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出身孕那日,谢临渊接回了远嫁北狄的昭宁公主。
她是他曾未能娶进门的心上人。
七年前,边境兵败,她奉旨和亲,谢临渊曾追着送亲的车驾,送出城八十里。
如今北狄求和,他在议和书上添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放她归国。
当晚,他没有去赴宫里的接风宴,而是先回了将军府。
我以为,他想起今日是我的生辰。
可他屏退下人,将一份讣告压在了我的妆台上。
上面连我的死期,都已写好。
“明棠,昭宁这些年过得不好,北狄王死后,王庭无人替她撑腰。”
谢临渊没有看我,只是扶正了妆台上的铜镜。
“十日后,对外便说你旧伤复发,不治而亡。”
“等灵柩出了城,我会安排人送你走。”
铜镜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我一点点褪尽的血色。
我捂着小腹,声音艰涩:
“我们可以和离,我甚至可以自请下堂,为什么非要......”
谢临渊终于抬眼,推过来一个药匣。
“你是当年陛下为了断我心思赐下来的妻。”
“若无过而被休弃,朝中必有人弹劾,昭宁也会被议论。”
“她才从北狄回来,不能再受这些委屈。”
我望着那份讣告,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问我有没有过错。
还是问,他替她考虑这些时,可曾有一刻想起我。
五年前嫁给谢临渊,也不是我自愿的。
那时,我与青梅竹马程叙的婚期已经定下。
连别院的设计图都是我们一起画的。
他说东墙下适合种葡萄,等到了夏天,我坐在藤架下绣花,他就在旁边读书。
可婚前一月,父亲被卷入军饷案,陆家上下悉数下狱。
母亲在牢中病倒,幼弟高热不退。
只有谢临渊肯替陆家求情。
陛下允了,却将我赐给他做妻,只为了断了他对昭宁公主的念想。
接旨那日,我跪着迟迟没有伸手。
母亲便将病得昏沉的弟弟抱到我面前。
“明棠,你忍心看他死在这里吗?”
我最终接了旨,亲手退回了程叙送来的聘礼。
初嫁进去时,我不肯见谢临渊。
他便将饭菜放在门外,隔着门告诉我:“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逼你。”
我病中想家,他遣人跑了几百里,替我买来京中的点心。
听见我梦里叫程叙的名字,他也只是替我掖好被角,第二日照旧问我,身上还难不难受。
后来北境围城,他领兵出战,我带人拆了院门,替城头挡箭。
谢临渊回来时,看见我肩头的伤,连刀都没来得及解,便跪在床边握住了我的手。
他说:“明棠,等战事平了,我带你回京。”
“往后再不叫你受这样的苦。”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忘记程叙的。
我替他缝冬衣,学着料理府中事务,也开始在每次分别时,盼着他早些回来。
得知有孕的时候,我还想,他若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可如今,我尚未告诉他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便先替我定好了死期。
谢临渊见我不说话,放缓了声音。
“你不是一直惦记京城吗?往后,不必再跟着我奔波了。”
“程叙如今正在京中任职。”
听见这个名字,我怔了怔。
他像是终于替我找到了一个足够好的去处,连眉头都舒展了些。
“当年是我耽误了你们。这一次,我会设法成全。”
我低头,看到了桌上前两日给他绣的平安符。
“若我已经不想回去了呢?”
谢临渊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将那枚平安符塞进我手里,声音温和。
“这些旧物,你舍不得,便都带走。”
但他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我清楚了他的意思,于是侧身避开他的手,声音很轻:“多谢将军。”
走到院外时,我才想起还没取来药匣。
我折返回去。
还没走近,便听见书房里有人开口。
“将军,程大人那边回话了。”
我停在门外。
谢临渊问:“他怎么说?”
“程大人已于三年前娶妻,夫妻和睦,膝下也有了女儿。”
“他说,当年的事不能全怪夫人,可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他不能因一段旧情,让如今的妻子难堪。”
我扶着门框,慢慢松开了手。
原来,他已经做父亲了。
也是。五年那么长,足够他遇见另一个人,重新过上安稳日子。
谢临渊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问:“那陆家呢?她母亲总不会不管她。”
这一次,管事的声音更低了。
“陆夫人说,少爷才刚定亲,对方又是御史家的姑娘。”
“若府里忽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妇人,恐怕瞒不过亲家。”
“何况夫人在族谱上已经亡故,再接回去,陆家上下都担着欺瞒朝廷的罪名。”
谢临渊皱眉。
“她毕竟是陆家的女儿。”
“陆夫人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请将军替夫人另择一处清静地方。银钱若有不足,陆家愿意出。”
我站在门外,忽地想笑。
从前我总觉得,出了这扇门,便能回家。
如今才知道,外面并没有人在等我。
谢临渊要娶他的公主。
程叙要陪伴他的妻女。
母亲也要替弟弟保住前程。
至于我,他们大概只需商议一个足够远的地方,将我送去,便能各自安心。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想再照着他们的安排活下去了。
既然连死期都替我选好了。
那便不必再费心,等我醒来了。
谢临渊是在次日清晨过来的。
他带了一本厚厚的丧仪册子,和一叠盖着红印的地契。
“江南那边的宅院已经置办妥当,周围都是良田。”
他在桌前坐下,语气温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补偿意味。
“我挑了府里最得力的护院跟着你,足以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说着,他命人呈上几个锦盒,里面是备好的随葬首饰。
最中间的是一套红宝石头面,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这是我特意吩咐珍宝阁连夜打制的,你看看可还喜欢?”
我垂眸看着那刺目的红,心底没有波澜,只觉荒唐。
昭宁公主当年及笄礼上戴的就是一套红宝石头面,京里传了许久,说公主惊艳无双。
谢临渊记了七年。
“将军记错了。”
我将锦盒的盖子轻轻合上。
“我生性寡淡,从来只戴素净的珍珠。偏爱红宝石的是昭宁公主。”
谢临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眼底的愧色猛地扩散开来,神情变得无措难堪。
五年的朝夕相处,他连我喜欢什么都不曾记在心里。
“明棠,我……”谢临渊慌乱地想要解释。
但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干涩道:
“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命工匠去寻最好的南珠,为你重新打制一套。”
“不必了。”
我打断了他,声音平静。
“左右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空冢,戴什么都是一样的,何必再费这番周折。”
谢临渊僵在原地,似是被我的话刺痛,半晌没有接话。
我没理会他的情绪,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若是将军真想补偿,就把我房里丫鬟芸香的卖身契还给她吧。”
在这个府里,芸香是唯一一个会真心疼我的人。
我不想她亲眼看着我死,更不想她以后在昭宁公主手底下讨生活。
谢临渊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
“好,我这就吩咐管家去办。”
“你今日若是觉得闷,也可以出府走走,给自己挑些路上随身带着的物件。”
我没有拒绝。
半个时辰后,我出了将军府。
但我并没有去买衣裳首饰,而是让马车绕道,去了城西一间老医馆。
医馆里坐堂的老大夫,是当年从北境军中退下来的老军医。
“陆夫人!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可是前几日下雨,当年您在城头上替谢将军挡箭留下的旧伤,又疼起来了?”
听着大夫关切的询问,我恍惚了一瞬。
连一个外人都记得我曾在城头九死一生,记得我那每逢阴雨天就会疼得钻心的肩伤。
可谢临渊却连问都没问过一句,我这具残破的身子,能不能受得了长途跋涉的颠簸。
我没有回答伤口的事,而是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轻轻放在药柜上。
“大夫,我要一味断肠药。”
老大夫骇然变色:“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您还这么年轻,万万不可想不开啊!”
“当年北境围城,我带人死守城门,算是救过全城百姓,也救过您一命。”
我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今日,就算我用那份恩情,换您这一副药。”
“若您不给,我便只能去寻别的法子,或许还会走得更痛苦些。”
老大夫看着我,眼泪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过身,将一包药粉递给我。
我将那包能要命的毒药贴身藏好,转身走出了医馆。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
我刚踏上台阶,便看到几个工匠正架着梯子,将院门上那块刻着“归鸿院”的匾额撬了下来。
管事指挥工匠将一块崭新的匾额高高挂起。
上面刻着三个端正的大字:昭华筑。
院子里,属于我的东西正在被一件件往外搬。
原本种在东墙下的几株海棠被连根拔起,换上了娇贵的牡丹。
我沉默地跨过门槛,迎面便撞见了从堂屋走出来的昭宁。
她并未着华服,也没有我想象中那般盛气凌人。
她看着我,眼中甚至带着几分温婉与歉意。
“陆姑娘,这些年,多谢你替我照顾临渊。”
她柔声开口:“临渊都告诉我了。”
“他说你本就不是自愿嫁进来,如今能得自由,也很高兴。”
我的脚步一顿,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谢临渊不仅要干干净净地迎娶他的心上人,还要让他的公主不沾染半分逼死原配的愧疚。
“公主客气了。”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各取所需罢了。”
昭宁似乎松了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厅堂正中央的条案上。
那里供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匣盖半开,露出一截折断的羽箭。
昭宁的脸色微微一白:“那是什么?”
那是当年北境围城,我替谢临渊挡下,而后生生从我肩头剜出来的断箭。
谢临渊当时亲自把它装进匣子,说要日日看着,提醒自己此生绝不让我再受半点伤害。
我刚要开口,门口便传来了谢临渊低沉的声音。
“不过是当年守城时留下的一块废箭罢了。”
他快步走进来,见昭宁盯着那匣子,立刻转头吩咐下人:
“公主不喜兵刃,还不快撤下去扔了!”
我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那支险些要了我命的箭,我守了五年的功勋与情分。
如今为了不惊扰公主,竟成了一块要被扔掉的废铁。
“慢着!”
我快走两步,一把从下人手里抢过箭匣。
动作太猛,硬生生牵扯到了肩头的旧伤。
一瞬,伤口崩裂,殷红的血迹瞬间洇透了素白的衣领。
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我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谢临渊面色骤变,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我:“明棠!”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时,身旁的昭宁忽然惊呼一声。
似是被血迹吓得脸色苍白,往后退了半步。
谢临渊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下一刻,他像是触电般收回了手,转身一把扶住了昭宁,满眼皆是掩不住的紧张。
“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他护着公主往外走,只在跨出门槛时,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还愣着干什么?夫人旧伤复发了,还不快去请府医!”
我低头看着箭匣,余光落在他们依偎离去的背影上,眼眶酸涩,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没过多久,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替我包扎好伤口,又搭上我的手腕。
原本平静的脸色,却在探清脉象后骤然大变。
大夫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我:
“夫人……您、您这是喜脉啊!都已经快两个月了!”
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这事,将军可知情?!”
还没等我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谢临渊回来了。
我浑身一颤,指尖下意识掐进了掌心。
“大夫,此事切不可声张。”
老大夫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房门被推开,谢临渊走了进来。
谢临渊推门进来时,只看见我倚在床沿,神色已经平了。
“如何?”
“旧伤。”我说,“上些药便好。”
他原本紧绷的肩线松了松,声音温和:“你好好养伤。”
“等到了江南,那边的气候养人,定不会再让你遭这旧伤复发的罪了。”
我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低着头轻声应了。
他坐了片刻,便被下人请走了。
昭宁公主受了惊吓,刚刚服了安神汤,说要见他。
看着谢临渊匆匆离去的背影,我转头看向老大夫,声音干涩。
“大夫,劳烦您,给我开一副打胎药吧。”
半个时辰后,一碗黑漆漆的苦药端到了我的床头。
药汁下肚,不过半炷香的时辰,绞痛便如利刃般在小腹疯狂翻搅。
我死死咬住棉帕,浑身冷汗涔涔,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随着身下一阵温热的坠胀感传来,我知道,我与谢临渊之间最后的一丝羁绊,也断的干干净净了。
几日后,母亲来了将军府。
她一进门先看我的伤,摸了摸我的脸,眼里有些湿。
我贴着她温热的掌心,心里也软了下来。
半盏茶后,她才让丫鬟拿出了几份田契,放在了我的床头。
“明棠,这些都是你外祖当年留给你的嫁妆产业。”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语气委婉柔和。
“你既然马上要病故,这些产业若是将来再办交割,容易惹人怀疑。”
“不如趁现在,先过户到你弟弟名下。”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契书,心口一片冰凉。
原来这才是母亲跑这一趟的原因啊。
我扯了扯唇角,不打算跟她争这些,只是从中抽出了一张庄子的地契。
“其他的都给他吧,不过这里我想留下来。”
“当年有不少将士死守城门,落了残疾,无家可归。我想用这里安置他们的遗属……”
母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一把按住那张地契。
“你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了,临走还替那些外人费什么心?”
“你弟弟才刚和御史家的千金定亲,将来上下打点,处处都要用钱!你不能先顾顾你弟弟吗?”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生养我的女人,忽然觉得好笑。
“母亲。当年父亲下狱,全家危在旦夕,我舍了青梅竹马的姻缘,替陆家换来平安。”
“还不够吗?”
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最终,她什么也没再说,一把抓起桌上的其余契书,离开了我的院子。
下午的时候,程叙来了。
他说是受谢临渊所托,特意来探望我的。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眉眼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青涩。
他在距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然后从袖中拿出了当年那份未及退还的婚书。
“谢将军托我来一趟。”程叙将婚书放在桌上,语气平静。
“当年的事我知道把你的错,但时过境迁,人总要往前看。”
“这是当年的婚书,我留着也不合规矩,就此还给夫人。”
“往后山高水长,夫人不必再有任何挂碍。”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曾写着要与我白头偕老的名字,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了过来。
“好。”我答得干脆。
我毫无留恋的平静,反倒让程叙微微一怔。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慰我看开的话,此刻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无处可说。
临走前,他忽然又提起昭宁。
“明棠,我在礼部见过北狄送回来的文书。”
“昭宁公主这些年在北狄,确实过得极为凄苦艰难。”
“谢将军对她,是失而复得的亏欠。你……不要因此怨恨他。”
我握着那卷婚书,抬头看他。
“我当年嫁人,体谅的是陆家。”
“如今让位,体谅的是公主。”
我看着他错愕的眼睛,声音忍不住发颤:
“可是程叙,什么时候才轮到别人,也体谅我一次?”
程叙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走后没多久,夜幕降临。
谢临渊难得推掉军务,来到了我的房里。
“明棠,”他在我对面坐下,眼中满是愧疚。
“你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都答应你。”
我想了想,开了口:“把结发囊还给我吧。”
谢临渊的神色一怔。
当朝男女成婚有一个习俗,要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缠在一起,然后装进一只锦囊。
这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取出来了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锦囊。
“你若舍不得,留着便是。”
我摇了摇头,拆开了锦囊。
里面躺着两缕用红线交缠在一起的头发。
我抽出剪刀,将那根红线挑断,把属于他的那一缕发一点点分出来。
他抬手,像是想拦住:“明棠。”
“将军会有别的妻子,不必再留下这一只结发囊了。”
拆分之后,我将锦囊丢进了火中,他不再说话了。
直到次日天光亮起来之前,我打开了那个药匣。
只是匣子里那颗假死药,早被我换成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谢临渊看着我,眼中满是疲惫与愧疚:“明棠,时间到了,外面的灵车已经备好。”
我点了点头,而后当着他的面,将匣子里的那颗药丸吞了下去。
几乎是瞬间,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五脏六腑猛烈地炸开。
我强行咽下喉管里涌上来的腥甜,任由自己失去所有力气,向后倒去。
谢临渊一把接住了我。
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滚烫的呼吸落在我的耳畔,声音温柔。
“明棠,别怕,只是睡一觉。”
“等你醒来,一切就都过去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那张自己曾爱过数年的脸,如今任由意识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具冰冷的棺木中。
厚重的棺盖被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谢临渊的声音和外面的天光。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我闭上了眼睛,终于扬起了一抹笑意。
谢临渊,我醒不来了。
出殡那日,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冷雨。
谢临渊一身素白孝服,亲自扶着灵柩出了将军府。
棺木沉重,压在十六名杠夫的肩上,一步一晃。
没人知道,这具沉香木的棺椁里放着的,不过是几套陆明棠穿旧的衣物。
而真正载着陆明棠的乌篷小船,昨夜便已从城西的水闸悄无声息地出了京。
一路顺流而下,直奔富庶宁静的姑苏。
谢临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心口,对自己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昭宁九死一生从北狄归来,名声尽毁,王庭无依。
若再背上逼死原配的恶名,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能将她淹死。
而陆明棠性子素来寡淡安静,她本就不喜京城贵妇间的交际应酬。
江南风景好,气候温润,他在那里给她留了万贯家财、百亩良田。
还有一支足以护她周全的亲兵。
她做个富贵闲散的寻常妇人,平平安安活到白头。
“落棺——”
假棺缓缓沉入地宫,谢临渊抓起一把黄土,掷在棺木上。
不知为何,那一瞬他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他皱了皱眉,将那一丝荒谬的不安压了下去。
回府时,天色已晚。
门房动作利索,不过半日功夫,府门上的白绫便已尽数撤下,换上了喜庆的红灯笼。
下人们步履轻快地进进出出,满脸带笑。
谁都知道,丧事一过,这府里便要名正言顺地迎来昭宁公主,迎来它真正的女主人。
谢临渊迈步走过中庭,习惯性地往东跨院走去。
以往每次从大营回来,哪怕再晚,那里的窗棂上总会透出一圈暖黄的烛光。
紧接着,房门会轻轻推开,陆明棠披着薄衫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或者一碟刚出锅的素馅糕点。
她话不多,从不问军务,只会在他解下甲胄时,极轻极柔地唤他一声:
“将军,回来了。”
谢临渊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院落已然焕然一新,正门上高悬着昭华筑三个金漆大字。
院里的老海棠树早被拔得干干净净,换成了昭宁喜爱的洛阳牡丹。
窗户大开着,里面透出雪亮的明烛,几个小厮正忙着往外抬东西。
“等等。”谢临渊冷下脸,“抬的什么?”
管事慌忙小跑过来回话:
“回将军,是先夫人留下的一口旧樟木箱子,里面都是些旧衣。”
“昭宁公主明日就要移榻过来,小的寻思着赶紧清出去,免得污了公主的眼……”
“谁准你们动她的东西?”
谢临渊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管事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将军恕罪!小的、小的以为……”
谢临渊没理会他,径直走到那口箱子前。
箱盖半掩着。
他俯身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套男人的中衣和夹袍。
针脚极密,布料都是最贴身的细棉。
最上面放着一叠厚厚的护膝,每一副的夹层里都细密地缝了防潮的草药。
那是她给谁做的,不言而喻。
他长年在塞北征战,右膝受过箭伤,一到阴雨天便酸胀难忍。
陆明棠不知从哪寻来的土方,每年夏天便顶着烈日去采药晒干,再一针一线缝进护膝里。
她甚至没带走一件属于这五年回忆的物件。
谢临渊站在冷雨里,手指慢慢抚过那些衣料,心头莫名泛起一股针扎般的剧痛。
他忽然意识到,陆明棠走得太干脆了。
走得彻彻底底,连一丝念想都不愿留给他。
“将军,”身侧的亲兵低声提醒。
“宫里宣旨的公公快到了,说是陛下有赏赐给公主,请您过去同迎呢。”
谢临渊闭了闭眼,将箱盖重重合上。
“把这箱子抬去我书房的暗室。”他哑声吩咐,“谁也不许再碰。”
皇帝的赐婚诏书是在三日后下的。
七年前的遗憾终于被弥补,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都轰动了。
谢临渊被按在流水席的首位,一杯接一杯地被同僚灌酒。
谢临渊喝得极多,却丝毫没有醉意。
夜半席散,他推拒了所有人的搀扶,独自一人去了昭华筑。
屋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甜腻浓烈,与以往陆明棠房里常年飘着的清苦草药香截然不同。
昭宁换了一身轻便的宫装,正坐在窗边就着烛火翻看兵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婉清丽的笑:
“临渊,你喝多了。我让小厨房给你煮了参汤。”
谢临渊走上前,看着她那张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七年了。
当年送亲队伍走出塞外八十里,昭宁掀开帘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魔。
他拼了命地立军功、掌兵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踏平北狄,堂堂正正将她接回来。
如今人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昭宁,”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头,“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
昭宁放下兵书,柔顺地靠进他的胸膛:
“有你在,哪里都好,就是夜里风声太大。”
谢临渊揽住她的肩,鼻端充斥着浓郁的龙涎香,心神却诡异地晃了一下。
昭宁的肩头圆润柔软,带着天家贵女与生俱来的娇柔。
可他的手掌贴在那里,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具单薄瘦削的脊背。
那具身子的右肩上有一道狰狞狭长的伤疤,每逢雨夜便会冷得发抖。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将那个满身冷汗的女人抱进怀里,用掌心的内力一遍遍替她暖着旧伤。
“临渊?”
昭宁察觉到了他的走神,轻声唤他。
谢临渊猛地回神,心底闪过一丝荒谬的狼狈。
他在想什么?
“无妨,明日我让人在院墙外搭一排挡风的暖障,夜里便不会有风声了。”
他松开昭宁,转身走到桌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过去:
“路过珍宝阁,看中了这只鸽血红的玉镯,衬你的肤色。”
昭宁接过锦盒打开,红宝石流转着璀璨的光芒。
她眼中露出一丝欣喜,随后抿唇笑道:
“你还记得我喜欢红宝石。”
谢临渊勉强牵了牵嘴角。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他在陆明棠面前打开同样的锦盒时。
那个女人垂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将军记错了,偏爱红宝石的是昭宁公主。
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五年来所有的漫不经心。
胸口那股窒闷感又翻涌了上来,逼得谢临渊几乎喘不过气。
“咳咳……”昭宁忽然掩唇低咳了两声。
北地的风沙终究伤了她的底子,即便养了这些时日,身子骨依旧有些虚弱。
谢临渊几乎是出于本能,立刻转身走向门边的药橱,熟练地拉开第三个抽屉去翻找:
“把罗汉果枇杷膏拿来,温水化开服下……”
然而,抽屉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黑陶药罐,没有晒干的橘红,只有几副贵重的人参鹿茸。
谢临渊的手僵在半空。
他忘了,这里不是归鸿院了。
那个每年秋末都会为他熬上一大锅枇杷膏替他清肺止咳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临渊,怎么了?”昭宁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
谢临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关上抽屉。
“没什么。”他哑声道,“太医开的方子温补,我让人去煎药。”
他转过身,对上昭宁关切的目光,第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的疲惫。
他以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终于迎回了毕生所求。
可为什么,当他坐在这梦寐以求的雕花暖阁里,拥着曾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时。
整颗心却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块,灌满了穿堂而过的刺骨寒风?
立冬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暴雪。
谢临渊在书房里喝醉了。
桌案上摊着兵部送来的折子,旁边却散乱地堆着十几幅画卷。
画上画的不是塞北的山川关隘,也不是名家字画,而是一个女人的侧影。
有时是在灯下低头刺绣,有时是在廊下熬药。
有时是立在北境那座摇摇欲坠的城头上,手执断刃,神情清冷坚毅。
五年了,谢临渊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把陆明棠的一举一动记得这样清楚。
清楚到每一次落笔,连她耳后那颗极小的红痣,都不曾画偏分毫。
他将脸埋在掌心,喉间溢出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低咽。
门被推开,挟裹着风雪的寒气灌了进来。
昭宁裹着狐裘,孤身一人站在门槛外。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体贴的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地的画卷。
看着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此刻却像个丢了魂一样的男人。
谢临渊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抬袖遮住桌上的画。
“不必藏了。”
昭宁走上前,踩着满地的狼藉,停在画案前。
她垂眸看着画中那个素衣清冷的女子,良久,自嘲地笑了一声:
“画得真好。”
谢临渊面色惨白,酒意在这一瞬间被风雪吹得干干净净。
“昭宁,我只是……”
“你只是在想她。”昭宁打断了他,声音平静。
她抬起头,那双曾装满少女情思的眼眸里,此刻满是饱经风霜后的清醒与疲惫。
“临渊,你这几天透过我的脸,究竟在看谁?”
谢临渊如遭重击,身形晃了晃,喉咙里像被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不用觉得愧疚。”
昭宁移开视线,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
“七年前我远嫁北狄,你追了八十里,我感动得要命,以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英雄。”
“在王庭的那些年,受尽凌辱折磨,我也是靠着你会来接我的念头撑下来的。”
“可是临渊,人是会变的。”
昭宁抚了抚自己眼角细微的纹路,神情淡漠:
“北狄王死后,我为了活命,亲手毒死了他的两个阏氏。”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吃一颗糖就会笑的单纯公主了,我要的是安稳,是皇权,是不用再颠沛流离的后半生。”
她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谢临渊通红的眼睛:
“而你呢?你这七年来念念不忘的,真的是我这个人吗?”
“你记挂的,不过是你当年弱小无能、护不住心上人的遗憾与不甘吧。”
“你以为你爱的是我,所以你千方百计立战功,逼北狄放我归国。”
“为了给我所谓的名分与体面,逼走了你的发妻。”
“可谢临渊,你骗得了全天下,骗得了你自己的心吗?”
昭宁字字诛心,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维持了数月的平静假象。
“谢临渊,你早就爱上她了。”
昭宁从袖中褪下一枚玉佩,轻轻放在了画案上。
那是谢临渊初见她时送的定情信物。
“这桩婚事,我会进宫向皇兄说明,就说我身染恶疾,自请入道观清修,不宜出阁。”
昭宁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
“我不愿困死在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后院里,更不屑去抢别人的位置。”
她转身朝外走去,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顿了顿。
“去江南吧,谢临渊,别再让我瞧不起你。”
门合上了,书房里重归死寂,谢临渊呆坐在案前。
他爱陆明棠?
他怎么会爱上她呢?
可眼泪却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是了。
若是不爱,为何北境被围时,看到她替自己挡下那一箭,他会发了疯一样屠尽敌寇?
若是不爱,为何这五年来,他堂堂大将军,会在夜半醒来时,小心翼翼替她掖好被角?
若是不爱,为何在假死药递给她的那一刻,他的心会痛得像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他不是为了什么大局,不是为了成全任何人。
他只是太傲慢了。
他自负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以为安排好了一切就是对她最大的补偿。
谢临渊猛地扑向书桌,将那些画卷一把揽进怀里。
不行,他要去找她。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赫赫军功,他通通都不要了!
他要去江南,跪在她面前,哪怕用这辈子所有的时光去赎罪。
去任由她打骂唾弃,他也要把他的妻子接回家!
谢临渊冲出书房。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却浇不灭他心头疯长的狂澜。
“备马!”他厉声咆哮,“去马厩把追风牵出来!”
守在外院的亲兵统领陈峰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
“将军!这更深露重的,外头还下着大雪,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江南。”
“将军三思啊!”陈峰噗通跪倒在地。
“明日一早陛下还要召您入宫议事,昭宁公主那边……”
“不必管了!”谢临渊的声音沙哑,“去把我的佩剑拿来,再备上三千两黄金的通兑银票!”
他刚要迈步,脚下却忽然一顿。
江南湿冷,明棠身子骨本来就弱。
那次在正厅抢夺断箭,牵动了肩头的贯穿旧伤,流了那么多血……
他走得匆忙,连她伤势好全了没有都未曾仔细过问。
“去!”谢临渊猛地转头盯着陈峰,“去把府医带来!”
一炷香后。
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被两个亲兵带来。
谢临渊一边备舆图,一边开口:“上次夫人的旧伤恢复得如何了?”
“将、将军……”大夫嘴唇哆嗦着,“夫人的身子……您当真不知道?”
谢临渊眉头猛地皱紧,心头闪过一丝强烈的不祥之感:
“知道什么?”
大夫咬了咬牙,还是开了口:
“那日老朽给夫人包扎伤口,搭脉之时,诊出夫人是喜脉。”
“什么?!”
谢临渊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劈中,脑海中一片空白。
喜脉?
他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博古架上。
“你……你说什么?”
“夫人有喜,已经两个月了!那日老朽本想立刻禀报将军,可夫人却……”
谢临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灭顶的狂喜如狂潮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明棠怀了他的骨肉,她怀了他的孩子!
他和陆明棠的孩子!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他拿讣告给她时,她的手一直死死护在小腹上。
怪不得她看着他的眼神,会那样绝望。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在她怀有身孕的时候,把一具棺材和假死药摆在了她的妆台上。
他逼着一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隐姓埋名、背井离乡!
“将军!您听老朽把话说完……”
老大夫见他神色慌乱,伸手想要去拉他。
他想说夫人根本没要那个孩子,夫人当天就喝了落胎药。
但谢临渊根本听不进后面的半个字,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长剑大步向外冲去。
“明棠,明棠在等我……”
“我这就去接你们母子回家!
谢临渊翻身跃上一匹浑身漆黑的神驹,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战马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朝着城外狂飙而去。
从京城到姑苏,千里之遥,水陆兼程快马加鞭也需六七日。
可谢临渊只用了三天三夜。
一路上,他一人双骑,跑死整整三匹千里良驹。
风雪在耳边呼啸,随后化作冰冷的冻雨。
他的怀里紧紧护着那一盒从灰烬里翻捡出来的半只锦囊。
里面是陆明棠亲手剪断的结发。
红线断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他会用自己的心头血重新搓成红线。
一圈一圈,将他们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明棠,等我……”
他脑海中翻江倒海,全都是陆明棠的影子。
五年前她刚嫁进将军府,抱着膝盖坐在床角,戒备得像一只受惊的幼鹿。
后来他在军营染了风寒,她彻夜不眠守在他榻前,用温水一遍遍替他擦拭滚烫的额头。
北境城破那一战,流矢如雨。
她一介柔弱妇人,单薄的身子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硬生生扑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那记穿透肩胛骨的毒箭……
她受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
可她从来不争,从来不抢。
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甚至在得知他要迎回昭宁时,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接过了假死药。
她一定是生他的气了。
她一定在江南的那座别院里,一边抚摸着微隆的小腹,一边骂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没关系。
只要她还在,只要孩子还在。
哪怕她拿刀扎进他的心口,哪怕她要他散尽家财、卸甲归田,他也认了。
他会在姑苏买下一整片临水的宅子,东墙下种满她喜欢的葡萄藤和海棠花。
她要是喜欢江南的温润水乡,那他这辈子都不回京城了。
第四日的清晨,暴雨终于歇了。
江南的天空泛起一片青灰色的微光。
远处的粉墙黛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姑苏到了。
谢临渊身下的最后一匹青骢马终于支撑不住,前蹄一软,轰然悲鸣倒地。
谢临渊也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数圈,但他甚至顾不得去揉一把右膝。
他挣扎着从泥水里爬了起来,朝着城外那座依山傍水的别院跑去。
终于,那一座青砖白瓦的宅院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谢临渊停在台阶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手忙脚乱地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唯恐自己的狼狈模样,吓到了屋里养胎的妻子。
他伸出手,一把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明棠!我来接你们母子……”
狂喜的呼喊戛然而止。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饭菜的香气,没有侍女的走动,更没有坐在软椅上晒太阳的温柔身影。
空气中,只有一股香烛味,和隐隐约约的腐朽死气。
正堂的屋檐下,四名他亲自挑选的精锐护卫正跪在地上,身上挂着素白的麻布。
谢临渊站在门槛前,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将军……”
为首的护卫抬起头,满脸泪痕。
“属下等护送夫人南下,但上了船舱后才发现夫人已经断了气。”
“属下已派了快马回京报信,将军您……怎会亲自来了?”
报信的信使走的是官道驿站,而谢临渊一路换马不换人,抄的是凶险的近道。
两人在路上生生错过了。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指痉挛了一下,随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来。
“胡言乱语。”
谢临渊跨过门槛,声音甚至比平日还要平稳几分。
“假死药服下后脉搏微弱如游丝,形同龟息。你们没见过这种秘药,吓破了胆也是常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径直绕过跪在地上的护卫,朝后堂走去。
“她人呢?在哪个屋里歇着?”
“江南这几日阴雨,她肩上有旧伤,你们可曾给她备好炭火?”
“若是冻着了她和小少爷,本将军摘了你们的脑袋。”
护卫们伏在地上,无人敢应声。
后堂的正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
棺盖没有合拢,露出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谢临渊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他盯着那具棺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陆明棠。”
他轻唤了一声,屋子里死寂一片。
“明棠,别闹了。”
谢临渊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来接你回家。”
“往后我不当什么大将军了,我就陪着你……”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走到了棺木旁。
随后,他的视线落了进去。
躺在棺木里的女人穿着一身极素净的白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她的脸色已经透出死灰般的苍白,嘴唇乌青,原本明亮的眉眼永远地阖上了。
那具身子单薄得如同一片枯叶,没有呼吸,没有起伏。
谢临渊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脸颊。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冰凉的温度顺着他的指端狠狠扎进了心口。
“将军,夫人真的没了!”护卫膝行上前,重重叩头。
“夫人咽气前七窍流血,根本不是假死药!将军节哀!”
“滚开!”
谢临渊猛地一脚将护卫踹翻在地,眼底一片猩红。
“去叫大夫!把姑苏城里所有的大夫都带过来!”
他反手拔出腰间佩剑,狠狠斩断了身旁的供案。
“谁敢再说她死了,本将军夷他三族!”
半个时辰内,姑苏城里最好的七名坐堂医全被亲兵提刀架进了别院。
谢临渊立在棺木旁,长剑倒插在地砖缝隙中,剑锋兀自泛着森森寒光。
“诊脉。”
他看着第一个跪倒在棺前的大夫,声音冰冷。
“仔细诊。若能将夫人唤醒,黄金万两。若诊不明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柄嗡鸣的佩剑已说明了一切。
那名老医者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指,搭在陆明棠冰冷僵硬的皓腕上。
不过一息功夫,老医者的脸色便惨白如纸。
“将、将军……”老医者噗通一声磕在地上。
“这位夫人早已亡故多日,尸身已见尸斑,五脏俱绝,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也无力回天啊!”
“废物!”
谢临渊反手指向下一个:“你来!”
第二个大夫吓得涕泪横流,跪爬上前,摸了摸颈侧,又翻看了陆明棠的眼睑。
最后甚至大着胆子闻了闻她唇角残留的气味。
“回禀军爷,夫人并非病死,更非假死闭气,而是服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那大夫声音发颤,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瞬就被身后的佩剑削了脑袋。
“此毒极为烈性,服下后半柱香内便会肠穿肚烂,神仙难救!”
“夫人服药时,求死之意极坚,根本没留半分余地啊!”
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几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生生烫进了谢临渊的心脉。
他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可能。”谢临渊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药匣是我亲自交给她的,里面放的是内廷的闭气丹,怎么会是毒药?怎么会……”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到棺木旁。
“孩子呢?”
他急切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一名妇科圣手。
“她腹中怀着本将军的骨肉!已经两个月了!”
几个大夫闻言大骇,那名妇科圣手不敢耽搁,连忙上前,隔着衣物仔细探查。
然而,仅仅按了几下,大夫的动作便僵住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再次伸手仔细探查。
良久,大夫颤声道:
“将军……夫人腹中,根本没有胎儿。”
谢临渊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夫人腹内空虚,绝无受孕之象!”
“但是从血气与脉象残存的淤滞来看,夫人死前三四日内,曾服用过极猛烈的红花与桃仁之物。”
“胎气早被打落,恶露尚未排尽……夫人是强忍着小产的剧痛,又服下了剧毒啊!”
轰的一声,谢临渊的脑海彻底炸裂开来。
没有孩子了。
早在京城,她就已经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临渊维持着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僵在棺木边缘,像是一座风化了千年的石雕。
强行落胎,恶露未尽,剧毒入腹。
每一个字都化作最锋利的尖刀,将他的神魂一寸寸凌迟碾碎。
他想起在京城的那天午后,他踏进归鸿院,闻到满屋子的血腥味。
她脸色苍白地倚在床头,告诉他只是旧伤复发。
他信了。
他甚至连她盖在身上的锦被都没有掀开看一眼,就因为昭宁的一声呼唤,匆匆离去。
她那时候有多疼?
她一个人躺在那张冰冷的床榻上,腹中绞痛如刀割。
看着属于他们的骨肉化作一滩血水,而她的丈夫,正守在另一个女人的床前。
“噗——”
一口乌黑的心头血,猛地从谢临渊口中喷溅而出。
“将军!”
周围的亲兵骇然失色,纷纷上前搀扶。
谢临渊却一把推开了所有人。
他抬起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沫,猩红的眸子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森冷。
“合棺。”
他哑声下令,声音粗粝。
“取玄冰,备金丝楠木重椁。回京。”
三日后,一队浑身素缟的铁骑护送着一具玄冰重椁回京。
守城将领见是谢临渊,开城放行。
谢临渊没有进宫面圣,更没有去见任何人。
他领着铁骑,径直穿过长街,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府门上新换的红绸与喜字刺痛了他的双眼。
“来人。”谢临渊翻身下马,右膝的剧痛让他身形微微踉跄,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把府里所有红色的东西,全给我撕了。”
“归鸿院的一切,原样搬回去。”
吩咐完这一切,谢临渊大步踏入府中,厉声喝道:
“把府医拖出来。”
片刻后,府医被带出来,吓得面如土色。
谢临渊走上前,剑尖直接抵住了他的喉咙。
“本将军只问一次。”
“那日她肩上的旧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腹中的孩子,又是怎么没的?”
府医叹气,磕了个头道:
“那日老朽诊出喜脉,夫人说将军要迎公主进门,这孩子生下来也……那样太残忍。”
谢临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陆明棠那张苍白决绝的脸。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活。
她不要他的补偿,不要他的良田万顷,更不要留下任何与他有关的痕迹。
她还把属于他的孩子,生生从骨血里剥离了出去。
“那毒药呢?”谢临渊睁开眼,眼底的血色浓得化不开。
“我给她的明明是假死药,她从何处得来的断肠散?”
府医摇头:“老朽不知……但夫人离京前两日,去过一趟城西的济仁堂。”
谢临渊甚至没有换下衣服,骑上快马,一路疾驰到了城西那座破旧的医馆前。
医馆的木门被他推开,寒风裹挟着风雪灌入屋内。
柜台后的孙大夫抬起头,看到满身煞气的谢临渊,眼中没有丝毫惊慌。
“谢大将军,好大的威风。”
孙大夫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碾子,冷冷看着他。
谢临渊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孙大夫的衣领。
“是你给她的断肠散?”
谢临渊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明知道那是剧毒!你当年受过她的恩惠,北境围城时你这条老命是她保下来的!”
“你为何要给她毒药?为何不拦着她!”
面对谢临渊的质问,孙大夫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讽刺。
“拦着她?”
孙大夫直视着谢临渊通红的双目,干枯的手掌一把拍开谢临渊的铁腕。
“谢临渊,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老夫?”
“当年北境十四州被围,你领兵在外,城中断粮断水。”
“是陆夫人一介女流,带着我们这些残兵败卒,拆了自家的门板去堵城墙!”
“那支毒箭射穿的是夫人的右肩,老夫亲手给她缝的伤口,她连麻沸散都不肯用,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孙大夫步步紧逼,手指几乎戳到了谢临渊的胸膛上。
“她说,她不能给你丢人!”
“可你呢?战事平了,天下定了,你带回来一个公主,逼着她腾位子!”
“她来求老夫给她一剂痛快的时候,她说她只想要解脱。”
孙大夫眼眶通红,狠狠一口唾沫啐在谢临渊的衣服上。
“谢临渊!逼死她的人是你,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谢临渊如遭万箭穿心。
他的身躯摇晃了两下,最终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药柜上,眼中的光芒寸寸碎裂。
谢临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医馆的。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脸上,瞬间化作泥水流淌下来。
他一路走回将军府。
灵堂已经设好。
巨大的楠木重椁停在正厅,四周摆满了玄冰。
陆明棠安静地躺在里面,容颜被极寒冻住,依旧是沉睡时的模样。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我是她母亲,我凭什么不能进!”
陆夫人披着华贵的锦裘,在管事的阻拦下硬生生冲进了灵堂。
她身后还跟着面色尴尬的陆家幼子陆明轩。
看到停在堂中的棺木,陆夫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泣,而是惊恐地看向谢临渊。
“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夫人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满是责怪。
“不是说好了送去江南假死脱身吗?怎么把尸首运回来了?”
“您大张旗鼓地扶棺入京,全京城的人都看到了!”
“若是让御史台查出来她早在族谱上除名,若是让陛下知道我们陆家欺君……”
陆夫人却像是谢临渊难看的脸色一般,继续喋喋不休:
“明轩马上就要迎娶御史家的姑娘了,这节骨眼上绝不能出差错!”
“依我看,赶紧趁夜把这尸身拉去城外火化了,随便找个荒山埋了便是,千万不能把事情闹大啊!”
跪在一旁的程叙此时也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袭绯色官服,看着那具冰冷的棺木,眼底满是痛楚与震惊。
“谢临渊,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程叙双拳紧握,咬牙质问。
“你不是说,会让她在江南平安终老吗?”
谢临渊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陆夫人脸上扫过,又落在陆明轩脸上,最后停留在程叙的身上。
忽然,谢临渊极低地笑了一声。
“陆夫人。”
谢临渊拔出腰间长剑,剑尖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当年你为了保全陆家,把你快要病死的儿子抱到明棠面前,逼她接旨嫁给我。”
“她替你们陆家换来了五年的荣华富贵。”
“她临死前,连外祖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嫁妆,都全留给了你这个宝贝儿子。”
谢临渊一步步走向陆夫人,剑尖缓缓抬起,直指她的咽喉。
陆夫人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而你现在,要本将军把她挫骨扬灰?”
谢临渊眼中翻涌着浓烈到极致的杀意:“滚。”
“三息之内,滚出将军府。往后陆家再敢踏进这道门半步,本将军便让你们全家都去给她陪葬。”
陆明轩吓得双腿发软,死死拖着瘫软的陆夫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灵堂。
灵堂内只剩下程叙。
“程叙。”
谢临渊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那日她问你,什么时候才轮到别人也体谅她一次。”
“你当时,可曾给过她一个字的回答?”
程叙身形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滚。”
谢临渊收回长剑,不再看他一眼。
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合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灵堂内只剩下长明灯噼啪作响的声音。
谢临渊已经整整七日七夜未曾合眼。
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重叠。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口冰冷的棺木后,缓缓走出来一个单薄素净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细棉长裙,腰间系着素色的汗巾。
她手里端着一盏青瓷小碗,微垂着头,跨过门槛时裙摆微微晃动。
“明棠?”
谢临渊浑身猛地一颤,原本僵硬的四肢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他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想要抓住那片单薄的衣角。
然而,掌心握住的,却只有穿堂而过的一缕刺骨寒风。
空荡荡的正厅里,除了四口冰冷的棺木和摇曳的白烛,什么都没有。
谢临渊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
“我真是糊涂了。”
他自嘲地喃喃自语,转身走回桌案前。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碟陆明棠生前常做的素馅蒸饺,还有一碗温热的清粥。
那是他命小厨房照着当年的方子做的。
谢临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地替对面的空位添了一勺粥。
“明棠,吃吧,今日厨房调的馅淡了些,正合你的口味。”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眼神温柔得如同春日化开的积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身素雅道袍的昭宁站在门槛外。
她看着满屋悬挂的白绫,看着坐在桌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谢临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临渊……”
昭宁跨进门槛,声音发紧:“你已经在这里守了七天了。”
“皇兄那边震怒,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临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夹起一只蒸饺,小心地放进对面的白瓷碗里,对着虚空温和地笑了笑:
“慢点吃,小心烫。”
昭宁看着这一幕,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刺骨的凉意。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谢临渊夹菜的手臂,厉声道:
“谢临渊!你看清楚!她已经死了!棺材就在你身后!”
“她是服毒自尽的,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却宁可喝下绝胎药也不愿留给你!她恨透了你,她根本不想再见到你!”
“啪!”
谢临渊手中的竹筷被他生生捏断。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俊美刚毅的脸庞此刻瘦削得几乎脱相。
“嘘。”
谢临渊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神情极其认真。
“小声些。”
他看着昭宁,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碎了什么美梦。
“明棠昨夜受了凉,旧伤又疼了,好不容易才睡着。”
“公主若是无事,便请回吧。这府里如今只有我和我的夫人,不便招待外客。”
昭宁看着他那副近乎癫狂的模样,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眼前的男人,再也不是那个在塞外八十里策马狂奔、意气风发的大将军了。
“……你真的疯了。”
昭宁最终还是离开了灵堂。
门再次合拢。
谢临渊没有理会离去的人。
他重新从筒中抽出一双竹筷,低头继续吃着碗里已经冷透的清粥。
冰冷的米粒下肚,胃里翻江倒海地抽搐剧痛,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机械地咀嚼着。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风雪撞击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恍惚中,谢临渊看到对面的虚影又站了起来,右肩处渗出刺目的殷红。
“明棠,伤口又裂了吗?”
谢临渊慌乱地扔下筷子,伸手去扶。
可扑过去的瞬间,他的身躯狠狠撞翻了桌案。
瓷碗碎裂一地,冰冷的残羹溅满了他一身。
他跪在一地狼藉中,抬起头,正好看见对面的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个双目赤红的怪物。
那张脸上布满了泪痕与血迹,形如厉鬼。
没有温婉的女子,没有飘渺的魂魄。
这里只有一座空荡荡的灵堂,一口森冷的棺椁。
谢临渊跪在冰冷的碎瓷片上,掌心被扎得鲜血淋漓。
他缓缓伸出手,拔出了靴筒里的短刃。
谢临渊将刀尖抵在心口,闭上了眼。
……
我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幕。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去阴曹地府。
肉身在棺木里早已冰冷,魂魄却离奇地被困在这座灵堂中。
看着他把刀扎进胸口,我心里其实没有半分快意,但也绝无心软。
爱恨两消,我连怨他都觉得累。
只是,他不该死在此时。
当年北狄犯境,谢临渊一把陌刀斩敌无数,救下关外三城十数万百姓。
他是镇守边陲的帅才,边境眼下刚刚议和。
若是他自裁身亡,朝堂动荡,边关必将烽烟再起,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无辜百姓。
我试着朝他伸手。
原本虚幻无形的魂体,在靠近灵位的那一刻,忽然激起了一阵风。
白烛骤然剧烈跳动,灯油炸开,溅在了谢临渊的手背上。
紧接着,重幡猛地卷起,正正抽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短刃脱手,掉落在青石砖地上。
谢临渊猛地睁开眼。
屋里没有半点风,可眼前的火盆却凭空腾起半尺高的青焰。
谢临渊整个人僵住,眼底原本死灰般的绝望,在此刻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明棠?”
“是你对不对?你没走对不对?”
他伸手去抓那缕青烟,却只能扑个空。
我飘在棺木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临渊眼眶通红,眼泪往下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连死都不让我死吗?”
“你让我下去见你,明棠,你让我当面同你赔罪……”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又要去捡地上的短刃。
我皱起眉,挥了挥袖子。
灵前摆着的那碗祭酒猛地翻倒,浇湿了他伸过去的手掌。
谢临渊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不是蠢人,征战沙场多年,对吉凶煞气本就敏锐。
他看着那把落地的刀,又看着供桌上纹丝不动的灵位,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舍不得我。”
谢临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你是不想在底下看见我。”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能这么想最好,活着赎他的罪,守他的边疆,别来烦我。
灵堂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将军!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情!”
门外的亲兵声音焦急。
谢临渊缓缓转头,看了一眼棺木。
“北狄撕毁停战和约,左贤王集结兵马围困雁门关,陛下急召将军入宫!”
若是当年,谢临渊听到边关有变,定会提枪上马,毫不犹豫。
可如今,他只是跪在地上,像一具没了魂魄的躯壳。
“让他们去寻旁人。”谢临渊对着门外哑声开口,“我……走不开。”
门外的亲兵统领陈峰急得哭了出来:
“将军!朝中除您之外,根本无人能挡北狄骑兵!雁门关内可是有三十万百姓啊!”
谢临渊垂着头,不为所动。
他伸手抚摸着楠木棺盖,低声道:
“我答应过她,要陪着她的。这辈子我骗了她无数次,只这一次,我不能食言。”
我飘在他身侧,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窝囊样,心头忽地腾起一股无名火。
当年北境被围,粮草断绝,全城百姓都在等援军。
我咬着牙没后退一步,就是为了等他领兵回援,为了保住身后的百姓。
如今,他坐拥赫赫威名,统领大齐精锐,却为了所谓的悔恨,要弃边关三十万生灵于不顾?
既然如此,当年我替他挡的那一箭,算什么?
我周身的阴气骤然翻涌。
堂前供奉的那支断箭匣子,被阴风猛地掀翻落地。
黑色的箭匣摔裂开来,那截箭头滚到了谢临渊的脚边。
谢临渊呆滞地看着脚边那截断箭。
“明棠……”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截断箭握进掌心。
“你是让我去杀敌?”
他抬起头,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我停了阴风,立在供桌前,冷冷注视着他。
谢临渊看着那柄断箭,神情从迷惘,到痛楚,最后一点点的清醒。
他记起了北境城头上那个宁死不退的陆明棠。
她从不是个只耽于后宅情爱的寻常女子,她骨子里比谁都硬。
她若真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现在这副以死遁世的懦夫模样,只会更加看不起他。
“我知道了。”
谢临渊扶着棺木,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由于跪了太久,他的右膝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身形晃了晃,但他死死撑住了供桌。
他走到刀架前,取下了那柄已经落了灰的陌刀。
“陈峰。”
门外的亲兵一震:“末将在!”
“备甲。”谢临渊擦掉嘴角的血迹,“领兵。”
他推开大门,风雪迎面扑来,吹散了他一身的颓靡。
然而,在领兵出征之前,他显然还有另一笔账要清算。
谢临渊带了一队亲兵直奔陆府。
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魂魄只能跟着他。
陆府正门紧闭。
门房见是谢临渊,吓得脸色大变,正要进去通报,陈峰已一脚将朱红大门踹得轰然洞开。
正厅里,陆夫人正高高兴兴地张罗着下聘的彩礼。
陆明轩穿着一身光鲜的绫罗绸缎,手里把玩着一柄羊脂玉如意,正和母亲商量着迎娶御史千金的细节。
满屋子贴着红双喜,丫鬟小厮来来往往,喜气洋洋。
与将军府里那座凄清冰冷的灵堂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谢临渊带着满身风雪大步走入正厅。
铁甲碰撞的声响打断了屋里的欢声笑语。
陆夫人一见谢临渊,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随即堆起满脸讨好:
“谢将军怎么来了?明轩过两日便要下聘,府中杂乱,将军快请上座。”
她对陆明棠的死只字不提,仿佛那个替他们全家扛下灭顶之灾的女儿,从始至终都不存在。
谢临渊站在厅中,目光扫过满桌昂贵的聘礼,嘴角挑起一抹的弧度。
“御史府的亲事,怕是成不了了。”
陆明轩脸色一变,皱眉道:
“姐夫,你这是何意?我与御史千金两情相悦,婚期已定……”
话未说完,一道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骤然划过。
砰!
谢临渊拔出长刀,一刀将摆满聘礼的梨花木长桌劈成两半。
金银玉器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夫人尖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谢临渊!你疯了不成!这里是陆家!”
“陆家?”
谢临渊长刀归鞘,眼神森冷。
“明棠用自己换你们全家前程似锦。”
“可你们呢?她尸骨未寒,你们却生怕她连累了你们的前途。”
陆明轩有些心虚,但仗着亲事在即,硬着头皮道:
“那是她身为陆家女该做的!当年若不是为了救父亲,她也不会嫁进将军府!”
“如今她自尽身亡,本就是戴罪之身,陆家凭什么要为一个死人搭上前程?”
啪!
谢临渊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陆明轩脸上。
陆明轩整个人被抽得飞了出去,嘴角溢出大口鲜血,连牙齿都脱落了两颗。
“明轩!”陆夫人发疯一般扑了上去,护住儿子,指着谢临渊破口大骂:
“谢临渊!你逼死我女儿,如今还要来逼死我儿子吗?”
“老身要去御前告你!告你仗势欺人,残害勋贵!”
“御前?”
谢临渊冷笑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扔在陆夫人脸上。
“当年陆老太爷贪墨军饷的案子,陛下当年是压了下去,并未销毁卷宗。”
“这些年,陆家打着我的名号,在京畿强占民田、收受贿赂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陆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我已经命人将这些证据呈递大理寺。”
谢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母子二人。
“陆明轩的功名已被革除,御史台今早便收到了弹劾陆家的折子。”
“你们心心念念的高门姻缘,方才御史府已经派人去退婚了。”
“不……不可能!”陆明轩瘫在地上,抓着头发凄厉地尖叫。
“我是未来的探花!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至于明棠留给你们的那些产业,”谢临渊侧过身,吩咐陈峰。
“一处不落,全部抄没,充归北境伤残将士抚恤抚银。”
陆夫人浑身发抖,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看着这混乱不堪的场面,我飘在半空中,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重石,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我当年为了保全他们,忍辱负重嫁进将军府,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弃如敝履。
如今这一切,不过是因果报应。
谢临渊没有再看陆家一眼,转身走出大门。
跨过门槛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低声喃喃了一句:
“明棠,这公道,我替你讨了。”
办完陆家的事,谢临渊直接入宫面圣。
他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交出了将军府在京中的所有兵符私产,只求了一道旨意。
以大将军正妻之礼,将陆明棠厚葬于京郊谢氏祖陵,配享谢氏宗祠香火。
皇帝看着他那张脸,叹了口气,最终准了。
出征那日,全城戒严。
京城的长街上,十万黑甲铁骑肃然而立,杀气冲天。
谢临渊一身玄铁重铠,跨坐在战马上,身形挺拔。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褪色的旧荷包。
荷包里装着两样东西:那枚生锈的断箭,以及一缕从灰烬里翻捡出来的焦黑青丝。
城楼上,程叙一身素色长衫,扶着城砖向下看。
谢临渊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交汇。
程叙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愧疚,有痛苦,也有无法言说的懊悔。
他曾以为自己放下了一切,安稳度日。
可直到陆明棠死,他才明白,那个为了全家牺牲自己的女子,他这辈子都欠她一声对不起。
谢临渊收回目光,未发一言。
他扬起马鞭,长刀直指北方苍穹。
“出发!”
我被牵引着,不得不随着大军一路向北。
这一场战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惨烈。
北狄集结了三个部落的精锐,而谢临渊几乎是疯了一样在打仗。
他从不居中调度,永远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
他手中的长刀卷了刃,便换另一把,铠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受过最重的一次伤,是在雁门关外的一场伏击战中。
为了斩杀北狄的左贤王,他孤军深入,被三千铁骑围困在乱石谷中。
那一战从黄昏杀到天明。
等援军赶到时,满地都是北狄士兵的尸体。
谢临渊浑身插了七支箭,整条右腿被战马踩断,鲜血流了一地。
可他手中的长刀,依然死死将左贤王钉在石壁上。
“将军!”
陈峰发了疯一样冲上去,想要将他背起来。
谢临渊却摆了摆手,咳出一大口乌黑的血块。
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他就这么坐在死人堆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
“明棠……”
“雁门关守住了,三十万百姓……平平安安的。”
“你当年流的血,我没给它白流。”
我站在他身旁,看着他那条废掉的右腿,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头有些复杂。
他确实是个大将军,也是个合格的英雄。
只是,他永远做不好一个丈夫。
但那又如何呢?
爱也好,恨也罢,在这个被鲜血染红的清晨,似乎都随着这场大雪,彻底消散了。
雁门关大捷,北狄王庭受创,递交了降表,退兵八百里。
边境彻底安定了下来。
按例,立下如此泼天大功,谢临渊回京必定封王加爵,位极人臣。
可他却在病榻上,给朝廷上了最后一封请罪折子。
他以旧伤复发、右腿残疾为由,辞去了大将军之位,卸去兵权,永不还朝。
皇帝下旨挽留数次,见他去意已决,最终赏赐了良田千顷,准他归隐。
谢临渊脱下了将军战袍,换上了一身粗布青衣。
他的头发彻底白了。
明明才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两鬓却已如深冬积雪。
走路时右腿一瘸一拐,需要拄着一根拐杖。
他没有回京城,而是辗转千里,一路南下。
在他离开边关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了天地间的一股无形拉力。
执念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要投胎了。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官道上蹒跚独行的白发背影。
然后我的神魂化作一道清风,彻底没入了轮回道中。
天圣十二年,江南姑苏。
正值阳春三月,柳绿桃红。
江南富商林家添了个千金,取名林听晚。
林家是诗礼传家的温和门第,家底殷实,父母恩爱。
上面有两个视妹如命的兄长。
林听晚生下来便不哭不闹,眉眼生得极美,只是右肩天生带着一块淡红色的胎记。
算命的先生说,这是前世受了大苦留下的记号。
但这一世,必定是金玉堆里养大的富贵闲人,一生顺遂无忧,长命百岁。
林家上下将她捧在掌心里疼着。
她常爱在西湖边玩,这日刚跑到一棵老垂柳下,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垂柳的树荫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身形佝偻,右腿有些奇怪地向前伸着,似乎根本无法弯曲。
老人面前摆着几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头小人。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那些木雕刻的全是同一个女子。
有的在低头刺绣,有的在廊下煎药。
还有一尊,手里握着一把断刀,眉眼神情清冷而坚毅。
林听晚指了指那个拿断刀的小人:
“老爷爷,这个好看,多少钱呀?”
一直低着头的老人浑身猛地一颤,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了风霜与刀痕的苍老面孔。
他死死盯着林听晚的眉眼,整个人如遭雷击。
老人的眼眶在一瞬间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林听晚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老爷爷……你怎么哭了?”
谢临渊猛地回过神。
他极力克制着浑身的颤抖,生怕自己的失态吓跑了眼前的孩子。
“没……没哭。”
他声音沙哑,将那个木雕拿了起来,递到林听晚面前。
“不要钱,送给你。”
林听晚眨了眨大眼睛,没有接:“娘亲说,不能随便拿旁人的东西。”
谢临渊勉强扯出一个笑:
“那……爷爷给你讲个故事,换你拿走它,好不好?”
林听晚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呀。”
谢临渊靠在树干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述说一件极其久远的事情。
“从前,有一个大将军。”
“他自以为所向披靡,天下无双。可他实际上是个又蠢又瞎的混账。”
“他身边有一个顶好的妻子,替他挡过箭,替他守过城,一心一意待他。”
“可是将军不懂珍惜,为了心底一点虚妄的不甘,把她给逼走了。”
林听晚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将军把她找回来了吗?”
谢临渊看着眼前女孩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江南的绿水青山,映着盛夏的阳光。
她忘得干干净净,投生在了一个幸福安稳的人家。
“没有。”
谢临渊摇了摇头,眼泪大滴大滴砸落在泥土里,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释怀的笑意。
“他找不回来了。”
“但是……他后来知道,他的妻子现在过得极好。”
“有疼爱她的爹娘,有爱护她的家人,往后……还会遇上一个全心全意待她的好夫君。”
“这样就很好了。”
林听晚皱了皱小鼻子:“这个将军好笨呀。”
“是啊,他太笨了。”
谢临渊笑了一声,将那个木雕轻轻塞进了林听晚的手里。
林听晚握着温润的木雕,正想说些什么,远处传来了母亲的呼唤:
“晚晚!该回家用午饭了!”
“来啦!”
林听晚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朝着母亲跑了几步。
跑出五六步远,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脚。
她转过头,对着柳树下的老人扬了扬手里的小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老爷爷,谢谢你的木雕!我走啦!”
谢临渊靠坐在柳树旁,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无尽的温柔。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他轻轻阖上了双眼。
“明棠……”
他吐出最后一丝气息,握着拐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青石板上。
一阵微风拂过,西湖的荷香漫过长堤。
像是谁在替一个迟来的将军,送别他此生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