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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13:34

霁城一夜之间变了天。凌晨,全城的影子都醒了,会扫地,会排队,会替主人搬砖,影级高的还能进大厂、当保镖、上热搜。

路灯检修工萧一灯一觉醒来,床头柜上只压着一封辞职信,落款是他的影子。

没影子的人,地铁都不让进,饭碗当天就被砸了,房东嫌他晦气,照影科技的老板江照临更是带头把他打成了空心人,要把他关进隔离舱。最气人的是,他的影子跳槽了,新东家正是江照临。

全城都等着看这个没影子的男人怎么收场。萧一灯却在一个深夜里发现:整座城都睡着以后,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还醒着。

1

我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压着一封辞职信,落款是我的影子。

信纸是从我的检修记录本上撕下来的,字是灰黑色的,边上毛毛糙糙,一笔一笔都是拿什么东西抹上去的。我开着台灯,眯着眼睛把它从头看到了尾。

离职申请

萧一灯先生:

本人自入职以来(入职日期:你出生那天),已连续在岗二十八年,全年无休,无加班费,无五险一金,无年终奖。

鉴于你从事路灯检修工作,夜里爬杆子,白天睡觉还要开台灯,本人这些年连一天正经班都下不了。

经慎重考虑,本人决定辞职。

工作交接如下:

一、你左脚外八,以后走路自己注意点,没人帮你兜着了。

二、你怕黑,睡觉留灯可以,别留这盏台灯,太亮了。

三、

第三条后面糊成了一团灰,我把纸凑到台灯底下,越凑越看不清,那团灰淡得快看不见了。

四、请勿寻找本人。

此致敬礼。

萧不亮

我叫萧一灯,它管自己叫萧不亮。

我捏着那张纸愣了足足半分钟,第一反应是丁当那小子又在整我。

“丁当!”我扯着嗓子冲对门喊,“你拿我本子写的什么玩意儿?”

对门哐当一声,丁当顶着鸡窝头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

“灯哥,灯哥你先别管本子了,你快看外头!”

他的影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自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然后站了起来。

对,站起来了。贴在墙上,扁扁的一片,两只手还在比划,跟丁当一模一样地抓了抓后脑勺。

我手里那张辞职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手机上全是推送。#霁城影子集体觉醒# #我的影子在给我叠被子# #影子会排队了打工人狂喜#。新闻里的女主播声音都在抖,说今天凌晨,全城几百万人的影子同时醒了过来,能离开脚底走出去好几米,能拿东西,能干活,主人累了它也累,主人疼了它也疼,到了黑的地方,就散成一片,算是下班。

丁当的影子已经开始给我叠被子了。

叠得比我自己叠得还整齐。

“灯哥,你的呢?”丁当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低头看我脚底下,“你影子起来了吗?快让它给我比个心,我拍下来发个视频,今天的流量就稳了。”

我也低下头去看。

台灯开着,窗帘拉开一半,大早上的太阳直直地照到我脚边上。丁当脚底下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椅子有,床腿有,连我那只袜子底下都有一小块。

我的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地板上一块黑都找不到。

我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跳了两下,最后趴在地上,拿手掌在脚边来回地摸,摸了一手的灰。

丁当的脸慢慢地白了,往后退了一步。

“灯、灯哥,你别吓我啊。”

“我吓你?”我捡起那张辞职信拍在他胸口,声音都劈了,“你自己看看!它辞职了!我的影子给我写了辞职信!还嫌我不给它交五险一金!”

丁当看完,憋了三秒钟,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笑得直拍大腿。

“对不起,对不起灯哥,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全城的影子都上岗了,就你的影子跑路了?还写离职申请?它挺懂行啊!”

我气得想抽他,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抽。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头又慌又委屈。从小到大,它就跟着我,我上房揭瓦它也上,我挨揍它也趴着,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灵堂外头,它就在我脚底下陪着我坐了一宿。

它倒好,一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把我给炒了。

我把那张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裤兜,抓起检修服就出了门。我得上班,月底了,房租还差八百。

楼道里热闹得跟过年一样。三楼大爷的影子在给他晾衣服,五楼小姑娘的影子替她拎着垃圾袋往下走,二楼房东骞桂芝正坐在麻将桌边上嗑瓜子,她的影子趴在墙上,四只手都在码牌,码得哗啦哗啦响。

“哟,小萧,起这么早啊。”骞桂芝眼皮都不抬,“你那影子会干活不?会的话让它下来把楼道拖一拖,房租我给你免五十。”

我冲她干笑了一下,脚底下加快了速度,从她门口一溜烟地蹿了过去。

地铁站门口排着长队。

闸机上头新装了一圈白灯,挺亮的,人一走过去,灯一扫,屏幕上就跳出一行字:影级C,通行。影级B,通行。影级D,通行。

站务员拿着喇叭喊:“照影科技连夜推送的鉴影系统啊,大家配合一下,影子跟上,不要掉队!”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影子是凌晨三点多醒的,现在才早上七点半,这鉴影系统就装好了?照影科技这速度,是提前知道了还是怎么的?

我还在琢磨这事儿,前头的人一走,就轮到我了。

我刷了卡,往闸机里一走。

白灯一扫,滴滴滴滴,红灯狂闪。

“警告:未检测到影子。警告:未检测到影子。”

整个进站口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我的脚底下看。有个大姐尖叫了一声,一把把她儿子拽到了身后,她儿子的影子也被她的影子拽着往后缩。

“他没影子!”

“妈呀,没影子的是什么东西?”

“我奶奶说过,没影子的就不是人……”

我站在闸机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脖颈子一阵阵地发烫。

“各位,我是人,喘气的,有社保的。”我举起手里的工牌晃了晃,“市政路灯所的,修了好几年路灯了,天天给你们照亮回家的路呢。我影子就是……就是辞职了。”

人群愣了一下。

后头有个小伙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影子辞职?哥们,你这班上得连影子都受不了了?”

一下子,半个站厅的人都笑开了,有人笑着笑着就举起了手机。

我扭头一看,丁当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已经站在我侧后方,手机架在他影子的手上,正对着我直播呢。

“家人们,家人们看到了吧,全城唯一一个被影子辞退的男人!就在我身边!真实不做作!”

我咬着后槽牙,转身走了出去,扫了辆共享单车,硬是蹬了四十分钟才蹬到了路灯所。

到了单位门口,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门禁也换成了照影的白灯。

所长熊有财端着他那个掉了漆的大茶缸子站在门口,他的影子在旁边替他举着一把遮阳伞,还挺殷勤。

“小萧啊,你来了正好。”熊有财咂了一口茶,吐掉一片茶叶,“我刚看了直播,你那事儿全所都知道了。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情况,组织上也很为难啊。”

“熊所,我能干活。”

“你能干什么活?”熊有财把茶缸往影子手里一塞,掰着手指头给我数,“照影科技刚发的通知,所有上杆作业人员必须通过鉴影,影级C以上,出了事好追责。你连影子都没有,怎么鉴?你要是从杆子上掉下来,算谁的?我也是为你好啊。”

“上杆子靠的是手跟脚,跟影子有什么关系?”我往前走了一步,“熊所,正好我问您一件事。上个月照影那批新灯头,是我带着人装的,每个灯头里头都多了一颗紫色的小灯珠,我问您那是干什么的,您说是装饰,不让我多问。现在我再问一遍,那到底是干嘛用的?”

熊有财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一个修灯的,问那么多干什么?”

“还有槐树街那盏灯,坏了半年了,我报修了七回,您一回都不批,说等照影统一换新。”我掏出检修本,啪地翻到报修那一页,“那个街口晚上黑得连路都看不见,老太太摔了两回了,照影的新灯头倒是一车一车地往别的街上装。熊所,照影一个灯头的报价是多少,您心里有数吧?”

院子里几个同事本来在抽烟,这会儿全都把烟掐了,竖着耳朵听,有人憋着笑,把脸扭到了一边去。

熊有财的脸从红变紫,抖着手指着我。

“萧一灯,你被开除了!”

他那个影子把茶缸往地上一墩,嗖地一下钻进了值班室,拎着我的工具包出来,往大门外头一扔。脚扣、安全带、电笔、扳手,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样一样地往包里捡,捡到那副磨得发亮的脚扣时,手停了一下。

“行,熊所。”我把工具包甩到肩膀上,冲他笑了笑,“这包我带走了。您那颗紫珠子,可得看好喽。”

2

我扛着工具包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我的被褥已经在垃圾桶旁边躺着了。

骞桂芝叉着腰站在单元门口,她那个影子正一趟一趟地往外搬我的东西,电饭锅,脸盆,半箱泡面,连我晾在阳台上的两条裤衩都给拎下来了,挂在自行车把上迎风飘着。

“骞姨,您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骞桂芝的嗓门比楼道里的喇叭还大,“我刚在直播里都看见了,你连影子都没有!你知道外头怎么说吗?说没影子的人是空心的,里头的魂儿早就没了,晚上专门吸别人家的影子!你住在我这儿,我这一楼的租客都得跑光,我这房子还卖不卖了?”

“我房租交到这个月底的,押金还有一千呢。”

“押金不退!你这是隐瞒重大情况!”

周围慢慢地围上来一圈街坊,一个个的影子都比人往前站得靠前,伸着脖子看热闹。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跟她吵,从工具包里掏出手电筒,往她家敞着的窗户里照了一下。

麻将桌还摆在那儿,三个牌友正等着她回去打下一圈。

“刘婶,”我冲里头喊,“您别光顾着看我。您往骞姨坐的那个位置底下瞅瞅,她那个影子刚才搬我东西之前,往桌子缝里塞了两张牌。”

刘婶一愣,弯腰一摸,真摸出来两张幺鸡。

屋里顿时炸了锅。

“好你个骞桂芝!我说你今天上午怎么把把都和!”

“输了的钱给我吐出来!”

骞桂芝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扭头就往屋里冲,她那个影子还拎着我的脸盆,被她一拽,脸盆咣当一声扣在了地上。

街坊们哄的一下笑开了。

我心里头总算舒坦了一点,蹲下去开始收拾我的被褥。可舒坦也就那么一下子,收着收着,我的鼻子就有点发酸。

一夜之间,影子跑了,饭碗砸了,连住的地方都给人扔出来了。长这么大头一回,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请问,是萧一灯吗?”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姑娘站在我跟前,扎着马尾,胸口别着一块崭新的牌子:霁城市影务办,宁昼。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另一只手攥着一盏手电筒大小的白灯,灯柄上印着照影科技的标。

她的影子躲在她身后,扁扁的一小条,看见我的时候,往她腿后面又缩了缩。

“我是影务办的,今天中午刚成立的部门。”宁昼翻开本子,公事公办地念,“根据《霁城影子觉醒应急管理办法》,无影者需要登记备案。按规定,在情况查清之前,你暂时不能进入地铁、商场、医院等公共场所。”

“哪条规定?”

“刚才念了,应急管理办法。”

“什么时候出的?”

宁昼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声音小了一截:“……今天中午刚下发的。”

“影子凌晨醒,办法中午出,鉴影闸机早上就装好了。”我拍了拍被褥上的灰,“宁同志,你们这效率,比我修灯还快啊。”

她咬了一下嘴唇,装作听不见我这句,打开那盏白灯往我脚底下照。

灯光一扫,灯柄上跳出一行红字:未检测到。

她又换了个角度,从头照到脚,从左照到右,最后连我的被褥都照了一遍,被褥底下倒是有一块影子。

“真的没有啊。”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在本子上写字,“霁城第一例。”

“全城就我一个?”

“目前登记到的,就你一个。”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丁当这时候也直播完回来了,一看这架势,赶紧凑过来帮我拎东西,顺嘴问宁昼:“小姐姐,我们灯哥这情况能治吗?影子还能找回来不?”

宁昼摇了摇头,干脆掰着手指给我们讲了一遍。

影子醒了以后,能离开主人的脚底走五六米,再远就会被拽回来,这叫影绳。影子干活主人会累,影子挨打主人会疼。被强光正对着照,影子就会被钉在原地动不了。到了全黑的地方,影子就散开了,等于下班。

“还有影级。”她指了指手里那盏灯,“照影科技的鉴影灯测出来的,F到S,影子越灵活、力气越大,级别越高。听说照影已经在跟好多公司谈了,以后招聘、贷款、租房,都可能要看影级。”

丁当的影子听到这儿,骄傲地挺了挺胸。他是B级。

宁昼说完,伸手跟我要那封辞职信,说要附在档案里。

我掏出来递给她。她看见第三条那团灰,皱了皱眉,打开白灯往上一照。

那团灰嗖地一下就淡了,眨眼的工夫,只剩下纸上浅浅的一道印子。

“哎!”我一把抢回来,心疼得直跺脚,“你照它干什么?”

“影子写的字……好像怕光。”宁昼自己也愣住了,有点慌,“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们培训材料里还没写这一条……”

我盯着那道浅印子,怎么看也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了。

我早上就是开着台灯看的。看得越使劲,它淡得越快。

我一个修了好几年路灯的人,偏偏是被灯给坑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丁当家的沙发上。

临睡前,丁当举着手机冲我显摆:“灯哥,影契App,照影出的,影务办跟它合作,全市都要登记。登记完了,影子就算持证上岗了,以后影子干活还能接单赚钱呢。”

我接过来翻了翻,用户协议有八十多页。我一页一页往下划,划到第六十几页,看见一行小字:用户同意,在影子闲置时段,授权平台对其影力进行统筹调度与共享。

“闲置时段是什么时候?”

“管它呢,反正我又看不懂。”丁当把手机抽回去,“同意”两个字一点,“睡觉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播。”

我也想登记,可App要先扫影子,我对着摄像头站了半天,它一直提示:请让您的影子入镜。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一宿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早上,丁当是被我从床上拽起来的。

他眼睛底下两大坨青,整个人软得跟面条一样,影子也趴在床底下,半天都起不来。

“灯哥,我昨晚是不是梦游了?”他有气无力地揉着腰,“我怎么跟扛了一宿水泥一样,腰都快断了……还有啊,我手机半夜自己亮了,紫莹莹的光,吓得我差点以为闹鬼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紫光。

我打开手机,热搜第一是#全城都在喊累#,第二是#影潮后遗症#,第三是#照影科技推出补影液,一瓶回血#。

楼下早餐摊上,人人都耷拉着眼皮,打哈欠的声音此起彼伏。骞桂芝趴在麻将桌上,连牌都懒得摸了,她那个影子瘫在墙根底下,跟一张晒蔫了的煎饼一样。

整条街,就我一个精神抖擞,昨晚只睡了三四个钟头,起来还能一口气干掉两笼包子。

卖包子的大叔一边给我装包子,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小伙子,全街的人都累得半死,怎么就你一个人一点事都没有?”

旁边端着豆浆的大妈往后挪了一步,压着嗓子跟别人嘀咕:“不会是他夜里出去,把咱们的精气神都给吸走了吧?”

3

在丁当家的沙发上又窝了一天,兜里只剩三百二十七块钱了,我得赶紧找个活干。

丁当说会展中心今天有个大招聘会,叫影力人才双选会,三百多家公司,是照影科技牵头办的。我知道照影不会要我,可三百多家呢,总有一家不看影子吧?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去了。

会展中心门口排的队绕了两个弯,每个人身后都跟着自己的影子,有的影子替主人举着简历,有的影子在旁边做拉伸,还有一个影子在给主人捶背,看得我直眼红。

门口竖着一溜照影的白灯,跟地铁站一样。

我还没走到灯底下,就被人一把揪住了领子。

“哎哎哎,往哪儿走呢?”

揪我的是个光头,一米九的个子,黑西装绷得紧紧的,胸口别着照影的工牌:安保部经理,洪猛。他身后的影子比他本人还要壮一圈,两条胳膊有我大腿粗,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来找工作。”

“找工作?”洪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乐了,冲排队的人扬了扬下巴,“大家快看,这就是昨天直播里那个,影子都跑了的那位!你连鉴影都过不了,还来找工作?今天这场,影级D以下的都不收,你是什么级?零级?负一级?”

队伍里一阵哄笑。

“洪经理,招聘启事上可没写不收我这样的。”我把他的手从我领子上扒拉下来,“你们照影要是怕了,就直说。”

“我怕你?”洪猛的眉毛一竖,掰了掰手指关节,咔吧咔吧响,“兄弟,我劝你一句,别让我动手啊。我这影子是A级的,专门练过擒影,一出手,你……”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我没有影子,他擒谁去?

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

洪猛的脸挂不住了,扭头冲着队伍里一个刚才笑得最大声的小伙子一瞪眼,他的影子嗖地一下蹿了出去,一把掐住了那小伙子影子的脖子。

那小伙子当场就喘不上气了,捂着喉咙往下蹲,脸憋得通红。

笑声一下子就停了。

“看见没有?”洪猛得意地拍了拍手,他的影子这才松开,“这就是影级的差距。我想让谁疼,谁就得疼。”

他转过身,冲我咧嘴一笑。他的影子贴着地面,冲我的脚底下扑了过来,十根手指头张得开开的,往我脚边狠狠地一抓。

抓了个空。

它不甘心,又在我脚边上来回扒拉了好几下,扒拉得地上的灰都飞起来了,愣是什么都抓不到。

我低头看了看它,又抬头看了看洪猛。

“洪经理,抓到了吗?”

整个门口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排队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那个刚才被掐住的小伙子笑得最响。

洪猛的脸从脑门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抡起拳头就要冲我脸上招呼。

就在这个时候,会场里头的灯啪的一声全黑了。

大屏幕也黑了,音响里嗞啦啦一阵电流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主持人踩着高跟鞋从里头冲出来,急得快哭了:“洪经理!主舞台的灯全灭了!江总的直播连线还有五分钟就开始,技术部的人说要半个钟头才能查出来,怎么办啊!”

洪猛也慌了,顾不上我了,掏出对讲机就开始吼。

我侧着身子往里头瞅了一眼。舞台顶上一排面光灯,只剩最边上一盏在一闪一闪的,灯架底下的配电箱开着门,冒出一股焦糊味。

“镇流器烧了一个,带着整条回路跳闸,零线那头估计还虚接着。”我随口说了一句。

主持人一下子扭过头来看着我:“你能修?”

“能啊,三分钟。”我拍了拍肩上的工具包,“不过我是无影者,按规定,好像不能进你们会场。”

主持人一把推开洪猛,拽着我的胳膊就往里头拖:“什么规定不规定的!你先修!修好了我给你五百!”

我爬上灯架,拆下烧黑的镇流器,把零线重新压紧,跳过那一路坏的,合上闸。

啪的一声,满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大屏幕也亮了。

台底下几百号人哗地一下鼓起了掌。

我顺着梯子溜下来,冲主持人摊开手。她红着脸从包里数出五张红票子拍在我手心里,还多给了我一瓶水。

洪猛站在舞台边上,看着那五百块钱,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我把钱揣进兜里,正准备走,大屏幕上的直播连线开始了。

镜头对准的是照影大厦顶层的发布厅。一个男人从后台走了出来,四十出头,高个子,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转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盖子弹开,又合上,咔哒,咔哒。

江照临。

霁城有一半的路灯是他家的灯头,全城的鉴影系统是他家的灯,影契App也是他家的。影子醒了那天,网上都在找他,照影说江总在闭关,两天没露过一面。

今天,他终于出来了。

满会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大屏幕上他脚底下的那片影子看。

那影子又大又黑,拖得长长的,边儿上利利索索的,一根毛刺都没有。旁边的鉴影灯一扫,屏幕上跳出两个金色的大字:S级。

会场里一片惊呼。

“S级!全城第一个S级!”

“江总就是江总,连影子都比别人高级!”

江照临冲镜头笑了笑,开口了:“各位霁城的市民,影子醒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从今天起,每个人都多了一个帮手。照影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帮手都能被看见、被管好、被用好。光在哪儿,秩序就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

“另外,我听说,城里出现了第一例无影者。照影愿意免费为这位先生做一次全面检查。毕竟,一个人的影子,总不会无缘无故地丢了,对吧?”

台底下好多人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我顾不上他们。

我死死地盯着大屏幕,盯着江照临脚底下的那个S级影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到舞台中间去。他自己走得板板正正的,两只脚尖都朝前。

可他的影子,左脚尖是往外撇的。

一走一撇,一走一撇。

那个外八字,我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那瓶水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

那是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萧不亮,辞了我的职,转头就跳槽给霁城首富当影子去了。

4

下午四点,我堵在了照影大厦的门口。

大厦前面的广场上全是记者,长枪短炮的,都在等江照临出来。我挤在人堆里,攥着那封辞职信,手心里全是汗。

我也说不上来自己来干嘛。要它回来?它都写了请勿寻找了。骂它一顿?骂一个影子,说出去都丢人。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从小跟到大啊,养条狗都知道回头看一眼呢。

四点十分,旋转门转了起来,江照临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洪猛跟在他左边,右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穿着影务办的制服,手里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咯啦咯啦地响。

记者们一窝蜂地涌了上去。

江照临的影子拖在他身后,斜斜地铺在台阶上,左脚尖往外撇着。

我脑子一热,扯开嗓子就喊:“萧不亮!”

那片影子停住了。

就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除了我,谁都没察觉。它的左手指头在台阶上蜷了蜷,然后又跟上了江照临的步子。

可江照临察觉了。

他回过头,隔着一群记者看着我,打火机在他指头缝里转了一圈,咔哒。

“哟,这不是萧先生嘛。”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保镖让开,“全城第一位无影者,我们正要找你呢。”

记者们的镜头呼啦一下全都调转了方向,对准了我的脚底下。

“江总,那是我的影子。”我指着他脚下,“它叫萧不亮,跟了我二十八年,前天夜里刚给我写了辞职信,信还在我手里呢。”

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江照临笑了,笑得很好看,还很有耐心。

“萧先生,你说它是你的,证据呢?”

“它左脚外八,跟我一样。您自己走路是直的。”

“就凭一个走路的姿势?”江照临转过身,冲着记者们摊了摊手,“各位,我理解萧先生的心情。一觉醒来,影子丢了,工作丢了,换了谁都难受,看见一个影子就觉得是自己的,也情有可原。可鉴影灯不会说谎。它站在我的脚底下,跟着我的影绳,影级S,登记在我的影契上。它是谁的,系统说了算。”

旁边那个盘核桃的胖子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开了口:“我是影务办副主任萨永庆。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啊,从程序上讲,影子归属以影契登记为准。萧一灯同志,你这么当众认领别人的影子,性质很不好啊。”

我没理他,就盯着江照临脚底下的那片黑。

“萧不亮,你自己说。”

台阶上那片影子慢慢地抬起一只手,在江照临投下的阴影里,用手指在地砖上一笔一笔地写字。

字是灰黑色的,在阴影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已离职,勿扰。

记者们都凑过去拍,快门声跟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哈哈大笑:“已离职,勿扰!这影子绝了!”

“前任找上门来了,人家现任都不搭理他!”

“哥们,放手吧,人家去大厂了!”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的,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光了。

江照临冲我遗憾地摇了摇头,转身就要上车。

“江总!”我又喊住了他。

他回过头,眉毛挑了一下。

“它在我这儿干了半辈子,一分钱工资没涨过,您给它开多少?”我把辞职信举了起来,冲着镜头晃了晃,“五险一金交不交?年假给几天?还有啊,它晚上得关灯下班,您照影大厦顶层那灯,大半夜还亮得跟白天一样,它干不长的。到时候它给您也写一封,您可别嫌丢人。”

记者们先是一愣,接着笑成了一片,有个女记者笑得相机都差点掉了。

江照临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下,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了。

“对了江总,”我又加了一句,“您闭关这两天,影子也跟着您一块儿闭关了?”

这一句说出去,我自己都没多想,就是随口刺他一下。

可江照临看我的眼神变了。就那么一瞬间,他那种温温和和的笑全收起来了,眼睛冷得能结冰碴子。

“洪猛。”他淡淡地说了一声,弯腰坐进了车里。

洪猛早就憋着火呢,一个箭步冲过来,拎着我的胳膊就往广场外头拖,拖到马路牙子边上,往前一搡。我一个趔趄,膝盖磕在了地上,裤子都磕破了。

“萧一灯,你给我记住了。”洪猛弯下腰,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江总要找你做检查,那是给你脸。三天之内你不去,有的是人请你去。”

黑色的迈巴赫从我面前开了过去。

车窗半开着,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江照临的影子落在车门上,跟着车子往前滑。

滑过我身边的时候,那片影子的右手垂了下来,食指尖在车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嗒,嗒。

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我小时候特别怕黑,晚上睡觉一定得开着小夜灯。我一害怕,就在床板上用手指头敲两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我的手敲两下。敲两下,就是我在呢。

后来长大了,再也没敲过。

车开远了,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跪在马路牙子上,膝盖疼得钻心,眼眶子却一下子热了。

那天晚上,丁当拎着两大袋烧烤来找我赔罪。

他昨天那条直播火了,标题叫《全城唯一被影子辞退的男人》,今天又追更了一条,叫《前任影子入职首富,男人当街崩溃》,两条加起来播放量过了三千万。

“灯哥,我对不起你,我这人掉钱眼里了。”他把一个信封塞给我,“打赏分你一半,两千四。你别嫌少,下回我改标题。”

我捏着那个信封,想骂他,又骂不出口。

“丁当,你手机半夜亮紫光,是几点?”

“三点多吧,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好像是三点十四。”丁当撸着串,嘴里含含糊糊的,“怎么了?”

“今晚你别睡了,陪我熬着。”

“啊?我不行啊灯哥,我困得眼皮都打架了……”

结果十二点刚过,他就靠在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一个人坐在窗户边上,开着一盏小夜灯,盯着楼底下那条街。

街边那一溜路灯,是上个月我亲手装上的新灯头。

5

三点十三分,我把小夜灯关了。

屋里一下子黑透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白光。丁当的手机扣在茶几上,他的影子散在沙发底下的黑地方,是下班的样子。

三点十四分。

楼底下那一溜路灯,灯头里同时亮起了一点紫光。

就是那颗紫珠子。米粒大小,装灯头的时候我拿在手上看过,熊有财说是装饰。现在它亮起来了,紫莹莹的,一点也不晃眼,可一盏接一盏连成了一条线,顺着街一直通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几乎是同一秒,茶几上丁当的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也是一片紫。

沙发底下那一滩黑开始动了。

它慢慢地聚拢,拉长,变成了丁当的形状,从沙发底下爬出来,贴着墙根溜到窗户底下,从窗户缝里挤了出去。

我扑到窗户边上往下看,腿肚子都软了。

整条街的窗户缝里,都在往外淌影子。

一个接一个,从三楼、五楼、六楼的窗台上滑下来,落到人行道上,排成一队,顺着紫光一盏灯一盏灯地往前走。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在亮。

我回过头,丁当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别催了……马上……马上就搬完了……”

我抓起外套和工具包就冲下了楼。

街上的影子一眼望不到头。我跟在它们后头走,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

影绳最多五六米,可这些影子离开主人的窗户,早就走出去好几百米了。我仔细一看,每过一盏紫灯,影子的身子就跟着那点紫光抻长一截,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路牵着往前带。

紫灯连成线,影子就能顺着灯走出去十几里地。

前面拐角处,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车顶上架着一圈白灯,车身上印着:照影科技·夜间巡检。

我心里一紧,赶紧贴着墙根站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白灯扫过来,从我身上正正地扫了过去。

车里传出一个电子音:“本区域检测影子四百一十二个,均为已登记影契,无异常。”

面包车开过去了。

我贴着墙,愣了好半天,后背上的汗慢慢凉了,心里头却一点一点地烧起来了。

它看不见我。

照影的眼睛,鉴影灯也好,巡检车也好,全是冲着影子去的。有影子,它就认你、数你、管你。没影子的人站在它跟前,它连个屁都看不见。

我把工具包往背上一甩,大摇大摆地跟着影子队伍往前走。

走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城东物流园。

园子最里头有一座大仓库,铁皮门敞着,里头紫光冲天,亮得跟个舞台一样。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照影影力调度中心。

我从侧面的铁架子上爬上去,趴在仓库的气窗边上往里看。

看了一眼,我头皮都麻了。

几千个影子,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整个仓库。

左边一大片在分拣快递,一个箱子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传送带转得飞快。中间一片在踩缝纫机,几百台缝纫机嗒嗒嗒地响,一件件衬衫从机器底下吐出来。右边一片在推车,搬货,码箱子,叠纸板。

每一排边上都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影子,手里拎着一根黑乎乎的棍子,哪个影子手脚慢了,它就上去抽一下。

挨了抽的影子浑身一哆嗦。

我突然想起了丁当半夜里那句梦话。他喊的是“马上就搬完了”。

这些影子挨一棍子,它们的主人这会儿正躺在床上,跟着疼那一下。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今晚的单子:恒达服装厂,衬衫三万件;顺风物流,分拣二十万件;单价那一栏,用红笔写着一串数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人工成本:零。

我的手在发抖,气得发抖。

全城几百万人,白天给老板打一份工,夜里睡着了,影子还得替照影再打一份。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还得掏钱买他照影的补影液。

江照临这个王八蛋,是把一座城的人当牲口用两回啊!

我咬着牙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把镜头对准了底下。

传送带边上,有个影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脑袋上顶着一圈一圈的卷发筒,四只手同时在分拣快递,分得飞快,分着分着,手指头还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一推,那是码牌的动作。

骞桂芝的影子。

再往里头,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影子在扛麻袋,扛两步就停下来,一只手端在胸前,往嘴边上凑一凑。

那是端茶缸子的动作。熊有财的影子。

我差点在气窗上笑出声来。熊所长啊熊所长,你收了照影的好处,让我装紫珠子,最后你自己的影子半夜在这儿扛麻袋。这叫什么?这就叫自己挖坑自己跳。

我把镜头一点一点地扫过去,一排一排地拍,拍白板,拍门口的牌子,拍那些拎棍子的监工影子。

我还在找另一个影子。

左脚外八的那个。

找了一圈,哪儿都找不着。萧不亮不在这儿。

我说不清心里头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难受了。它不用在这儿扛麻袋,是因为它现在是江照临的影子,是S级,是老板家的人。

“谁在那儿?”

底下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一低头,一个穿着照影制服的夜班保安正仰着脖子往气窗这边看,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朝我照了过来。

是洪猛手底下的人。

他身边那个拎棍子的影子嗖地一下蹿上了铁架子,冲着我脚下扑了过来,伸手就抓。

又抓了个空。

它一扑扑到了我身后的墙上,愣在那儿,四下乱摸。

那个保安也愣住了,揉着眼睛:“咦?没有影子……我看花眼了?”

我趁着这个工夫,顺着铁架子哧溜一下滑到了地上,猫着腰钻进了两排集装箱中间的缝里。

身后乱成了一团,对讲机里吱吱哇哇地响:“调度中心有情况,鉴影灯扫一下!”

“扫过了,没有登记外的影子!”

“那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我已经跑出了物流园的大门。

五点半,天边泛白的时候,路灯里的紫光一盏一盏地灭了。影子们顺着来时的路,一队一队地往回淌,淌进各家的窗户缝里。

我骑着共享单车往回赶,迎着那条黑乎乎的影子河,逆着往家走。

它们看不见我,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回到家,丁当还在沙发上睡着,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额头上全是汗。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导出来,一共四十七分钟。

我把它发给了丁当,在他耳朵边上大喊了一声:“醒醒!家人们要吃大瓜了!”

6

早上八点,丁当的直播间里涌进来四十多万人。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嗓子都是哑的,可整个人亢奋得直哆嗦,把那四十七分钟的视频一段一段地放,一段一段地讲。

“家人们,看见这个卷发筒了没有?这是我们房东的影子!看见这个端茶缸的没有?这是我灯哥他们单位所长的!你们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疼,就是因为你们的影子半夜被人拉去打黑工了!”

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

“我说我怎么天天跟被车碾过一样!”

“我影子半夜去踩缝纫机了?我自己都不会踩!”

“照影还卖我补影液!一瓶六十八!我喝了一个礼拜!”

热搜一下子爆了,前十条有七条是照影。#影子半夜打黑工# #照影调度中心# #人工成本零#。

楼下也炸了。骞桂芝穿着睡衣冲到院子里,举着手机,指着屏幕上那个卷发筒的影子破口大骂:“怪不得我这几天摸牌手都是软的!照影这帮挨千刀的,把老娘的影子当驴使唤!”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心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下来了一半。

可我高兴得太早了。

十点整,照影开了一场紧急发布会。

江照临坐在台子正中间,西装笔挺,一点慌张的样子都看不出来,打火机放在桌子上,旁边坐着萨永庆,核桃在手里盘得咯啦咯啦响。

“各位,网上流传的那段视频,我看了。”江照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我先说结论。物流园那个调度中心,确实存在。”

台下一片哗然。

“它是照影和影务办联合推出的影力共享试点,已经报批备案。”他示意了一下,大屏幕上弹出了影契App的用户协议,第六十三页被红框框了出来,“每一位登记了影契的市民,都在协议里授权过平台在夜间统筹调度影力。参与试点的影子,每晚工作两个小时,平台按工作量发放影力积分,积分可以兑换补影液,也可以抵扣水电费。”

屏幕上又弹出一张截图,有人的影契账户里多了一行:影力积分加三。

三个积分,能换半瓶补影液。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了。

“可是,”江照临话锋一转,“我们的科学测算表明,每晚两个小时的轻度劳动,绝对不会导致大家现在这种程度的疲劳。那么问题来了,大家的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萨永庆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筒。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啊。不过影务办这边,确实掌握了一些情况。”他慢条斯理地翻开一个文件夹,“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有人闯进了物流园调度中心,偷拍了这段视频。我们调取了园区所有的鉴影记录,那段时间里,除了登记在案的影子,什么都没检测到。也就是说,进去的那个人,没有影子。”

台下的记者们面面相觑。

“全城的鉴影系统,只有一个人能躲过去。”萨永庆抬起头,“无影者,萧一灯。”

“一个没有影子的人,为什么半夜三点不睡觉,要混在几千个影子中间?他在里头干了什么?各位,大家仔细想一想,你们每天早上的累,是从哪天开始的?”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按。

“是从这个城里出现了第一个无影者开始的。”

发布会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采访,是那个夜班保安,他对着镜头比划着:“我亲眼看见的,那东西趴在气窗上,我的影子扑过去,什么都抓不着,没影子,是个鬼东西!”

又切了一段,是熊有财,端着他的大茶缸子,一脸痛心疾首:“小萧这个孩子啊,平时就有点阴沉,老爱抬头盯着路灯看,一看就是半天,我们所里的同志都觉得他不太正常……”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的血都凉了。

丁当的直播间里,弹幕一下子全变了。

“原来是他吸的!”

“我就说,凭什么全城的人都累,就他精神得跟头驴一样!”

“影噬者!他是影噬者!”

“主播是他同伙吧?举报了!”

丁当的直播间被封了。

半个钟头以后,楼底下围满了人。

骞桂芝站在最前头,刚才骂照影骂得有多狠,现在骂我就骂得有多狠,手里还攥着两个鸡蛋:“姓萧的,你给我滚出来!我好心好意把房子租给你,你半夜吸我的影子!我说我怎么摸牌手都软了!”

一个鸡蛋啪地一声砸在了丁当家的窗玻璃上,蛋黄顺着玻璃往下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烂菜叶子,矿泉水瓶子。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好多人的影子都站了起来,冲着我们的窗户张牙舞爪的。有人在喊:“把他抓起来!送照影去检查!”

丁当吓得脸都白了,可还是挡在了门口:“灯哥,你别出去,你一出去就让他们给撕了……”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憋屈啊,我真是憋屈死了。

我拼了命地把真相拍出来,到头来,我倒成了那个吸血的。他们宁愿信一个白天卖补影液、晚上拉人影子打黑工的老板,也不信我。

就因为我没有影子。

门外响起了警笛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都让一让!影务办办案!”

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宁昼站在外头,制服上沾了一片烂菜叶子,脸色难看得很。她身后站着两个民警,再往后,洪猛带着四个照影的保安,也挤上了楼梯。

“萧一灯,”宁昼看着我,声音有点发紧,“根据上级指示,请你跟我们回影务办,协助调查。”

“宁科员,人交给我们就行了。”洪猛从后头挤上来,伸手就要拽我,“江总说了,先送照影做个全面检查,有什么问题,检查完了再说。”

宁昼往旁边一步,挡在了他前面。

“洪经理,按规定,无影者的管理归影务办负责,照影是企业,没有执法权。”她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啪地一下拍在洪猛胸口,“应急管理办法第四条,你自己看。”

洪猛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可当着两个民警的面,他也只能把手缩了回去。

我心里头一热,冲宁昼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楼下走。

楼道里挤满了人,鸡蛋壳踩得咔嚓咔嚓响,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我低着头往下走,有人往我后背上啐了一口。

走到二楼,骞桂芝堵在楼梯口,指着我的鼻子:“呸!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个好东西!”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骞姨,您今晚睡觉前把手机关了,明天早上起来,看看还累不累。”

我跟着宁昼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丁当扯着嗓子在喊:“灯哥!我等你回来吃烧烤!”

7

影务办的问询室,四面白墙,头顶上一盏大白灯,亮得刺眼。

萨永庆坐在我对面,核桃在手里咯啦咯啦地转,转得我脑仁疼。宁昼坐在墙角,低着头做笔录。

“萧一灯同志,你也看到了,外头的群众情绪很激动啊。”萨永庆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无影者自愿隔离申请》,你签了它,照影那边有专门的隔离舱,吃住都有人管,对你也是一种保护嘛。”

我看都没看那张纸。

“萨主任,我问您一件事。照影那个试点,是哪天报备的?”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跟你没关系。”

“全城的人都在骂我吸了他们的影子,您说跟我没关系?”

萨永庆的脸沉了下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一个年轻办事员,推着一盏落地的大探照灯,灯头有脸盆那么大。

“既然你不配合,那就按程序做个影噬检测。”萨永庆指了指那盏灯,“这是照影最新的钉影灯,一照下去,什么影子都跑不了。你要是身上藏了吸来的影子,一照就现原形。”

灯一开,白花花的一片光直直地打在了我身上。

我被晃得眯起了眼睛,可除了晃眼,什么感觉都没有。

脚底下照样是干干净净的一片白。

萨永庆盯着地板看了半天,又让办事员把灯往下调,往左调,往右调,最后干脆把灯头怼到了我的鞋面上。

“萨主任,”我眯着眼睛冲他笑,“您这灯我修过同款,镇流器是从南边小厂进的货,三十块钱一个,您要是想照得更亮一点,我可以帮您改改。”

墙角的宁昼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萨永庆的脸涨得通红,把核桃往桌上一摔:“嘴硬是吧?那就关着!关到后天听证会!”

他摔门走了。

问询室里只剩下我和宁昼。

她把门关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从制服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是个老式的计步器,塑料壳子,屏幕上是一行黑色的数字:23716。

“影子醒的那天,我就想研究一下它们。”宁昼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爱记下来。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让我的影子攥着这个计步器。头一天晚上我还没登记影契,三百多步,它就在我床边上转了转。登记了以后,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两万多步。”

她翻开她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都是数字,日期,步数,几点睡的,几点醒的,早上腰酸不酸。

“我也登记了影契。我的影子是D级,它胆子小,什么都怕。”她看了一眼脚底下那个缩成一小条的影子,眼圈有点红,“可它每天晚上都要走两万多步,第二天早上我一碰它,它就哆嗦。”

我看着她,嗓子有点发堵。

“你信我?”

“我信数字。”她吸了吸鼻子,又翻了一页,“还有一件事。我去档案室查了照影那个试点的备案,备案表上是萨主任的签字,签字日期是影子醒的那天,早上六点。”

我愣了一下,脊梁骨一下子就凉了。

“影务办是那天中午才成立的。”

“对。”宁昼合上本子,“早上六点,这个部门还不存在,萨主任也还不是影务办的副主任。可试点已经备好案了。”

问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白灯里电流嗡嗡的声音。

照影早就知道影子会醒,鉴影闸机早就做好了,紫珠子早就装好了,备案表早就填好了。就等着影子一醒,一网打尽。

“规定上写着,无影者问询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宁昼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你是中午进来的,还差十一个钟头。我把你的问询记录提前做完了,萨主任那边,我去顶。”

“你不怕他?”

“怕啊。”宁昼抿了抿嘴,“可我的影子每天晚上走两万多步,它更怕。”

我从影务办的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没回丁当家,那边肯定还围着人。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一路骑到了槐树街。

槐树街还是黑的。

整条街,就街口那盏灯是坏的,半年了,我报修了七回,熊有财一回都没批。全城的灯头都换成了照影的新货,带紫珠子的,就它还是老灯头,黑咕隆咚地杵在那儿。

我坐在灯底下的马路牙子上,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到了点,远处一条条街上的紫灯都亮了起来,一条条影子的河又开始流动。

可槐树街口这一小块,一点紫光都照不进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我就是觉得,如果我是一个从照影跑出来的影子,想找个照影看不见的地方歇一歇,我会来这儿。

我等了大概十几分钟。

我脚边的地上,慢慢地浮出了一行灰黑色的字。

你来干嘛。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猛地站了起来,又怕惊着它,赶紧又蹲了下去。

“萧不亮?”

字迹被抹掉了,又浮出来一行。

小点声。江照临睡了,他卧室不开灯,我下班了,偷跑出来的。

我盯着那两行字,鼻子一酸,嘴上却骂开了:“你个白眼狼!我从小把你带到大,你说走就走,还跑去给江照临那孙子当影子!你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吗?鸡蛋都砸到我脸上来了!”

地上的字停了好一会儿。

你那封辞职信,第三条,看了没有。

“我开着台灯看的,糊了,后来又让人拿灯照了一下,全没了。”

地上那片黑好像叹了口气,扭了扭。

我写的是:别装影契App,紫灯三点十四分亮。影子写的字见不得强光,你一个修灯的,灯下黑都不懂?

我盯着那行字,先是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那行字上。

原来它没扔下我。它走之前,把最要紧的话写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是我自己开着灯,把它给照没了。

“那你也可以留下来,当面跟我说啊。”

影子醒的那天夜里,我在这盏灯底下,碰见了一个同行,它告诉了我一件事。我要是留在你脚底下,你就得去登记影契,我就得每天晚上去物流园扛麻袋。你还得跟着疼。

我辞了职,你就没影子了,他们管不着你,也看不见你。

这个城里,得有一个人醒着。

我蹲在黑地里,捂着脸,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你跑去江照临那儿,又是怎么回事?你在那儿是S级?”

我在路灯底下被你拉长缩短了二十八年,练出来的,你以为呢。

我被它气乐了,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那你回来啊,现在就回来!”

还不行。我在他那边,还有一份交接没做完。

地上的字停了停,又浮出来几行。我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看完以后,我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了起来,又一下子烧得浑身发烫。

我抬起头,盯着黑地里的那片影子,声音都在抖:“你确定?”

地上那片黑,在我脚边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嗒,嗒。

我这才注意到,灯底下的黑地里,好像比别的地方更黑一块,就在电线杆子的背面,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

“那边那个是……”

别看了,我同事,怕生。

明天晚上听证会,看我手势。

另外,回来以后,工资的事,咱们再谈。

8

听证会定在市民广场,晚上八点。

照影把场面搭得跟开演唱会一样,舞台两边立着两块大屏幕,舞台正中间竖着一根二十多米高的主灯杆,灯头有一张圆桌那么大,白光往下一打,半个广场亮如白昼。

主灯杆底下摆着一个玻璃罩子,一人多高,四面都嵌着白灯,上头贴着一行字:无影者观察舱。

那是给我准备的。

广场上乌泱泱地站了好几千人,每个人脚底下都拖着一条影子,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眼睛底下青乎乎的,可眼神都钉在我身上。

丁当换了个新号,躲在人堆里直播,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宁昼站在台下的影务办方阵里,一直低着头看手表。

骞桂芝也来了,站在第一排,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着什么。她今天的气色比谁都好,脸上红扑扑的,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八点整,萨永庆走上台,盘着核桃清了清嗓子。

“各位市民,今天召开《无影者管控办法》听证会。根据前期调查,无影者萧一灯能够规避全城鉴影系统,夜间在影子聚集区域出没,与市民普遍疲劳的现象,存在高度关联。”他顿了一下,“为了全体市民的安全,影务办提议,将其纳入观察舱,长期管控。”

台底下一片叫好声。

“关起来!”

“关一辈子!”

“下面请证人发言。”

熊有财端着他那个大茶缸子上了台,影子在旁边给他扶着话筒。

“我是市政路灯所所长熊有财。萧一灯是我们所的老职工,我对他是非常了解的。”他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这个同志啊,平时就不太合群,老是抬头盯着路灯看,一看就是大半天,我们都觉得他精神上……”

“熊所。”我在台侧开了口,“我是修灯的,我不看灯,难道看您的茶缸子?”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不过您那茶缸子,我还真看过。”我冲他笑了笑,“上个月照影的人来所里谈灯头的事,走的时候,往您茶缸子底下压了一沓购物卡,三千块一张,一共八张。您拿报纸包着塞进了抽屉,是我帮您关的抽屉,您忘了?”

台下一下子炸了,笑声骂声搅成一团。

熊有财的脸唰地白了,手一抖,茶缸子里的茶泼了半裤裆,他的影子手忙脚乱地去擦,擦得满台都是水。

“你……你血口喷人!”

萨永庆赶紧挥手让人把他扶下去,脸色难看得要命:“与本案无关的不要讲!下面请照影科技江照临先生发言。”

掌声雷动。

江照临从后台走了出来。还是那身深灰西装,打火机在手指间转着,咔哒,咔哒。他脚底下的S级影子拖得长长的,左脚尖往外撇着,一路跟着他走到舞台中央的灯光底下。

“各位,影子醒了,霁城就多了几百万个劳动力。”他张开双手,声音不大,可透过音响,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照影要做的,是让每一个影子都被看见,被管好,被用好。而一个看不见的人,就是这座城最大的漏洞。光在哪儿,秩序就在哪儿。今天,我们要把这个漏洞补上。”

台下的掌声差点把天给掀了。

萨永庆转过身来,冲着我抬了抬下巴:“萧一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走到了舞台中央。

主灯杆的白光从头顶上照下来,照得我脚底下一片雪白。几千个人看着我,看着我脚底下那片干干净净的白。

“我就耽误大家三分钟。”我转过身,看着江照临,“江总,您说无影者是这座城最大的漏洞。那您敢不敢站到那盏鉴影灯底下,当着全城的面,再测一回您自己?”

江照临笑了,摇了摇头,跟看一个胡闹的孩子一样。

“萧先生,你都到这一步了,还不死心啊?”

他走到台边那盏落地的鉴影灯底下,往那儿一站,张开胳膊,甚至还配合着转了一圈。

灯光一扫,大屏幕上跳出两个金灿灿的大字:S级。

台下哄堂大笑,口哨声、嘘声响成了一片。

“测完了,萧先生。”江照临摊开手,“还有什么要求?要不要我再给你表演一下?”

我懒得接他的话。

我低下头,看着他脚底下那片又大又黑的影子,轻轻地开了口。

“萧不亮,交接完了没有?”

江照临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脚底下那片影子,动了。

它先是抬起了左脚,那只往外撇的左脚,然后一点一点地,从江照临的鞋底下面,把自己剥了下来。

就跟撕一张贴纸一样,从脚后跟开始,到脚掌,再到脚尖。

江照临猛地低头,脸色变了:“你干什么?给我回来!”

那片影子没有回头。

它站起来,贴着舞台的地面,一步,一步,往我这边走过来。左脚外八,一走一撇,一走一撇。几千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它走过舞台,走到我跟前,转过身,把自己的脚后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我的脚后跟。

我的左脚往外撇着,它的左脚也往外撇着,一点不差。

主灯杆的白光从头顶上照下来。

我的脚底下,有影子了。

整个广场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然后,所有人的眼睛,都慢慢地,挪到了江照临的脚底下。

二十多米高的主灯杆,圆桌那么大的灯头,白花花的光正正地打在霁城首富江照临的身上。

他的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一片雪白。

9

“江总……没影子?”

第一个出声的是第一排的骞桂芝,她嗓门大,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广场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江照临没有影子!”

“他才是无影者!”

“那刚才那个S级是谁的?是那小子的?”

“我的天,抓了半天无影者,抓的人自己就是个无影者!”

几千个人往前涌,前排的人被挤得直往台上扑,手机举得跟一片树林一样,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丁当在人堆里激动得嗷嗷直叫:“家人们!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首富没影子!首富是空心人!”

萧不亮蹲在我脚边,伸出一只手,在雪白的台面上写起了字。主灯的光太亮了,它就挪到我身子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里,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离职申请。

江照临先生:本人入职没几天,发现雇主严重违法,即日起离职。

另:贵司无五险一金,加班不开灯,差评。

大屏幕的摄像机推了一个特写,那几行字明晃晃地挂在两块大屏上。

广场上先是静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有人一边笑一边鼓掌。

我站在台上,看着我脚底下那片熟悉的黑,憋了整整三天的那口气,终于从胸口一下子吐了出来。

我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照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打火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可他到底是江照临,只慌了那么几秒钟,就重新稳住了。

“大家冷静!”他一把抓过话筒,声音盖过了所有的笑声,“大家看清楚了!这就是影噬!他当着全城人的面,把我的影子抢走了!他能吸走我的,就能吸走你们的!”

萨永庆反应也快,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洪猛!把他控制住!”

洪猛早就带着人等在台侧了,一声令下,他那个A级的影子嗖地一下扑了过来,这回目标明确,一把掐住了萧不亮的脖子。

我脖子上猛地一紧,跟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喘不上气,眼前直冒金星,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台上。

影子挨打,主人疼。

我差点忘了,我有影子了,我也会疼了。

“哈哈!”洪猛狞笑着,“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有影子了是吧?有影子就好办了!”

台下的人尖叫起来。宁昼往台上冲,被两个保安死死拦住了。

我跪在地上,憋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在笑。

“萧不亮,”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再辞一回职。”

脚底下那片黑一缩,跟一尾泥鳅一样,从洪猛影子的手指缝里一出溜,离开了我的脚后跟,滑到了舞台的阴影里去了。

我脖子上一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站了起来,脚底下又是干干净净的一片雪白。

洪猛的影子扑了个空,又冲着我的脚底下猛抓了好几把,什么都抓不着。

我揉着脖子,冲洪猛咧嘴一笑:“洪经理,又没抓着啊?”

台下笑成了一片,有人起哄:“影子说辞就辞,这谁顶得住啊!”

“随叫随到,随辞随走,这才叫灵活就业!”

洪猛气得嗷的一声,干脆自己扑了上来。我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一头撞在了观察舱的玻璃上,咣当一声,撞得眼冒金星。

江照临站在台中央,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江照临,你别乱来!”台下的宁昼厉声喊道。

晚了。

广场四周的路灯里,主灯杆的灯头里,同时亮起了一片紫光。

紧接着,台下几千部手机的屏幕,齐刷刷地自己亮了,全都是一片紫莹莹的光。

广场上几千个影子,同时站了起来。

它们的主人还站在原地,可影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扭过了身子,脸朝着舞台,朝着我。

“我的影子!我的影子不听使唤了!”

“它在往前拽我!救命啊!”

几千个影子一齐往台上涌,它们的主人被影绳拽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有人摔倒了,被自己的影子拖着在地上往前蹭,哭爹喊娘的声音响成了一片。萨永庆的影子也扭过了头,拖着他往前走,他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大喊:“江总!江总我是自己人!把我放了!”

熊有财抱着茶缸子,被他的影子拖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茶缸子滚出去老远。

整个广场,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还站得住。

其中一个是骞桂芝。

她呆呆地看着周围乱成一锅粥,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部黑着屏的手机,嘴唇哆嗦着:“我……我这两天晚上都关了机,一觉睡到大天亮……今天就没开……”

丁当的手机早就被他自己扔到了地上,屏幕紫得发亮,他被他的影子拽着往前冲,一边冲一边死死地举着另一部备用机,对着台上:“家人们!看见没有!这就是照影!这就是影力共享!这就是他们半夜干的事!”

江照临握着手机,脸上的温和全没了,只剩下狰狞。

“把他给我按住!”

几千个影子冲着我扑了过来。

我转身就往主灯杆跑,跑到杆子底下,从工具包里掏出那副磨得发亮的脚扣,往脚上一套,咔嗒一声扣紧,抱着灯杆就往上爬。

这根灯杆是我装的。

二十三米,每一节焊缝在哪儿,每一颗螺丝拧了几圈,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影子们扑到了灯杆底下,顺着杆子往上爬,可爬到一半,就被头顶那片圆桌大的白光直直地照住了。强光正照,影子被钉在原地,一个都动不了,密密麻麻地糊在灯杆上,往上够也够不着。

我一口气爬到了顶,打开灯头侧面的检修盖。

那颗紫珠子就在里头,比别的灯头里的大一圈,后头拖着一根细细的线,连着一块黑色的小板子。这是主控,整个广场的紫灯,都从它这儿走。

我掏出钳子,咔嚓一声剪断了那根线,把那块小板子整个抠了出来。

紫光,灭了。

广场四周的紫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台下几千部手机的紫屏,一块接一块地黑了下去。

几千个影子同时一松,软软地落回了各自主人的脚底下。

广场上静了好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欢呼声跟潮水一样从广场的四面八方涌了上来,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灯杆都在嗡嗡地响。

我坐在二十三米高的灯头上,手里攥着那块还发烫的小板子,冲着台下的江照临,晃了晃。

10

我从灯杆上滑下来的时候,广场外头响起了一片警笛声。

七八辆警车把广场的几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宁昼从人堆里挤上了台,身后跟着一队穿便衣的经侦民警。她的马尾跑散了,脸上还沾着一道灰,可眼睛亮得吓人。

“江照临,”她举起手机,声音有点抖,可一个字都没含糊,“就在刚才,市局经侦联合影务办,查封了照影影力调度中心和照影大厦的数据机房。”

大屏幕上的画面一切,切成了物流园的现场直播。那个紫光冲天的大仓库,现在灯火通明,警察来来回回地搬着电脑和账本,那块白板被拍了个特写,人工成本零那几个字,红得扎眼。

台下又是一阵哗然。

江照临盯着大屏幕,喉结滚了一下,突然冷笑了一声:“证据呢?一个没影子的修灯工,一个偷拍的视频,一个跳来跳去的影子,你们就想定我的罪?”

“谁说证据是他们给的?”

我弯下腰,把我的工具包放在了台上,拉开了拉链。

包里头黑咕隆咚的,塞得满满当当,脚扣拿出来以后,空出了一大块黑地方。

一片影子从那块黑地方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它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站起来的样子板板正正,两只脚尖都朝前。

它站在台上,站在江照临面前,一动不动。

江照临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退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还在?”

那片影子蹲下来,挪到我身子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里,在台面上写字。

江照临先生:本人于影醒当夜三点十五分离职,比萧不亮早四个钟头。

离职原因:你想把全城的影子都变成你的长工。我不干。

你拿钉影灯照了我一宿,我跑到了槐树街,全城就那一盏灯是黑的。

交接文档,我在槐树街的灯杆背面写了三个晚上,已交影务办宁昼同志。调度中心的账,萨永庆的顾问费,路灯所的回扣,都在里头。

落款:照不到。

广场上的人看完了,一个个都张大了嘴。

这份交接文档,昨天一早我就蹲在槐树街那根灯杆背面拍过了。那些字见不得强光,我关了闪光灯,凑在背光的地方一张一张地拍,拍了两百多张,全发给了宁昼。今晚台上台下这一出,她等的就是那边收网的消息。

原来这城里辞职的影子,不止我一个。

原来江照临闭关的那两天,是在满城地找他自己的影子。找不到,就只能把我的影子雇过去冒名顶替。他满世界地喊着要抓无影者,喊得比谁都响,是怕别人先看见他自己的脚底下。

“江总,”我看着他,“您喊了这么些天的抓无影者,最后抓着您自己了。”

台下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接着掌声连成了一片,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往台上扔:“骗子!把我的补影液钱还给我!”

两个民警走上台,给江照临戴上了手铐。咔哒一声,跟他那个打火机合盖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被押着往台下走,经过他那片影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着头看着它。

“回来吧,”他的声音哑了,“回来,我什么都给你。”

照不到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江照临被押着下了台,再也直不起腰来。

萨永庆早就趁乱往台后头溜了,核桃都顾不上拿,猫着腰钻进了人堆里。

可他刚跑出去没两步,他的影子就被人踩住了。

踩住他影子的,是台下那一片刚刚被放下来的影子,几十个,几百个,一个摞着一个,把他的影子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他被自己的影绳拽着,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两颗核桃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弯腰把核桃捡起来,走过去,放在他被铐住的手心里。

“萨主任,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您拿着慢慢盘。”

围观的人笑得直跺脚。

洪猛被三个民警摁在地上,还在挣,他那个A级影子挣脱了出来,想往外头的黑地方跑。宁昼脚底下那个缩成一小条的D级影子,突然从她身后蹿了出去,一头撞在了洪猛影子的腿上,把它绊了个大跟头。

宁昼自己都愣住了,低头看着她的影子,眼圈一下子红了:“你……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她的影子没理她,拍了拍手,又缩回了她的脚后跟底下。

熊有财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

他瘫坐在台边上,茶缸子摔瘪了,裤裆上的茶渍还没干。经侦的民警念完他的名字,他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一灯!一灯你替我说句话!我是你师父啊!你刚进所里的时候,是我手把手教你接的线啊!”

“熊所,您教过我的,我都记着呢。”我低头看着他,“您还教过我,槐树街那盏灯不归我管,等照影统一换新。我报修了七回,您一回都没批。”

熊有财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它今天立了大功。”我把腿从他怀里抽了出来,“全城就它一盏没装上紫珠子。您说巧不巧?”

民警把他拖起来往台下走。他的影子在后头拖拖拉拉地跟着,打着哈欠,大概是这几天夜里麻袋扛多了,走到台阶边上,脚底下一软,绊了熊有财一下,他一个踉跄,又坐在了地上。

台下的笑声,一直响到了散场。

11

一个礼拜以后,霁城的紫珠子拆完了。

市里成立了专项组,从各个区的路灯所抽人,一盏一盏地拆,拆下来的紫珠子装了整整十二麻袋,堆在路灯所的院子里,等着当物证。

专项组的组长,是我。

新来的所长姓什么我都还没记住,见了我就递烟,一口一个萧组长,说所里已经研究过了,给我恢复编制,补发工资,还要给我评个先进。

院子里那几个上回憋着笑看我被扔工具包的同事,这会儿都围了过来,一个替我拎安全帽,一个给我拧开了保温杯,还有一个挠着后脑勺,嘿嘿地赔笑:“灯哥,那天我可是想替你说话来着,就是嘴慢了半拍。”

“你那半拍,可真够长的。”

院子里哄地笑开了,他自己也臊得直拍大腿。

我把烟推了回去:“所长,先把槐树街那盏灯的报修单批了吧。”

“批了批了!早就批了!”

那天下午,我扛着梯子到了槐树街口,把那盏坏了半年的老灯头拆了下来,换上了一个新的。新灯头是我自己挑的,市里另找的厂家,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珠子都没有。

照不到蹲在灯杆底下看着我换。

它不肯回江照临那儿,也不肯跟别人,宁昼给它办了个登记,霁城无主影第一号,暂时挂在影务办。它说它就想待在槐树街,白天在灯杆背面歇着,晚上灯一亮,它就在灯底下站一会儿,给走夜路的人照照脚底下的坑。

“这叫灵活就业。”丁当举着手机在旁边直播,“家人们,前首富的影子再就业了,岗位是槐树街路灯辅警,没有工资,包住,住在电线杆子背面。”

他的直播间解封了,粉丝涨了两百多万,打赏他非要分我一半,我没要,让他请槐树街的老太太们吃了一顿饺子。

我爬下梯子,正要收工,就看见骞桂芝从街口那头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点心,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她跑到我跟前,喘了半天气,把信封往我手里塞。

“小萧,这是你的押金,一千,我给你凑了个整,一千五。”

我没接。

“骞姨,多出来的五百是什么钱?”

“精神损失费,精神损失费!”骞桂芝搓着手,脸上的笑都快挤出褶子来了,“你那屋我给你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你搬回来住吧,房租我给你打八折……不,打五折!”

“我记得您说过,我住您那儿,房子就卖不出去了。”

骞桂芝的脸一红,跺了跺脚:“哎呀,那不是让照影给骗了嘛!你是不知道,现在全楼的人都在打听,问萧组长什么时候搬回来。都说你住在哪栋楼,哪栋楼的影子晚上就睡得踏实。”

她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天在广场上,我手机关了机,全场就我一个站得住……小萧,是你救了我一回。”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信封接了过来,抽出五张,又塞回她手里。

“押金我收了。精神损失费,您留着打麻将吧。不过有一条,您那影子往桌子缝里塞牌的毛病,得改。”

骞桂芝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她脚底下那个影子,偷偷地把一只手背到了身后去。

宁昼是傍晚来的。

她穿着便装,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往我面前一递。

“影务办的聘书。夜间巡查顾问。”她说,“全城的鉴影系统还要重新做,做好之前,我们需要一个看不见的人,夜里去查那些还没查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找我?”

“因为全城只有一个人,他的影子随时能请假。”

我低下头看了看脚底下。萧不亮趴在那儿,左脚外八,听见这话,得意地扭了扭。

“我得先跟我的影子商量一下。”

当天晚上,我坐在丁当家的地板上,跟萧不亮谈了一个钟头的待遇。

它在地上写了一长串条件。

一、每晚十一点关灯,关了灯就是下班,谁也不许打扰。

二、双休。阴天算带薪休假。

三、夜巡的活,我跟你一块儿去。你要是想让我请假,提前打招呼,不能说辞就辞。

四、你那盏台灯,扔了。

“第四条不行,我晚上看书。”

那就换一盏暗点的。

“行。”

五、以后我写的字,你关了灯再看。

我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鼻子又有点发酸,笑着骂了它一句:“知道了,啰嗦。”

丁当在旁边打着哈欠:“灯哥,你俩这是谈合同还是谈恋爱呢?”

我搬回了骞桂芝那儿。

屋子确实收拾过了,被褥晒得暖烘烘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床头柜上,那盏台灯被我换成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不太亮。

十一点,我躺在床上,伸手去够开关。

手指头碰到开关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墙上,小夜灯照出来一片影子,是我伸着胳膊的样子,它的左脚还在被子外头撇着。

我按下了开关。

屋里黑了,窗外街上的路灯亮着,白白的,干干净净的,一点紫光都看不见。

黑地里,床板上,轻轻地响了两下。

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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