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淀粉丸噎出个药神
王二是一口闷的。
免费试吃嘛,不占白不占。他捏起那颗金粉丸子扔进嘴里,嚼都没嚼,脖子一伸——卡住了。
"嗝——"
王二脸先红,再白,抓着喉咙原地转了半圈,扑通栽倒,翻着白眼抽搐,嘴角还挂着金粉。
陆青手里的托盘当场脱手。
"让让!水!"他扑过去拍王二后背,一巴掌下去,王二抽得更欢了。
围观的齐刷刷退了半步,又齐刷刷凑回来。
"气机暴涨!"
"他这是突破了!"
"散修王二,卡在炼气三层八年了!"
陆青拍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炼气三层?卡八年?跟我这丸子有什么关系——我这是淀粉加香精裹金粉,一文钱三颗走量的!
他张嘴就要喊:"这是淀——"
"老朽,柳长青。"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人堆里挤出来,袍子上挂着菜叶,扑通跪在陆青面前,双手捧着卷边的破笔记:"道友!此丹何方?求赐丹方!"
陆青的话被砸回嗓子眼。
他低头看着老头,又看看地上还在抽的王二,脚尖往外挪了半步:"不是,老爷子,他就是噎着了——"
"噎?"柳长老瞪圆了眼,"噎能噎出炼气三层的壁障松动?老夫行丹道六十年,从没见过!"
陆青喉咙里那句"灌口水他就能起来"来回打转,憋得脸通红。
偏偏这时候,地上的王二悠悠转醒。
他一骨碌爬起来,双眼含泪,扑通一声面朝陆青跪下,声震坊市:
"我悟了!!"
全场安静一息,随即炸了。
"真悟了!"
"九转还魂丹名不虚传!"
陆青张着嘴站在原地,后背一层白毛汗,两眼发黑。
柳长老已经翻开破笔记,笔走龙蛇:"王二友,细说,细说!丹田什么感觉?"
王二跪得笔直,脸上的金粉还没擦:"热。从嗓子眼儿热到天灵盖。"
"是药力行经!"柳长老刷刷记。
"……其实是卡着没咽下去。"陆青小声。
没人听见。听见的人也当他是在补充丹道细节,柳长老头也不抬:"道友请讲,老夫记全。"
陆青把嘴里那口气咽了回去,搓袖口的手指头都有点发麻。
——
柳长老记了三页笔记,才想起来问正事。
"道友,这九转还魂丹,存货还有多少?"
陆青眼皮跳了跳。他扫了一眼摊子:左半边是淀粉丸,右半边也是淀粉丸,后头破筐里还剩一筐半。
"没、没了。"他把托盘往怀里带了带,"今日就带了这么些,卖完就……"
"老夫全包了。"
柳长老袖子一挥,一块银子拍在摊板上。
那块银子的个头,抵陆青摆三个月摊。
他喉咙动了动:"老爷子,这丹不值钱——我跟你说实话,它就是——"
"药神要降价!"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陆青一愣。
话还没出口,人群已经炸了。
"降价好啊!药神怜惜我等!"
"一文钱三颗?那不是白送?"
"药神大德——!"
柳长老愣了半息,随即老泪纵横,转向人群:"降价?不,不降价。"
他把那块银子往陆青手里一塞,斩钉截铁:"药神的意思是——此丹无价。给钱,是辱没它。"
"无价——!"人群轰然跪倒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挤满了半条街。
陆青捏着银子,站在原地,嘴巴张着。
他想降价。他想清仓跑路。话刚说半截,全城给他翻译成了"无价"。
"我真想降——"
"药神执意不降!"柳长老刷刷落笔,"《药神经》卷首,无价篇!"
陆青把嘴里那口气咽回去,弯腰把银子抄进袖里,动作快得像做贼。
行。管他呢,先拿钱,跑路钱要紧。
"周猛!"
柳长老一声喊,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人堆后头挤进来,站定,抱拳,眼神真诚。
"药神要回府歇息,你,贴身护送。"
"是!"周猛胸膛一挺,"药神您去哪儿,俺护着您!"
陆青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自己的破筐。
他看看周猛,看看柳长老,再看看地上还跪着不肯起来的王二,干笑两声:"不、不用了吧,我一摊贩子,认得回家的路——"
"药神客气了。"周猛已经站到他斜后方半步,稳如泰山,"俺悟了,这是考验。"
"……考验什么?"
"考验俺忠不忠心。"
陆青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我就是个卖淀粉的"又咽了回去。
银子已经进袖了。现在坦白,跟当众抢钱有什么区别?
他弯腰收摊,动作麻利,心里飞快盘算:先跟着走,找机会开溜,银子揣稳,鞋垫底下还有攒的碎银……
"药神,"周猛在后头热情地接话,"宗门备了马车,您请。"
"……你们宗门还挺远的吧?"
"不远,坐车半个时辰。"
陆青脚步一顿。
半个时辰。跑路要跑多久?
他没敢问。
——
马车上,柳长老捧着破笔记一路追问。
"道友,那丹方里的君臣佐使,可否透露一二?"
陆青靠着车壁,眼神乱瞟:"呃……淀粉……君。"
"淀粉?"柳长老刷刷记,"何为淀粉?"
"就是……"陆青卡了壳。他总不能说玉米。这年头没玉米。"就是……米里淘出来的精微之物,沉底那层。"
"米中精微,沉底为君……"柳长老两眼放光,"大俗即大雅!老夫悟了!"
他又记了半页。
陆青把脸转向车窗,脚尖在鞋里抠了抠——鞋垫底下那卷碎银还在,硬硬的一小卷,这是他最后的家当。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一路往丹霞宗去。车帘缝里漏进坊市的吆喝声,被轱辘声碾得越来越远。
周猛骑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都能感觉到他真诚的目光。
陆青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了一眼。
路越走越宽,人越聚越多——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药神的车",道旁呼啦啦跪下去一片。
他默默把车帘放下了。
"道友。"柳长老忽然抬头,"三日后,宗门要开炉炼丹,你可愿——"
"不愿。"
"——开炉讲道?"
"……也不愿。"
"好!那就这么定了!"
柳长老刷刷落笔记下一行字。陆青瞄了一眼,只看见最前头三个字像是——
《药神经》。
他搓袖口的手,停了。
第二章 丹方越编越像真的
丹霞宗炼丹房,药味呛得人眼睛疼。
陆青被"请"进门的时候,柳长老已经铺好了纸,砚台摆得端端正正,笔尖悬着,就等他开口。
周猛站在门边,抱着膀子,眼神真诚。
陆青的目光往门口飘了三次。三次都撞上周猛的视线。
"药神,"周猛咧嘴一笑,"您歇着,俺守着。"
陆青搓了搓袖口,转回来,对上柳长老那双放光的老眼。
行。想听离谱的是吧。
他清了清嗓子:"丹方,有。但丑话说前头——照方子炼,十炉九废。"
"无妨!"柳长老提笔就等。
"子时炼丹,面朝东。"
"记下了。"刷刷刷。
"丹炉里不放药材,放三碗陈醋。"
笔尖一顿。柳长老抬起头,眼里全是惊喜:"以醋为引,中和药毒……妙啊!"
"……醋是酸的。"
"酸主收敛!老夫悟了!"
刷刷刷。
陆青眼皮跳了跳,索性放开编:"丹炉底下配一把韭菜,炉火用湿柴,炼丹的时候不许出声,谁说话谁就废了这炉。"
说到最后一条,他特意盯着柳长老。出声就废炉,总得有人忍不住,一炉丹全完,这方子自然作废。
柳长老把笔记捧到胸口,声音都在抖:"不许出声……静则生慧,药力自成!道友,你这丹方,是大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夫懂。"柳长老意味深长地点头,"大道,不可言说。你故意说反话,是怕我等悟性不够。"
陆青张了张嘴。
这老头的脑回路是个死胡同,进去就出不来。
"照单抓药。"柳长老扭头喊,"今晚子时,开炉!"
——
陆青被安排在客院歇着,名义是"药神亲传指点",实际上是周猛在院门口扎了张草席,盘腿一坐,寸步不离。
"药神您睡,俺守着。"
"……你不困?"
"俺悟了,守夜是修行。"
陆青把门关上,坐在床沿,开始盘算。
银子在袖里。鞋垫下还有碎银。后窗翻出去是柴房,柴房后面是院墙,院墙外是山坡——
他刚把后窗推开一条缝,周猛的声音就从门口飘进来:"药神,后窗奴才们已经钉死了,怕您着凉。"
陆青默默把窗关上。
行吧。等晚上,等他们炼丹炼出事,一片混乱,他再走。
——
子时,炼丹房。
陆青本打算远远看一眼就溜,结果刚到门口就被柳长老一把拽了进去。
"道友亲临指点,老夫与有荣焉!"
炼丹炉底下配着一把韭菜,炉里咕嘟咕嘟冒泡,三碗陈醋的酸味直冲天灵盖。四个弟子跪在炉边,捂着嘴,一个屁都不敢放。
陆青站在最边上,袖口都快搓烂了。
一炷香。
两炷香。
炉盖开始跳。
"要废了。"陆青小声说,心里一喜。
柳长老两眼放光:"药力将成!"
"不是,我是说真要废——"
轰。
炉盖飞起来,砸在房梁上弹了两下。一股黑烟从炉口喷出来,熏得跪着的四个弟子齐刷刷往后倒。
烟散了。
炉里躺着一炉丸子,黑的,比他那淀粉丸还黑,黑得发亮。
陆青盯着那炉黑丸子,喉咙里发干。
"返璞归真!"柳长老扑到炉边,捧起一颗黑丸,手抖得像筛糠,"烧尽浮华,只剩本真!这才是丹!"
全丹霞宗闻讯赶来的弟子齐刷刷跪了一地:"恭贺长老!恭贺药神!"
陆青站在原地,嘴巴张着。
三碗陈醋配韭菜,这玩意儿炼出来的东西,怎么就返璞归真了?
"道友。"柳长老捧着黑丸转过身,热泪盈眶,"你早知道会这样,对不对?你故意让老夫先炼废一次,再点化我等——"
"我没有——"
"你有。"柳长老斩钉截铁,"不然你为何一直盯着炉子看?"
陆青:"……"
他确实在盯炉子。他盯的是什么时候炸。
"此丹,当有名。"柳长老提笔。
陆青张口就想拦:"随便叫,就叫黑不溜秋丹——"
"不。"柳长老落笔,"就叫'返璞归真丹'。药神亲赐。"
笔尖一顿,又添四个字:《药神经》卷一。
陆青的手开始抖了。
——
后半夜,陆青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闷雷一声接一声,乌云压得很低,火把的光从窗纸上晃过去——外头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翻了个身,决定现在就走。
刚坐起来,窗纸上映出一个影子。
"药神,"周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真诚依旧,"要下雨了,您要是出门,俺给您撑伞。"
"……我没要出门。"
"俺悟了,您是考验俺主动不主动。"
陆青重新躺回去,盯着房顶。
雷声越来越密。他脑子里飞快转:编个什么话能把他们支走?下雨天,对,下雨天不能炼丹——
"丹药得听雷声才灵。"
他本来是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
门缝底下那道影子往前凑了凑。
门外安静了一息。
"……什么?"周猛问。
陆青的嘴比脑子快:"丹药!听雷声!雷雨天炼的丹,得拿出去接雷,接足了雷气才灵!今天这炉返璞归真丹,要是不接雷,明天就废!"
他说完就想咬舌头。
接雷?大下雨天?他怎么不再离谱一点——
"药神大恩!"周猛的声音都在颤,"俺这就去禀报长老!"
脚步声噔噔噔跑了。
陆青坐在床上,保持着张嘴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息之后,整个丹霞宗炸了。
"全宗集合——!"
"拿丹!拿伞!广场接雷——!"
陆青捂住了脸。
——
广场上,火把插了一圈,雨丝在火光里发亮。
丹霞宗上下百来号人,人手一把伞,伞下高举一颗黑丸,齐刷刷跪在雨里,面朝乌云,神情肃穆。
柳长老跪在最前头,白胡子湿透了贴在脸上,声音穿透雨幕:"药神有旨——丹承雷气,方为大道!"
"承雷气——!"百来号人齐吼。
陆青站在廊檐下,手里也被塞了一把伞。
"药神,"周猛给他撑着,自己半身淋在雨里,"俺也给您举着丹。"
他手里那颗黑丸举得笔直。
"我不用——"
"您得亲自接。"周猛把丹塞进他手里,"俺悟了,这是同甘共苦。"
陆青捏着那颗又黑又硬的丸子,站在廊檐边上,进退两难。
雨点砸在伞面上,闷雷滚过去,一道闪电劈亮了半边天。
"举丹——!"柳长老吼。
百来号人齐刷刷把黑丸举过头顶。
陆青被周猛轻轻一托胳膊,也举了起来。
火光里,黑丸子上头一层雨水,亮晶晶的。
他忽然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现在想澄清,只需要把这颗丹往地上一摔,掰开给所有人看——里头就是陈醋配韭菜炼出来的黑面疙瘩。
他的手抬了半寸。
"药神亲自校丹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百来号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雨里齐刷刷全是敬佩。
陆青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丹举得更高了一点。
雷声滚过去。
他站在雨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谎,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在圆了。
整个丹霞宗,都在帮他圆。
第三章 马车直接开回宗门
三天后,天不亮,陆青就出了门。
他戴了顶斗笠,帽檐压到下巴,包袱里是全部家当——柳长老包圆的银子,加上鞋垫底下那卷碎银,全在里头。
药神别院的后墙有个狗洞,他昨天量过,侧身能过。
陆青四下看了一眼,弯腰就钻。
脑袋刚过去一半,撞上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药神早。"
周猛蹲在洞外,笑容真诚,手里还拎着个热腾腾的包子。
陆青维持着半截身子卡在洞里的姿势,沉默了两息:"……你怎么在这儿?"
"俺悟了。"周猛把包子递过来,"您天不亮出门,是要考俺勤快。"
"我不是——"
"俺守了一夜。"周猛眼眶发红,"药神放心,您去哪儿,俺都跟着。"
陆青从洞里退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烫的。
他含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好!"周猛起身,殷勤地在前头开路,"今儿城里热闹,俺陪您逛。"
陆青跟在后头,脚尖一转,往城门反方向走。
周猛身形一晃,自然而然地堵到那个方向:"这边人少,这边走。"
他又转。
周猛又堵。
三次之后,陆青停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行。城门人多,人多好混。往人堆里扎。
——
离城门还有半条街,声音就先到了。
不是集市的吆喝,是一种齐刷刷的、嗡嗡的念诵声,像一大群蜜蜂。
陆青脚步越来越慢。
转过街角,他看见了。
城门内外,人挤人,黑压压一片。横幅从城头挂到地面——"恭迎药神大驾";香案摆了三排,蒲团一眼望不到头;有人盘腿坐在地上闭目打坐,有人踮着脚往官道尽头望。
比过年还热闹。
陆青的包子停在嘴边,忘了咽。
"道友!"
柳长老从人堆里挤出来,白胡子上沾着香灰,手里破笔记换成了新的一本:"你那句'三日后有缘者自见',老夫连夜传遍全城!你看——"
他手臂一挥,气吞山河。
"都来啦!"
陆青喉咙里那口包子咽不下去了。
三日后有缘者自见。
那是他三天前为了脱身随口胡扯的一句话。当时柳长老追问他何时再开坛,他想说个远得离谱的日子,嘴一秃噜,说成了这么一句。
有缘者自见。
他自己都没想好三日后干什么,全城替他安排好了。
"药神!"人群里有人喊,"药神今日可要指点迷津?"
"药神看我一眼!就一眼!"
人潮开始往前涌。
陆青往后退,后背撞上周猛。
"药神别怕,"周猛在他身后稳稳当当,双手虚扶,"俺给您开道。"
说着,周猛真的上前一步,双臂一拨,把涌上来的人群齐齐推开,硬生生在人墙里犁出一条道——
通向城门正中央的香案。
"……我要出城。"
"对,出城。"周猛点头,"香案那儿人少,从那儿过。"
陆青看着那条被"开"出来的道,两侧全是伸过来的手和脸,笑容越来越僵。
他一咬牙,转身就走:"不出了!回家!"
刚一转身,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周猛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下去,正捧着他的脚给他正鞋,顺手把旧鞋脱了,换上一双新的:"药神,您鞋歪了,俺给您换换。"
陆青心思全在城门上,脚被摆弄得踉跄了半步,随口"嗯"了一声,拔腿就走。
周猛立刻跟上,人群呼啦啦在后头追,一路追到街口,追到别院门口。
陆青跨进院门,回头一看——
门口的台阶上,已经跪下了三个。
他默默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
后门。走后门。
——
后门外是条小巷,巷尾停着一辆马车。
车夫正靠着车辕打盹,斗笠盖在脸上。
陆青的心跳快起来。他左右看了看——周猛在前门应付信众,没人。
他一个箭步窜过去,掀开车帘就爬上去,压低声音:"出城!往北!快!"
车夫被惊醒,揉着眼坐直:"客官,北边——"
"北边官道,越快越好!"陆青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过去,"钱不用找!"
这块银子是三天前找的零,他一路攥出了汗。车费三钱,他给了一两——多给的七钱,就当买断这辆车。
车夫捏着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笑容有点眼熟。
"好嘞!"车夫一抖缰绳,"药神坐稳——"
陆青的血凉了半截。
"你说什么?"
"药神,咱按您吩咐,直接回别院不?"
"回什么别院——我让你出城!"
"哎,出城绕远。"车夫鞭子一甩,"药神,这车是宗门的,宗门有令,办完事自动回别院——小的不敢违令!"
陆青这才想起来——这辆马车,车辕上挂着丹霞宗的木牌。昨天他亲眼看着它停在这儿,给客院送过米。
他雇了一辆宗门的车。
"停下!"陆青扑到车辕上,"我现在就下车——"
"药神!"
车头前方,周猛从巷口转出来,仰着头,笑容真诚,手里还拿着那把没撑开的伞。
"俺就知道您从这儿走。"他翻身爬上车辕,稳稳坐下,一抖缰绳,"俺来赶车,您歇着。"
马车当街一个调头。
车帘晃出去,陆青看见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又眼睁睁看着它在车轮底下掉了个头,朝着云溪镇里、朝着丹霞宗的方向,一路小跑起来。
"停。"陆青说。
没人停。
"我说停。"
"药神您放心,"周猛回过头,"这段路俺熟,闭着眼都能回。"
陆青瘫回车座上,盯着车顶。
他摸了摸包袱——银子还在。又伸手按了按鞋垫——那卷碎银还在,可薄了一圈,车夫那一两花出去,剩下的怕是不够再雇一辆出城的车。
钱薄了,路也没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叮叮当当。
路过城门时,外头人山人海的念诵声隔着车帘灌进来——"恭迎药神大驾——"
陆青把帘子拽死。
"道友。"
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青机械地转过头。柳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坐进了车里,正捧着那本新笔记,两眼放光。
"老夫听说,你今日要出城?"
"……没有。"
"有。"柳长老刷刷落笔,"药神神机妙算,借信众堵城门,反手布局——老夫悟了,你是要试一试他们的诚心!"
"我不是——"
"城门堵得越死,你的局越深。"柳长老抬起头,满脸敬畏,"道友,你下棋,老夫看不懂。"
陆青闭上了眼。
马车一路跑回丹霞宗,停在药神别院门口。
周猛掀开车帘,殷勤地伸手来扶:"药神,到家了。"
陆青搭着他的手下车,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
门口,信众已经排到了街尾。
柳长老跟在后头下车,忽然想起什么,从笔记里抽出一张纸:"对了道友,大典的日子定下来了。"
陆青没接话。
柳长老自顾自地念:"七日后,封神大典,老夫把你的语录刻成碑,请九州同道来观礼。"
他顿了顿,补充:"请帖,昨天就发出去了。"
陆青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街上跪着的一片人头,又看看手里那张烫金请帖,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他忽然特别想数一数,鞋垫里还剩多少。
第四章 望气辨丹砸了全城真丹铺
第二天一早,柳长老堵在了客院门口。
"道友,今日开讲?"
"不讲。"陆青往左挪一步。
柳长老往左挪一步:"九州的请帖都发了,总得让云溪镇的乡亲先沾沾光。"
"我身体不适。"
"那就露天讲。"柳长老大手一挥,"搬椅子!"
陆青被半扶半架地弄上了别院门口的高台阶。
台阶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周猛站在他斜后方半步,替他挡太阳,眼神真诚。
陆青坐在椅子上,腿有点软。
讲什么?他连炼气三层是什么都不知道。
台下无数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盯着一锅即将揭盖的馒头。
他搓了搓袖口,手心全是汗。
跑是跑不掉了。那就糊弄,往死里糊弄,把他们绕晕,绕到没人敢再请他讲。
"诸位。"陆青清了清嗓子,"今日,讲望气辨丹。"
台下嗡的一声,齐刷刷坐直。
"丹有真假。"他信口开河,"真丹,有气。假丹,无气。怎么看?"
他顿了顿,临时编:"对着日头,眯眼三秒,心里默数七下——能看见药冒光的,就是真丹。"
柳长老笔尖一顿:"日头?"
"日头。"陆青说得斩钉截铁,"阳气最盛,才照得出丹气。"
他心里想的是:大晴天,人人都眯着眼对着太阳看,看谁都眼花,看什么都冒光——这法子天然就该是个废话。
"七下之后呢?"台下有人喊。
"七下之后,"陆青面不改色,"气足的丹,光刺眼;气虚的丹,光发飘。"
"要是没看见光呢?"
"那是你修为不够。"陆青眼皮都不抬,"回去练。"
台下轰然应是,个个若有所思。
柳长老刷刷记了三行,忽然抬头:"道友,这望气之术,可能传遍全城?"
陆青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只想把眼前这拨人糊弄走。
"……能。"他听见自己的嘴说,"传吧。"
——
晌午,陆青借口"巡查信众悟性",带着周猛出了门。
这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上街的理由。
主街日头毒辣,家家丹药铺门口挤满了人。陆青一路走一路看,越看心里越凉——
全城都学会了。
卖菜的大婶眯着眼对日头数数,数完激动地拽住旁边的人:"冒光了!我这颗冒光了!"
隔壁绸缎铺的伙计也眯着眼,数了七下,一拍大腿:"我就说我家那丹是假的!"
陆青的脚步越来越慢。
"药神,"周猛在后头提醒,"前面是丹王阁。"
丹王阁,云溪镇老字号,三代传承,门口的招牌漆得锃亮。
此刻,丹王阁的柜台前围了一圈人,个个眯着眼,对着日头数数,数完齐齐摇头。
"假的!"
"光发飘!"
"不如药神摊上的气正!"
掌柜的从柜台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我们三代——"
"气虚!"人群异口同声。
哗啦——
一块"丹王阁"的招牌被人从门框上拽下来,踩成两截。
陆青站在街对面,笑容挂在脸上,开始往下滑。
他张了张嘴,想拦。
"药神,"周猛贴心地凑上来,"您看,乡亲们悟性真高。"
"……高。"
"俺也试了。"周猛眯起眼,对着日头数了七下,转头兴奋地说,"您那摊上的丸子,气若游丝!俺悟了,返璞归真!"
陆青看着他真诚的脸,把到嘴边的"那是淀粉没气"咽了回去。
砸铺子的声音一路往东传。
东街"百草堂"门口,老伙计扑通跪在招牌底下,双手死死护着匾,喊得嗓子都劈了:"三代人擦了三代的匾啊——"
没人听。人群一拥而上,匾从他手里硬生生扯出去,"咔嚓"一声在膝盖上断成两截。
老伙计跪在碎木头中间,半天没起来。
南街的"济世丹房",柜台也砸了。
一家接一家,砸的全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真丹药气足,光最晃眼,在望气术底下个个"光发飘"。
而陆青那个摆了半年的破木摊,因为丸子是淀粉搓的,一丁点气都没有,被全城公认为——
"真丹源头。"
有人已经在他摊位原来的位置摆上了香案。
陆青站在街心,看着自己那个被香案围起来的空摊位,脑子里嗡嗡的。
"道友!"
柳长老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新笔记已经记了半本:"老夫刚从东街过来,砸了三家!你这望气术,一出世就正本清源!"
"……我没让他们去砸。"
"你没说,他们自己悟的。"柳长老热泪盈眶,"这就是大道至简啊!"
陆青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他得去丹王阁。那儿闹得最凶,他是罪魁祸首,去道个歉,说不定还能挽回一点——
"药神去丹王阁主持公道!"后头有人喊。
呼啦啦,半条街的人跟上了。
陆青:"……"
——
丹王阁二楼,雅间。
一炉真丹摆在桌上,还没凉,满室药香。
掌柜的姓赵,五十来岁,三代炼丹,此刻他把那炉丹往桌上一拍,指节发白。
"陆青。"他连药神都不叫了,"我这丹炉三代传承,炉火是祖上传的,药方是祖上传的,你那丸子——"
他顿了顿,从袖里摸出一颗淀粉丸,金粉都掉了。
"是面粉!"
陆青站在屋子中间,周猛抱着膀子守在门口,把唯一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搓了搓袖口,又搓了搓。
完了。这回真完了。当着全城的面,被人拿着真丹对质——
"赵掌柜。"他听见自己开口,"你这丹,三代传承,传的是什么?"
"传的是火候!是药性!"
"不对。"陆青心一横,"传的是火气。"
赵掌柜一愣:"什么?"
"你炉子三代没换过吧?"陆青索性豁出去了,嘴比脑子快,"祖传的火,烤祖传的炉,炼出来的全是火气,药气早被火气压死了。"
"胡说!"
"那你敢不敢当众望气?"
赵掌柜噎住了。
"望啊。"陆青往前一步,"对着日头,眯眼三秒,数七下。你自己的丹,你不敢看?"
雅间的窗户正对着日头。
赵掌柜盯着那炉真丹,又盯着陆青,脸涨成了猪肝色。
全雅间的人,连同窗外闻讯赶来的看客,齐刷刷盯着他。
他一咬牙,抓起一颗真丹,举到窗前,眯起眼——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丹面上一层药光,在日头底下泛着金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光……光发飘。"赵掌柜的声音干涩,"散……散而不聚。"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
不对啊。这是他炼了三十年的丹,什么时候散过?
可望气术是药神教的,全城都在用,他眯着眼数了七下,丹确实是散的——
"我炼了三十年……"赵掌柜晃了一下,扶住桌子,"全是火气?"
"我说了,你不敢看。"陆青补了一句,说完就想抽自己。
赵掌柜转过身,看着陆青,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这位五十多岁、三代传承的老掌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弟子赵德柱,求药神重修丹道!"
满楼看客齐刷刷吸了一口凉气。
陆青的大脑,嗡的一声,空了。
"你起来——"
"药神不收,弟子不起!"
"我真不是——"
"药神是嫌弟子悟性不够!"赵掌柜咚咚磕了两个头,"弟子这就回去砸了祖传的丹炉!"
"别砸!"
"不破不立!"
陆青张着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掌柜咣咣磕头,磕得楼板直颤。
他扭头看周猛。
周猛眼眶通红,用力点头:"药神,俺悟了,这就是点化。"
他又看柳长老。
柳长老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正捧着笔记奋笔疾书,嘴里念念有词:"当众望气,指假为真,不对——是指真为假,药神一言,点醒三代丹师……"
"我没点醒他!他自己跪的!"
"对对对,"柳长老头也不抬,"无为而化。"
陆青闭上了眼。
——
当晚,别院。
陆青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赵掌柜送来的拜师礼,柳长老新誊的《药神经》卷二,还有一张请帖——
"七日后,刻碑大典。"
他拿起请帖,又放下,又拿起来。
窗外,月光惨白。
远处碑林的方向,隐隐传来石匠凿石头的声音,叮,叮,叮,一直凿到后半夜。
第五章 越纠错越经典的药神经
三日后,碑林。
陆青听着凿声一夜没合眼,天亮直接被"请"到了碑林。
十个石匠正围着三丈高的碑坯凿石屑,叮叮当当,白灰漫了半条道。
柳长老站在碑前,亲自监工,手里捧着那本快写满的破笔记。
"道友!"他迎上来,"你看,老夫把你的语录,全录下来了。"
陆青扫了一眼碑坯。
上头已经勾了字迹,密密麻麻,头一行他认得——
"子时面朝东,丹炉压韭菜。"
陆青的眼皮跳了跳。
"这句,"他指着那行字,"得改。"
柳长老一愣:"改?"
"错了。"陆青面不改色,"我那天说错了。"
他心里打着算盘:把这句改成人话,越平庸越好,平庸到没人愿意刻碑。
"哦?"柳长老刷刷翻开笔记,"哪里错了?"
"面朝东不对。"陆青说,"得面朝……西南。"
他随口一掰。西南有什么讲究?没有。他就是想让这句听起来更离谱,离谱到石匠都懒得刻。
"西南……"柳长老两眼放光,"东为震,主生发;西南为坤,主承载!你故意先说东,再纠成西南——"
他猛地一拍大腿。
"先破后立!道友,你这是在点我!"
"……我不是。"
"老夫悟了!"
刷刷刷,笔记上添了一行:卷三,破立篇。
陆青看着那行字,搓了搓袖口。
行。那就往死里改。
"韭菜也不对。"他指着碑坯,"得配着香菜。"
"配香菜!"柳长老记录,"韭菜辛散,香菜芳透,一味之差,天壤之别——"
"还有醋。"
"醋怎么了?"
"三碗不够。"陆青心一横,"得七碗。"
"七碗!"柳长老的声音都劈了,"三为少阳,七为少阴,你一开始说三,是怕他们承受不住——"
"我没有。"
"你有。"柳长老斩钉截铁,"不然你现在为何要改?"
陆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走进那个死胡同。
他索性闭嘴,指着碑坯继续挑:"这句'不许出声',也得改。"
"改什么?"
"改成'不许喘气'。"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
不许喘气?那不直接憋死了?
柳长老却倒吸一口凉气,捧着笔记的手开始抖:"不许喘气……敛息入定,药力自循环……道友,这一句,比原先那句高出十倍!"
十个石匠齐刷刷停下锤,扭头看他,眼里全是敬畏。
陆青的手,开始抖了。
他改一句,他们就供一句。他往歪里说,他们就往玄里解。
"我……我随便说说。"
"药神随便说说,"柳长老郑重落笔,"就是天道。"
——
碑刻完了。
陆青站在碑前,仰头看那三丈高的字,从上到下:
"子时面西南,丹炉配香菜,七碗陈醋,敛息入定,不许喘气。"
底下一行小字:药神亲谕,《药神经》卷三。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这玩意儿要是流传出去,照着炼丹的,得先憋死几个。
"道友。"柳长老在他身后说,"大典的日子不变,还是请帖上那个七日后。"
"……嗯。"
"请帖已经发九州了。"
陆青没回头。
"画像也贴满了城。"
他还是没回头。
"老夫还请了三十六家宗门观礼,"柳长老顿了顿,"每家都回了,都说一定到。"
陆青闭上眼。
四日后开工,七日后大典。三十六家宗门。九州同道。
他跑路的窗口,不是焊死了,是连墙都砌上了。
——
当晚,客院。
陆青坐在床沿,面前摆着一把小锤。
这是他白天顺手从石匠那儿拿的,掌心大小,藏在袖子里不显眼。
七日后大典。今夜是最后的机会——把碑上那几句凿了,凿得认不出来,大典上就出不了这块碑的丑。
他把小锤塞进袖子,吹熄灯,摸黑出门。
月光惨白。
碑林里石屑没脚,踩上去沙沙响。三丈高的碑立在正中央,碑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白。
陆青绕到碑后,四下看了看。
没人。
碑脚那儿传来一声呼噜。周猛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他"自愿"守碑,守着守着睡着了。
陆青屏住呼吸,贴着碑站了一会儿。
呼噜声匀了。
他掏出小锤,对准碑上的字。凿哪儿?凿"朝",缺一笔,字还在,读起来却成了"面\_\_西",谁看谁别扭。
他左手托着右手,锤头贴上去,手腕轻轻一旋。
石粉簌簌往下掉。
"朝"字缺了最后一竖,白花花一道茬。
陆青盯着那道白茬,心脏狂跳——成了,大典上这行字就是块疤,谁看了都得愣一下。
"呼——"
周猛翻了个身。
陆青的锤差点脱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药神……您来了……"
周猛嘟囔了一句,砸吧砸吧嘴,继续打呼噜。
陆青慢慢直起身,把锤塞进怀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随便看看。"
周猛没醒。
陆青刚松了口气——
"道友!"
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
陆青猛地回头。
柳长老提着一盏灯笼,站在碑林入口,白胡子在灯光里发抖,眼眶通红。
"药神……"他的声音哽咽了,"药神竟深夜亲自校碑!"
"我不是——"
"老夫就知道!"柳长老抢上两步,热泪盈眶,"大典在即,你怕碑文有误,深夜亲自来核对——道友,你对丹道,是何等的虔诚!"
"我拿锤子是想——"
"你还带了工具!"柳长老看向他怀里鼓起的一角,"亲自动手,不假他人!"
陆青把那句"我想把碑砸了"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沾着刚凿下来的石粉。
"道友,"柳长老郑重其事,"明日老夫就把今夜之事记入卷四——《药神经·校碑篇》。"
"别记。"
"一定要记。"
柳长老提着灯笼,绕着碑走了三圈,边走边念,念一句记一句。
陆青站在原地,怀里揣着小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猛还在碑脚打呼噜。
月光照着三丈高的碑,碑上的字白得刺眼。
陆青忽然特别想问一句:我现在把锤子扔了,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他已经听见柳长老在念:"药神深夜校碑,露水沾衣,三更不寐——"
第六章 我就是个卖淀粉的
大典当日,天没亮,陆青就蹲在了后山柴房。
他手里攥着一件衣服——灰扑扑的,扔在地上一堆杂役服里,毫不起眼。
这是他昨夜就看好的。昨夜杂役收工,把洗完的袍子全堆在这儿,连药神那件特制的也混了进去——大概是哪个杂役收错了,金线朝里翻过来,看着就跟灰袍子一样。
等会儿趁乱套上,从后山小门溜出去,谁也认不出。
外头鼓乐隐隐,人声一层叠一层。大典的台子已经搭好了,三丈高,离后山小门只隔一道坡。
陆青把衣服往怀里一塞,猫着腰往外摸。
晨雾没散,坡上没人。
小门就在前面十步。
五步。
他伸手去拉门闩——
"药神!"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
陆青的魂飞了半截。
他僵着脖子回头。周猛站在他身后,脸膛红扑扑的,手里还端着一碗醒酒汤:"您起这么早?俺给您端了碗汤。"
"我不喝。"
"喝了不头疼。"周猛把汤往他嘴边送,"昨晚宾客闹得凶,俺怕您——"
陆青偏头躲开,脚下一滑,怀里的衣服甩了出去。
灰衣服落在地上,摔开,露出里面——
金线。
一整片金线,在晨雾里亮得刺眼。
陆青盯着那件衣服,脑仁嗡的一声。
这不是杂役服。
这是柳长老特制的药神袍,金线绣满全身,他昨夜见过一眼——当时还纳闷谁会穿这么扎眼的东西。
"哎呀!"周猛眼睛一亮,"药神的袍子!您怎么拿出来了?"
"我拿错了。"
"您是想穿!"周猛恍然大悟,"大典吉时未到,您先穿上,等会儿直接上台——"
"我不穿!"
"俺帮您穿。"
周猛动作快得像早就等着,双手一抄,把药神袍抖开,往陆青身上一套。
"别——"
"金线朝外才对,哎,反了——"
"本来就该反——"
"没事,穿反了更有您的风格!"
陆青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周猛的力气不是他能比的,两只手像铁箍,三两下就把袍子给他穿好了,金线朝里,外头看着就是件素袍——只有领口和袖口露出一线金边。
"成了。"周猛端详他,满意地点头,"药神,走吧,吉时到了。"
"我要从后门——"
"前门人多,从后门走好。"周猛在前头开路,"俺扶着您。"
陆青被半扶半架地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金线朝里,贴着皮肤,扎得慌。
算了。等到了坡下,人少的地方,他再脱。
——
坡下,就是高台。
三丈高的台子,香炉青烟笔直,还没起风,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头,从台脚一直铺到山门。三十六家宗门的旗帜插了一圈,红的黄的,迎风招展。
《药神经》碑立在台子正中央,三丈高,昨夜刚刻完,石屑还没扫干净。
陆青站在坡上,腿软了。
"药神到——!"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台下万人齐刷刷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这件穿反了的袍子上,落在露出来的那一线金边上。
静了一息。
然后,万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药神显灵了!"
"药神穿的是素袍!返璞归真!"
"金线朝里,不露于外,这才是真高人!"
陆青张着嘴,站在坡上。
他想说:我穿反了。
"药神!"台下有人嘶吼,"请药神登台!"
"登台——!"
万人齐吼,声浪一波接一波。
陆青往后退了半步。
四只手同时托住他的胳膊和腿——周猛带头,另外三个壮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四人一发力,把他稳稳端了起来。
"放我下来!"
"药神莫动,"周猛在他身下稳稳当当,"当心摔着。"
"我自己能走——"
"您走,他们不让。"周猛朝台下一努嘴。
陆青被端着,穿过人海,一步步往高台走。没有一双仰起的脸上写着怀疑,全是虔诚。
他的喉咙发紧,脚尖在空中徒劳地蹬了两下。
然后,他被端上了三丈高台。
——
台上,风大。
香炉的青烟被风扯得斜斜的,碑上的字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陆青被放在台中央,四周是栏杆,栏杆外是万人——往哪边看都是人头。
跑不掉了。
"讲道!"台下有人喊。
"讲道——!"
陆青站在台上,袖口里的手搓了又搓。
讲什么?他连炼气三层都不知道。
可台下万人盯着他,三十六家宗门的长老坐在前排,柳长老捧着笔记站在最前头,笔尖悬着,就等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
行。讲。往死里讲。讲得他们听不懂,讲得他们晕头转向,说不定还能把大典搅黄了。
"丹道。"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在心。"
台下万人齐刷刷坐直。
"心正,则丹正。"他信口开河,"心若不正,丹就是……就是淀粉。"
他说完就想咬舌头。
台下静了一息。
"淀粉……"前排一个白发长老喃喃重复,"何为淀粉?"
陆青的嘴比脑子快:"米里淘出来的,沉底那层,白的,没味儿,捏成丸子能噎死人。"
他说的是实话。
台下万人却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上古神物!"那个白发长老猛地站起,"老夫在古籍里见过!淀粉,又名'素还丹',传说能返璞归真——"
"不是,它就是淀粉——"
"药神道破了!"柳长老热泪盈眶,刷刷落笔,"药神当众道破淀粉真身,此乃大慈悲!"
陆青:"……"
越解释越完蛋。
索性不解释了。他把心一横,把连日的胡扯全倒了出来——
"丹要听雷。"
"望气辨丹,眯眼三秒,数七下。"
"子时面西南,炉底压香菜,七碗醋,敛息入定,不许喘气。"
他一条一条往外倒,倒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台下万人听得如痴如醉。
"不许喘气……"有人喃喃,"敛息入定,药力自循环……"
"老夫悟了!"前排一个长老猛地睁眼,"我卡了十年的壁障——松动了!"
他当场盘腿坐下,闭目,周身气势一变。
"突破了!"周围人齐声惊呼,"有人当场突破!"
台下轰动,万人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陆青站在台上,看着那个当场"突破"的长老,头皮一层层发麻。
他胡扯的。他真的只是在胡扯。
"讲!"万人齐吼,"药神再讲一段!"
"再讲——!"
陆青被声浪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栏杆。
他低头看着台下。
一万张脸仰着,等他继续讲。
他的喉咙发紧,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就是个卖淀粉的。
他就是个在坊市摆摊、一文钱三颗、连宗门都没有的散贩子。
他什么都不懂。他连炼气三层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他开口,声音发抖。
台下安静下来,万人屏息。香炉的青烟被风扯散,一缕一缕,没人去扶。
"我就是个卖淀粉的!"
他吼出来,用尽全力,声音劈了。
"那丸子是淀粉加香精搓的!裹了层金粉!一文钱三颗!我就是个骗子——"
全场死寂。
一息。
两息。
三息。
风把香炉的青烟吹得东一缕西一缕。台下一万张脸,没有一张动。
陆青站在台上,胸口起伏,等着——等着有人冲上来,等着有人骂他,等着有人砸他。
三息过了。
"大道至简——!"
前排那个白发长老猛地站起来,老泪纵横。
"药神连'淀粉'这等上古神物都舍得道破!"
"大道至简——!"万人齐吼,声浪掀翻了半座山。
"药神自贬为贩,是怕我等执着于名相!"
"我悟了——!"
掌声雷鸣,一浪盖过一浪。有人磕头,有人抹泪,有人当场又"突破"了一个。
陆青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表情一点一点凝固。
他张着嘴。
喊出来的真心话,被接住了,被捧起来了,被供上了神坛。
他慢慢转头,看向柳长老。
柳长老捧着笔记,热泪盈眶,正奋笔疾书:"卷五,大道至简篇——药神亲口道破淀粉真身,此乃全经之眼……"
陆青又转头,看向周猛。
周猛站在台角,哭得满脸是泪,用力点头:"药神,俺悟了!"
陆青把头转回来,面向万人。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表情定格成了一尊雕塑。
第七章 药神像下我卖假药
大典当夜,宾客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陆青蹲在别院库房门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等到最后一盏灯熄了,才闪身进门。
库房里,香火钱堆成了小山。
金的,银的,铜的,还有几串不知道谁家供的玉珠子,在月光里泛着光。
陆青盯着那座山,心跳得很快。
他扯开包袱,双手往里搂,搂了满满一包,又扯开第二包。包袱很快鼓成两个球,他把口子扎紧,往肩上一扛——
沉得他踉跄了一步。
他稳住,放轻脚步,往门口挪。
门口的台阶上,周猛四仰八叉地躺着,手里还抱着个空酒坛,呼噜震天。
陆青从他身边绕过去,绕了两步,又回头。
周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药神……慢走……"
陆青僵了一息,确认他没醒,才继续往外走。
他大典散席前"无意间"劝了周猛三碗酒,又让赵掌柜陪着喝了两轮——周猛的呼噜声,是他今晚唯一的通行证。
——
后门外,停着一辆骡车。
这是给大典送货的骡车,车夫喝醉了在草堆里睡,骡子正低头嚼草。
陆青把两个包袱甩上车,自己爬上去,抓起缰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丹霞宗的山门在月光下黑沉沉的,香火的烟还没散尽。
他抖了抖缰绳,骡子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人拦。
陆青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回头看——山门越来越小,周猛的呼噜声越来越远,柳长老的灯笼早就熄了。
没人追出来。
他猛地一抖缰绳,骡子小跑起来,蹄声在官道上嗒嗒嗒地响。
自由的风扑在脸上,带着夜露的凉气。
陆青咧开嘴,笑了。
——
三天后,清平镇。
陆青把新摊子支起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摊布是新的,木牌是新刻的——"九转还魂丹,一文钱三颗"。后头破筐里是他路上搓的丸子,淀粉加香精,裹了层金粉,跟云溪镇那摊一模一样。
他蹲在摊后,搓着丸子,笑出了声。
药神生涯,到此为止。
没人认识他。清平镇离云溪镇几百里外,没有信众,没有碑,没有大典,没有柳长老,没有周猛。
他就是个卖淀粉的。
终于,又只是个卖淀粉的了。
他伸手摸向鞋垫——跑路钱,他攒了半年的碎银,一直藏在鞋垫底下。
摸了个空。
陆青的手顿了顿,又摸了一次。
还是空的。
他把鞋脱下来,倒过来抖了抖。
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地上,把鞋垫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垫子是旧的,磨得发白,里头连个铜板的印子都没有。
陆青跪在摊子后面,保持着倒鞋的姿势,一动不动。
钱呢?
他飞快地回想。出逃前……对,就是出逃前,周猛给他换过一双新鞋。
"药神,您这鞋旧了,俺给您换双新的。"
换鞋的时候,鞋垫被抽出来了,连同里头那卷碎银,一起被"贴心"地收走了。他当时正忙着盯城门,压根没察觉。
陆青慢慢把鞋穿上,站起来,扶着摊子。
行。没事。他还有香火钱。
他拍了拍包袱——两个包袱,沉甸甸的,还在。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摸到一把铜板。
陆青的血凉了半截。
他把包袱全扯开,倒在地上。
铜板。全是铜板。零零散散一小堆,加起来不到一百文。
库房里那座山,金的银的玉的——他扛了两个包袱出来,怎么会只剩铜板?
陆青跌坐回摊子后面,盯着那堆铜板,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起来了。出逃那晚,他扛着包袱走到后门,周猛"醒"了一瞬:"药神,包袱沉,俺帮您分分。"
金子银子被分进了另一个包袱。那个包袱,他亲手交给了车夫,说是"给宗门带的谢礼"。
他跑了三百里路,卷走的香火钱,剩了百十来文。
鞋垫里的跑路钱,早在出逃前就被供上了神坛。
他身无分文。
——
"支摊子咯——"
街口传来吆喝声。
陆青抬起头。
一队人从街那头走过来,前头两个人抬着一块横幅,后头跟着一串人,敲锣打鼓,热热闹闹。
横幅上写着:恭迎药神驾临清平镇。
大典是三天前的事。他昼夜兼程跑了三天——药神宗的传教比他的骡车快,画像早就贴上了墙。
陆青的血,从凉变成了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摊子——"九转还魂丹"的木牌还立着。
队伍从他摊前走过,没停。
他刚松了口气——
"等等。"领头的停下脚步,盯着他的摊子,"九转还魂丹?"
陆青的喉咙动了动:"……卖淀粉的。"
"就是这个!"领头的猛地回头,"药神经上写着的!淀粉大道!"
呼啦啦,整支队伍围了过来。
陆青往后退,后背撞上自己的破筐。
"药神!"领头的扑通跪下,"药神您先到了!"
"我不是——"
"药神您怎么支了个摊子?"后头的人挤上来,"您这是……体察民情?"
"我就是路过——"
"药神大道至简!"领头的热泪盈眶,"亲自支摊,教我等淀粉真谛!"
陆青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队伍后头,锣鼓敲得更响了。
"药神驾临——!"
"清平镇恭迎药神——!"
街上的人齐刷刷围过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陆青被跪在中间,进退两难。他往左看,左边是人头;往右看,右边还是人头。
"让让。"他往人缝里挤,"我真不是——"
没人听。
人越围越多,从街口一直堵到街尾。
陆青被挤回摊子后面,后腰抵着破筐,退无可退。
"药神,"领头的站起身,双手捧着一本书,郑重其事地递过来,"您那句'淀粉大道',我们全城参悟三日有余……"
陆青低头。
那本书的封面上,四个大字——
《药神经》。
他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干。
"参悟三日,"领头的声音哽咽了,"我等愚钝,只悟出一层皮毛。今日药神亲临,求药神详解——"
"我不详解。"
"药神是嫌我们悟性不够?"
"我不是——"
"药神再讲一段吧!"人群里有人喊,"就一段!"
"一段——!"
万人齐吼,声浪掀翻了半条街。
陆青被声浪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破筐,筐里的淀粉丸哗啦啦滚出来,撒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金粉丸子。
一文钱三颗。他搓了半年的淀粉丸。
他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捡。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药神!"领头的把《药神经》又往前递了递,"请您详解淀粉大道——"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黑压压跪着的人头,看着那本《药神经》,看着街尾还在往这边涌的人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没捡起来的淀粉丸。
丸子从他指缝滑出去,滚到地上,又滚了两圈,停在领头人的蒲团边。
陆青跪在摊子后面,瞳孔地震。
丸子滚了一地。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