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是京城闻名的大善人。
为了救下困苦饥馑的母子,他谎称那孩子是他亲生的,命县丞给了他们一碗粥。
十年后,状元郎高举着亡母牌位,逼我自请下堂。
“当初你仗着家世逼我父亲休妻另娶,可有想到我会蟾宫折桂,替母报仇?!”
我放下手里的算盘,转头看向夫君:“你骗婚?”
夫君满脸茫然:“不是,我真的不举啊!”
状元郎炸了。
1.
大红的袍子仿佛他燃烧的怒火,被风吹得鼓鼓作响。
“父亲!你难道要为了这个女人,连亲儿子都不认了吗?!”
洛文瑾揉了揉眉心:
“这位公子,我不举之事满京皆知,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个儿子呢?”
刘玉芝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指着洛文瑾颤抖着道:
“你怎能将不举之词挂在嘴边?你还有男儿的尊严吗?”
在他心中,男人的脸面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侵犯的事物,若有人敢把男人的面子往地上踩,那是要诛九族都不可饶恕的大罪。
可偏偏,洛文瑾,这个在他母亲口中,正直,善良,地位尊贵的敬国公,他的生父,却丝毫不顾及体面,践踏自己的颜面。
这简直是,简直是……!
刘玉芝捂住胸口,脸色煞白,眼见着就要厥过去。
我急忙让人上前扶住他。
“还不快点!新科状元郎晕倒在国公府前,若是圣上问罪,我们十张嘴都说不清!”
众人慌里慌忙地围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渡气的渡气,按胸的按胸。
洛文瑾却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牵着我的手,蹭了蹭我的手指,几分无奈: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出面相救。”
“又给你添麻烦了,辰君。”
他眼睫微微下垂,微粉的薄唇轻抿,流露出几分惹人怜惜的风情,瞬间便让我软了心肠。
我拉着他的手,轻声哄着:
“没事,反正你给我添的麻烦也不缺这一件了。”
他幽幽长叹,如星的黑眸如怨如诉地瞥了我一眼。
“辰君可当真是不解风情。”
我立刻捏住他的手腕,正想问他几个意思,却听一旁有人惊呼。
“不好了!状元郎晕过去了!”
我与洛文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生无可恋。
我眼角抽搐着:
“要不咱告老回乡吧?”
洛文瑾嘴唇嗫嚅着,仰头闭眼:
“来不及了。”
2.
国公府一改往日热热闹闹岁月静好的作风,处处弥漫着紧张。
连树上的麻雀都不敢叫唤,生怕惹人注意。
“这可是朕最看重的状元郎,敬国公和杜夫人便就将他扔在门口,任人上下其手,羞辱与他,逼得人羞愤欲死?”
少年君王长眸微眯,语气不善。
我和洛文瑾就这样跟一双鹌鹑似的,讷讷听训,不敢直视他。
倒不是惧怕君威,而是咱们这位圣上,着实是有些……
李慎敲了敲扶手,气极反笑:
“装老实是吧?这么老实,想来也不介意替朕跑一趟青州,是也不是?”
我惊喜抬头:
“这次不要钱啊?早说啊,跑青州而已,没问题!”
洛文瑾扯了扯我的袖子,我看见李慎脸上跟狐狸似猥琐贪婪的笑,才惊觉自己中计了,连忙趴在地上,在心里默念,没看见我,没看见我,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李慎可不会管我,冰冷无情地开口了:
“上次敬国公为了救济卖身葬父的孩子,私自将朕舅舅的金丝肚兜典当,最后赔了十两金入国库。”
我嘴角抽了抽。
那金丝肚兜是从国舅爷怀里掉出来的,我们帮他典当掉,不仅保住了他的清白,还用典当的钱救人一命,替他积德,他倒好,反过来告我们的状。
李慎轻咳两声:
“这次你们羞辱朕最看重的状元郎,不仅要赔,还要加钱。”
“杜夫人最精买卖之道,想来二十两金也不在话下。”
二十两金。
我差点晕过去。
送走圣上这尊大佛后,我的脚步虚浮,心头滴血。
洛文瑾有些不忍,上前搀扶住我,劝慰道:
“辰君,你说句话好不好?你这样憋在心里,我心如刀绞。”
我闭上眼,摆了摆手:
“别心如刀绞了,赶紧让人收拾东西,准备去青州。金子……我再想办法。”
狗皇帝,户部的人拿不出钱,日日想方设法找臣子进货,我呸!
等我回来,非让他也封我个户部尚书当当,我就不信这钱有这么难挣!
3.
一路颠簸到了青州,我下船后,将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总算缓过劲来。
一抬头,看见一张有辱斯文的臭脸,我懵了。
我颤悠悠地指着前面,问给我擦嘴的洛文瑾:
“夫君啊,这是何人啊?”
洛文瑾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我。
“这是新科状元郎,也是坑了你二十两金的罪魁祸首,刘玉芝,刘巡案。”
我两眼一黑,抓紧他的小臂:
“他怎么在这?”
刘玉芝猛地一甩袖子,冷哼一声:
“我倒是想问问夫人为何在此?巡视青州一事何其重要,国公爷竟带着弱流女子,当真是儿戏!”
洛文瑾剑眉微蹙,不虞沉眉之时,倒真有几分国公的威严:
“没有辰君,何来我今日?刘大人若实在看不惯我夫妇,不如自请归京。”
刘玉芝双眸微睁,带着几分迷茫和隐隐的委屈:
“你怎可为了一个妇人对我恶语相向,不惜自轻自贱?”
“你可知这数十年来寒窗苦读,我每次坚持不下去,想到的都是你?母亲从小便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个大善人,是个可敬的君子,我唯有高中,才有资格回京见你。为了见你一面,这些年来我头悬梁锥刺股,饥饿困苦,种种非议,我都可以忍受,哪怕你不愿认我,我也从未怪过你……”
他说着,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我忍不住心软,掏出帕子拭了拭眼泪,正待宽慰他两句。
他却猛地瞪向我,恶狠狠道:
“不需要你假慈悲!你这个毒妇,若非你将我和母亲扫地出门,我们又怎么会吃这么多苦!何至于苦肉分离!”
我立刻收起感动,藏好帕子,揉了揉额角倒在洛文瑾怀里:
“诶呀,夫君,妾身头好晕啊,你帮我听听,我心跳是不是很快?”
他唇角轻勾,配合地将手掌贴在我胸口,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看向略有慌乱的刘玉芝:
“刘大人,若我夫人被气出好歹,我与你势不两立。”
说罢,他弯腰将我打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迈着四方步离开。
我从他臂弯探出头来,对上刘玉芝惊愕的眼神,做了个鬼脸,然后缩回怀里。
身后传来刘玉芝崩溃跳脚的怒吼:
“她是装的!是装的!”
我窝在洛文瑾怀里偷笑不止,身子颤个不停。
他眉眼微弯,带着几分宠溺:
“这么开心啊?”
我轻哼一声,晃了晃脚:
“谁让那小子对我出言不逊,气不死他。”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夫人说的甚是,只是晚些时候该如何补偿为夫呢?”
我意识到不对,想挣脱跳下去,他却将我牢牢锁在怀里,含笑看着我。
我羞愤地踢了他一脚:
“洛文瑾!你怎么什么醋都吃啊!”
他轻嗯一声,笑道:
“就是这么小气。”
“夫人既然已经自投罗网,岂有轻易将你放走的道理。”
4.
“洛文瑾!你不要脸!”
我气鼓鼓地从被子里爬出来,一口咬在他裸露的腰上。
昨天回来后,他非说他吃醋了,让我心疼心疼他。
美色当前,我一时没按捺住就扑了上去。
然后一整夜都被他拖着在欲海沉浮,像只被茧裹起来的猎物,几欲溺死。
太可恶了!
洛文瑾轻“嘶”一声,好笑地拍了拍我的脸,声音染上沙哑:
“夫人再如此,我们便只好向刘大人告罪,明日再陪他议事了。”
我松口,瞪了他一眼:
“别给我提这个人!你去吧,我要休息。”
说罢,便滚回被子里,将自己团成一团。
片刻后,温软的唇贴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等我。”
我心跳得很快,脸红不已,咬唇念道:
“我才不等你,老不羞……”
日上三竿,我总算睡了个饱,起来后一边吃饭一边问:
“国公爷呢?”
一旁的侍女行礼道:
“回夫人,国公爷早上与刘大人出去后还未回呢。”
我点了点头,想起我在青州这边还有不少商铺,便扔了筷子,起身道:
“我吃饱了。清点一批人,我要去巡店!”
两刻钟后。
掌柜的神情严肃,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我和身后气势汹汹的家丁们身上打转。
良久,他沉声道:
“你说,你是东家?”
我有些迷惑,现在的掌柜的,连自己的东家都不认得?还是说我今日穿得太朴素了,他觉得我不像?
我抬起胳膊打量自己,并无不妥:
“是啊。”
他唇角抽了抽,扬了扬手:
“来人,打出去。”
我惊愕抬眸,不是?这对吗?打工的人敢对老板动手?我也没欠他们钱啊?!
身后的家丁也惊呆了,慌乱地围住我。
眼见着就要开打,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住手。怎可对贵人无礼?”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魅惑。
他穿着华贵的大氅,半张脸掩于面纱之下,浓眉凤眼,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满是矜贵。
众人屏息之际,他缓缓步至我身前,伸手扶正我鬓边钗环,歪头轻笑。
我的脸登时便红了,其余人更是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
正当我欲询问姓名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
“杜辰君!大庭广众之下,你竟敢红杏出墙!”
5.
我循声望去,只见刘玉芝气得脸通红,而他一旁站着的,是似笑非笑眯着眼看我的洛文瑾。
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我涨红了脸,指着刘玉芝骂道:
“信口雌黄的东西!你哪只眼睛看见姑奶奶出墙了!”
他被我骂得羞愧难当,整个脑袋红得活脱脱一个烂熟的柿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洛文瑾不着声色地挤开紫衣男人,抬手将钗子换了个地方,满意地打量着我,意有所指道:
“不是让你等我吗?你瞧,这钗子还是我替你簪的更好看。”
紫衣男人轻笑一声,柔声道:
“看来是让夫人的夫君误会了,某不过出手相助,还望这位兄台莫要责怪。”
洛文瑾牵住我的手,笑道:
“自然不会。我夫人向来冰清玉洁,是最知礼不过的人。方才不过是蠢人胡言乱语罢了。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蠢人刘玉芝:?
紫衣男子沉默片刻,转眸看向我,笑道:
“夫人便是京城首富杜夫人吧?这间铺子我在几日前刚买下,夫人远赴青州,大约与递信的人错过了,也是我不好,未曾提前去拜见。”
随后又对着掌柜道:“还不快给夫人赔罪?”
我尴尬地笑了笑,受了那掌柜的礼。
“既是一场误会,便就罢了,生意场上如我们这般不打不相识的倒是少见,往后杜氏在青州的生意,还多望诸位老板照拂。”
紫衣男子缓缓笑道:
“杜老板客气了,若问天下商人之最,无人可出你之右。”
眼见着我们还有一番长叹寒暄,洛文瑾垂眸,扯了扯我的袖子,眼中隐约带着几分水光,低声道:
“夫人,我有些不适……”
我顿时握紧他的手,目光关切,然后匆匆向紫衣男子告别:
“抱歉,我先行一步,日后有缘再会。”
紫衣男子微微点了点头。
我转身搀着洛文瑾离去时,身后传来他带笑的声音:
“某姓宋,名翎。杜老板,有缘再见。”
6.
“呀,还有缘再见呢,这种不知廉耻的酸话,就算是告诉我,我也是说不出口的。”
洛文瑾斜倚在榻上,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叹了口气。
“诶……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原以为把京城里那一堆狐媚子收拾了就可以安心了,谁知道某人来一趟青州又惹上了桃花债。”
“也不知我这张脸还能吸引你几时,只盼着能晚些年老色衰,不至于一把骨头还要被抛弃。”
一旁的丫鬟恨不得把头塞进地里,双肩抖个不停。
我实在是觉得有些没眼看,头疼道:
“行了,别吃醋了,我保证以后都不见他了行不行?”
洛文瑾挑了挑眉:
“当真?”
我失笑点点头:
“真的不能再真。”
他这才安生了一段时日。
但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
“夫人,不好了,州署那边喊您去问话!”
等到了州署,宋翎披着他那低调奢华的大氅站在屋内,从容淡定地对着我颔首示意。
我愣了一下,那边知州已然开始问询。
一番交谈后我才得知,原来是之前我带着人去巡店时闹的乌龙影响到了周围商户,被他们联名告了。
我了然,答应会一一上门致歉。
知州还想再说什么,我不想再听,却又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正想着要不尿遁算了。
宋翎略带歉意道:“是我不好,若我早些时候下楼,兴许就不会……”
说着他掩唇咳嗽起来。
我连忙道:“无妨无妨,原是阴差阳错,一场误会,事情有定论便好。”
宋翎微微笑道:“杜老板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去小坐片刻?”
我向来是个爱热闹爱交朋友的性子,可想起洛文瑾,我犹豫片刻后便拒绝了。
“家中还有要紧事,有机会下次再约。”
他有些遗憾地轻叹,随即与我并肩离开州署。
刚至门前,便见洛文瑾危险的目光落在我和宋翎相触的袖子上,笑眯眯地盯着我道:
“呀,这不是杜老板吗?怎么谈生意谈到州署了?”
7.
我连忙牵住他的手,生怕他又说出些什么拈酸吃醋的话,在外人面前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宋老板见谅,我夫君来接我,只能先走一步了。”
说罢,便急匆匆地拉着洛文瑾离开。
身后却又传来宋翎含笑的告别:
“杜老板,勿忘一饭之约,有缘再见。”
吓得我赶紧加快了步伐。
马车上,我戳了戳洛文瑾:
“当时巡店的出了些岔子,之前我跟你解释过的,这次被告的人里也有他,所以才碰上了,并非我故意为之。”
洛文瑾一味地眯着眼睛笑,我猜他整个人实则都已经快气冒烟了。
“是啊,并非有意为之便如此有缘,若是有意,那还得了?”
我又抱着他的胳膊哄了半天,他才脸色稍霁,握着我的手叹道:
“我确实是吃醋。但不是因为你见他。”
“陛下此次派我和刘巡案南下来青州,正是为了调查贪腐与齐王谋逆一事,这些你也都知道。”
“府里来人说你被知州叫去了,我担心不已。”
“齐王能在青州呼风唤雨,肯定离不开知州的支持,我怕他们将主意打到了你头上,更怕他们察觉到我们的目的,对你不利。”
说着,他眉头紧皱:
“那宋翎也不对劲。偏偏就在我们到青州前几天买下了你的铺子,而且巡店一事的乌龙跟他也有关……”
我心中又感动又想笑,我名下各地的商铺转让都是会做调查的,来历不明的不可,没有从商经验的不可,有过案底的不可,私产不足的不可……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
宋翎不可能有问题,除非他从出生开始就在当卧底了。
那又怎么可能?
这些洛文瑾也都明白,自是关心则乱。
马车陡然停下,外面传来一阵阵喧哗。
“国公爷!谢谢你前几日救了我女儿!”
“国公爷真是好人啊,我女婿为了给我找药治病,只身进了深山整夜未归,是国公爷听说后亲自带人把他从山里救了回来,若再晚一步,只怕就要活活饿死了。”
“还有我!州署派人来催缴,是国公爷替我交了钱,还帮我赶走了附近的地痞流氓。”
“我就是那个被赶走的地痞流氓!国公爷将我们赶走后,又派了人带我们去找活计,我们总算能有个正经事做了!”
“多谢国公爷!”
“国公爷大恩大德,毕生不忘!”
……
我们扶着车厢壁,对视一眼。
“有鬼。”
8.
洛文瑾掀开帘子走出去。
人群一窝蜂地涌上来,若非侍卫拦着,只怕我们两人都被踏成肉饼了。
洛文瑾抬手安抚道: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的心意我都感受到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大家实在不必往心里去。若实在有相报之意,还望诸位日后遇到落难之人,也同样能度己之力,施以援手,如此,洛某感激不尽。”
说着,他真诚地对着众人行了一个揖礼。
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隐约传来几声哽咽。
“诶呀,国公爷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挡在这做什么?若是吓到车内的女眷,岂不是罪过?”
“是啊是啊,国公爷对我们有大恩,怎可恩将仇报?”
“对对对,都让开吧,让那些小心眼的瞧见了,还以为国公爷摊上事了呢!”
……
人群逐渐散开,为马车让出道路。
洛文瑾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各位!”
他俯身走进来,坐在我身侧,一副累极了要抱的样子。
我忍不住轻笑,让他躺在我膝上,拨弄着他的头发:
“我们大善人出了京也在行善呀,短短几日,竟救了这么多人。”
洛文瑾蹭了蹭我的腿,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闷闷道:
“我有些怕了。辰君。”
“今日他们敢找借口叫走你,利用那些我救过的人,明日呢?他们还会做出更可怖的事。到那时,我又该如何?”
我拢住他的手,轻声道:
“别怕,我在呢。”
“我们一起面对。”
随后看着他笑道:
“再说了,我可还等着陛下的奖赏呢!”
他眨了眨眼:
“什么奖赏?陛下舍得?”
我勾唇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道:
“不告诉你,等回京再吓你一跳。”
他抱紧我的腰,紧贴着我,眼角微微泛红:
“好欺负人啊,杜辰君。”
“你这样,我都舍不得死了。”
我看向窗外,人来人往,欣欣向荣,我们却身处暗流之中,胜负未知,前途未卜。
“不准死。”
“好。”
9.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一直在青州各个商铺打转,原本告我的那些老板在收到我的见面礼后,都和善了不少。
加上我手里漏的够多,他们很乐意与我结交。
日常家宴,白红喜事,本地的一些时节聚会,他们都会来邀请我。
第一次赴会时,我未曾打听清楚,到了现场才发现宋翎也在。
他回首冲我一笑,低声轻唤一句“杜老板”,旁人都只当我艳福不浅。
我硬着头皮呆了会,便匆匆告辞。
从那以后,洛文瑾就成了我拒绝参宴的挡箭牌。
他们都不再说我有艳福了,说我夫管严。
夫管严好啊,成功女人背后总需要一个心善体贴的男人,这样就不会被引入歧途了。
我碾碎手里仿制的东珠,抬头看向宋翎:
“宋老板假借他人之名约我来这里看货,怎么也不舍得拿点真东西。”
可惜了,我原是想着洛文瑾生辰将近,将这东珠磨成粉送给他养颜,没想到竟然是假的。
宋翎垂眸,微微一笑,眸光潋滟:
“杜老板总躲着宋某,某也只能出此下策了,还望见谅。”
我叹了口气,看着他问:
“为何非见不可呢?”
宋翎抬手浅斟一盏茶,推至我身前,笑道:
“杜老板怀疑我。”
我接茶的手微顿:
“倒也没有。”
他淡然道:
“你怀疑我是齐王的人。”
10.
我心中错愕,面上却未显分毫:
“谁人不知,我夫君敬国公一事无成,散财败家?”
“你便是齐王的人,也与我们无关。”
宋翎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注视了我许久,方才笑道: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我本是贱籍,幸得了贵人一笔救济才得以靠做生意翻身,哪里入得了齐王的眼。”
我松了松攥紧的手:
“宋老板不必自谦,论气度、才干,你确实是人中一流,更遑论相貌绝佳,青州城……”
我的话倏忽止住。
窗外,远处空中飘起阵阵浓烟,俨然是我和洛文瑾暂居之所!
我起身奔向外面,临近出门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盯着宋翎:
“是你。”
他早知会有意外,所以一定要约我在今日出门。
他淡笑不语,只敬祝我一盏茶。
我深吸一口气:
“多谢。”
随后匆匆离开。
等我赶到时,整座府邸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
火势迅猛,周围人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运水。
洛文瑾紧紧将我抱在怀里,如玉山巍峨的人,此刻后怕得手都在抖:
“幸好你没事。”
我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了好一阵:
“不怕不怕,我好好的呢。你可有受伤?”
他摇了摇头,眼眶微红:
“我们回京吧。”
“这敬国公我不当了,陛下怎么罚我都认,哪怕要我的命,也比你身陷危境要好。”
我敲了敲他的头:
“又说胡话。”
“这么多年筹谋,咱们就这样扔下陛下自己跑了,岂非成了一赔到底的傻子?”
“况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洛文瑾,我们退不了了。”
废墟之中,皆是乌有的黑和骇人的红。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有。
11.
失火一事被断定为厨房走水,不了了之。
知州另外给我们安排了住处,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拒绝。
只是行事更为隐秘,平日也做出相敬如宾的样子。
刘玉芝看着我,又看看洛文瑾:
“二位这是,吵架了?”
我正想着要不借机再把戏做真一些,却见他拊掌大笑道:
“父……国公爷做得好啊!我早说你这女人最是虚情假意,果不其然,失宠了吧?”
洛文瑾头也不抬道:
“噤声,专心做事。”
刘玉芝便立马闭了嘴,只是脸上的挑衅丝毫未收敛。
我依旧笑得端庄得体,想着待会让人给他的饭菜里多加些巴豆粉,非让他拉脱在茅房不可。
临近午饭,刘玉芝将卷宗一扔,掰着手指头,愁眉苦脸道:
“从刚来青州便处处是阻碍。”
“无人接风也就罢了,说要查东西,拖拖拉拉好久,只能在百姓口中获取蛛丝马迹,还是靠着各路商户出钱打点,州署才勉强松口。”
“好不容易能开始查陛下交代的事,偏偏国公爷的住处又着了火,我一个人任是说破了嘴,他们非让我等此事了结再查。”
“如今倒是能安心调查了,这州署跟咱们有仇似的,恨不得连前朝的卷宗都送过来,半个月了,我怕是在这里翻到死,都不见得能翻出东西来。”
“这状元郎也不好当啊。”
他长叹一声,想当初他怀着满腔仇恨考上状元,原以为能出人头地,为母亲讨回公道。
可真见到我和洛文瑾,又入了官场,他方才知道,此前的人生有多么狭隘。
不过还好,陛下年少,手中可用的人不多,正缺他这种白身,他才有机会来啃青州这块硬骨头。
若是办好了,归京后,他便是天子近臣,当朝新贵,可以亲自为母亲讨个诰命。
想着想着,他脸上的笑容根本遮不住,毫无防备地一口闷下我端给他的巴豆醒神汤。
他砸吧砸吧嘴:
“这醒神汤口味甘醇,倒是从未喝过。”
“再来一碗!”
我垂首装作饮汤的样子,嘴角轻勾。
不消片刻,他便饮下了三大碗,兀然捂住肚子:
“不行!国公爷,我稍去片刻!”
说完便夹着腿跑了,像是有人在追杀他。
洛文瑾用帕子轻拭嘴角,抬眸看向我,眉眼含笑:
“多个人多个帮手,你怎的还将他赶走了?”
我翻了个白眼,随手将竹简扔给他:
“得了吧,就他那个速度,真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你看看这个。”
片刻后。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洛文瑾放下竹简,语气平淡。
“我这便寄信回京,将此事呈递陛下。”
“只待圣旨一到,便可调兵将知州一干人等尽数捉拿。”
我点了点头。
终于要结束了。
12.
虽然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但我们依旧在府中清点卷宗,偶尔去外面巡查问话,像是一群无头苍蝇。
刘玉芝身形也越发消瘦,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抬头看一会洛文瑾,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我有些好笑,撑着下巴问:
“怎么?你爹脸上开了光,看他就有力气?”
洛文瑾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微翘。
刘玉芝吹胡子瞪眼道:
“什么话!”
“我小时候,娘为了激励我读书,特意花大价钱买了国公爷的画像放在案前,我看一眼,便有了动力。”
“如今不想竟养成了习惯,也真让人感慨万分。”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也就是说,你每个书房都挂了洛文瑾的画像?”
刘玉芝颇为得意地仰起头:
“那是自然,除了我娘那一幅,我还请京中有名的画师画了四幅呢!”
说完,他像是方才意识到洛文瑾本人还在一旁,急忙住嘴拿起卷宗,脸红得像是要冒烟,恨不得钻进书里。
洛文瑾露出和善的微笑:
“不打紧,能帮到你就好。”
话音刚落,刘玉芝更是羞愧得几欲落泪。
我瞧瞧碰了碰洛文瑾的胳膊,低声揶揄道:
“你这便宜儿子倒是孝顺,回去我也在书房挂两幅你的画像,来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跟新科状元学的。”
刘玉芝从书案里抬头瞪着我:
“我听得到!”
“不许!你听见没有?”
我只当没听见。
洛文瑾却笑着应承下来:
“可以。”
“届时也寻几幅你的挂在一起,这样才算是夫妻。”
刘玉芝闻言捧腹大笑。
我顿时嘴角耷拉下来,转身就走。
这巴豆汤今晚一个也别想逃。
13.
我刚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要下巴豆时,前厅突然传来喧哗,隐约听见了兵器交接的声音。
我吩咐内宅侍女各司其职,快步赶回去。
到了前厅,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神态不羁的男人端坐上首。
知州和宋翎在他一旁站着,姿态谦卑。
一群穿着重甲的士兵把守着整座府邸。
刘玉芝早就不见了踪迹。
只有洛文瑾还在原处坐着,神色自然。
我心里一沉,缓缓上前站在他身侧:
“齐王殿下这是何意?”
齐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
“你便是京城首富,杜辰君?”
“有趣的女人。”
“你若与他和离,本王可聘你为妻。届时本王登基,你便是皇后。”
我冷笑一声:
“不过是想要钱罢了,何须巧言令色。”
洛文瑾牵住我的手,挡在我身前:
“我夫人最是忠贞不过的人,禁不起折辱。殿下若有所求,对臣直言便是。”
齐王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打量着,良久,他拊掌笑道:
“这天底下,竟有如敬国公这般痴情的男子,本王若不成全你一番心意,岂非不美?”
说着,他冷了脸:
“本王要你。”
我等了片刻,确定他没有未尽之语。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洛文瑾仿佛也一瞬间苍老了五岁不止,额上冒出几道黑线:
“殿下休要戏弄于臣。”
我怀疑他在耍我们,但是他图什么?
我揉了揉眉心道:
“要不殿下还是要钱吧。”
齐王挑眉:
“你舍得?”
我长叹道:
“舍不得也没办法啊,除了命,臣妇最钟意的便是枕边人了。”
齐王面带笑容,眸子如鹰般打量着我,幽幽开口:
“宋翎,你和杜夫人相识,你说说看,本王该信她吗?”
宋翎瞥了我一眼,缓缓道:
“商人重利轻别离,不过杜老板和别的商人不同,以诚为本,故而唯独她的生意能做到最大。”
齐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好,只要你们把钱都交出来,安分待在这里,给京中传递假消息,本王保你们无恙!”
我看向洛文瑾,目光相触即分。
“多谢殿下。”
一箱箱金灿灿的金子和珠宝被抬到齐王面前,闪瞎了众人的眼睛。
齐王抓起一大把金珠,大笑道:
“有钱至此,何愁大业不成!”
说罢,很是不屑地斜睨我们一眼:
“你说你们,一个有钱,一个有贤名,干嘛不造反,净跟着本王那个侄子瞎胡闹?”
“来人!全带走!”
等到他们全走后。
我松了口气,悄悄凑在洛文瑾耳边道:
“你说他啥时候会发现那金子都是假的啊?”
洛文瑾轻叹一声:
“我也不知,听天由命吧。”
说得也是,这好一通折腾,还是先休息再做打算。
我朝他伸手:
“哭累了,抱我。”
他挑了挑眉,一把将我抱起:
“遵命,夫人。”
14.
事实证明,这齐王看上去脑子不好使,但其实是个颇有城府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宋翎便慌忙赶到,敲响了我的门。
“齐王发现其中的猫腻了,正带人来杀你们,你们快走吧。”
闻言,我和洛文瑾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我朝宋翎道:
“多谢宋兄,你快些回去,我们马上就走!”
“走?走去哪?宋翎,你胆子不小,竟敢叛主!”
一把大刀直直飞来,将宋翎整个左肩钉在门上,他猛地吐出一口血,眉头紧蹙。
洛文瑾立刻将我拉到身后。
齐王缓缓走过来,一把抽回刀,架在洛文瑾脖子上:
“你呢?可还有遗言?”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拍死。
洛文瑾握住我的手轻轻捏着,笑道:
“临死之际,倒也想死个明白,宋老板这步棋,你是何时下的?”
齐王愣了一下,嗤笑一声:
“什么棋,这小子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和洛文瑾都有些错愕了。
宋翎口中吐出一口血,捂着胸口,气若游丝:
“当年,我将死之际,偶遇杜老板和国公爷出游,是杜老板给了我一笔银钱,给了我一条生路,可杜老板却说自己是敬国公……”
说着,他猛烈地咳嗽起来,顷刻晕了过去。
齐王双眼微眯,刀刃在洛文瑾脖子上划了个口子:
“我说你小子只知招猫遛狗,怎么成亲前一年突然开了窍,日日行善积德,原来是有这么个好媳妇儿在替你谋划。”
说着他贪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样好的女人,合该做本王的皇后。”
洛文瑾冷了脸,趁其不备抬手夺了他的刀,削下他半个手掌。
“那你可还记得,我敬国公府世代武将?”
齐王吃痛,恼羞成怒地大喊:“射箭!本王要拿他喂狗!”
眼见着箭矢将要离弦,我猛地扑向洛文瑾挡在他身后。
兀的,一道熟悉的声音如平地波涛,乍然响起:
“大胆!圣上在此,尔等叛贼还不速速投降!”
15.
齐王愣住了,他带来的士兵也刷刷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可惜主角不是他。
而是那个登基不足两年,堪堪及冠的少年君王。
“李慎!”
他发出低吼,双眼充血,如一头发怒的雄狮。
如果他没有被押在地上的话。
另一边,刘玉芝喊完那一句大胆后,立马过来臭屁道:
“怎么样?我来得及时吧?”
我还蒙着,扯了扯嘴角,眼角微红:
“我还以为要死了。”
刘玉芝见我快要落泪,慌忙道:
“死不了!那齐王将我关在屋子里,我偷偷跑出去,原本打算去隔壁州县求援,没曾想刚出城十几里就遇见了陛下。”
李慎唇角微勾,朝我和洛文瑾伸出手:
“朕在京中久未收到你们的密信,便带人赶了过来。所幸,朕的状元郎,敬国公,还有户部尚书,都还活着。”
洛文瑾将手搭上去,抱着我借力起身,在我耳边笑道:
“原来你说的奖赏就是这个啊。”
我点了点头,颇为自豪道:
“那可不,改朝换代以来第一位女官呢!”
他点点头,眸中满是笑意:
“那我便是改朝换代第一位女官的夫君。”
刘玉芝轻咳两声:
“圣上还在呢,两位收敛些吧。”
我、洛文瑾、李慎对视几眼,忍不住笑起来。
刘玉芝莫名其妙。
李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都已经习惯了,状元郎也该早些习惯才是啊!”
16.
离开青州前,我将宋翎任命为杜氏在青州的总掌柜,齐王被判处斩首,会跟着我们归京。
临行时,宋翎送了我一对同心镯:
“这是我发迹后特意为你打造的,若是他日后待你不好,我会去京城带你走。”
镯子我收下了,却转身朝他挥挥手,高声道:
“若他日后待我不好,我自会好好收拾他!江湖路远,宋兄,有缘再见啊!”
到京后,避了我一路的刘玉芝扭扭捏捏地走至我跟前,鼓足勇气后,作揖道:
“杜夫人,进京以来实在抱歉。”
“我未曾查清原因,便为了执念入魔,对你不敬,逼你下堂,实属不该。”
“你与敬国公从未怪罪于我,反而在青州处处提携,思及前事,我着实羞愧……”
我一下子没绷住,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大人,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不过道歉我收下了,来日同朝为官,你我共勉啊。”
说罢,便抛下面红耳赤的他,走向洛文瑾。
我们手挽着手,并肩走在宫道夕阳下。
眼前人是心上人,两心无间。
一如当初,温润清俊的年轻国公敲开了少女的门,双颊泛红地注视着少女:
“听闻姑娘不愿生育,某天生不举,想聘姑娘为妻。”
“不知姑娘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