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没送出的告白信
"她啊?逗她玩玩而已。"
包间里爆出哄笑声的时候,我正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封写了三个晚上的信。
信的第一行是:李沐橙,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
隔着一扇门,李沐橙的声音又传出来,带着笑,尾音上扬:
"你们不知道,她那种反应特别有意思。问句话就脸红,跟个百科全书似的,随问随答。"
"可以啊李沐橙,三年了,演得挺深啊!"
"演什么演,"他笑得更响了,"她自己乐意啊,又没逼她。"
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我站在门外,从头到尾没有推门进去。
第二天我撕掉了写给他的信,退出了所有同学群,注销了手机号。
李沐橙,你说过考完有话对我说。
可你先说出来了——用我没想到的方式。
【02】高一那年,他递来一瓶水
时间倒回三年前,高一开学。
教室里闹哄哄的,我抱着书包找座位,一抬头,看见一个男生拿着篮球进门。
个子很高,头发还湿着,校服搭在肩上。他环视一圈,径直走到我旁边的空位,把球往椅子下一塞,问我:
"同学,这儿有人吗?"
"……没有。"
"那行。"他坐下,从兜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灌了半瓶,忽然转头看我,
"你盯着我看半天了,我脸上有字?"
我耳根一下红了:"没有。"
"没有你看什么?"
"看你头发在滴水。"
他愣了一下,笑了,拿校服边胡乱擦了把:"刚打完球。我叫李沐橙。"
"林晚晴。"
"晚晴?"他把这俩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早上晴晚上雨的名字,跟你挺配。"
我没听懂。他也不解释,趴下就睡了。
这是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后来我才知道,"晚晴"这两个字,他记了很多年。
军训第一天,我就出了洋相。
站军姿,我中暑,眼前一黑往前栽。旁边一双手稳稳捞住了我。
"喂!林晚晴!"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李沐橙的脸,离我很近。他一只手架着我胳膊,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晃。
"能听见吗?晕了?"
"……能。"
"能你闭什么眼。"他扭头就喊,"报告教官!有人中暑!"
那天我被架到树荫下休息。他蹲在我旁边,拧开一瓶水塞给我:
"喝。"
"谢谢。"
"谢什么,"他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口,"你这体格还军训呢?站十分钟就倒。"
"我昨天没睡好。"
"找借口。"他瞥我,"兜里带糖了吗?"
"带糖干嘛?"
"低血糖啊?你是不是有这个毛病,我姐也这样,兜里常备糖。"他从裤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拍在我手心,"拿着。明天还我。"
"两颗糖还要还?"
"我数学好,"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账算得清。一颗都不能白给。"
我攥着那两颗糖,看着他的背影走回队列。糖纸硌在手心里,有点烫。
我当时把糖吃了,糖纸一直攥在手里没舍得扔,夹进了最喜欢的那本书里。
军训期间的晚自习,班主任放电影,全班关灯。我拿出杂志看,看着看着,感觉旁边有目光。
李沐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凑过来看我的书。
"你也看这种杂志?"
我愣了一下。他的笑还挂在脸上,那么坦然,那么近,近得我能看见他眼角有一点笑出来的褶子。
我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停了大概两秒,才怯生生地开口:
"嗯。"
"借我一本。"他伸手。
我把另一本递过去。他接住的时候问:"你看多久了?"
"什么?"
"看我。"他说得理直气壮,"你刚才看我三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没有。"
"行,你没有。"他翻开杂志,嘴角翘着,"第三次了,还嘴硬。"
"李沐橙,"我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你的书。"
"书上没你好看。"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迅速低头翻书:"……这期写的什么,开篇这么长。"
那一晚我再没敢抬头。可我能感觉到,他没在看书。他在看我。
【03】看台上有人等我吗
分科之后,我们换了座位,不再挨着,隔了两列座位。但联系没断,每周日晚上,他的头像准时亮起。
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年级前十,全年级表扬。散会时他在走廊拦住我:
"考多少?"
我报了名次。
"啧,"他摇头,"比我低三百名。"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急了?"他笑,"林晚晴,你这人不经逗。"
"李沐橙!"
"哎,在这儿呢。"他举手,笑得没心没肺,"你看,又急。"
我转身就走,听见他在后面喊:"放学等我,给你讲题!"
我没等他。第二天我的桌肚里多了一张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旁边写着三种解法,字迹飞扬跋扈,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卷子上还有一行小字:这种题都不会,高考怎么办。——求我就教你。
我把卷子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最后夹进了书里。
真正开始每周讲题,是那次之后的事。
每周三放学,空教室里就我们两个人。他讲题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不笑了,话也少,一支笔在草稿纸上走得飞快。
"辅助线这么画,"他笔尖一点,"看见没?"
"嗯。"
"嗯什么嗯,你重新画一遍。"
我接过笔,画错了。
"错。"他拿笔敲敲我画的线,"眼睛看哪儿呢?这儿,直角在这儿。"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
"你每句话都像骂我。"
他停了笔,看我一眼:"我骂你了吗?"
"……没有。"
"那就行。"他把笔塞回我手里,"接着画。这道题你今天不画对,别想回家。"
"你管得还挺宽。"
"我不管谁管?"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后来那张卷子发下来,最后一道大题,我满分。
他把卷子抽过去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还行。"
"就还行?"
"不然呢?给你颁奖?"他把卷子拍回我桌上,"请我吃糖。你欠我两颗。"
"你怎么还记着那两颗糖?"
"我说了,我账算得清。"他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林晚晴,下次考进前一百,我请你喝水。"
"要是考不进呢?"
"考不进接着讲。"他笑了笑,"讲到考进为止。"
我低头收拾书包,没让他看见我翘起来的嘴角。
运动会三千米,决赛那天下了小雨。他起跑落后,最后一圈突然加速,超了两个,冲线。
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抬起头,在看台上扫了一圈。
散场时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一把伞忽然撑到我头顶。
"愣什么?走。"李沐橙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伞打你那边点。"
"废什么话。"
雨砸在伞面上,很响。我们胳膊挨着胳膊,谁都没说话。快到教学楼,他忽然开口:
"最后一圈,我本来不想冲的。"
"为什么?"
"冲线的时候想,反正看台上也没人等我。"
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却笑了,用胳膊肘碰我:"结果跑完一看,你在。行,没白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雨里说的那句话,我在心里过了一百遍。
看台上,就我一个人。他看见的,是我。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他随口一句话,够你高兴半年。
【04】当众念出她的样子
高二上学期,出事了。
语文课上,老师念范文,念的是李沐橙参加比赛的散文故事。全班都听出不对——那篇散文里写了一个女生,安静,爱看书,"递书的时候手指会抖"。
全班哄笑。老师没念完就停了,问:"李沐橙,这是写谁啊?"
全班齐刷刷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座位上,血一下子冲上脸。
李沐橙站起来,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扫了一圈,忽然笑了:
"老师,我瞎编的。"
"瞎编的?"
"写着玩的。"他坐下,拿起笔,"真要有这么个人,我早表白了,还等到现在?"
哄笑声更大了。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吹口哨。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课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教室,躲进楼梯间。刚站定,身后传来脚步声。
"跑什么?"
李沐橙站在楼梯口。
"你都听见了?"我问。
"听见什么?"
"作文。"我的声音在抖,"全班都知道写的是我。你说瞎编的。"
"本来就是我瞎编的。"
"李沐橙!"我盯着他,"你敢不敢看着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移开了。
"说了是瞎编的。"他声音淡下来,"林晚晴,你别多想。我就是拿你练笔,你别往心里去。"
他走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那天中午在食堂,苏漫拦住了我。
苏漫是我们年级最好看的女生,也是文艺委员,追他的人里排第一个。
她上下打量我,笑了一声:
"林晚晴?"
"有事吗?"
"没事。"她抱着手臂,"就是提醒你一句。李沐橙那个人,谁跟他走得近,他玩谁。上一个被玩的,哭了一学期。"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顿,"你不会真以为,他看得上你吧?"
我没回答。手在发抖,但我没回答。
"苏漫。"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李沐橙端着餐盘站在那儿,不知道听了多久。
苏漫回头,笑了一下:"正好,当事人在。李沐橙,你说,你跟她什么关系?"
整个食堂像被按了静音。周围几桌的目光全聚过来。
李沐橙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那三秒钟,我赌他会说出那句话。哪怕不是表白,哪怕只说"她是我朋友",我也认了。
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笑了一声:
"同学啊。"
"什么同学?"
"一个班的……曾经前后桌同学。"他拉开椅子坐下,没再看我,"苏漫你查户口呢?吃个饭问这么多。"
"我这不是好奇嘛。"苏漫笑了,转向我,"听见了吧?同学。林晚晴,以后离他远点,省得又被拿来'练笔'。"
她端着餐盘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到今天。
李沐橙低头吃饭,头也不抬。
我站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没来跟我解释。晚上QQ上也没消息。第二天讲题,他照常来,照常敲我的卷子:"发什么呆,画线。"
"昨天,"我没动笔,"为什么那么说?"
"哪么说?"
"同学。"
"那不然呢?"他笔一顿,"我说你是我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你说呢?"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烦躁地用笔敲桌子:"林晚晴,你非要现在问这个?高二了,马上高三了,你想这些?"
"我想什么了我?"
"你要没想,你问什么?"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最后他先败下阵来,抓过卷子:"讲题。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又是以后。
后来我才发现,李沐橙这个人有个口头禅——"以后再说"。他这辈子欠的所有话,全在"以后"里存着,一分利息都没还过。
【05】考完,等我
那晚我在QQ上问他:李沐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他过了很久才回:“没有。你怎么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老笑话我。”
“那叫笑话?”
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那叫鞭策。你明明可以更好,就是太软,不说重点你不上心。”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
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他每句话都像有另外半句,可我永远猜不到那半句是什么。
高三新一轮分班,我们的教室被分到同一层楼的两端,几乎见不着面。
一模前的一个周末,他的头像亮起,发来一道题。我解完发回去,他回了句:还行。
隔了几秒,又来一句:林晚晴。
“怎么了。”
“高考完,等我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那两行字,心脏跳得飞快。
“什么话?”
“考完再说"。”
“你先说。
他发来一个笑的表情:"你先说还是我先说,有区别吗?反正都得说。"
那个周末,我把这句话截图存了下来。存完又觉得丢人,删了。删完,又找回来。
高三那年,他变了很多。
以前都是我等他上线,那年反过来——每个周日晚上八点,他的头像准时亮,比我妈喊我吃饭还准。
"在?"
"在。"
"今天卷子写完没?"
"写完了。"
"拍给我看。"
"李沐橙,你查岗呢?"
"我这是远程督学。"他发来一个表情,"你这种人,三天不管就掉链子。"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没用。"他秒回,"考好了,我当面跟你说好听的。"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半拍。当面?高考完?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
高二冬天我感冒,缺了三天课。第四天回教室,桌肚里躺着一沓笔记,数学、物理、化学,按天分的,扉页上写着:别掉队,跟上。
字迹飞扬跋扈,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我去他们班找他。他在走廊尽头被几个男生围着说话,看见我,跟那几个人说了句什么,走了过来。
"笔记收到了?"
"你整理的?"
"废话,我一个字一个字抄的,手都快断了。"他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不表示表示?"
"你想怎么表示?"
"请我吃糖。"他伸出手,"你欠我两颗,利息另算。"
"你怎么什么都跟糖挂钩?"
"甜啊。"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没给他买糖。我给他织了一副手套,织得歪歪扭扭,大拇指一个长一个短。圣诞节前塞进他桌肚,没留名。
第二天他戴着那副手套来了,满教室晃:"看!谁给我织的!这水平,绝了!"
全班起哄,苏漫的脸当场就沉了。
课间他堵在我班门口,把手套举到我眼前:"你织的?"
"不是。"
"针脚都一样,还嘴硬。"他把手套戴上,五指张开看了看,"虽然丑,但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李沐橙……"
"考完再说。"他打断我,往后退了一步,咧嘴一笑,"现在不能说。说了影响你高考。"
他转身跑了。我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书,站了好久。
一模前的一个傍晚,我去找老师问题,回来晚了,教学楼空了。路过顶楼天台,门开着。
李沐橙站在天台上,背对着我,在看远处的晚霞。
"你怎么在这儿?"
他回头,看见是我,有点意外:"你怎么也在这儿?"
"问题目。你呢?"
"躲清净。"他拍拍栏杆,"过来,看晚霞。今天的特别红。"
我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晚霞烧满天,整个操场都是橙红色的。
"林晚晴,"他忽然开口,"你志愿想好了吗?"
"想好了。南方。"
"南方哪儿?"
我说了一个城市。他沉默了一会儿。
"挺远的。"
"嗯。"
"为什么去那么远?"
我没回答。总不能告诉他——因为你在北方,所以我要往南走,走到听不见你说话的地方,这份喜欢大概就能死心了。
"李沐橙,你呢?"
"北方。"他说,"我爸妈希望的,我也觉得行。"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响。
"林晚晴。"
"嗯?"
"没什么。"他看着晚霞,"就是想叫叫你。"
那一刻我差点就问了——问你到底想说什么,问你那句"考完再说"是什么,问你作文里那个女生是不是我。
但我没有。
风一吹,什么话都散了。
三十七天。还有三十七天,我就能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了。
【06】散伙饭
高考结束那天,班长订了馆子,全班都去。
我特意换了裙子,把那封写了三个晚上的信放进包里。我打算饭后单独找他,把信给他,当面说清楚。
三年了,藏够了。不管结果如何,我要他亲耳听见。
饭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要经过他们那桌。
就是那时候,我听见了。
"李沐橙,哥几个给你作证,你给句实话,你是不是对人姑娘有意思?三年了,你那点心思当我们瞎啊?"
我停下了。
隔着门,我听见他笑了。那种熟悉的、混不在意的笑。
"你们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乖乖女,闷得要死。我就是闲的,逗她玩玩而已——你们不知道,她那种反应特别有意思。"
"可以啊李沐橙,够渣!"
"这有什么渣的,她自己也乐意啊,又没逼她。"
杯子碰在一起,哄笑声炸开。
我攥着包带,站在门外,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包里那封信,忽然变得特别重。
苏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哎,我早就说过吧?谁跟他走得近他玩谁。"
"还是漫姐看得准!"她身边两个总围着她的同学嬉笑着说。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我转身往外走,穿过喧闹的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六月的夜里。
外面在放烟花,也不知道是谁家在庆祝。烟花炸开的一瞬间,照亮了整条街。
我掏出那封信,撕成了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撕的时候手在抖,撕完反而平静了。
李沐橙,我赌了三年,赌你那半句话是"喜欢"。
现在我知道了。那半句话,从来就没有。
回到家,我妈看我眼睛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大。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
第二天,班长在群里通知拍毕业照,时间是聚餐后第四天的上午十点。
我在群里回:家里有事,去不了。
有人起哄:林晚晴不来,那照片不完整啊。
苏漫回:人家有事,催什么。
我看着屏幕,打出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
三天后,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把它拍下来,发给我爸妈,然后收拾东西。
那几本传了三年的杂志,我写满批注的卷子,两颗糖的糖纸,一副织坏了的手套留下的毛线头——我一样一样装进纸箱,封上胶带,塞进床底。
塞进床底之前,我把那张写着QQ号的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
高一那年文理分科,他把纸条拍在我桌上:"以后有好看的书,网上跟我说。"
字飞扬跋扈,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箱子里,封上了。
再见,李沐橙。这次我不等你说了,我先走了。
【07】他疯了似的找人
散伙饭那天,李沐橙喝了很多。
兄弟们起哄,他顺着梯子往上爬,一句一句,爬得比谁都欢。散场的时候他被架着走,路过江边,他忽然站住,指着一盏路灯说:
"看见没,我本来想今晚跟她说的。就在那儿。"
"说什么?"
"说我喜欢她。"他打了个酒嗝,笑,"三年了,就等今天。"
兄弟们愣了半天,有人骂他:那你他妈刚才在饭桌上说的是人话?
李沐橙没回答。酒劲上来,他蹲在路边吐了。
他本来打算,第二天约我出来,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可第二天,林晚晴没回消息。
第三天,也没回。
第四天,毕业照,全班都到了,就缺她一个。班长喊了半天人,最后把相机收了,说后期P上去。
李沐橙站在第二排,看着前排那个空位,心里第一次发慌。
"她请假了?"他问班长。
"不知道,说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他想起散伙饭那晚,心里那点发慌忽然变大了,变成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给她打电话。
提示音冰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空号。
"她换号了?"他抓着手机问同学,"她换号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人答得上来。
毕业典礼她没去。班级群她退了。他让班长拉她进新群,系统提示:该用户已退出。
已退出。三个字,把他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他去问所有认识她的人。女生说不知道,男生说没联系。有个跟她同宿舍的女生被他堵在教学楼门口,烦了,丢下一句:
"李沐橙,你问我们?你不是跟她最好吗?她去哪儿,你不是第一个该知道?"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是啊。他跟她最好。每周讲题,周日聊天,运动会共一把伞,天台上一起看晚霞。
可他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八月底,他去了她家。开门的是她母亲。
"晚晴去南方上学了,前天才走。"阿姨有点意外,"这孩子换了号码也没跟同学说……你们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关系挺好的吗。
李沐橙站在那扇门前,把高中三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你都不会"、"拿你练笔"、"逗她玩玩"。
他想追,可是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个学校。他想打电话,号码是空号。他想发QQ,那个头像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翻出聊天记录,从最新一条往回翻,翻了三个小时。
翻到高一,他问她:你盯着我看半天了,我脸上有字?
翻到高二,他写:高考完,等我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08】烧烤摊上的拳头
毕业第二年寒假,李沐橙找到了当年散伙饭同桌的几个男生,约在烧烤摊。
酒过三巡,他把瓶子往桌上一墩,眼睛通红:
"那天晚上,林晚晴是不是听到了我说的话?"
桌上静了。
"是不是?"他声音哑着重复道,"她是不是听见我说的话了?"
那个当年起哄最凶的男生,把头低了下去:"……李沐橙,她听到了。你说'逗她玩玩'的时候,她就在你椅子后头站着。我出去透气,看见她往外走,眼睛红得不像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们俩把话说开了!"
李沐橙一拳砸在桌上。盘子跳了起来,啤酒瓶倒了一片。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最烂的版本。"
"我本来想,饭后约她去江边。我连词都想好了。我就说了句'逗她玩玩',因为那帮孙子起哄,我要面子——"
他停了,抓起酒瓶灌了一口,呛得直咳。
"我要面子。"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什么苦东西,"我把她弄丢了,就因为我他妈要面子。"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了很远,走到江边,站在他原本想表白的路灯下,站到后半夜。
路灯还亮着。人不在了。
后来大学四年,他去过一次她的城市。他不知道她学校,不知道她住址,就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站了一下午,然后买了回程票。
他给她写了一封信,写了一年,改了很多稿。写完才发现,没有地址可寄。
他把信锁进抽屉,像把一个人锁进了过去。
【09】大学时光
八月底,我踏上了去南方的那趟火车。
走之前我把手机卡注销了,换了新号,只告诉了父母和几个最要好的朋友。
旧号码里存着几条没回的消息,最后一条来自李沐橙,日期是散伙饭后两天:
"你这几天怎么没来?录取通知书拿到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他说的"逗她玩玩而已",想起他说"她那种反应特别有意思"。
我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车站的垃圾桶。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
也是夏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一个拎着水瓶的少年走进教室,额发湿着,仰头喝水,阳光一下子照进我的眼底。
三年了。这束光终于追不上我了。
南方的大学很大,大到我常常迷路。
我学着适应没有他的生活:没有周日晚上亮起的头像,没有那些带刺的话和藏在刺背面的温柔。
起初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我会在深夜突然想起他,想起那句"考完我有话跟你说"——然后紧接着,想起散伙饭那晚的哄笑声。一热一冷,冰火两重天,把我心里最后一点余温也耗干净了。
大学的第一个冬天,宿舍里一个室友谈恋爱了,每晚煲电话粥到熄灯。
有一次她挂了电话,忽然问我:"晚晴,你高中谈过恋爱吗?"
我说没有。
"一次都没有?"她不信,"你这样文静的,高中肯定很多人追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是啊,没有。
三年的心动、失眠、眼泪和日记,算起来连一场恋爱都算不上。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一句确定的"我们在一起"。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喜欢"。
有的只是一个女孩的独角戏,和一个男孩不自知的、零散的温柔与刻薄。
但也正是在那个冬天,我开始学着把这段心事真正放下。
我加入了文学社,认识了新的朋友,拿了一次征文比赛的奖。
颁奖那天站在台上,我忽然想起高一晚自习,那个越过过道看我的少年。
我想,他大概会为我高兴的——不,我不想他了。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动作已经比三年前熟练多了。
大概所有的暗恋都是这样收场的吧。
我在日记里写:不是每颗种子都能开花,更多的种子烂在土里,变成来年的养料。
也好,养料也是养分。
【10】KTV的再见
毕业后的第1年冬天,班长组织了同学聚会,在一家KTV。
我去之前,班长塞给我一本书:"有人托我转交的。"
书里夹着一封信。那个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飞扬跋扈,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我回家读完了那封信。
信很长。他说他高一就喜欢我了,从我把书递过去、手抖的那一下开始;他说作文写的就是我,"瞎编的"三个字是他这辈子说过最怂的话;他说运动会冲线的时候看的就是我;他说高三那句"等我一下",他连江边的路灯都选好了;他说散伙饭那晚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只有一句是真的——"有意思"。不是觉得我好玩,是觉得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意思。
最后一行是:
"晚晴,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把真相还给你。那天晚上的李沐橙是胆小鬼,他想说的话,1年后才敢写下来。如果你肯见我,我在KTV等你。"
KTV里人声嘈杂。我推开门的时候,包厢里正放着歌。
李沐橙坐在角落里,看到我的瞬间,猛地站了起来,僵在原地,像个等宣判的人。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出去聊聊吧,信我看了。"
两个人走到了这层楼的天台上,面对面站定。
他喉结动了动:"……对不起。"
"李沐橙,"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等那句'有话跟你说',等了三十七天。"
他眼圈一下红了:"我知道。"
"我写了信,站在门外,听你说逗我玩玩。"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我那三十七天是怎么过的吗?我天天数日子。我以为我这三年赌赢了。"
"晚晴……"
"你没说错,我是乐意。"我打断他,"我乐意给你讲题,乐意看你打球,乐意你损我一百句之后递过来的那张卷子。我赌你那半句话是喜欢——我赌输了,愿赌服输。"
楼下包厢里音乐还在响,声音很大,但是那时好像全世界安静地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李沐橙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一个一米八几的人,站在天台上掉下了眼泪:
"那句'有意思',是真的。"
"我知道。"我说。
"你能不能……"
"不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李沐橙,都过去了。你当年骂我的那些题,我现在自己都会做了。"
散场的时候,他在门口叫住我。
"林晚晴,"他声音很低,"以后……有好看的书,还能跟你借吗?"
夜风穿过街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这个照亮过我整个高中三年的人,这个让我赌输的人,这个七年后站在我面前掉眼泪的人。
"不了。"我说,"我的书,都借给高中三年的时光了。"
我转身走进夜里,步子很轻。
身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再见。"
我没有回头。
【11】尾声
很多年后,我偶尔还会想起高一那个下午。
一个拎着篮球的男生坐到我旁边,问我:"同学,这儿有人吗?"
那时候他头发还在滴水,校服搭在肩上,笑得没心没肺。
如果当时我说"有人",如果当时我没借他那本杂志,如果我们没有后来的那些话——
可惜没有如果。
有些喜欢,是用来失去的。有些少年,是用来告别的。
但那个六月的傍晚还是值得感谢——楼道里橙红色的晚霞,那句"考完我有话跟你说",那本夹着便签的笔记。
它们证明过,那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真的发芽过。只是它开花的季节,两个人都错过了。
多年以后,林晚晴在南方的一座城市安了家。
她的书架上一直留着一个空位,她自己也说不清是留给什么。
也许,是留给那个终究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李沐橙,你知道吗,后来我遇到过很多人。
他们说话都很好听,一句刺都没有。
可我再也没有数过三十七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