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头子抢了我当压寨夫人。
我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结果他把我推进一间账房,指着桌上三摞发霉的册子说:“听说你是知府千金,帮我看看这账对不对。”
我翻开第一页就想笑——这群人劫了一整年贪官,总收入八千三百两,支出七千九百两。我问钱呢。他说给沿岸渔民修码头了。
我说你当什么海盗,你该去考公务员。
他说他不识字。
我说我教你。
一年后他考上海军提督,第一件事是把我的头衔从“压寨夫人”改成“提督夫人”。
第1章
被掳上船的时候,我算了第1章下时间。
从知府后衙被拖出来,到塞进这条小舢板,前后不到一炷香。我爹在院子里喊“好汉饶命”,我娘在喊“银子在柜子里”。绑我的人没理他们,只把我手腕一捆,往船板上一摁。
船底有鱼腥味,混着桐油和海水泡烂的木头味。我脸贴着湿木板,听见头顶有人问:“就是这个?”
“知府家的,错不了。二当家亲眼看见她从后门出来。”
那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被他拎起来的时候终于看清了脸:一道疤从左眉拉到颧骨,下巴宽得像船尾板,整张脸晒成咸鱼色。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别一把没鞘的短刀,刀柄缠着麻绳,磨得起毛。
我盯着那把刀看。
他顺着我目光低头,把刀往旁边挪了挪。“不砍人,”他说,“切鱼的。”
“……”
我不信。
船行了大半夜。我被扔在底舱,手腕磨出血印,胃里翻得厉害。天亮时靠岸,有人把我拽上去,脚一沾地,我差点跪了——码头是新的。木板茬口还是白的,石阶缝里的灰浆没干透。
再抬头,远处一排低矮棚屋,棚顶晒着渔网,网下面坐着几个补网的妇人,看见我,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没有尖叫,没有骚动,连多余的打量都没有。
我被带进一间石屋。屋里一张桌,三把凳,桌上三摞册子,册子旁边搁着一碗凉了的鱼汤。
疤脸男人坐下去,凳子吱呀一声。他指了指对面那张凳:“坐。”
我没坐。
“帮我看看这账,”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对不对。”
我愣在当场。
他补了一句:“听说你是知府千金。知府衙门的账你见过吧。”
“……你劫我上来,是让我查账?”
他点头。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疤还是那道疤,凶还是那么凶。但他说“查账”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我爹请师爷核税银时一模一样。
我坐下了。
翻开第一本册子,第一页就让我倒吸一口气。
日期,船名,货主,所载货物,估值,抽成数额。字丑得惊心动魄——“盐”写成“监”,“绸”写成“由”——但格式严整,每一笔后面都打了勾,勾的墨色不同,说明不是事后补的。
翻到最后一页,我抬头:“你们抢了一年?”
“到八月十五整一年。”
“劫了多少条船?”
“贪官的二十七条,官盐船六条,其余商船没动。”
“总收入?”
“册子上有。”
我翻回去,心算了一遍。八千三百四十七两。
“支出?”
“后面那本。”
我翻开第二本,条目更丑,但更细:码头木料三百二十两,石料一百八十两,渔民修船补贴一百五十两,药铺赊账九十两,阵亡弟兄抚恤二百两——后面附了名字。最后一页合计:七千九百二十四两。
我把册子合上。
“钱呢?”
“修码头了,你上岸时踩的就是。”
“剩的呢?”
“四百二十三两在钱匣子里。你要看?”
我盯着他:“你抢了八千多两,花掉七千九,剩四百。你们这窝人吃什么?”
“吃鱼。码头修好了,渔民打的鱼分我们两成。”
“所以你们本质上是收鱼税的海上税务局。”
他想了想。“税务局是什么?”
“就是收税的衙门。”
“那不一样,”他认真摇头,“衙门收税不修码头。”
我噎住了。
他给我推了推那碗鱼汤。“凉了。我让伙房再热。”
我没喝汤。我指着他鼻子说了一句话,后来这句话被他手下传了一年多:
“你当什么海盗?你该去考公务员。”
他问:“公务员是什么?”
“有编制的官。旱涝保收,发俸禄,发官服,发印。退休了还有半俸。”
“朝廷的?”
“朝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石屋外面传来补网妇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家常。远处有节奏地敲着什么,像是修船底的锤子。
“我不识字,”他说。
“我教你。”
我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想后果。纯粹是账本把我气着了。一个能把二十七条贪官船的进出账理得比知府衙门税课司还清楚的脑子,居然把“绸”写成“由”。这种浪费,跟把银子往海里倒没有区别。
他看了我一眼。
那种看法我后来很熟悉了:像在估一条船的载重,先看龙骨吃水,再看舱板厚度。不轻浮,也不客气。
“你教,”他说,“我管饭。”
“我要吃白米饭,不要掺糠。”
“行。”
“鱼汤不放姜。”
“那腥。”
“我知道腥。放姜我也吃,但你得让我骂你一句。”
他愣了。“骂什么?”
“骂你蠢。教‘绸’字教三遍还写成‘由’,我就骂。”
他咧了咧嘴。疤跟着动了一下。
“成交。”
当晚我睡在石屋隔壁的隔间里,门从外面用麻绳拴着。我躺在床上算了一件事:八千三百两总收入,七千九百两公益支出,四百两结余。如果“贪官船”这个进货渠道稳定,码头修完可以收鱼税,鱼税再投修船厂,修船厂接商船维修订单——
我翻了个身。
——这窝海盗的现金流模型,比我爹的衙门健康多了。
第二天一早他蹲在门口磨刀。我隔着门缝喊:“先学《千字文》。”
他抬头:“刀磨完。”
“刀重要字重要?”
“刀要切鱼。不切鱼没饭吃。”
“那你先切鱼。切完来学。”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你叫什么?”
“谢知微。”
“郝霸。”
“……你叫海霸王?”
“郝霸。姓郝,单名一个霸字。”
“你爹取名的时候是不是跟你有仇。”
“我爹不识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回去。教。
第2章
第一天教学成果:他学会了“天”“地”“玄”“黄”四个字。代价是我嗓子哑了,他手心被戒尺打了七下——我让岛上木匠削的,轻木,打不伤人,但响。
“天字,一横一横一撇一捺。”我在沙盘上写。
“这不就是‘大’上面加一横?”
“你认识‘大’?”
“码头旗子上有‘大’字。”
“那你还说自己不识字?”
“旗子上总共三个字,另一个是‘郝’,第三个不认得。”
“……行。‘大’加一横是‘天’。记住了?”
他点头,在沙盘上画。横,横,撇,捺——写成了“夫”。
我拿戒尺敲他手背。“这是‘夫’,丈夫的夫。”
“有什么区别?”
“‘天’的横在上面,‘夫’的横在上面吗?”
他盯着沙盘看了半天。“横不是在中间吗?”
“我说的是上面那一横的长短!”
他茫然。
我深呼吸。
石屋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老大,南边来消息了——”
“叫先生。”郝霸头也不抬。
外面安静了一瞬。
“……先生,南边来消息了。”
“进来说。”
一个瘦高个推门进来,瞥了我一眼,目光里全是“你谁啊怎么坐在老大对面”。郝霸说:“谢先生,教我认字。叫人。”
瘦高个嘴张了张。“谢……先生。”
“你好,”我说,“你叫什么?”
“林石头。”
“识字吗?”
“认得自己名字。”
“写写看。”
他看了郝霸一眼。郝霸点头。林石头蹲下来在沙盘角落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石头”。
“从明天起你也来学,”郝霸说,“三个人一起,省先生嗓子。”
林石头脸白了。
林石头是二当家。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整个岛上唯一能大致看懂账本的人——这就是为什么账本字迹那么丑却条目严整。他小时候在镇上药铺当过两年学徒,掌柜教过他记账,没教过写字。所以他记账只会记自己能看懂的格式,写出来的字一半是药铺切口,一半是自己编的。
“你们俩,”我用沙盘棍敲了敲桌面,“一个知府千金,一个药铺学徒,管着一窝海盗的账。朝廷要是知道了,户部那帮人得集体上吊。”
“户部很厉害?”郝霸问。
“厉害。能把一省的税银从八十万两做到一百二十万两,账面上还亏三十万。”
“那钱呢?”
“问得好。你猜?”
他想了想。“被劫了?”
“被你这种人劫了。”
他咧嘴:“我没劫户部。”
“所以你还差得远。”
他这句话后来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蹲在门口等我,手里拿了一根新削的沙盘棍,比昨天那根直。
“户部怎么把八十万两做出一百二十万两的?”他问。
“虚报灾情,多请赈银,然后跟地方官分。”
“那渔民修码头,能不能也报灾?”
“你一个海盗报什么灾?”
“不是海盗。渔民。码头修好了,渔民有活干,鱼税就稳。鱼税稳了,明年再修船厂。朝廷要是拨赈灾银子修码头,钱就不用从账上出。”
我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你这脑子,”我说,“用在正道上能当户部尚书。”
“尚书是官?”
“正二品。”
“比提督大?”
“提督从一品,尚书正二品。差不多。”
“那我要当提督。”
“你先学会‘天’字,别写成‘夫’。”
他蹲下去,拿沙盘棍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天”。横短,横长,撇,捺。
写对了。
“昨天写错七次,”我说,“今天一次就对。”
“晚上练了。”
“练了多少遍?”
“写到石头来说我疯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那是我上岛以来第一次笑。他听见了,也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写。沙盘棍在泥地上刮出沙沙的响。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白天上课,我教字,林石头跟着旁听——他嘴上说“我都记了五年账了还用学”,但每次郝霸写错他都在旁边偷笑,我让他上来写,他写得比郝霸还差。两个人开始较劲,一个“绸”字比谁先写对,输了的人去码头搬三筐鱼。
晚上郝霸煮鱼汤。他煮汤不放姜,腥得我皱眉,但他坚持:“渔民就这么喝。放姜是岸上人的喝法。”
“你一个海盗,讲什么渔民正宗。”
“我不是海盗。”
“你抢了二十七条贪官船。”
“那是替渔民抢的。”
“渔民让你抢了?”
他拿汤勺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就是海盗。”
“……”
“但你这个海盗做得比贪官有良心。所以我说了,去考编。有编制,你替渔民修码头的钱就不用从赃款里出了。朝廷给。”
他舀了一碗汤,推到我面前。
“朝廷给的钱,要从渔民身上收税回来。”
“收税修码头,天经地义。你做海盗抢贪官修码头,渔民领你的情,但有一天你不抢了,码头坏了谁修?”
他没回答。
那碗汤我喝了。还是腥,但我没皱眉。
三天后林石头在码头搬了九筐鱼。他写“绸”字第九次才写对,郝霸第六次就对。林石头一边搬一边骂:“老大你晚上不睡觉练字是吧?”
郝霸蹲在码头边补网,头也没抬:“先生说了,我要是三个月认满一千字,她给我出一套题。”
“什么题?”
“考编的题。”
林石头把筐往地上一撂。“老大你真要考?”
“考上了,弟兄们就不用躲着官军了。修码头也能光明正大地修。”
“那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接着抢。”
林石头想了想。“那我跟你一起考。”
“你先把这个‘绸’字写对。”
九筐鱼的仇,林石头记了很久。
第3章
第三个月,岛上出了一件事。
一个叫周海的旧部下来了。三年前郝霸还没拉起这支队伍的时候,周海跟他搭过伙,后来分道扬镳,周海去了南边,投了另一股势力。这次来,是“叙旧”。
他带了六个人,个个腰里鼓鼓囊囊,上岛就往石屋里闯。郝霸迎出去的时候我正在教课,透过门缝看见周海一把搂住郝霸肩膀,热络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
“老郝,听说你在这边搞码头?发财了也不跟兄弟说一声。”
郝霸把他胳膊从肩上拿下来。“修码头,不发财。”
“修码头不要钱?钱哪来的?”
“抢的。”
“抢谁的?”
“贪官的。”
周海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老郝啊老郝,你还是那个脾气。抢了贪官的,官府能放过你?你这码头修得再好,哪天官军一来,全完。”
“所以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再抢几条船,攒够了去南边买块地?”
“考编。”
周海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考编。考水师提督。”
周海看了他身后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门口没动。他压低声音:“老郝,你是不是被这女人灌了什么药?考编?你识字吗?”
“正在学。”
“学个屁!咱们是什么人?刀口舔血的,你跟我谈考编?你考上了又怎样?朝廷用你的时候招安,不用你的时候砍头,汪直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郝霸没说话。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被问住。
周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往桌上一倒。银锭滚出来,白花花的,少说二百两。
“南边缺人。你带着码头上的弟兄跟我走,这二百两是定钱。干一票大的,比你在岛上教人写‘天’字强。”
郝霸看着桌上的银子,看了很久。
我靠在门框上,手心攥着沙盘棍。林石头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周海,”郝霸终于开口,“你南边那摊子,一年能收多少?”
“看年景。好的时候三千两。”
“支出多少?”
周海眯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支出多少。”
“两千七八。剩不下几个钱。”
郝霸从桌上拿起银锭,掂了掂,放回布袋里,系好,推回周海面前。
“你这二百两定钱,我要是收了,往后每年得帮你抢多少条船?”
周海脸色变了。
“抢少了你不够本,抢多了官府盯上你。你南边那摊子没码头,没鱼税,抢来的钱花在买刀买船上,弟兄们死了给不起抚恤。三千两收入两千八支出,你拿什么扩?”
周海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
“郝霸,你跟我算账?”
“先生教我的。”他朝我偏了偏头。
周海终于正眼看我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冷笑:“知府千金?你爹在岸上抓我们这种人,你在岛上教海盗认字。你们一家子挺会两头下注。”
“我爹不知道我在这,”我说,“你要是上岸方便,帮我递个话,就说我没死,让他把今年的税银账本留好,我回去要看。”
周海被这句话噎住了。
郝霸站起来。他比周海高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罩住半张桌子。“周海,你这二百两拿回去。你要是愿意留下来,跟石头一起上课,我不收你学费。你要是不愿意,吃了饭再走。码头上有鱼。”
周海盯着他看了十息。然后他把布袋揣回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郝霸,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周海走后的那个晚上,郝霸在沙盘上写“绸”字。写了二十遍,每一遍都对。最后一遍写完,他把沙盘棍搁下来,手上有汗。
“先生。”
“嗯。”
“汪直是怎么死的?”
“招安之后被砍了。”
“考编也会被砍?”
“考上编制,你就是朝廷的人。杀朝廷命官和杀海盗是两回事。”
“要是朝廷不认呢?”
我把戒尺拿起来,在他手心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得考一个他们不能不认的分数。考到第一。考到主考官舍不得砍你。”
他低头看手心。戒尺的印子浅浅的,一会就消了。
“那我考第一。”
“你先考过林石头再说。”
林石头在隔壁喊:“我听见了!我今天‘绸’字写对了!”
“写了八遍,”我说,“八遍对一遍,值得喊?”
林石头不喊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隔间床上,听见郝霸在外面磨刀。磨了很久。但第二天早上那把刀没切鱼——鱼是林石头切的。郝霸蹲在门口写沙盘,写了整整一早上“天”字。
一个也没写成“夫”。
第4章
第六个月,周海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银子。他带了一封官府的告示,拍在郝霸面前。告示上写着:沿海各岛匪巢,限三个月内解散归农,逾期进剿。落款是“暂理海防参将 韩”。
郝霸把告示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指着“匪巢”两个字:“先生,这俩字念什么?”
“匪巢。”
“我们这算匪巢?”
“官方定义算。”
他把告示折起来,压在沙盘底下。“韩参将什么来头?”
周海说:“新调来的,手里有十二条战船,三百多号人。他说三个月内不散,就一个一个岛清过去。”他顿了顿,“老郝,我不是来吓你的。我是来跟你说,我南边那摊子已经散了。韩参将先拿我开刀,我没扛住。”
郝霸给他盛了碗鱼汤。这次放了姜。周海喝了一口,表情很复杂。
“你现在怎么办?”郝霸问。
“想跟你搭伙。你之前说的……那个编,还能考吗?”
“我在学。石头也在学。”
周海看了林石头一眼。林石头正在沙盘上写“绸”字,头也没抬,写完了举起来:“先生,这次一遍就对。”
“不错。明天开始学‘税’字。”
周海把碗放下。“你们来真的。”
“真的。”郝霸说。
“考什么?”
“先考水师提督的选拔。朝廷规定,水师将领可以从舵工、水手、炮手中选拔,由提督考取,会同总督拔取,送京验试。”这些词是我教他背的,他背了半个月,中间错了三次,每次错都挨一下戒尺。现在说得一字不差。
周海把汤喝完了。“我识字不多。”
“先生教。”
周海看了我一眼。“知府千金教海盗考编。你图什么?”
“图你们考上了,我回岸上不用偷偷摸摸。”
“就这?”
“就这。”
我没告诉他另一半。我在岛上这半年,把郝霸抢过的二十七条贪官船的原始货物清单和账本一一对了,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这些船名义上是“官船”,但货物申报的品类和实际装载的品类从来对不上。申报“粗布三百匹”,舱里是“苏绸二百匹”;申报“药材五十担”,压舱的是“沉香二十箱”。每一笔差额,都是一条线索。
韩参将的告示贴出来之后,我让林石头把岛上所有账本重新抄了一份,原本藏进船底暗格。抄本摆在石屋桌上,谁来了都能看。
“先生,你这是防谁?”林石头问。
“防的不是韩参将。”
“那是谁?”
“等考上再说。”
第七个月,韩参将派了一个千总上岛“宣抚”。
千总姓方,二十来岁,脸嫩,官话里带一点北方口音。他上岛时手按在刀柄上,脚踩在码头新木板上的时候还低头看了一眼——新木头,没来得及做旧。
郝霸在石屋门口等他,穿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短褐,腰上没别刀。
“你就是海霸王?”
“郝霸。坐。”
方千总没坐。“韩参将的话我带到了。三个月期限还剩一个月。你们这岛上多少人?”
“连我在内,一百四十七个。渔民不算。”
“渔民不算?”方千总皱眉,“码头上的都是渔民?”
“都是。码头修好了他们在岸上住,船坏了来岛上修。不收钱。修完打鱼,交两成鱼税。”
方千总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你一个海盗,收鱼税?”
“税是修码头的钱。账本在桌上,你可以看。”
方千总没看账本。他看了一圈棚屋,又看了一圈补网的妇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女的是谁?”
“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方千总笑了一声,“海盗窝里有账房先生?”
“你要查账的话,她比我清楚。”
方千总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来想了很久的话:“韩参将说了,岛上要是真有愿意归农的,登记造册,既往不咎。但要是有窝藏匪首的——”他拍了拍刀柄,“那就不是宣抚的事了。”
他走的时候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新木板底下打的桩。桩是整根的杉木,打入海底两丈深。
“这码头,”他忽然说,“修得比厦门水师的还好。”
郝霸没接话。
方千总上船走了。林石头凑过来:“老大,他说码头比水师的好,什么意思?”
“意思是韩参将的船也缺码头。”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韩参将为什么先散周海,再宣抚我们?”
林石头摇头。
“因为周海没有码头。我们有。”
我站在石屋门口,把方千总留下的宣抚告示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字是刻板印的,但“韩”字那一处墨色稍深,像是后填的。不是印的。
我折好告示,放回桌上。
“石头,”我说,“把去年劫的那批‘药材’清单找出来。沉香二十箱的那条船,货主是谁。”
林石头翻了一会儿。“姓韩。韩什么……看不清。”
我把告示上的“韩”字和清单上的“韩”字并排放在一起。笔迹不一样。一个是刻板,一个是手写。
但“韩”字右边的“韦”,手写那一竖收笔往上勾了一下。告示上刻板的那个“韩”,收笔也是往上勾的。
刻工照着手写体刻的。
我把两张纸叠好,压在沙盘底下。
“先生?”林石头看着我。
“没事。继续上课。今天学‘编’字。”
第5章
第九个月,郝霸写完了第一篇策论。
题目是我出的:如何治理沿海盗患。
他憋了三天。第一稿写了两行,划掉了。第二稿写了五行,又划掉。第三稿写到半夜,第二天早上交上来,沙盘上密密麻麻,字迹丑得我几乎认不全。
我逐字辨认,誊到纸上。全文如下:
盗患之起,非民好为盗也。渔者无码头,船坏则不能修,不能修则不能渔,不能渔则不能活。活不下去,不下海为盗,难道饿死?
治盗有三策。上策:修码头。码头修好,渔者有活路,盗自然少。中策:给盗者一条上岸的路。识字者教字,不识字者教手艺,考得上编的考编,考不上的当舵工水手。下策:剿。剿一窝,长十窝。
臣愿以身试上策。
我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郝霸。”
“到。”
“你这‘臣’字用得不对。你还没考上,不能称臣。”
“那称什么?”
“称‘草民’。”
他把“草民”两个字写上去,又觉得不对,抬头看我:“我要是考上了呢?”
“考上了称‘臣’。”
“那这个留着,考上再交。”
“考试不能等考上再交卷。”
他把沙盘棍搁下来,表情很认真:“先生,你说过,考到第一,主考官就舍不得砍我。”
“我说过。”
“那我交上去的东西,得让他们看了觉得——这人有点东西。”
“所以你写‘臣愿以身试上策’。”
“对。我不光要考。我还要让他们看见,我做过。”
我把戒尺拿起来。他下意识缩手。
“不打了,”我说,“这篇写得狗屁不通,但立意是通的。”
他手缩到一半停住。“狗屁不通?”
“第一段‘活不下去’连着用了三次,凑字数。第二段上策中策下策分得还行,但‘剿一窝长十窝’太糙了,改成‘剿抚并用,抚为上策’。”
“可剿就是没用啊。周海被剿了,人散了,心没散。”
“那你写清楚:剿而不抚,散而复聚。抚而不剿,无所畏惧。剿抚并行,以抚固剿。”
他一个字一个字记在沙盘上。写“抚”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最后一笔歪了,但他没划掉,在歪的那一捺上描了两遍,把笔画撑直了。
“行,”我说,“誊到纸上。明天开始练水战策。”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
“嗯。”
“你刚才说,‘立意是通的’。”
“怎么了?”
“通就好。”
他走了。我坐在石屋里,把誊好的策论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他写“上策:修码头”的时候,没有提钱从哪里来。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忘了。是故意不写。
在岛上这九个月,他把码头的账修了又修,修到每一根木桩的价钱都背得出来。但他交上去的策论里,钱的事只字不提。
他知道,一旦提了“朝廷拨银修码头”,这篇文章就变成了要钱的文章,不是治盗的文章。治盗的文章,考官看了会想“这人有点东西”。要钱的文章,考官看了只会想“又来要钱”。
一个不识字的人,学了九个月,学会了藏。
我把策论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隔壁翻来覆去,木板床响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我出门,他蹲在石屋门口,眼下一片青。
“睡不着?”我问。
“先生,你帮我看看,水战策的题目——”
“先吃饭。”
“我不饿。”
“你不饿我饿。煮鱼汤去。不放姜。”
他站起来往伙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先生。”
“又怎么了?”
“你那套题里,有没有一道是考码头的?”
“没有。水师提督考的是水战,不考修码头。”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会修?”
“你策论里写了。”
“策论是策论。修是修。不一样。”
我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脸上那道疤被光照得发亮,下巴上沾着磨沙盘的泥。
“你先把水战策写了,”我说,“码头的事,我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等你考上了再告诉你。”
他进了伙房。锅碗响了一阵,鱼汤的腥味飘出来。林石头从棚屋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沙盘:“先生!‘税’字我会写了!你看——”
沙盘上写了一个“税”,禾木旁,右边“兑”的“口”写成了圆圈,但整体是对的。
“不错。今天学‘饷’。”
“饷是什么?”
“军饷。当兵发的钱。”
“考上了就有饷?”
“考上了就有。”
林石头咧嘴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是上个月跟郝霸比写字输了、搬鱼筐摔的。
“那我得赶紧把‘饷’字学会。老大说考上了给我发饷。”
“他是提督你是千总,当然发饷。”
“千总大不大?”
“比把总大,比参将小。”
“那韩参将呢?”
“参将比千总大。提督比参将大。你们老大要是考上了,韩参将归他管。”
林石头眼睛亮了。“那周海怎么办?他还没学会写‘绸’字。”
“周海也得考。”
“他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当舵工。提督选拔本来就从舵工水手里取。考不上编,考个舵工执照也行。”
林石头跑回去找周海了。我听见他在棚屋门口喊:“周海!先生说了,你考不上编还能考舵工!”
周海的声音从棚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滚。”
但那天下午,周海蹲在沙盘前面写“绸”字,写了十一遍。第十一遍对了。林石头跑去看,回来报告:“先生,周海写对了。但他把沙盘划了。”
“划沙盘干什么?”
“他说‘总算写对了,不用再写了’,然后把字划掉了。”
我笑了一声。周海这个人,面子比字重要。
第6章
第十一个月,韩参将的期限到了。
岛上没有一个人去登记归农。码头照修,鱼照打,课照上。郝霸把韩参将的告示叠好,和第一张告示摞在一起,压在沙盘底下。
方千总又来了。这次他带了四条船,停在岛外三里。他自己坐一条小舢板过来,没带兵,只带了一个随从。
郝霸在码头上等他。周海站在郝霸身后,腰里别着刀。林石头站在更后面,手里攥着沙盘,指节发白。
方千总上了码头,脚踩在新木板上,这回没低头看。他走到郝霸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韩参将的令。你们岛上有个叫谢知微的,知府谢某人家的女儿,去年被掳。韩参将要我们把人带回去。”
郝霸没动。
“带回去,”方千总补了一句,“活的。”
“带回去之后呢?”
“送回知府衙门。她爹报了案,韩参将接了。”
周海的手按在刀柄上。我站在石屋门口,没往前走。
郝霸低头想了一会儿。“人你可以带走。”
周海猛地转头看他。
“但我有个条件。”
方千总挑眉。“你说。”
“人走之前,我要先交一份东西给韩参将。”
“什么东西?”
郝霸从怀里掏出一沓纸。誊抄得整整齐齐的策论,最上面一篇是“治盗三策”。
“你把这个带给韩参将。就说岛上有个叫郝霸的,想考水师提督的选拔。这是他的策论。”
方千总接过纸,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先生改的。”
方千总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我带。但人我得带走。”
“带走可以。走之前,让她说句话。”
方千总看了我一眼,侧了侧身,让出半步。
我走过去,站在郝霸旁边,面对方千总。
“方千总,你上岛两次,踩了两次新码头。”
“嗯。”
“韩参将手里十二条战船,几条有专用码头?”
方千总不说话。
“你上次说,这码头修得比厦门水师的还好。厦门水师有码头,韩参将有吗?”
“韩参将的事,轮不到你问。”
“我不问韩参将。我问你。你带的四条船停在岛外三里,为什么不靠岸?”
方千总的下颌绷了一下。
“因为没有码头。”我说,“四条船靠不了岸,你坐小舢板过来,说明这附近的水深和底质不适合下锚。你回去告诉韩参将:我能帮他修一个码头,换我留在岛上教完这个学生。”
方千总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知府千金,帮海盗说话?”
“我帮账本说话。韩参将去年拦了一条‘药材船’,报的是五十担药材,实际装了二十箱沉香。货主姓韩,跟参将同姓。这事我要是写成折子递到户部,韩参将的码头别说修,现有的十二条船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方千总的脸色变了。变得很慢,像潮水退下去露出礁石。
“你在威胁参将。”
“我在谈交易。你回去传话,传不传由你。”
方千总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舢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郝霸。
“你那个策论,”他说,“谁给你出的题?”
“先生。”
“先生出的题,先生改的稿,你拿去考提督?”
“先生说了,考场上没人帮她改。她改到我不需要她改为止。”
方千总上船走了。
周海把刀从腰里拔出来,又插回去。“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韩参将的沉香,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那时候韩参将还没派人来宣抚。宣抚来了,说明他不想打。不想打的人,才有的谈。”
“那要是他想打呢?”
“想打的人不会派方千总来两次。第一次宣抚,第二次带四条船。四条船打不下一百四十七个人的岛。他是来试我们的。”
周海愣了一会儿。“试什么?”
“试我们有没有用。”
那天晚上郝霸在沙盘上写“码头”两个字。写了一遍,抬头问我:“先生,韩参将真会修码头?”
“他修不修码头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方千总会把话传到。韩参将会知道两件事:第一,他贪沉香的事有人知道。第二,他缺码头的事也有人知道。两件事加在一起,他就得选。”
“选什么?”
“选是把我灭口,还是把码头修了。”
郝霸的沙盘棍停在半空。
“灭口的话,”我说,“他得同时灭方千总的嘴。方千总传了话,就是共谋。韩参将没那么蠢。”
郝霸把沙盘棍放下来。
“先生。”
“嗯。”
“你刚才在码头上说‘我能帮他修一个码头,换我留在岛上教完这个学生’。”
“说了。”
“学生是我?”
“不然呢?周海连‘绸’字都写不利索,石头刚学会‘饷’。你至少会藏话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沙盘棍,在“码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先生。”
“写我名字干什么?”
“不干什么。练字。”
第7章
第十二个月,朝廷的水师选拔提前了。
消息是方千总带来的。韩参将把郝霸的策论递了上去,上面批了四个字:准予应试。考场设在邻府的卫所,主考官是水师提督衙门派来的一个参将,姓陆。
方千总传完话,看了我一眼。“韩参将让我带句话:码头的事,考完再说。”
“韩参将的原话?”
“原话是‘考完了,让他来见我’。”
“那沉香的事呢?”
“韩参将说,等他见了人,再谈。”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考完了再谈,说明韩参将不想在考前动手。不想在考前动手,说明他真的缺码头。缺码头,说明这件事有得谈。
“考。”我说。
郝霸蹲在门口,手里翻着策论。他把“剿抚并行,以抚固剿”八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先生,考场在哪?”
“邻府卫所。走水路半天。”
“我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回来修码头。我教你的账够你修十个码头。”
“我要是考上了呢?”
“考上了去剿匪。”
他翻纸的手停了。“剿谁?”
“朝廷让你剿谁你剿谁。”
他没再问。
考试那天我送他到码头。他穿了一件新的短褐,是岛上妇人赶了三天缝的。腰上没别刀,别了一支笔。竹管笔,笔头是我用狼毫扎的,绑了红线。
“笔别腰上干什么?”我问。
“先生给的。别着。”
“考试用笔,不是别着好看。”
“考完了也别着。”
林石头和周海站在码头边上。周海手里攥着沙盘,上面写了十几个“绸”字,全对。
“老大,”林石头喊,“考不上也没事,码头还等着你修。”
“闭嘴。”郝霸说。
“我是说——考不上回来,咱们接着抢——”
“叫你闭嘴。”
周海把沙盘举起来:“老大,我把‘绸’字练熟了。你考完了回来检查。”
郝霸上船了。船离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手在腰间的笔上按了一下。
船走出半里地,林石头忽然说:“先生,老大没带干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他?”
“他带了笔。”
林石头茫然。
“带了笔就说明他在想考试的事,没想干粮的事。这种人考场上不会饿。”
周海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考场不饿?”
“我不知道。但我要是他,我会在考场上把策论写完再想饿不饿。”
三天后郝霸回来,下船的时候手还按在笔上。
“怎么样?”林石头冲上去。
郝霸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写了三行字。第一行:策论,甲等。第二行:水战策,乙等。第三行:总分,第三。
第三名。
林石头哇了一声。周海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有主考官的朱批,字很小,得凑近了看:
“策论立意新颖,有实务之才。第三名授把总衔,分发福建水师听用。水战策论据稍空,宜多历洋面。”
我把纸折好,还给郝霸。
“把总。”我说。
“比千总小。”他说。
“比千总小,但进了编制。有俸禄,有官服,有印。从把总到千总到参将到提督,一级一级考。”
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先生。”
“嗯。”
“我在考场上写‘草民郝霸’的时候,手没抖。”
“写策论呢?”
“也没抖。就是写‘剿抚并行’的‘抚’字,最后一捺歪了。”
“歪就歪。考上了。”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和那支笔放在一起。笔还在腰上别着,红线褪了一点色。
“接下来干什么?”林石头问。
“等韩参将来见人。”我说。
周海皱眉:“见他?他不是要灭口吗?”
“他要灭口,考前就灭了。考完了来见,是要谈码头。”
方千总的船第二天就到了。这次靠了岸——岛上的码头第一次停了一条官船。
方千总下船的时候在码头上踩了踩脚,低头看了一眼。“韩参将明天到。让你们把账本准备好。”
“哪本账?”郝霸问。
“修码头的账。参将要看。”
郝霸看了我一眼。
我把石屋桌上那摞抄本往前推了推。“备好了。”
方千总临走的时候在郝霸面前停了一步。“恭喜。第三名不容易。”
“谢谢。”
“你的策论,主考官看了两遍。”
“哪一句看了两遍?”
方千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剿一窝,长十窝’那句。主考官说,糙是糙了点,但在理。”
他上船走了。
郝霸蹲在码头边上,手伸进海水里捞了一把,湿淋淋地往脸上一拍。
“先生。”
“嗯。”
“我考上了。”
“考上了。”
“有编制了?”
“有编制了。”
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海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码头的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我现在能叫‘臣’了吗?”
“能。但别在韩参将面前叫。在他面前叫‘卑职’。”
“卑职。”他念了一遍。
“卑职郝霸,参见参将大人。”
“参见参将大人。”他跟着念。
“太硬了。软一点。”
“参见参将大人。”他软了一点,但软得不太自然,像鱼汤里第一次放姜。
“行。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岛上没上课。伙房煮了一大锅鱼汤,放了姜。周海喝了一口,说“还是不放姜好喝”,然后喝了三碗。
第8章
韩参将比我想的年轻。
他下船的时候我站在码头上,原以为会看见一个老官油子。结果从跳板上走下来的人三十出头,下颌干净,穿一件半旧的官服,袖口磨了边。
方千总跟在后面。
韩参将踩上码头,第一件事是蹲下去,手掌按在木板上,用力压了压。然后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往水里看了一眼,看桩。
“杉木?”他问。
“杉木。两丈入泥。”郝霸答。
“哪里来的杉木?”
“劫的。”
韩参将回头看了他一眼。
“贪官的船,压舱的杉木。原货主姓韩。”郝霸说。
方千总的脸色白了一瞬。韩参将倒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韩”字重复了一遍:“姓韩。”
“货单在账本里。参将要看,我让人拿。”
“先不看货单。看码头账。”
三个人进了石屋。我坐在桌边,账本摊开。韩参将坐在对面,一页一页翻。他翻得比郝霸还慢,手指在每一笔支出上点一下,嘴唇微动,像是在心算。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七千九百二十四两支出,修了这么大一个码头。”
“还没修完,”郝霸说,“北边还能再延伸三丈。今年鱼税上来接着修。”
“鱼税收多少?”
“两成。渔民自愿交。码头修好了,船不用跑远海,打的鱼多。两成是净利润分成。”
韩参将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你这个码头,花了七千九百两。朝廷修一个同等规模的,报上去的预算至少一万五千两。实支八千两,剩下七千两进了谁的腰包,你比我清楚。”
“参将清楚就好。”
韩参将看着郝霸,目光不凶,但很沉。
“你让我看这个账,是要告诉我什么?”
“告诉参将,我会修码头。给我钱,我修得比任何人便宜,比任何人快。”
“你是把总。朝廷的俸禄养你,不是让你修码头的。”
“把总带船。船要停。没有码头,船停哪里?”
韩参将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看外面的码头。补网的妇人还在补网,林石头在教周海写“饷”字,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块,沙盘搁在膝盖上。
“那个周海,”韩参将忽然说,“以前在南边自己拉了一股人,被我散了。现在在你这学写字?”
“学得不快,但肯学。”
“你收他,不怕他反水?”
“他反水的时候南边已经散了。没地方反。”
韩参将转过身来。“郝霸。”
“卑职在。”
“我给你二十条船,三百号人。你从把总升千总,替我守这片海面。码头你修,鱼税你收,但每季交一次账给我看。做不做得到?”
郝霸没立刻答。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在账本背面写了两个字,推过去。他扫了一眼。
“做得到。”他说。
韩参将看见了那个小动作,但没说什么。“还有一件事。”
“参将请讲。”
“你那个‘治盗三策’里,上策是修码头。我问你,你修好了码头,盗真的会少吗?”
“会少。但不会没。”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修码头。修了码头,鱼税就有了定数,贪官不好伸手。”
韩参将盯着他。“你在策论里怎么不写这句?”
“写了就考不上了。”
韩参将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韩参将笑,嘴角咧得很开,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跟码头上补网的妇人笑得一模一样。
“你先生教的?”
“先生教的。”
“你先生是知府千金,谢家的女儿。”
“是。”
“谢知府的女儿教海盗考编,考上了千总。”韩参将摇了摇头,“谢知府知道了得气死。”
“所以参将暂时别告诉他。”
韩参将的笑收了一点。“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我当上提督。”
“那得等多久?”
“先生说了,一级一级考。千总考参将,参将考提督。快的话三年,慢的话五年。”
韩参将把账本拿起来,递还给郝霸。“五年之内,你要是真考到提督,我把这个码头的事写进奏折里。写‘千总郝霸,自修码头,以渔养兵,盗息民安’。”
“谢参将。”
“别谢我。你那个账本里藏的东西,我都看见了。”
郝霸的手按在账本上,没动。
“沉香的事,”韩参将的声音压低了,“我回去会查。查出来是谁经手的,我办谁。你账本里记的每一笔,不许再给第二个人看。”
“卑职明白。”
韩参将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谢姑娘。”
“参将。”
“你爹的税银账本,今年做得比去年干净。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去年有人把他劫了。劫完之后他把账重新理了一遍,理得比往年清楚。”韩参将嘴角动了一下,“你教出来的学生,连你爹都跟着沾光。”
他上船走了。
方千总留在最后,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韩参将让留的。官服,千总的。还有印。”
布包打开,里面一套青色官服,一方铜印。印上刻着“福建水师千总郝霸”。
郝霸伸手碰了一下印面,指尖在刻字上摸了一遍,又缩回去。
“先生。”
“嗯。”
“这印是真的?”
“真的。朝廷的。”
他拿起印,在手里掂了掂。铜的,不重,但压手。
“别弄丢了,”我说,“补办很麻烦。”
他把印揣进怀里,和那支笔放在一起。笔是竹管的,印是铜的。一个轻,一个重。他按了按胸口,两个都在。
第9章
郝霸当上千总后的第一道军令,是剿匪。
韩参将发来的札子写得很清楚:南面三十里,鸡笼屿,有一股海盗盘踞,劫掠商船,着千总郝霸率战船十艘前往剿灭。
郝霸把札子看了三遍,放在桌上。
林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鸡笼屿?那不是——”
“闭嘴。”
“老大,那不是咱们以前的——”
“叫你闭嘴。”
周海把札子拿起来看,看完递给林石头。“你喊什么?老大现在是千总,剿匪天经地义。”
“可那上面的人是咱们——”
“以前是咱们的人。现在他们是匪,老大是官。”周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旧部。
我看着郝霸。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脸上那道疤绷得发白。
“先生。”
“嗯。”
“鸡笼屿的老大是刘瘸子。跟我三年了。我走的时候他留守。”
“你走的时候怎么跟他说的?”
“说我去岸上办事,办完回来。”
“办完了吗?”
“办完了。”
“那你回去就是。”
他抬起头看我。
“带着官兵回去,”我说,“刘瘸子要是愿意归顺,你给他登记造册,编进水师。他要是不愿意,你打不打?”
“打。”
“打得过?”
“打得过。他的船是我修的,他的人是我教的。哪条船底有暗格,哪条船吃水浅跑不快,我都知道。”
“那就去。”
他站起来,把官服穿上。青色袍子,铜印挂在腰上,那支笔还别在旁边。
林石头和周海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他回头:“先生去不去?”
“去。我坐在船上看。”
“看什么?”
“看你剿匪。”
十艘战船出了码头。我坐在第三条船的船舱里,面前摆着一碟瓜子。船是官船,但底舱的木板我认识——杉木,压舱料,跟码头是同批的。
鸡笼屿在雾里露出来的时候,郝霸站在船头。官服的袍角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住,索性不管了。
对面岛上冲出七八条小船,船头站着一个矮个子,跑起来一瘸一拐。
“老大——”刘瘸子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老大你怎么坐官船来了——”
“别叫老大!”郝霸喊回去,“叫千总大人!”
刘瘸子的小船在十艘战船前面兜了一圈,停住了。他站在船头上仰着头看郝霸,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愤怒。
“郝霸!你他娘的当官了?”
“当官了!有编制了!”
“你当官来剿我们?”
“你们是匪!我是官!官剿匪,天经地义!”
刘瘸子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再抬头的时候嗓子都劈了:“你以前也是匪!”
郝霸从怀里掏出铜印,举起来。铜印在雾蒙蒙的天光底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我现在有印了!”他喊,“你们有吗?”
刘瘸子不说话了。
“刘瘸子!你听着——”郝霸把印揣回去,手按在船舷上,身子往前探,“你归不归?归的话,登记造册,编进水师,你当舵工。不归的话,我左边第三条船底有暗格,你藏的那批货就在里面。我让船靠过去,你自己想清楚。”
刘瘸子的脸白了。
他站在小船上,矮矮的一个,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回头看了一眼岛上,又看了一眼郝霸的十艘船。
“老大,”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你以前说,咱们抢贪官,不抢百姓。”
“我现在还是这句话。”
“你当了官,还抢贪官?”
“不抢了。现在用账本。”
“账本能当饭吃?”
“账本能让你有码头。码头修好了,你打鱼不用跑远海。鱼税交两成,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你觉得抢船比打鱼稳当?”
刘瘸子站在船上想了很久。雾在鸡笼屿周围散了一点,露出岛上简陋的棚屋和滩涂上搁浅的两条破船。
“老大,”他终于开口,“你那编制,好考吗?”
“不好考。我学了快一年。”
“我识字不多。”
“先生教。我船上有个先生,知府千金。”
刘瘸子张了张嘴。“知府千金在你船上?”
“账房先生。教书的。”
刘瘸子又想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刀往水里一扔。
“我归。”
郝霸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嗑了一颗瓜子。
左边第三条船底有暗格,账本我提前三天就让人挪走了。刘瘸子藏的那批货还在里面,但如果他刚才不归,郝霸喊出暗格位置的时候,他藏货的事全岛的人都听见了。不归也得归。
“先生,”林石头凑过来小声说,“你什么时候把账本挪走的?”
“你学‘饷’字那天。”
“怪不得那天老大让我搬鱼筐,你让我搬箱子。”
“箱子比鱼筐轻。”
“轻是轻,但箱子沉底。我搬了六趟。”
“所以你‘饷’字一遍就写对了。搬东西记性好。”
林石头咧嘴笑了。
刘瘸子上了郝霸的船。他走过跳板的时候腿还是瘸的,但腰上没刀了。郝霸拍了拍他肩膀,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舵工刘瘸子,从今天起归福建水师管。每月有饷。”
“多少?”
“够你打酒喝。不够再打鱼。”
刘瘸子咧了咧嘴,露出两排黄牙。
第10章
剿完鸡笼屿,郝霸在千总的位置上又考了两年。
第一年考参将,水战策拿了乙等,总分第五。没升。回来之后他把水战策的题目抄了二十遍,每一遍都在旁边批注“此处据实”“此处可查”。我让他去码头上跟渔民聊天,聊潮汐,聊风向,聊暗礁。他聊了三个月,记了一本子。第二年再考,水战策甲等,总分第二。升参将。
韩参将把升官的札子送来那天,郝霸在码头上蹲着补网。方千总——现在是方守备了——下船把札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继续补网。
“参将大人,”方守备说,“你升官了。”
“知道了。网补完再说。”
方守备站在旁边等他把网补完。郝霸收完最后一针,把网叠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韩参将——韩提督有什么吩咐?”
韩参将一年前升了提督,调去了别省,走之前把这片海面交给了郝霸。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郝霸的肩膀,说了一句话:“你那个码头,我在奏折里写了。写的是‘以渔养兵,盗息民安’。你自己看着办。”
“韩提督说,让你把码头再往北修三丈。他明年回来检查。”
“北边三丈的杉木还没着落。”
“他说让你想办法。你有先生。”
郝霸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坐在石屋门口嗑瓜子,没理他。
方守备走了之后,郝霸蹲回码头上,从怀里掏出那支笔。竹管笔,红线的颜色几乎褪光了,但笔头还在。
“先生。”
“嗯。”
“参将考提督,要几年?”
“快的话两年。慢的话——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三十岁之前考上,算你厉害。”
他把笔别回腰上。“那我三十岁之前考上。”
第三年,朝廷的水师提督选拔改了章程。往年提督只在内部选拔,参将以上才有资格。但那年海防吃紧,朝廷下旨:凡水师参将,有实绩者,可由总督保举,破格应试。保举郝霸的人是韩提督——他从别省递了折子,折子里附了郝霸三年来的码头账本抄件和剿匪记录。
主考官换了人,题目也变了。策论三道,水战策两道,外加一道实务策。实务策的题目是:以你所在海面为例,陈沿海防御之要。
郝霸写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把稿子给我看,我看了两遍,改了三个字。
“可以了。”
“先生,‘以渔养兵’这四个字,我写了三遍。”
“为什么写三遍?”
“一遍写‘以渔养兵’,一遍写‘以商养兵’,一遍写‘以税养兵’。最后选了‘渔’。渔民最稳。商船会跑,税银会被截。渔民跑不了,码头在这里,鱼在这里。渔民稳,海面就稳。”
我把稿子还给他。“去考。”
他考了第一。
放榜那天方守备亲自送信到岛上。郝霸蹲在码头上拆信,拆了半天拆不开——信封的糨糊粘得太紧。刘瘸子递了一把小刀,他划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札子。
“福建水师提督,郝霸。”
他把札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又打开。
“先生。”
“看见了。”
“我现在是提督了。”
“从一品。比知府大。”
“你爹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气死。”
他站起来,把札子揣进怀里,和笔、印放在一起。笔褪了色,印磨了角,札子是新的,纸边还硬着。
“先生。”
“嗯。”
“我去见你爹。”
“你见他干什么?”
“提亲。”
我把手里的瓜子壳拍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知道我爹是什么人?”
“知府。顽固。护短。”
“你都知道还去?”
“我有编制了,”他说,“提督。从一品。你爹是知府,正四品。我比他大三级。”
“官大三级压死人?”
“压不死。但能提亲。”
“我爹劫了你三年的船。”
“那三年劫的钱都给你当聘礼。”
“钱在我这。利息翻倍了。”
“那更好。你爹要不答应,你把账本给他看。修码头的账、剿匪的账、考编的账。让他看看,这三年钱花在哪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站在码头上,官服穿得皱皱巴巴,腰上的印歪了,笔别在印旁边,笔头朝下。
“把印扶正。”我说。
他低头扶了扶印。
“笔别倒了。”
他把笔转了个方向。
“走吧。”
“去哪?”
“见我爹。提亲。”
他愣了一瞬。“现在?”
“再不去,我爹把今年的税银都花完了。”
第11章
我爹坐在知府后堂,手里的茶盏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提亲。”郝霸站在堂下,官服穿正了,印挂正了,笔也别正了。
“你——你——”我爹转头看我,“知微,你站在他旁边干什么?”
“证婚。”
“你——”
“爹,你先别骂。先看这个。”
我把一摞账本放在桌上。三本。第一本是修码头的,第二本是剿匪的,第三本是考编这三年的收支。
“你被劫的那三年,”我翻开第一本,“劫你船的是他。钱在这里。码头修了四个,渔民八百多户。你衙门去年的鱼税比前年多了四成,因为码头修到了你的辖区边上。”
我爹翻账本的手在抖。
“第二本,剿匪记录。鸡笼屿那一仗,他带十艘船去,一个人没死。归顺的舵工现在拿着朝廷的饷。”
“第三本,”我把第三本推过去,“他这三年考编的花费,笔墨纸砚加报名费,一共四十七两。剩下的是俸禄结余。结余存在你女儿名下。”
我爹把三本账翻完,茶凉了也没喝。
“你——”他指着我,“你在海盗窝里待了三年,就干了这些?”
“还教了识字班。毕业二十七个,考上编制的一个,考取舵工执照的十四个。”
我爹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郝霸。”
“岳父大人。”
“谁是你岳父!”
“那——谢知府。”
“你以前劫了我三年的船!”
“那三年劫的钱都给您女儿当聘礼了。”
“钱在她手里!”
“对。利息翻倍了。”我补了一句。
我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低头看账本,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
“这个‘鱼税增额’,算的是我辖区的?”
“是。码头修通之后,渔民出海近了,鱼获多了,税基大了。你去年报给户部的税银比前年多,但你没多收一分税,是税基自己涨的。”
我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郝霸面前。他比郝霸矮一个头,仰着脸看。
“你以后还抢不抢?”
“不抢了。有编制了。”
“还修不修码头?”
“修。朝廷拨银子修。不够的自己补。”
“你补的钱哪来的?”
“俸禄。还有先生管的账。”
我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郝霸一眼。
“你们俩——”
“爹,”我说,“你今年的税银账本我看了。第三页第七行,有一笔‘修衙署’的支出,报了一千二百两,实支四百两。剩下的八百两呢?”
我爹的脸僵了。
“你要是答应提亲,这笔账我帮你平。你要是不答应——”
“你威胁你爹?”
“我教了三年账。威胁人不用现学。”
我爹坐了回椅子上。他坐得很慢,像老了十岁。
“答应。”他说。
“什么?”郝霸没听清。
“我说答应!”我爹把茶盏往桌上一拍,“提亲我答应了!但有一条——”
“谢知府请讲。”
“你剿匪的时候,不许剿到我辖区来。”
“你的辖区没有匪。”
“那就好。”
“但你辖区有贪官。韩提督走之前留了话,让我账本盯紧点。”
我爹的茶盏又抖了一下。
第12章:结尾
婚礼在码头上办的。不是知府后衙,是郝霸修的第一个码头。韩提督从别省送了贺礼来,是一块匾,上写四个字:“以渔养兵”。
方守备来了。林石头和周海站在码头两边当傧相。林石头穿了新衣裳,周海的沙盘换了新的,上面用墨写了一行字:“绸,兑,饷,税,编。”
刘瘸子坐在最前排,腿还是瘸的,但腰上挂着舵工的木牌,有编号。
我爹坐在主位上,脸还是臭的。我娘在旁边抹眼泪,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心疼。
郝霸站在我对面,官服穿得整整齐齐,印挂正了,笔别正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先生。”
“嗯。”
“我现在能叫你什么?”
“随你。”
他想了半天。
“提督夫人。”
“难听。”
“那——账房先生?”
“更难听。”
“谢知微。”
“这还差不多。”
他笑了。疤跟着动了一下,跟第一次在船上看见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笑出了声。
“谢知微,”他说,“以后账本归你管。”
“本来就归我管。”
“码头也归你管。”
“本来就归我管。”
“那归我管什么?”
“管船。管兵。管剿匪。管考编。”
“考编还要考?”
“你考上了提督。但提督上面还有。”
“上面还有什么?”
“水师提督上面是总督。总督上面是兵部。兵部上面是——”
“别说了。我接着考。”
我把手里的瓜子壳拍掉,往他胸口捶了一拳。
“先过日子。考编的事,明年再说。”
他揉了揉胸口,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林石头在码头那头喊:“老大——不对,提督大人——鱼汤煮好了!放姜还是不放姜?”
“放!”我说。
“不放!”郝霸说。
我俩对看了一眼。
“半锅放,半锅不放。”我说。
林石头跑回伙房,边跑边喊:“先生说了,半锅放半锅不放——”
郝霸凑过来,压低声:“其实放姜也不难喝。”
“那你刚才喊不放?”
“习惯了。喊了三年。”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在掌心上拍了一下。没有戒尺,就是空手拍的,不响。
“以后不用喊了,”我说,“想放就放。”
他攥住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掌心的茧硬邦邦的,是磨沙盘磨出来的。
码头上鱼汤的味道飘过来,这次放了姜。
(全文完)
作者原创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作品,文中人物、地名、故事情节均为虚构创作。如有与现实人物、事件、地点、现有作品雷同,纯属巧合。
本作品为独立原创虚构文学,人物、情节、场景均为虚构。故事内观点仅为角色设定,不代表作者立场。如与现实人事、其他作品出现相似之处,纯属偶然巧合。未经书面许可,禁止转载、摘抄、剪辑、商用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