一高一矮,浑身是血,互相搀扶着,走得东倒西歪。高的那个腿上挨了一刀,深的能看见骨头;矮的那个更惨,整条胳膊都耷拉着,显然骨头断了。
"师兄……撑住……"矮的那个喘着粗气,"再走十里……就到镇上……就有大夫了……"
"嗯……"高的那个含含糊糊地应着,脚步虚浮,忽然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矮的连忙去扶,可他自己也站不稳了,跟着摔了个趔趄。两人瘫在乱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他们瘫倒的同时,流明动了。
他从乱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四周没有别人,然后猫着腰,脚下无声无息地摸了过去。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剑,而是绕到两人背后,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然后,对准高的那个后脑勺,"噗"地一下砸了下去。
"唔——"高的那个连哼都没哼完,翻着白眼就栽倒了。
矮的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也挨了一下,步了他师兄的后尘。
流明蹲在两人中间,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飞快地在两人身上摸了一遍,摸出两把短剑、一个钱袋、一瓶疗伤丹,还有——两块巴掌大的、乌沉沉的铁牌。
铁牌正面刻着"功勋"二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点苍派·周奉/点苍派·赵远。
【功勋令牌:可前往各城镇功勋阁结算,或直接于持有者之间流转。流明 · 当前持有:2】
流明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功勋令牌——他早就听说过这东西。在这个世界,功勋值除了自己挣,还有一种更简单粗暴的获取方式:抢。
抢别人的功勋令牌,去功勋阁一结算,那些令牌里存储的功勋值,就会直接转入自己名下。
江湖规矩管这叫"夺牌"。夺牌者,不死不休,被夺了牌子的人,等于一辈子的积蓄打了水漂。
可流明不是江湖人。他是要回家的人。
他攥着那两块乌沉沉的铁牌,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点苍派弟子,犹豫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把铁牌揣进怀里,又从衣袋里掏出两瓶低级疗伤丹,放在两人身边。
"牌子我拿走了,药给你们留着。"他蹲在两人面前,小声念叨,"这买卖……算我占你们便宜。但江湖路远,你们伤成这样,没药真会死。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乱石滩深处。
三天后,流明出现在三百里外的一座小城的功勋阁里,把那两块铁牌拍在柜台上。
柜台上那个白胡子老头验完牌子,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两块令牌,合计功勋值……一千三百七十五。年轻人,这牌子,来路正吗?"
"正的,正的。"流明一脸憨厚地笑,"我亲戚托我结的。"
老头哼了一声,也没多问,把功勋值划进他名下,又递过两块空牌子。
"年轻人,老夫多嘴一句。"老头忽然开口,浑浊的老眼盯着他,"这功勋令牌,来路正的,是福;来路不正的,是祸。你……好自为之。"
流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老人家您放心,我这人最本分,从来不干来路不正的事。"
"……"老头看了他半晌,摆摆手,"行了,去吧。"
流明揣着牌子出了门,走出老远,才敢松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功勋阁,又低头看了看面板上那个跳动的数字——
【当前功勋值:2,622】
"来路正不正的……"他小声嘀咕,"反正我回家,靠的就是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敲晕的都是坏人——至少,是打了三天三夜、杀得你死我活的人。我这叫……替天行道,回收资源。"
"嗯,就是这么个理。"
流明拿着牌子出了门,找了个没人的墙角,打开面板一看——
【当前功勋值:2,622】
他盯着那个数字,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原来,挣功勋最快的方式,从来都不是自己挣。
而是等别人挣完了,再去拿。
从那天起,流明确立了他在这片江湖里最核心的生存法则:
不抢钥匙,不争头功,不凑正面热闹。
只做一件事——绕到那些力竭的、受伤的、失去反抗能力的高手背后,轻轻敲一下,然后拿走他们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江湖人称"摸尸"。
流明管这叫"替天行道,回收资源"。
8 秘境乱局
青冥谷那场大乱斗,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流明几乎没合过眼。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老猫,在谷外的乱石滩、密林、断崖之间来回穿梭,哪儿有打完的残局,哪儿就有他蹲守的身影。
他摸点苍派弟子,摸青城派伤兵,摸魔教的残兵败将。那些从谷里爬出来的高手,个个浑身是血、油尽灯枯,做梦也想不到,前脚刚躲过刀剑,后脚就挨了一石头。
"对不住了各位,"流明每次得手,都要蹲在人家身边念叨两句,"江湖路远,江湖再见。"
然后熟练地摸走令牌,又留下一瓶疗伤丹。
摸得多了,他也摸出了经验:高手身上的好东西,从来不止在令牌里。有的人把秘籍贴身藏着,有的人把钱袋缝在衣襟里,还有的人,腰带夹层里能掏出小半瓶丹药来。
他渐渐养成一个习惯——摸完令牌,还要把人家身上里里外外"过一遍",但凡是不扎眼、能变现、又没带门派印记的东西,统统笑纳。
这习惯,后来给他带来了一笔大买卖。
那是乱斗的第二天傍晚。
流明正蹲在一片密林里啃干饼,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一个激灵,三两下爬上旁边一棵老树,把自己藏进树冠里。
不多时,两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冲进林子。
前头那个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青城派的道袍,半边身子被血染透了,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后头那个是个年轻弟子,架着老者的胳膊,自己也一瘸一拐的。
"长老!撑住!"年轻弟子气喘吁吁,"进了林子就安全了,他们追不进来!"
老者却"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木匣滚出去老远。
"不……不行了……"老者脸色惨白,胸口那道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那宝甲……老夫拼了命抢回来的宝甲……"
"长老!"年轻弟子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止血,"您先别说话,我背您走!"
"走不了了……"老者摇了摇头,气息越来越弱,"你听我说……那宝甲,带回去,交给掌门……这是我青城派……在青冥谷……最大的收获……"
他话没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年轻弟子急得直哭,一边哭一边去抱那只木匣,又弯腰去扶老者,可他一个人,既抱不动人,又拿不走匣子,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流明趴在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木匣。
"宝甲……"他舔了舔嘴唇,"上古宝甲……"
但他没动。
他太清楚这行的规矩了:一个活着的、还清醒的年轻弟子,是他惹不起的。哪怕对方现在慌成狗,一巴掌也够拍死他三个。
他趴在树上,看着那个年轻弟子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终于放弃,背起昏迷的老者,抱着木匣,一步一挪地往林子外走去。
流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木匣。
——那年轻弟子,只抱走了木匣,却没留意,老者摔倒时,腰间掉出来的一块乌沉沉的铁牌,正静静地躺在落叶堆里。
流明的心跳猛地加快。
他等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外,才从树上溜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弯腰,捡起那块铁牌。
【功勋令牌·青城派长老级 ×1:功勋值+38,600】
"长老令牌……"流明握着那块令牌,手都在抖,"三万多功勋……抵我摸几十个普通弟子……"
他刚把令牌揣进怀里,忽然,林外传来脚步声。
流明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有人回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滚进旁边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里,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
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灌木的缝隙,流明看见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不是那个年轻弟子,而是一个穿着峨眉派服饰的中年女尼。她手里提着一柄剑,剑尖还在滴血,显然是从谷里杀出来的。
女尼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奇怪……明明看见往这边跑的……"她喃喃自语,目光扫过流明藏身的那丛灌木,停了一瞬。
流明的心跳几乎停了。
他死死咬着牙,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敢眨。
女尼盯着那丛灌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流明的脑子飞速运转。跑?跑不过。打?打不过。藏?藏不住。
他几乎要认命了——然后,他看见灌木丛边,有一窝野兔的洞口。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飞快地从灌木里钻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兔洞边,一头扎了进去——那洞居然比他想象中深,他整个人"咕噜"一下滑进去,堪堪没过头顶,只露出一截后脑勺。
"嗖"的一声,一道剑气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断了他几根头发。
"咦?"女尼的声音带着疑惑,"是兔子?"
她走近两步,探头往兔洞里看了看——洞口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算了,跑了就跑了吧。这鬼地方,兔子都成精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流明趴在兔洞里,鼻子里全是土腥味,后脑勺火辣辣地疼——那道剑气,真的只差一点,就要削掉他半个脑袋。
他趴在洞里,一动也不敢动,足足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敢慢慢爬出来。
"呼……呼……"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长老令牌,又摸了摸后脑勺那几根被削断的头发,忽然咧嘴笑了。
"三万多功勋……"他小声说,"差点搭上一条命。"
"值吗?"
他想了想,又笑了。
"值。"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上课:"以后得记住,捡漏可以,但得先确认对方是真死了,还是装死;蹲点可以,但得先看好退路,别一头扎进死角。"
"这一次是运气好,撞上了兔洞。下一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命。"
他钻进夜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青冥谷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零星的喊杀声——这场大乱斗,还没有结束。
而他的功勋,又厚了一分。
9 掌门
流明这一摸,就摸了一年。
一年里,他几乎摸遍了新手村方圆千里的每一场大乱斗。青城派跟魔教火拼,他去摸尸;点苍派跟峨眉派争地盘,他去摸尸;就连两个丐帮弟子因为半只烧鸡打起来,他都要蹲在旁边,等人家打完散了,看看地上有没有掉东西。
他的装备越来越多,功勋值越来越高,下手也越来越熟练。
他练出了一身绝活:敲后脑勺。力道大了,容易把人敲死——死人的功勋令牌用不了,白摸;力道小了,容易把人敲醒——那就麻烦了。得是刚刚好的那个力道,让高手晕过去,又让他醒过来之后,还以为自己只是"打累了睡了一觉"。
流明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敲力竭的,不敲清醒的;只拿功勋令牌,不伤人命;得手就跑,绝不停留。
江湖上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说这片地界出了个"摸尸的鬼",专捡残局下手,神出鬼没,从没人见过他的脸。
流明听了,嘿嘿一笑,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他不在意名声。他在意的,是面板上那个数字。
【当前功勋值:214,305】
"二十一万里。"他蹲在破庙门口,啃着干饼,看着那个数字直咂嘴,"照这速度……再有个四五年,差不多能攒够一百万。"
四五年,他等得起。
可他没想到,命运这玩意儿,从来不肯按计划出牌。
那天,流明得到消息:第一大宗门天衍宗的掌门,那位号称"剑镇九州"的许惊鸿许掌门,亲自带队进了三百里外的归墟秘境,寻找一枚据说能参透"天衍大道"的上古遗物。
消息还说,魔教倾巢而出,联合了西域几个邪派,在归墟秘境里设了伏,要把这位掌门围杀在秘境深处。
"掌门啊……"流明听完消息,第一反应是"关我屁事"。
第二反应是:掌门这种级别的存在,身上得带着多少功勋?
他咽了口唾沫。
"不去不去不去……"他蹲在老槐树底下,自我催眠,"掌门那种人,油尽灯枯了也能一巴掌拍死我十个。捡漏捡到太岁头上,那是找死。"
可归墟秘境入口处的动静,还是把他勾了过去。
不是想抢,纯粹是好奇——他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正的掌门级高手出手。他藏在一处悬崖的半腰上,扒着藤蔓,远远地看着归墟秘境的入口。
他看见天衍宗的弟子一个个被抬出来,看见魔教的人影在秘境深处晃动,看见那天夜里,归墟秘境深处突然爆出一道惊天的剑光,照亮了半片夜空,随即又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流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鬼使神差地,顺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悄悄摸了过去。
归墟秘境深处,断壁残垣,满地狼藉。
一场惨烈的围杀刚刚结束。魔教的人不知为何已经撤了——大概是觉得目标必死无疑,懒得再耗下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魔教的,也有天衍宗的。
而在最深处那片残破的石殿里,流明看到了一个人。
天衍宗掌门,许惊鸿。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一柄断剑撑着地面,浑身是血,白衣染成了红袍。他的胸口破了一个洞,左肩塌了一块,右手手指全断了,只剩下大拇指和小指,还死死地勾着那柄断剑的剑柄。
他还没死。但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流明躲在石殿外的阴影里,心脏砰砰狂跳。
他当然认出了这位掌门——新手村里到处挂着这位的画像,那叫一个威风凛凛,剑眉星目,仙风道骨。可眼前的许惊鸿,哪里还有半点掌门的威风?活脱脱一个被揍到油尽灯枯的老人家。
"油尽灯枯……"流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油尽灯枯了……"
他蹲在阴影里,足足蹲了半个时辰。
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上啊!掌门级别的功勋令牌,摸到一块,抵你摸十年尸!"
另一个说:"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天衍宗掌门!你摸了他,天衍宗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一个说:"他现在动都动不了,你上去,一石头,完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另一个说:"万一他没晕透呢?万一他还有一招呢?你这一石头下去,脑袋搬家的是你自己!"
流明咬咬牙,蹲得腿都麻了,也没能下定决心。
他索性靠着石壁坐下来,仰头望着秘境上方那片黑沉沉的天,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想起了自己工位上那杯凉透的咖啡。
想起了电脑屏幕上那个蹲在新手村墙根下啃窝窝头的小人——那时候他还觉得那小人滑稽,现在倒好,自己成了那小人。
他想起了房东发来的催租短信,想起了老板画的大饼,想起了那个他在现实世界住了三年的、十平米的出租屋。屋子是破旧了点,隔音是差了点儿,楼下的烧烤摊一到半夜就冒烟,隔壁的狗一叫就是一宿……
可那是他的家啊。
"我要回家。"他小声说。
声音不大,却比他在这个世界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坚定。
他站起来,握紧手里的石头,一步一步,朝石殿门口走去。
"对不住了,掌门。"他走到许惊鸿背后,声音压得极低,"我要回家。你这一身功勋,就当……借我攒个路费。"
他不再犹豫。
就在这时,石殿里的许惊鸿忽然动了。
他撑着断剑,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又"噗通"一声栽倒下去。再站起来,再栽倒。第三次,他终于勉强站稳了,靠着石壁,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挪。
一边挪,一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功勋……我的功勋……得带回去……给宗门……留点家底……"
流明的心,猛地一抽。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蹲在新手村墙根下啃窝窝头的日子,想起那个"攒够一百万就回家"的目标。这位掌门,跟自己其实是一路人——都是为了某个念想,拼了命地往前爬。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
下一瞬,他猫着腰,脚下无声无息地摸进石殿,绕到许惊鸿背后。许惊鸿的全部心神都在往外挪的路上,哪里防备得了背后有人?
"噗。"
石头落下,精准地敲在后脑勺上。
这位威震九州的天衍宗掌门,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皮一翻,软软地栽倒在地上。
流明蹲在他身边,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咬着牙,飞快地摸遍了许惊鸿全身。
摸出三样东西:
一块乌沉沉的、比寻常功勋令牌大了一圈的掌门令牌——背面刻着"天衍宗·许惊鸿",入手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一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一枚龙眼大小的、泛着金光的丹药。
还有一柄断剑,剑身断了一半,可就是半截断剑,都透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流明没敢多拿。他把断剑放了回去,只攥着那块掌门令牌和那只锦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归墟秘境。
他跑了整整一夜,跑回破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才敢大口喘气。
"妈呀……妈呀……"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摸了天衍宗掌门……我把天衍宗掌门敲晕了……"
他缓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块掌门令牌,打开面板。
令牌上的功勋值化作一道流光,涌入他的面板。
【功勋令牌·天衍宗掌门级 ×1:功勋值+512,400】
【当前功勋值:726,705】
流明盯着那个数字,半天说不出话。
七十二万。
他这一年多拼死拼活,才攒了二十一万里。可这一块令牌,直接给他加了五十一万。
他愣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把那块令牌贴身藏好,又摸出那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那枚金色的丹药正散发着柔和的光。
【天元续命丹(绝品):服用后重伤不殆、气血翻涌(功勋值+50,000)。可出售,可自用,可……(数据残缺)】
流明没敢动这枚丹。他总觉得,这东西来路太扎眼,指不定天衍宗的人正满世界找呢。
他把锦囊藏进箱底,然后,三天没敢出门。
他蹲在破庙里,抱着膝盖,一遍一遍地盘算:许惊鸿醒了之后,会不会发现自己被摸了?天衍宗会不会追查?自己那个窝棚流民的身份,经不经得起查?
他越想越怕,怕到第四天,他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准备跑路。
然后他听到了村里的消息:
"听说了吗?天衍宗掌门许惊鸿,在归墟秘境遭魔教围攻,重伤昏迷,被人救回宗门,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啥?——'我的功勋令牌呢?'"
"啊?令牌丢了?"
"可不是嘛!据说那令牌里头,存着许掌门攒了半辈子的家底!这一丢,天衍宗上下都急疯了,说是要彻查到底!"
"谁那么大胆子,敢摸掌门的令牌?"
"谁知道呢!据说是魔教的人趁乱下的手……魔教那帮人,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
流明蹲在墙根底下,听得后背冷汗直冒。
但他也听明白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以为那块令牌是魔教趁乱摸走的。
没有人,会怀疑到一个窝棚流民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直起腰,把收拾好的包袱又拆开,放回原处。
"……不是我不走,"他小声跟自己说,"是走不了了。"
"这江湖啊,谁的手都不干净。"
"只有我,最干净。"
10 第二年
如果说第一年,流明是在"练手艺",那第二年,他就是在"开大单"。
这一年里,他摸过的东西,一件比一件吓人。
那年深秋,他听说魔教一个护法单枪匹马屠了半支镖局,自己也油尽灯枯,正躲在城外的破道观里疗伤。流明蹲在道观外的草垛里,守了整整两天两夜,等那位护法运功运到最关键的时候,从背后绕进去,一石头敲在后脑勺上。
那一石头,换来了他这辈子摸到的第一块"魔教令牌"——里面存着那位护法攒了二十年的功勋,整整四万七千点。
"魔教的钱也是钱。"流明摸着那块令牌,小声安慰自己,"反正也是他抢来的,我这叫黑吃黑。"
那年冬天,他盯上了一个少林寺的武僧。那武僧在伏牛山跟人比武,打废了半座山头,自己也累得瘫在地上直喘气。流明等他喘了半个时辰,确认他真的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才从树后钻出来,客客气气地捡走了他散落在地上的罗汉拳谱残页和一块令牌。
"大师,得罪了。"流明临走前,还冲着那武僧的背影合了合掌,"回头我多给您烧两炷香。"
那年开春,他又摸了一个丐帮长老。那长老喝得酩酊大醉,躺在破庙门口打呼噜——就是流明住的那座破庙。流明半夜练完功,推门出来,看见门口躺着个浑身酒气的老叫花子,呼噜打得震天响,腰间鼓鼓囊囊地别着一只钱袋。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整整一炷香。
"……这不算捡漏,这是送上门。"他咽了口唾沫,"我要是不拿,都对不起我这三年练的这门手艺。"
他轻手轻脚地摸过去,解开钱袋,取出里面的功勋令牌,又往钱袋里塞了两块碎银——"就当酒钱。"他小声说,"别让老前辈醒来发现钱袋空了,心里难受。"
第二天,丐帮长老醒来,发现自己钱袋里的令牌不翼而飞,却多了两块碎银,当场气笑了:"好贼!偷了老夫的令牌,还给老夫留酒钱!这年头,贼都这么讲究了?"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讲究的贼",就住在他昨晚睡觉的那座破庙里。
可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
那年夏天,流明栽了一个跟头。
那天,他在城外三十里的官道边,盯上了一个落单的西域异人。那异人跟人比武受了重伤,坐在路边的大青石上运功调息,看模样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流明跟了他整整半天,确认四周没人,才猫着腰,摸到他背后,举起石头——就在石头落下的前一瞬,那异人忽然睁开了眼!
"啪"的一声,一只干枯的手,死死攥住了流明的手腕。
"……小老鼠。"那异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本座等你半天了。"
流明的魂都吓飞了。
"大、大侠饶命!"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我、我就是个捡破烂的!看您坐这儿,以为是迷路的老人家,想来问问路!"
"捡破烂的?"异人眯起眼,"捡破烂的,会盯人半天?"
"会会会!"流明连连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我穷啊!我穷得三天没吃饭了!我看您腰上那块牌子挺值钱的样子,就想……就想顺手牵个羊……大侠,您饶了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
"……"那异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大概是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逗乐了,居然"哈"地笑了一声,"行,本座今儿心情好,不杀你。"
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滚吧。"
流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头也不敢回。
跑出三里地,他才瘫倒在一片麦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吓死了……吓死了……"他捂着狂跳的心脏,半天才缓过劲来,"差点交代在官道上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异人的方向。
"……不亏。"他小声嘀咕,"至少我知道了,这行当,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以后,得再稳一点。"
又是半年过去。
这一年里,他陆陆续续又摸了几笔大单——那位西域异人让他学会了"盯人先盯三天",把每一次出手都盘算到万无一失;他摸过昆仑派的巡山使,摸过南海门的护法,还在一场争夺上古秘籍的火拼里,从两败俱伤的残局里捡走了一块分量极重的令牌。
那年年末,他蹲在破庙里,对着月光盘账。
他先把供桌底下那只破木箱子拖出来,一样一样地清点:疗伤丹、气血丹、秘籍、刀剑、令牌……箱子里装的东西,早就不止"破烂"了。他三年前刚开捡的时候,箱子里全是些丹丸残页;如今再打开,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新手村的村民攒半辈子。
他把箱子合上,又摸出怀里那本《清微剑诀》的残页,就着月光,翻到最后那页。那页上只有一行字,他读了很多遍,一直没读懂:
"藏锋于无,其锋乃利。"
"藏了三年了……"他摩挲着那行字,小声说,"也不知道,我这锋,到底利不利。"
他收起残页,打开面板。
【当前功勋值:917,402】
"九十一万里。"他盯着那个数字,眼睛亮得吓人,"再攒一攒,就能回家了。"
11 三年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流明还是那个流明:住在村口那间破窝棚里,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短打,见人先赔笑,走路靠墙根。他的窝棚里没添过一件像样的家当,他的饭食永远是干饼配凉水,他看起来还是那个穷得叮当响、可怜巴巴的窝棚流民。
村里人都说他:"这娃子,三年了,还是那副穷酸样,怕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喽。"
流明听了,笑呵呵地点头,心里默默盘算着:
三年来,他干过的事,说出来能把人吓死。
他摸过峨眉派的师太——那位师太在碧水潭争夺药王匣时力竭,倚着树喘气,被他一石头敲晕,摸走了一枚护身玉符和半匣好药。
他摸过点苍派的堂主——那位堂主在争夺一本刀谱时力竭昏迷,被他一石头敲晕,摸走了贴身令牌和半部刀谱。
他摸过南海门的护法——那护法在海上劫了一艘商船,满载而归,在岸上累得睡死过去,被他摸走了钱袋里的功勋令牌,还顺手给他盖了条毯子,怕他着凉。
他摸过泰山派的道士、摸过漕帮的舵主、摸过金刀门的镖头、摸过西域来的异人……他摸过的人,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全。
他还摸过好几次"大单":三年前那次归墟秘境,天衍宗掌门许惊鸿的那块令牌,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进账。之后他又陆陆续续摸了几块掌门级令牌——当然,都是趁人家油尽灯枯、毫无防备的时候。
他的功勋值,早就突破了百万大关。
【当前功勋值:1,036,741】
面板上,那个"生存目标"的进度条早就满了,可那道"回归通道解锁"的提示,却始终没有弹出来。
流明蹲在破庙里,看着那个进度条直挠头:"不是一百万就解锁吗?这都一百零三万了,通道呢?"
他试着跟系统沟通,系统只回他一句话:
【回归通道:待全服结算日统一激活。届时将公告全服功勋榜,榜首即触发通道开启。请耐心等待。】
流明当时差点把面板摔了。
"全服结算日?"他气得直跺脚,"这游戏连回家都要等KPI考核是吧?!"
但他没办法。
系统说了算。他只能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衍历三百一十七年仲夏——武林大会。
直到这天,新手村口贴出一张通红的告示,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看:
【天衍历三百一十七年,仲夏,武林大会,昭告天下】 【六十年一甲子,武林至尊,由天下英雄共推】 【大会期间,全服功勋值统一结算,功勋榜首,即证至尊之位】
流明挤在人群里,把那告示看了三遍。
然后他慢慢退出来,回到破庙,坐在供桌前,盯着那个早就满了的进度条,陷入了沉思。
"武林大会……全服结算……功勋榜首……"
"也就是说,"他喃喃道,"只要我去结算,我这个一百零三万功勋的'榜首'身份,就会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被公告出来?"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后背一凉。
又想了想那个"回归通道",眼睛一亮。
"……干了。"
"回家嘛,丢人算什么。"
12 武林大会
消息传开的那天起,流明就再没睡过一宿整觉。
他倒不是紧张——他是兴奋。攒了三年的功勋,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候。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敢大意。
"这事儿,不能办砸。"他蹲在破庙里,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二十遍,"第一步,确认结算规则;第二步,确认我的身份会不会被查;第三步……"
他顿了顿,又想了一遍,还是觉得不放心。
"得再稳一点。"
第二天一早,他乔装成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挑着一副担子,混进了天衍城。
他先去了城里的茶馆。茶馆是江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都爱在这儿吹牛。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竖着耳朵听了整整一天。
"听说了吗?武林大会,六十年一甲子,这回可热闹了!"
"可不是嘛!各派掌门都出山了,连闭关二十年的老怪物都下山了!"
"听说大会期间,全服功勋值统一结算,功勋榜首,就是武林至尊!"
"那还用说?肯定是天衍宗许掌门!人家攒了一辈子功勋了!"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魔教的天魔公子也来了,那小子邪性得很!"
"功勋榜首……"流明捧着茶杯,眯着眼,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全服结算……"
他放下茶杯,又去了趟城里的功勋阁,装作要典当东西,跟柜台里的白胡子老头搭话:"老人家,听说武林大会要结算功勋榜?那咱们这些没门没派的散人,也能上榜吗?"
"散人?"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按理说,功勋榜是全服结算,谁都能上榜。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历届武林大会,功勋榜前十,从来都是大门派的掌门长老。散人?散人能攒几个功勋?上榜也是垫底的,白费力气。"
"那……"流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散人的功勋特别多呢?"
"特别多?"老头笑了,"老夫在这功勋阁干了一辈子,见过的散人功勋,最多的也不过万把点。特别多?能有多多?"
"嘿嘿,也是,也是。"流明连连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蹦得厉害。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原来,功勋榜结算,全服谁都能上,散人也一样。而"散人功勋最多不过万把点"这句,更是让他彻底放了心。
"稳了。"他走出功勋阁,抬头看了一眼天衍城上空的天,"这下,稳了。"
他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每天早出晚归,把天衍城的地形摸了个底朝天——哪里是演武场,哪里是后台,哪里是储物阁,哪里能进,哪里能退,哪里藏着人,哪里看得见人,全记在脑子里。
他甚至画了一张简陋的图纸,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
"这江湖啊,"他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小声嘀咕,"我从第一天起就没想过要争什么盟主。"
"我只要我的回家通道。"
"至于别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能顺手拿的,也不妨拿一拿。"
武林大会,六十年一甲子,是这片江湖最大的盛事。
大会设在九州腹地的天衍城。那天清晨,流明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进了城,站在天衍城中央那座巨大的演武场外,仰头看着那面插满各派旗帜的高台,感慨万千。
"三年前,我蹲在新手村墙根下啃窝窝头。"他小声嘀咕,"三年后,我蹲在天衍城看人打架。"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演武场上,高手们正为盟主之位杀得昏天黑地。
少林、武当、峨眉、青城、点苍、丐帮……各派掌门长老亲自下场,一招一式,动辄掀起漫天尘土。看台上,十万江湖客拍着大腿叫好,赌坊的庄家扯着嗓子报盘口,卖糖人的老汉乐得合不拢嘴。
流明没往看台上凑。
他挤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会场的布局。
演武场正后方,有一座青砖砌成的高楼,门口站着四个气息深沉的天衍宗弟子,腰间佩刀,目光如电。楼门上方挂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
【储物阁】
流明的目光,在那块匾上停了很久。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武林大会期间,各路高手为了轻装上台比试,会把随身携带的好东西,统一寄存在演武场后台的储物阁里。那里头,几乎装着大半个江湖的身家。
而负责看管储物阁的,正是天衍宗。
"天衍宗的人……"流明舔了舔嘴唇,又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趴在归墟秘境石殿里的掌门许惊鸿。
他收回目光,转身混进了人群,开始踩点。
连着三天,流明天天去储物阁附近转悠。他装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东张西望,见人就问"这就是武林大会啊""好厉害好厉害",暗地里,却把储物阁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四个守卫,两个时辰换一班岗。换岗的间隙,大约有半炷香的工夫,门口没人。
储物阁后墙有一扇小窗,窗棂是木头的,年久失修,看着一推就开。窗外是一丛半人高的冬青,正好能藏住一个人。
楼里进出的弟子,都穿着天衍宗统一的青白道袍,腰间挂着一枚出入令牌——守卫只认令牌,不认脸。
第四天夜里,流明蹲在冬青丛里,借着月光,看着那四个守卫换岗。
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等到三更天,等到演武场那边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等到四下里只剩下蛐蛐叫。
然后,他摸出了怀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在他摸过的一个天衍宗弟子身上顺来的出入令牌——那块令牌,他攒了快两年,一直没舍得用。今天,总算派上用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储物阁门前。门虚掩着,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阁内没有灯火,只有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棂漏进来,照出一排排乌沉沉的架子。
架子上,满满当当,摆满了东西。
刀剑、宝甲、丹瓶、秘籍、锦匣、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几乎要把流明的眼睛晃花。
流明站在门口,看着这满阁的宝贝,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
"……我的天。"他咽了口唾沫,"这哪是储物阁啊,这是金山啊。"
他没敢多看。
他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一只早就准备好的、又大又结实的粗布包袱皮,铺在地上,然后开始飞快地往里面装东西。
他的原则很简单:不拿最扎眼的,只拿最值钱的;不拿带印记的,只拿没主的;不拿会引人追查的,只拿能闷声变现的。
他装了一包袱皮丹瓶秘籍,又换了个新包袱皮,装了一包袱皮令牌锦匣。他动作极快,极稳,像一只训练有素的耗子,在粮仓里无声地来回穿梭。
边装,他边在心里骂自己。
"流明啊流明,你可真是出息了……"他攥着一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绝品丹药,手都在抖,"摸尸摸习惯了,现在连仓库都敢搬了……"
"不过……"他飞快地把那瓶丹药塞进包袱皮,"这些都是他们放这儿寄存的,又没写我名字,谁拿不是拿?"
"再说了,我就要走了。这江湖的好东西,与其便宜了那些打打杀杀的人,不如……"
他顿了顿,又塞进去一本秘籍。
"不如便宜了我这个要回家的人。"
他一边自我开解,一边手脚不停。架子上的东西,他专挑看着不起眼、实则最值钱的拿——那些花里胡哨、镶金嵌玉的,他碰都不碰。镶金嵌玉的玩意儿,丢了容易被发现;乌沉沉的丹瓶、不起眼的铁牌、泛黄的册子,丢了,说不定人家还以为是自己记岔了。
这是他摸了三年尸,摸出来的经验。
当他装到第三个包袱皮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流明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蹿到门后,屏住呼吸,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一个天衍宗弟子打着哈欠走进来,大约是来取什么东西。他走到架子前,摸索着找了一通,抓起一只锦盒,又打着哈欠往外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门后那片阴影——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狐疑地转过头:"谁?!"
月光下,门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只不知从哪来的野猫,正蹲在窗台上,竖着尾巴,"喵"了一声,然后跳下窗台,蹿进夜色里。
"……吓我一跳。"那弟子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关上门走了,"死猫。"
脚步声远去。
门后,流明死死贴在墙根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攥着一块随时准备敲出去的石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在那片阴影里,蹲了整整一炷香,确认那人走远了,才敢慢慢松开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只"野猫"——那是他在冬青丛里蹲点时,顺手用草茎编的一只假猫,本来只是闲得无聊编着玩的,没想到今晚派上了大用场。
"好猫,好猫。"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那只草编的猫,把它塞进怀里,"回头给你上香。"
他加快了速度。
最终,他背着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从储物阁后墙那扇年久失修的窗子翻了出去,钻进冬青丛,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从头到尾,没有人知道,那座装了大半个江湖身家的储物阁,已经被搬空了大半。
13 结算公告
武林大会第七日,决战之日。
演武场上,最终的对决已经白热化。天衍宗掌门许惊鸿因为旧伤未愈,早在半决赛就败下阵来,如今台上争锋的,是青城派的剑圣任青崖,与魔教的天魔公子。
任青崖一剑挑飞天魔公子的魔幡,天魔公子反手一掌,拍碎了他半片肩甲。两人杀得难解难分,整个演武场的地面都被剑气削下去一层。
看台上,十万江湖客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任青崖!任青崖!剑圣无敌!"
"天魔公子!天魔公子!踏平中原!"
两派支持者隔着看台对骂,比台上打得还热闹。赌坊的庄家嗓门最大,声嘶力竭地喊着盘口:"任青崖一赔一点三!天魔公子一赔二点一!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我押任青崖!他剑法通神,天魔公子撑不过三百招!"
"我押天魔公子!你没看见刚才那掌吗?连青石板都拍碎了!"
"都别吵了!你们就没发现,今天这盘口,少了个人吗?"
"少了谁?"
"天衍宗的许掌门啊!他才是公认的天下第一,怎么半决赛就输了?"
"听说旧伤复发!好像是三年前在归墟秘境落下的伤,一直没好利索!"
"啧,可惜了……"
而流明,正蹲在演武场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啃着今天从集市上买的肉包子,一脸事不关己。
他今早把包袱皮里那些"没法变现、留着扎眼"的东西,又连夜处理了一批,剩下的全塞回了破庙箱底。储物阁的事,他打算烂在肚子里。
"反正我也要走了,"他嚼着包子想,"那些东西,就当我替他们保管了。"
就在这时,一道半透明的、泛着湛蓝光晕的全服公告,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全服功勋值结算完毕】
【榜首:流明 功勋值 一千零三十六万七千四百二十一】 【第二名:任青崖 功勋值 九十八万零二百一十三】 【第三名:许惊鸿 功勋值 八十一万零九十七】 【……】
公告悬在半空,金光流转,久久不散。
整个演武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擂台上,任青崖和天魔公子同时停了手,怔怔地望着半空中的数字。
看台上,十万江湖客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一个个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流明?"有人小声问,"流明是谁?"
"没听说过啊!江湖上……有这号人吗?"
"一千零三十六万?!第二名才九十八万,他比第二名高出十倍还多?!"
"这……这榜单,是不是算错了?"
擂台中央,任青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台下那片乌压压的人海,声音干涩:"敢问……哪位是流明大侠?"
无人应答。
十万人的会场,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站出来。
因为没有人知道,流明是谁。
"流明……"擂台边,青鹤真人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夫纵横江湖八十年,怎么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会不会是哪个隐世门派的弟子?"有人猜。
"隐世门派也得分得清啊!一千零三十六万功勋!这是什么概念?天衍宗许掌门攒了一辈子,也才八十一万!"
"是啊!第二名任青崖,打遍天下无敌手,也才九十八万!这流明,比他还高十倍?他怕不是把整个江湖的家底都搬空了吧!"
"搬空?"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说到搬空……你们不觉得,天衍宗那位,脸色不太好看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看台贵宾席上,天衍宗掌门许惊鸿正盯着半空中的公告,嘴唇哆嗦着,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喘息着,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储物阁……储物阁的账……"
"掌门?掌门您怎么了?"身边的弟子连忙扶住他。
"查!"许惊鸿死死攥着弟子的手,眼珠子瞪得溜圆,"立刻去查储物阁!清点!一样一样地清点!"
那弟子一头雾水,但还是领命去了。
这一查,查出了大动静。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弟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掌、掌门!储物阁……储物阁空了!"
"什么?!"
"空了……大半!"那弟子哆哆嗦嗦地比划,"丹瓶、秘籍、令牌、锦匣……少了足足大半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整个贵宾席,鸦雀无声。
半晌,不知哪个门派的掌门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家伙,功勋榜登顶,储物阁失窃。这位流明大侠……还真是……手眼通天啊。"
"慎言!"旁边人连忙拉他,"万一真是那位干的,你敢这么编排他?那可是比第二名高十倍功勋的狠人!"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茶馆里,赌坊里,说书摊子前,到处都是嗡嗡的议论声。
"流明!流明是谁?!快押快押!"
"押个屁!这名字听都没听过!"
"一千零三十六万!这得攒多少辈子啊!"
"听说这位大侠从不露面,神龙见首不见尾……"
"何止不露面!有人说,这位大侠怕是连一场公开比试都没打过!"
"没打过比试也能登顶?!这……这还有王法吗?!"
"嘘——小点声!万一那位就在你旁边喝茶呢?"
"……那我请客。"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里,那道全服公告又刷新了一行字:
【检测到榜首功勋值远超阈值,触发特殊判定……】 【判定中……】 【判定中……】 【判定……(系统运算超时)】
众目睽睽之下,那道一向高冷威严的全服公告,居然开始卡壳了。
而且卡得极不优雅。
公告上的字先是一顿一顿地往外蹦,然后干脆变成了一串乱码——【判…判…判(数据溢出)】——再然后,整个公告框都开始闪烁,像是后台有人正手忙脚乱地拍打服务器。
"系统……卡了?"有人喃喃道。
"天老爷,这全服公告还能卡壳的?"
"它是不是……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功勋值?"
"一千零三十六万……"一个老江湖感叹道,"怕是连这天道,都被这位流明大侠,给整不会了。"
【判定成功:榜首功勋值 ≥ 1,000,000,满足回归通道解锁条件】 【回归通道:将于本公告结束后,于榜首当前位置开启】 【请榜首做好准备。】
公告缓缓消散。
而全场十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演武场边缘那个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半个肉包子的灰衣青年身上。
"……"流明眨了眨眼。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疑或茫然或震撼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人畜无害的笑:
"那个……"
"大家好,我是流明。"
"新手村的。"
"……一个流民。"
全场,鸦雀无声。
14 天下第一的真相
"新手村的……流民?"
"就他?就这个穿灰布短打、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子?"
"他功勋值一千零三十六万?比任青崖还高十倍?"
演武场上下一片哗然。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那个灰衣青年身上,眼里写满了"我不信"。
流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头,干笑两声:"那个……要不,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慢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排众而出,正是青城派掌门青鹤真人。他盯着流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老夫活了八十年,从未听过江湖上有'流明'这号人物。你一个无名小卒,何来千万功勋?"
"呃……"流明想了想,"攒的。"
"攒的?"青鹤真人一捋胡须,"怎么攒?"
"就……"流明搜肠刮肚,组织了半天语言,"别人打架的时候,我蹲在旁边捡漏。别人打完了,我过去……捡点他们掉的东西。"
"捡……掉的东西?"
"对啊。"流明点点头,一脸认真,"比如丹丸啊、秘籍残页啊、钱袋啊、令牌啊……反正都是他们不要的。"
会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捡东西?捡东西能捡出一千万功勋?"
"这小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说什么胡话呢!捡漏能捡成天下第一,我明天就去捡垃圾!"
只有几个人的脸色,渐渐变了。
任青崖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死死盯着流明,声音发沉:"我且问你——三年前,青冥谷争夺秘境钥匙,我青城派六名弟子与魔教火拼,我师弟周正临死前带着的那半本《清微剑诀》,是不是……"
"……"流明眨了眨眼,"是……是我捡的。"
"我师叔徐长卿,两年前在伏牛山被魔教伏击,重伤昏迷,醒后贴身功勋令牌不翼而飞……"
"……也是我捡的。"
"我青城派三长老,去年在铸剑谷与人争宝,力竭晕倒,醒来时随身三块令牌全没了!"
"……那个也是我捡的。"流明越说越小声,"你们青城派的人,掉东西是真多……"
青鹤真人脸色铁青,胡子都在抖。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点苍派的堂主陆远:"我点苍派两名弟子,两年前在乱石滩被人打晕,随身的功勋令牌全被洗劫一空!连疗伤丹都没给我们留下——不,不对,留了,留了两瓶低级疗伤丹……"
流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我是我!我给你们留药了!我怕你们伤太重死路上,特意留的!"
"……"陆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会场里,此起彼伏的追问声越来越多。
"我峨眉派的药王匣!去年在碧水潭被抢!"
"我丐帮长老的钱袋!前年在城隍庙被摸!"
"我少林寺的罗汉拳谱残页!三年前在新手村附近丢失!"
"我天衍宗的——"
最后这个声音,苍老,嘶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人群分开,天衍宗掌门许惊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看台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流明面前,停下,浑浊的老眼盯着这个灰衣青年,看了很久很久。
"……三年前,归墟秘境。"他缓缓开口,"老夫遭魔教围杀,油尽灯枯,昏迷前,贴身掌门令牌被人取走。老夫昏迷三日,醒来时,令牌早已不见。魔教背了这口黑锅整整三年……"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老夫一直以为,是魔教下的手。"
"直到今日,老夫才想明白——"
"那日秘境里,除了魔教,还有一个人。"
流明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掌门,您那令牌,我、我给您烧过纸的……"
"……"许惊鸿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老夫还没死呢!"
"我知道我知道!"流明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我在心里给您道过歉了!真的!我蹲在破庙里念叨了整整三天,说对不住许掌门,借您家底一用,将来若有缘,定当奉还!"
许惊鸿气得直哆嗦:"奉还?你拿什么奉还?!那令牌里,是老夫攒了六十年的家底!"
"呃……"流明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要不……您看这个?"
那是一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一枚龙眼大小的、泛着金光的丹药。
【天元续命丹(绝品)】
正是三年前,他从许惊鸿身上摸走的那枚。
"这丹我研究了三年,"流明挠了挠头,"没舍得吃,也没舍得卖。想着万一哪天遇见您,好物归原主。"
许惊鸿盯着那枚丹药,愣住了。
他伸出那只只剩下两根手指的手,颤巍巍地接过锦囊,打开,看了半晌,又合上。
"……这是老夫的续命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当年老夫重伤垂死,就是靠这枚丹吊着一口气,才撑到宗门来救。"
"你……留着它三年,没卖,没吃。"
"就为了……还给老夫?"
流明点点头:"物归原主嘛。我这人虽然穷,但捡来的东西,该还的,还是得还。"
全场又是一片寂静。
十万江湖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
有人小声嘀咕:"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坏?"
"他摸遍了大半个江湖,可他连死人的药都给人留着……"
"捡漏捡成天下第一,还把东西还给失主……这、这算什么?"
"算……算个好人吧?"
青鹤真人一口气没顺过来,胡子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好人?!他摸光了老夫三个长老的家底!他算个屁的好人!"
"但那也是凭本事捡的……"有人弱弱地接了一句,"他也没杀人,没放火,还给人留药……"
"是啊,咱们江湖上,抢功勋令牌的多了去了,有几个像他这样,摸了东西还惦记着还的?"
"就是!他至少……还算个有良心的贼!"
"有良心的贼"这个称呼一出,会场里居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好一个'有良心的贼'!"人群里,一个披着黑袍的魔教长老阴阳怪气地开口,"本座倒想问问,三年前我教驻青冥谷分坛,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连坛主贴身的功勋令牌都不翼而飞——这笔账,又该算在谁头上?"
流明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那个……不是你们自己人干的吗?我听说那坛主是被自己人做掉的……"
"……"黑袍长老噎住了。
他还真没法反驳。因为那坛主,确实是被教内争权夺利的人做掉的,功勋令牌的去向,至今还是魔教内部一桩悬案。他只是想趁乱讹一笔,没想到这流民连魔教的内部八卦都门儿清。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呃……"流明挠了挠头,"我蹲在你们分坛外的草垛里,蹲了三天,听墙角听的。"
"……"黑袍长老彻底说不出话了。
会场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甚至憋不住笑出了声。
"连魔教的墙角都敢蹲……这位大侠,胆子是真不小。"
"废话!没胆子,能攒出一千万功勋吗?"
"就是!你们一个个的,光看他捡漏,怎么不想想,敢摸掌门令牌的人,那得是什么胆色?"
"有道理……有道理……"
青鹤真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跟这个灰衣青年较劲,实在没什么意思。
——人家都要走了,还跟人家计较什么?
流明站在十万人的目光中央,挠了挠头,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板——那道金色的"回归通道即将开启"的提示,正在一闪一闪地发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衍城上空那片湛蓝的天。
"那个……"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又安静下来,"我要回家了。"
"回哪个家?"有人下意识地问。
"就是……我来的地方。"流明想了想,咧嘴一笑,"我家那地方,有个东西叫'外卖',有个东西叫'周末双休',还有个东西叫'老板'——虽然老板很讨厌,但那里……有我攒了三年房租的出租屋。"
"你们这儿虽然好,人也好,江湖也热闹……"
"但我想回去了。"
15 光门
回归通道开启的地点,在新手村。
当那道丈许高的、泛着柔和白光的光门,在新手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缓缓亮起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围了过来——不,不止全村,还有从武林大会一路追过来的各大门派掌门、长老、弟子,把新手村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万江湖客,看着那道陌生的光门,再看看站在光门前那个灰衣青年,表情各异。
流明站在光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短打,忽然笑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破窝棚,把那只攒了三年家当的破木箱子拖了出来,搬到村口,放在光门旁边。
"各位,"他拍了拍箱子,扬声说道,"我要走了。这三年,承蒙各位照顾——虽然你们都不知道有我这号人。"
"我这儿攒了点家当,都是些我用不上的东西。"他掀开箱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丹瓶、秘籍、刀剑、令牌、锦匣,"带回去也是占地方,就留给你们了。"
"有缘者得之,无缘者……看缘分吧。"
他话音未落,箱盖一开,那堆宝贝"哗啦啦"地倾泻在村口的泥地上,丹瓶咕噜噜滚了一地,秘籍纸页被风卷得满天飞,刀剑叮叮当当碰成一团。
人群先是一愣。
随即,不知谁喊了一声"抢啊——",十万江湖客一拥而上,顿时乱作一团。
"那是我的丹!我的丹!"
"秘籍!给我留一页!"
"别踩我脚!谁踩我脚了!"
"哎哟!哪个王八蛋的剑鞘砸我脑袋上了!"
连几位掌门都坐不住了。青鹤真人一边骂着"成何体统",一边不动声色地伸脚,把滚到脚边的一只丹瓶勾进袖子里;点苍派的堂主陆远更是一把捞起两本残页,塞进怀里,动作比谁都利索。
"陆堂主!"有人喊他,"你不是说他的东西不能要吗?!"
"咳!"陆远老脸一红,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替失主收着吗!回头好还给人家!"
"……"
连天衍宗掌门许惊鸿都被人群裹挟着,踉跄了两步,差点被一只滚过来的丹瓶绊倒,气得直跺脚:"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堂堂江湖豪杰,抢一箱破烂成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弯腰,捡起那只滚到脚边的丹瓶,揣进袖子里,"咳,不过这丹倒是好丹。"
流明站在光门前,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银灰色的、造型充满未来感的游戏手柄——侧边印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褪色的logo:"限量版·天衍初号机·NO.0001"。
那是他穿越前那个凌晨,刚收到的快递。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只手柄,他蹲了整整三个月。
发售那天,他定了凌晨四点的闹钟,抱着手机窝在被窝里,跟几十万人抢同一个页面。页面卡成了幻灯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上百次,直到抢购结束,屏幕上依然是一个大大的"售罄"。
他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结果半个月后,官方补货,他又蹲了一回。这一次,他手速惊人,居然真让他抢到了——付款成功的那一瞬间,他差点在工位上蹦起来,被隔壁的同事瞪了好几眼。
快递到的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在门口踢到一只快递箱。他拆开,里面是他抢了三个月才抢到的限量版游戏手柄。
他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两个小时,然后抱着手柄坐在电脑前,准备再肝一会儿《天衍九州》的测试——然后,电弧就来了。
他醒过来时,那只手柄就握在他手里。
三年来,他白天把它藏在破庙的房梁上,夜里练完功,会把它摸出来,就着月光,一遍一遍地摩挲。手柄上那个小小的logo,是他跟现实世界之间,仅剩的一点联系。
"三年了。"流明低头,看着那只手柄,轻声说,"终于能带你回去了。"
他握紧手柄,转过身,背对着那乱糟糟的、抢成一团的十万江湖客,朝着那道泛着白光的、丈许高的光门,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头也不回,一步踏了进去。
白光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像是温水,又像是谁轻轻抱了他一下。他听见耳边响起无数声音——风声、水声、笑声、喊杀声、卖糖人的叫卖声、演武场上十万人的喧哗声……这些声音汇成一条河,从他身侧哗啦啦地流过去。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白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光门缓缓闭合,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风中。
新手村口,抢成一团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光门消散的地方。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走了?"有人小声问。
"走了。"
"那……他到底是谁啊?"
"不是说了吗?新手村的,一个流民。"
"那他那千万功勋……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十万江湖客站在新手村口,望着空荡荡的村道,面面相觑。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这个谜团,都没有人解开。
16 江湖传说
尾声 江湖传说
后来,这片江湖里,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天衍历三百一十七年的武林大会上,出了一位空前绝后的天下第一。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住在新手村的破窝棚里,从没在任何人面前出过手,从没打过一场公开比试,却以高出第二名十倍有余的功勋值,登顶功勋榜。
传说他临走前,在新手村口撒了一地的宝贝,十万江湖客抢了三天三夜才抢干净——据说有人抢到了半本失传的剑谱,有人抢到了一瓶绝品的续命丹,还有人抢到一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又大又结实的粗布包袱皮。
传说他的身份,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隐世高人,有人说他是天外异客,还有人说,他是某个大能的转世。
只有天衍宗掌门许惊鸿,每次听到这些传说,都会沉默良久,然后摸一摸自己那枚失而复得的续命丹,低声说一句:
"他不是高人。"
"他就是一个……想回家的人。"
"这江湖啊,留不住他。"
这话传出去之后,江湖上又多了好些说法。
有人说,天衍宗掌门许惊鸿自那以后,把那枚失而复得的续命丹供在祠堂里,逢年过节都要拜一拜——倒不是拜丹,是拜那个"有良心的贼"。
有人说,剑圣任青崖自武林大会之后,闭关苦修了整整一年,出来第一句话是:"一千万功勋……我一年挣不到,十年总能挣到吧?"十年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功勋面板,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还有人说,那位"流明大侠"住过的新手村破窝棚,被当地村民修葺一新,立了块碑,上书"天下第一故居"六个大字,逢年过节,还有江湖客专程赶来瞻仰——虽然谁也说不上来,这位天下第一到底长什么样。
说书先生们最爱讲这段故事,每回讲到结尾,都要拍一下惊堂木,感叹一句:
"那位流明大侠,一辈子没打过一场公开比试,却成了古往今来头一号的天下第一。"
"他靠的什么呢?"
"靠的是一句'我要回家'。"
"这天下英雄,争的是名,抢的是利,打的是地盘——可偏偏有人,什么都不要,就要回家。"
"这一句'回家',愣是把整个武林的功勋,都卷走了。"
满堂喝彩。
而没有人知道的是——
在距离这片江湖无数光年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里,某个凌晨三点,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猛地从电脑桌前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正握着一只银灰色的、侧边印着"限量版·天衍初号机·NO.0001"的游戏手柄。
他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电脑里传来一声熟悉的提示音——《天衍九州》游戏更新完毕,弹出一条公告:
【天衍历三百一十八年,江湖传闻:功勋榜榜首"流明"神秘失踪,下落不明。有好事者前往其故居探访,只见破窝棚一间,供桌之上,遗半块干饼。】
流明看着那条公告,慢慢地,笑了。
他把那只手柄放在桌上,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热水烫嘴,他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早点摊的老板支起油锅,看着环卫工推着车扫过街角,看着这座城市一点一点醒过来。
三年了。
他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睡了整整三年。楼下烧烤摊的烟、隔壁的狗叫、房东催租的短信——一样都没变。
"……真好啊。"他小声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柄,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条公告。
"新手村,破窝棚,供桌,干饼……"他喃喃道,"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现在还在不在。"
他想了想,把那只手柄拿起来,擦了擦,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打开文档,开始写今天要交的测试报告。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