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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14:46

我夫君是京城闻名的大善人。

为了救下困苦饥馑的母子,他谎称那孩子是他亲生的,命县丞给了他们一碗粥。

十年后,状元郎高举着亡母牌位,逼我自请下堂。

“当初你仗着家世逼我父亲休妻另娶,可有想到我会蟾宫折桂,替母报仇?!”

我放下手里的算盘,转头看向夫君:“你骗婚?”

夫君满脸茫然:“不是,我真的不举啊!”

状元郎炸了。

1.

大红的袍子仿佛他燃烧的怒火,被风吹得鼓鼓作响。

“父亲!你难道要为了这个女人,连亲儿子都不认了吗?!”

洛文瑾揉了揉眉心:

“这位公子,我不举之事满京皆知,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个儿子呢?”

刘玉芝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指着洛文瑾颤抖着道:

“你怎能将不举之词挂在嘴边?你还有男儿的尊严吗?”

在他心中,男人的脸面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侵犯的事物,若有人敢把男人的面子往地上踩,那是要诛九族都不可饶恕的大罪。

可偏偏,洛文瑾,这个在他母亲口中,正直,善良,地位尊贵的敬国公,他的生父,却丝毫不顾及体面,践踏自己的颜面。

这简直是,简直是……!

刘玉芝捂住胸口,脸色煞白,眼见着就要厥过去。

我急忙让人上前扶住他。

“还不快点!新科状元郎晕倒在国公府前,若是圣上问罪,我们十张嘴都说不清!”

众人慌里慌忙地围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渡气的渡气,按胸的按胸。

洛文瑾却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牵着我的手,蹭了蹭我的手指,几分无奈: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出面相救。”

“又给你添麻烦了,辰君。”

他眼睫微微下垂,微粉的薄唇轻抿,流露出几分惹人怜惜的风情,瞬间便让我软了心肠。

我拉着他的手,轻声哄着:

“没事,反正你给我添的麻烦也不缺这一件了。”

他幽幽长叹,如星的黑眸如怨如诉地瞥了我一眼。

“辰君可当真是不解风情。”

我立刻捏住他的手腕,正想问他几个意思,却听一旁有人惊呼。

“不好了!状元郎晕过去了!”

我与洛文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生无可恋。

我眼角抽搐着:

“要不咱告老回乡吧?”

洛文瑾嘴唇嗫嚅着,仰头闭眼:

“来不及了。”

2.

国公府一改往日热热闹闹岁月静好的作风,处处弥漫着紧张。

连树上的麻雀都不敢叫唤,生怕惹人注意。

“这可是朕最看重的状元郎,敬国公和杜夫人便就将他扔在门口,任人上下其手,羞辱与他,逼得人羞愤欲死?”

少年君王长眸微眯,语气不善。

我和洛文瑾就这样跟一双鹌鹑似的,讷讷听训,不敢直视他。

倒不是惧怕君威,而是咱们这位圣上,着实是有些……

李慎敲了敲扶手,气极反笑:

“装老实是吧?这么老实,想来也不介意替朕跑一趟青州,是也不是?”

我惊喜抬头:

“这次不要钱啊?早说啊,跑青州而已,没问题!”

洛文瑾扯了扯我的袖子,我看见李慎脸上跟狐狸似猥琐贪婪的笑,才惊觉自己中计了,连忙趴在地上,在心里默念,没看见我,没看见我,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李慎可不会管我,冰冷无情地开口了:

“上次敬国公为了救济卖身葬父的孩子,私自将朕舅舅的金丝肚兜典当,最后赔了十两金入国库。”

我嘴角抽了抽。

那金丝肚兜是从国舅爷怀里掉出来的,我们帮他典当掉,不仅保住了他的清白,还用典当的钱救人一命,替他积德,他倒好,反过来告我们的状。

李慎轻咳两声:

“这次你们羞辱朕最看重的状元郎,不仅要赔,还要加钱。”

“杜夫人最精买卖之道,想来二十两金也不在话下。”

二十两金。

我差点晕过去。

送走圣上这尊大佛后,我的脚步虚浮,心头滴血。

洛文瑾有些不忍,上前搀扶住我,劝慰道:

“辰君,你说句话好不好?你这样憋在心里,我心如刀绞。”

我闭上眼,摆了摆手:

“别心如刀绞了,赶紧让人收拾东西,准备去青州。金子……我再想办法。”

狗皇帝,户部的人拿不出钱,日日想方设法找臣子进货,我呸!

等我回来,非让他也封我个户部尚书当当,我就不信这钱有这么难挣!

3.

一路颠簸到了青州,我下船后,将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总算缓过劲来。

一抬头,看见一张有辱斯文的臭脸,我懵了。

我颤悠悠地指着前面,问给我擦嘴的洛文瑾:

“夫君啊,这是何人啊?”

洛文瑾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我。

“这是新科状元郎,也是坑了你二十两金的罪魁祸首,刘玉芝,刘巡案。”

我两眼一黑,抓紧他的小臂:

“他怎么在这?”

刘玉芝猛地一甩袖子,冷哼一声:

“我倒是想问问夫人为何在此?巡视青州一事何其重要,国公爷竟带着弱流女子,当真是儿戏!”

洛文瑾剑眉微蹙,不虞沉眉之时,倒真有几分国公的威严:

“没有辰君,何来我今日?刘大人若实在看不惯我夫妇,不如自请归京。”

刘玉芝双眸微睁,带着几分迷茫和隐隐的委屈:

“你怎可为了一个妇人对我恶语相向,不惜自轻自贱?”

“你可知这数十年来寒窗苦读,我每次坚持不下去,想到的都是你?母亲从小便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个大善人,是个可敬的君子,我唯有高中,才有资格回京见你。为了见你一面,这些年来我头悬梁锥刺股,饥饿困苦,种种非议,我都可以忍受,哪怕你不愿认我,我也从未怪过你……”

他说着,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我忍不住心软,掏出帕子拭了拭眼泪,正待宽慰他两句。

他却猛地瞪向我,恶狠狠道:

“不需要你假慈悲!你这个毒妇,若非你将我和母亲扫地出门,我们又怎么会吃这么多苦!何至于苦肉分离!”

我立刻收起感动,藏好帕子,揉了揉额角倒在洛文瑾怀里:

“诶呀,夫君,妾身头好晕啊,你帮我听听,我心跳是不是很快?”

他唇角轻勾,配合地将手掌贴在我胸口,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看向略有慌乱的刘玉芝:

“刘大人,若我夫人被气出好歹,我与你势不两立。”

说罢,他弯腰将我打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迈着四方步离开。

我从他臂弯探出头来,对上刘玉芝惊愕的眼神,做了个鬼脸,然后缩回怀里。

身后传来刘玉芝崩溃跳脚的怒吼:

“她是装的!是装的!”

我窝在洛文瑾怀里偷笑不止,身子颤个不停。

他眉眼微弯,带着几分宠溺:

“这么开心啊?”

我轻哼一声,晃了晃脚:

“谁让那小子对我出言不逊,气不死他。”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夫人说的甚是,只是晚些时候该如何补偿为夫呢?”

我意识到不对,想挣脱跳下去,他却将我牢牢锁在怀里,含笑看着我。

我羞愤地踢了他一脚:

“洛文瑾!你怎么什么醋都吃啊!”

他轻嗯一声,笑道:

“就是这么小气。”

“夫人既然已经自投罗网,岂有轻易将你放走的道理。”

4.

“洛文瑾!你不要脸!”

我气鼓鼓地从被子里爬出来,一口咬在他裸露的腰上。

昨天回来后,他非说他吃醋了,让我心疼心疼他。

美色当前,我一时没按捺住就扑了上去。

然后一整夜都被他拖着在欲海沉浮,像只被茧裹起来的猎物,几欲溺死。

太可恶了!

洛文瑾轻“嘶”一声,好笑地拍了拍我的脸,声音染上沙哑:

“夫人再如此,我们便只好向刘大人告罪,明日再陪他议事了。”

我松口,瞪了他一眼:

“别给我提这个人!你去吧,我要休息。”

说罢,便滚回被子里,将自己团成一团。

片刻后,温软的唇贴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等我。”

我心跳得很快,脸红不已,咬唇念道:

“我才不等你,老不羞……”

日上三竿,我总算睡了个饱,起来后一边吃饭一边问:

“国公爷呢?”

一旁的侍女行礼道:

“回夫人,国公爷早上与刘大人出去后还未回呢。”

我点了点头,想起我在青州这边还有不少商铺,便扔了筷子,起身道:

“我吃饱了。清点一批人,我要去巡店!”

两刻钟后。

掌柜的神情严肃,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我和身后气势汹汹的家丁们身上打转。

良久,他沉声道:

“你说,你是东家?”

我有些迷惑,现在的掌柜的,连自己的东家都不认得?还是说我今日穿得太朴素了,他觉得我不像?

我抬起胳膊打量自己,并无不妥:

“是啊。”

他唇角抽了抽,扬了扬手:

“来人,打出去。”

我惊愕抬眸,不是?这对吗?打工的人敢对老板动手?我也没欠他们钱啊?!

身后的家丁也惊呆了,慌乱地围住我。

眼见着就要开打,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住手。怎可对贵人无礼?”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魅惑。

他穿着华贵的大氅,半张脸掩于面纱之下,浓眉凤眼,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满是矜贵。

众人屏息之际,他缓缓步至我身前,伸手扶正我鬓边钗环,歪头轻笑。

我的脸登时便红了,其余人更是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

正当我欲询问姓名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

“杜辰君!大庭广众之下,你竟敢红杏出墙!”

5.

我循声望去,只见刘玉芝气得脸通红,而他一旁站着的,是似笑非笑眯着眼看我的洛文瑾。

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我涨红了脸,指着刘玉芝骂道:

“信口雌黄的东西!你哪只眼睛看见姑奶奶出墙了!”

他被我骂得羞愧难当,整个脑袋红得活脱脱一个烂熟的柿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洛文瑾不着声色地挤开紫衣男人,抬手将钗子换了个地方,满意地打量着我,意有所指道:

“不是让你等我吗?你瞧,这钗子还是我替你簪的更好看。”

紫衣男人轻笑一声,柔声道:

“看来是让夫人的夫君误会了,某不过出手相助,还望这位兄台莫要责怪。”

洛文瑾牵住我的手,笑道:

“自然不会。我夫人向来冰清玉洁,是最知礼不过的人。方才不过是蠢人胡言乱语罢了。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蠢人刘玉芝:?

紫衣男子沉默片刻,转眸看向我,笑道:

“夫人便是京城首富杜夫人吧?这间铺子我在几日前刚买下,夫人远赴青州,大约与递信的人错过了,也是我不好,未曾提前去拜见。”

随后又对着掌柜道:“还不快给夫人赔罪?”

我尴尬地笑了笑,受了那掌柜的礼。

“既是一场误会,便就罢了,生意场上如我们这般不打不相识的倒是少见,往后杜氏在青州的生意,还多望诸位老板照拂。”

紫衣男子缓缓笑道:

“杜老板客气了,若问天下商人之最,无人可出你之右。”

眼见着我们还有一番长叹寒暄,洛文瑾垂眸,扯了扯我的袖子,眼中隐约带着几分水光,低声道:

“夫人,我有些不适……”

我顿时握紧他的手,目光关切,然后匆匆向紫衣男子告别:

“抱歉,我先行一步,日后有缘再会。”

紫衣男子微微点了点头。

我转身搀着洛文瑾离去时,身后传来他带笑的声音:

“某姓宋,名翎。杜老板,有缘再见。”

6.

“呀,还有缘再见呢,这种不知廉耻的酸话,就算是告诉我,我也是说不出口的。”

洛文瑾斜倚在榻上,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叹了口气。

“诶……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原以为把京城里那一堆狐媚子收拾了就可以安心了,谁知道某人来一趟青州又惹上了桃花债。”

“也不知我这张脸还能吸引你几时,只盼着能晚些年老色衰,不至于一把骨头还要被抛弃。”

一旁的丫鬟恨不得把头塞进地里,双肩抖个不停。

我实在是觉得有些没眼看,头疼道:

“行了,别吃醋了,我保证以后都不见他了行不行?”

洛文瑾挑了挑眉:

“当真?”

我失笑点点头:

“真的不能再真。”

他这才安生了一段时日。

但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

“夫人,不好了,州署那边喊您去问话!”

等到了州署,宋翎披着他那低调奢华的大氅站在屋内,从容淡定地对着我颔首示意。

我愣了一下,那边知州已然开始问询。

一番交谈后我才得知,原来是之前我带着人去巡店时闹的乌龙影响到了周围商户,被他们联名告了。

我了然,答应会一一上门致歉。

知州还想再说什么,我不想再听,却又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正想着要不尿遁算了。

宋翎略带歉意道:“是我不好,若我早些时候下楼,兴许就不会……”

说着他掩唇咳嗽起来。

我连忙道:“无妨无妨,原是阴差阳错,一场误会,事情有定论便好。”

宋翎微微笑道:“杜老板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去小坐片刻?”

我向来是个爱热闹爱交朋友的性子,可想起洛文瑾,我犹豫片刻后便拒绝了。

“家中还有要紧事,有机会下次再约。”

他有些遗憾地轻叹,随即与我并肩离开州署。

刚至门前,便见洛文瑾危险的目光落在我和宋翎相触的袖子上,笑眯眯地盯着我道:

“呀,这不是杜老板吗?怎么谈生意谈到州署了?”

7.

我连忙牵住他的手,生怕他又说出些什么拈酸吃醋的话,在外人面前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宋老板见谅,我夫君来接我,只能先走一步了。”

说罢,便急匆匆地拉着洛文瑾离开。

身后却又传来宋翎含笑的告别:

“杜老板,勿忘一饭之约,有缘再见。”

吓得我赶紧加快了步伐。

马车上,我戳了戳洛文瑾:

“当时巡店的出了些岔子,之前我跟你解释过的,这次被告的人里也有他,所以才碰上了,并非我故意为之。”

洛文瑾一味地眯着眼睛笑,我猜他整个人实则都已经快气冒烟了。

“是啊,并非有意为之便如此有缘,若是有意,那还得了?”

我又抱着他的胳膊哄了半天,他才脸色稍霁,握着我的手叹道:

“我确实是吃醋。但不是因为你见他。”

“陛下此次派我和刘巡案南下来青州,正是为了调查贪腐与齐王谋逆一事,这些你也都知道。”

“府里来人说你被知州叫去了,我担心不已。”

“齐王能在青州呼风唤雨,肯定离不开知州的支持,我怕他们将主意打到了你头上,更怕他们察觉到我们的目的,对你不利。”

说着,他眉头紧皱:

“那宋翎也不对劲。偏偏就在我们到青州前几天买下了你的铺子,而且巡店一事的乌龙跟他也有关……”

我心中又感动又想笑,我名下各地的商铺转让都是会做调查的,来历不明的不可,没有从商经验的不可,有过案底的不可,私产不足的不可……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

宋翎不可能有问题,除非他从出生开始就在当卧底了。

那又怎么可能?

这些洛文瑾也都明白,自是关心则乱。

马车陡然停下,外面传来一阵阵喧哗。

“国公爷!谢谢你前几日救了我女儿!”

“国公爷真是好人啊,我女婿为了给我找药治病,只身进了深山整夜未归,是国公爷听说后亲自带人把他从山里救了回来,若再晚一步,只怕就要活活饿死了。”

“还有我!州署派人来催缴,是国公爷替我交了钱,还帮我赶走了附近的地痞流氓。”

“我就是那个被赶走的地痞流氓!国公爷将我们赶走后,又派了人带我们去找活计,我们总算能有个正经事做了!”

“多谢国公爷!”

“国公爷大恩大德,毕生不忘!”

……

我们扶着车厢壁,对视一眼。

“有鬼。”

8.

洛文瑾掀开帘子走出去。

人群一窝蜂地涌上来,若非侍卫拦着,只怕我们两人都被踏成肉饼了。

洛文瑾抬手安抚道: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的心意我都感受到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大家实在不必往心里去。若实在有相报之意,还望诸位日后遇到落难之人,也同样能度己之力,施以援手,如此,洛某感激不尽。”

说着,他真诚地对着众人行了一个揖礼。

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隐约传来几声哽咽。

“诶呀,国公爷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挡在这做什么?若是吓到车内的女眷,岂不是罪过?”

“是啊是啊,国公爷对我们有大恩,怎可恩将仇报?”

“对对对,都让开吧,让那些小心眼的瞧见了,还以为国公爷摊上事了呢!”

……

人群逐渐散开,为马车让出道路。

洛文瑾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各位!”

他俯身走进来,坐在我身侧,一副累极了要抱的样子。

我忍不住轻笑,让他躺在我膝上,拨弄着他的头发:

“我们大善人出了京也在行善呀,短短几日,竟救了这么多人。”

洛文瑾蹭了蹭我的腿,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闷闷道:

“我有些怕了。辰君。”

“今日他们敢找借口叫走你,利用那些我救过的人,明日呢?他们还会做出更可怖的事。到那时,我又该如何?”

我拢住他的手,轻声道:

“别怕,我在呢。”

“我们一起面对。”

随后看着他笑道:

“再说了,我可还等着陛下的奖赏呢!”

他眨了眨眼:

“什么奖赏?陛下舍得?”

我勾唇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道:

“不告诉你,等回京再吓你一跳。”

他抱紧我的腰,紧贴着我,眼角微微泛红:

“好欺负人啊,杜辰君。”

“你这样,我都舍不得死了。”

我看向窗外,人来人往,欣欣向荣,我们却身处暗流之中,胜负未知,前途未卜。

“不准死。”

“好。”

9.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一直在青州各个商铺打转,原本告我的那些老板在收到我的见面礼后,都和善了不少。

加上我手里漏的够多,他们很乐意与我结交。

日常家宴,白红喜事,本地的一些时节聚会,他们都会来邀请我。

第一次赴会时,我未曾打听清楚,到了现场才发现宋翎也在。

他回首冲我一笑,低声轻唤一句“杜老板”,旁人都只当我艳福不浅。

我硬着头皮呆了会,便匆匆告辞。

从那以后,洛文瑾就成了我拒绝参宴的挡箭牌。

他们都不再说我有艳福了,说我夫管严。

夫管严好啊,成功女人背后总需要一个心善体贴的男人,这样就不会被引入歧途了。

我碾碎手里仿制的东珠,抬头看向宋翎:

“宋老板假借他人之名约我来这里看货,怎么也不舍得拿点真东西。”

可惜了,我原是想着洛文瑾生辰将近,将这东珠磨成粉送给他养颜,没想到竟然是假的。

宋翎垂眸,微微一笑,眸光潋滟:

“杜老板总躲着宋某,某也只能出此下策了,还望见谅。”

我叹了口气,看着他问:

“为何非见不可呢?”

宋翎抬手浅斟一盏茶,推至我身前,笑道:

“杜老板怀疑我。”

我接茶的手微顿:

“倒也没有。”

他淡然道:

“你怀疑我是齐王的人。”

10.

我心中错愕,面上却未显分毫:

“谁人不知,我夫君敬国公一事无成,散财败家?”

“你便是齐王的人,也与我们无关。”

宋翎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注视了我许久,方才笑道: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我本是贱籍,幸得了贵人一笔救济才得以靠做生意翻身,哪里入得了齐王的眼。”

我松了松攥紧的手:

“宋老板不必自谦,论气度、才干,你确实是人中一流,更遑论相貌绝佳,青州城……”

我的话倏忽止住。

窗外,远处空中飘起阵阵浓烟,俨然是我和洛文瑾暂居之所!

我起身奔向外面,临近出门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盯着宋翎:

“是你。”

他早知会有意外,所以一定要约我在今日出门。

他淡笑不语,只敬祝我一盏茶。

我深吸一口气:

“多谢。”

随后匆匆离开。

等我赶到时,整座府邸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

火势迅猛,周围人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运水。

洛文瑾紧紧将我抱在怀里,如玉山巍峨的人,此刻后怕得手都在抖:

“幸好你没事。”

我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了好一阵:

“不怕不怕,我好好的呢。你可有受伤?”

他摇了摇头,眼眶微红:

“我们回京吧。”

“这敬国公我不当了,陛下怎么罚我都认,哪怕要我的命,也比你身陷危境要好。”

我敲了敲他的头:

“又说胡话。”

“这么多年筹谋,咱们就这样扔下陛下自己跑了,岂非成了一赔到底的傻子?”

“况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洛文瑾,我们退不了了。”

废墟之中,皆是乌有的黑和骇人的红。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有。

11.

失火一事被断定为厨房走水,不了了之。

知州另外给我们安排了住处,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拒绝。

只是行事更为隐秘,平日也做出相敬如宾的样子。

刘玉芝看着我,又看看洛文瑾:

“二位这是,吵架了?”

我正想着要不借机再把戏做真一些,却见他拊掌大笑道:

“父……国公爷做得好啊!我早说你这女人最是虚情假意,果不其然,失宠了吧?”

洛文瑾头也不抬道:

“噤声,专心做事。”

刘玉芝便立马闭了嘴,只是脸上的挑衅丝毫未收敛。

我依旧笑得端庄得体,想着待会让人给他的饭菜里多加些巴豆粉,非让他拉脱在茅房不可。

临近午饭,刘玉芝将卷宗一扔,掰着手指头,愁眉苦脸道:

“从刚来青州便处处是阻碍。”

“无人接风也就罢了,说要查东西,拖拖拉拉好久,只能在百姓口中获取蛛丝马迹,还是靠着各路商户出钱打点,州署才勉强松口。”

“好不容易能开始查陛下交代的事,偏偏国公爷的住处又着了火,我一个人任是说破了嘴,他们非让我等此事了结再查。”

“如今倒是能安心调查了,这州署跟咱们有仇似的,恨不得连前朝的卷宗都送过来,半个月了,我怕是在这里翻到死,都不见得能翻出东西来。”

“这状元郎也不好当啊。”

他长叹一声,想当初他怀着满腔仇恨考上状元,原以为能出人头地,为母亲讨回公道。

可真见到我和洛文瑾,又入了官场,他方才知道,此前的人生有多么狭隘。

不过还好,陛下年少,手中可用的人不多,正缺他这种白身,他才有机会来啃青州这块硬骨头。

若是办好了,归京后,他便是天子近臣,当朝新贵,可以亲自为母亲讨个诰命。

想着想着,他脸上的笑容根本遮不住,毫无防备地一口闷下我端给他的巴豆醒神汤。

他砸吧砸吧嘴:

“这醒神汤口味甘醇,倒是从未喝过。”

“再来一碗!”

我垂首装作饮汤的样子,嘴角轻勾。

不消片刻,他便饮下了三大碗,兀然捂住肚子:

“不行!国公爷,我稍去片刻!”

说完便夹着腿跑了,像是有人在追杀他。

洛文瑾用帕子轻拭嘴角,抬眸看向我,眉眼含笑:

“多个人多个帮手,你怎的还将他赶走了?”

我翻了个白眼,随手将竹简扔给他:

“得了吧,就他那个速度,真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你看看这个。”

片刻后。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洛文瑾放下竹简,语气平淡。

“我这便寄信回京,将此事呈递陛下。”

“只待圣旨一到,便可调兵将知州一干人等尽数捉拿。”

我点了点头。

终于要结束了。

12.

虽然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但我们依旧在府中清点卷宗,偶尔去外面巡查问话,像是一群无头苍蝇。

刘玉芝身形也越发消瘦,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抬头看一会洛文瑾,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我有些好笑,撑着下巴问:

“怎么?你爹脸上开了光,看他就有力气?”

洛文瑾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微翘。

刘玉芝吹胡子瞪眼道:

“什么话!”

“我小时候,娘为了激励我读书,特意花大价钱买了国公爷的画像放在案前,我看一眼,便有了动力。”

“如今不想竟养成了习惯,也真让人感慨万分。”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也就是说,你每个书房都挂了洛文瑾的画像?”

刘玉芝颇为得意地仰起头:

“那是自然,除了我娘那一幅,我还请京中有名的画师画了四幅呢!”

说完,他像是方才意识到洛文瑾本人还在一旁,急忙住嘴拿起卷宗,脸红得像是要冒烟,恨不得钻进书里。

洛文瑾露出和善的微笑:

“不打紧,能帮到你就好。”

话音刚落,刘玉芝更是羞愧得几欲落泪。

我瞧瞧碰了碰洛文瑾的胳膊,低声揶揄道:

“你这便宜儿子倒是孝顺,回去我也在书房挂两幅你的画像,来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跟新科状元学的。”

刘玉芝从书案里抬头瞪着我:

“我听得到!”

“不许!你听见没有?”

我只当没听见。

洛文瑾却笑着应承下来:

“可以。”

“届时也寻几幅你的挂在一起,这样才算是夫妻。”

刘玉芝闻言捧腹大笑。

我顿时嘴角耷拉下来,转身就走。

这巴豆汤今晚一个也别想逃。

13.

我刚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要下巴豆时,前厅突然传来喧哗,隐约听见了兵器交接的声音。

我吩咐内宅侍女各司其职,快步赶回去。

到了前厅,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神态不羁的男人端坐上首。

知州和宋翎在他一旁站着,姿态谦卑。

一群穿着重甲的士兵把守着整座府邸。

刘玉芝早就不见了踪迹。

只有洛文瑾还在原处坐着,神色自然。

我心里一沉,缓缓上前站在他身侧:

“齐王殿下这是何意?”

齐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

“你便是京城首富,杜辰君?”

“有趣的女人。”

“你若与他和离,本王可聘你为妻。届时本王登基,你便是皇后。”

我冷笑一声:

“不过是想要钱罢了,何须巧言令色。”

洛文瑾牵住我的手,挡在我身前:

“我夫人最是忠贞不过的人,禁不起折辱。殿下若有所求,对臣直言便是。”

齐王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打量着,良久,他拊掌笑道:

“这天底下,竟有如敬国公这般痴情的男子,本王若不成全你一番心意,岂非不美?”

说着,他冷了脸:

“本王要你。”

我等了片刻,确定他没有未尽之语。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洛文瑾仿佛也一瞬间苍老了五岁不止,额上冒出几道黑线:

“殿下休要戏弄于臣。”

我怀疑他在耍我们,但是他图什么?

我揉了揉眉心道:

“要不殿下还是要钱吧。”

齐王挑眉:

“你舍得?”

我长叹道:

“舍不得也没办法啊,除了命,臣妇最钟意的便是枕边人了。”

齐王面带笑容,眸子如鹰般打量着我,幽幽开口:

“宋翎,你和杜夫人相识,你说说看,本王该信她吗?”

宋翎瞥了我一眼,缓缓道:

“商人重利轻别离,不过杜老板和别的商人不同,以诚为本,故而唯独她的生意能做到最大。”

齐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好,只要你们把钱都交出来,安分待在这里,给京中传递假消息,本王保你们无恙!”

我看向洛文瑾,目光相触即分。

“多谢殿下。”

一箱箱金灿灿的金子和珠宝被抬到齐王面前,闪瞎了众人的眼睛。

齐王抓起一大把金珠,大笑道:

“有钱至此,何愁大业不成!”

说罢,很是不屑地斜睨我们一眼:

“你说你们,一个有钱,一个有贤名,干嘛不造反,净跟着本王那个侄子瞎胡闹?”

“来人!全带走!”

等到他们全走后。

我松了口气,悄悄凑在洛文瑾耳边道:

“你说他啥时候会发现那金子都是假的啊?”

洛文瑾轻叹一声:

“我也不知,听天由命吧。”

说得也是,这好一通折腾,还是先休息再做打算。

我朝他伸手:

“哭累了,抱我。”

他挑了挑眉,一把将我抱起:

“遵命,夫人。”

14.

事实证明,这齐王看上去脑子不好使,但其实是个颇有城府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宋翎便慌忙赶到,敲响了我的门。

“齐王发现其中的猫腻了,正带人来杀你们,你们快走吧。”

闻言,我和洛文瑾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我朝宋翎道:

“多谢宋兄,你快些回去,我们马上就走!”

“走?走去哪?宋翎,你胆子不小,竟敢叛主!”

一把大刀直直飞来,将宋翎整个左肩钉在门上,他猛地吐出一口血,眉头紧蹙。

洛文瑾立刻将我拉到身后。

齐王缓缓走过来,一把抽回刀,架在洛文瑾脖子上:

“你呢?可还有遗言?”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拍死。

洛文瑾握住我的手轻轻捏着,笑道:

“临死之际,倒也想死个明白,宋老板这步棋,你是何时下的?”

齐王愣了一下,嗤笑一声:

“什么棋,这小子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和洛文瑾都有些错愕了。

宋翎口中吐出一口血,捂着胸口,气若游丝:

“当年,我将死之际,偶遇杜老板和国公爷出游,是杜老板给了我一笔银钱,给了我一条生路,可杜老板却说自己是敬国公……”

说着,他猛烈地咳嗽起来,顷刻晕了过去。

齐王双眼微眯,刀刃在洛文瑾脖子上划了个口子:

“我说你小子只知招猫遛狗,怎么成亲前一年突然开了窍,日日行善积德,原来是有这么个好媳妇儿在替你谋划。”

说着他贪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样好的女人,合该做本王的皇后。”

洛文瑾冷了脸,趁其不备抬手夺了他的刀,削下他半个手掌。

“那你可还记得,我敬国公府世代武将?”

齐王吃痛,恼羞成怒地大喊:“射箭!本王要拿他喂狗!”

眼见着箭矢将要离弦,我猛地扑向洛文瑾挡在他身后。

兀的,一道熟悉的声音如平地波涛,乍然响起:

“大胆!圣上在此,尔等叛贼还不速速投降!”

15.

齐王愣住了,他带来的士兵也刷刷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可惜主角不是他。

而是那个登基不足两年,堪堪及冠的少年君王。

“李慎!”

他发出低吼,双眼充血,如一头发怒的雄狮。

如果他没有被押在地上的话。

另一边,刘玉芝喊完那一句大胆后,立马过来臭屁道:

“怎么样?我来得及时吧?”

我还蒙着,扯了扯嘴角,眼角微红:

“我还以为要死了。”

刘玉芝见我快要落泪,慌忙道:

“死不了!那齐王将我关在屋子里,我偷偷跑出去,原本打算去隔壁州县求援,没曾想刚出城十几里就遇见了陛下。”

李慎唇角微勾,朝我和洛文瑾伸出手:

“朕在京中久未收到你们的密信,便带人赶了过来。所幸,朕的状元郎,敬国公,还有户部尚书,都还活着。”

洛文瑾将手搭上去,抱着我借力起身,在我耳边笑道:

“原来你说的奖赏就是这个啊。”

我点了点头,颇为自豪道:

“那可不,改朝换代以来第一位女官呢!”

他点点头,眸中满是笑意:

“那我便是改朝换代第一位女官的夫君。”

刘玉芝轻咳两声:

“圣上还在呢,两位收敛些吧。”

我、洛文瑾、李慎对视几眼,忍不住笑起来。

刘玉芝莫名其妙。

李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都已经习惯了,状元郎也该早些习惯才是啊!”

16.

离开青州前,我将宋翎任命为杜氏在青州的总掌柜,齐王被判处斩首,会跟着我们归京。

临行时,宋翎送了我一对同心镯:

“这是我发迹后特意为你打造的,若是他日后待你不好,我会去京城带你走。”

镯子我收下了,却转身朝他挥挥手,高声道:

“若他日后待我不好,我自会好好收拾他!江湖路远,宋兄,有缘再见啊!”

到京后,避了我一路的刘玉芝扭扭捏捏地走至我跟前,鼓足勇气后,作揖道:

“杜夫人,进京以来实在抱歉。”

“我未曾查清原因,便为了执念入魔,对你不敬,逼你下堂,实属不该。”

“你与敬国公从未怪罪于我,反而在青州处处提携,思及前事,我着实羞愧……”

我一下子没绷住,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大人,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不过道歉我收下了,来日同朝为官,你我共勉啊。”

说罢,便抛下面红耳赤的他,走向洛文瑾。

我们手挽着手,并肩走在宫道夕阳下。

眼前人是心上人,两心无间。

一如当初,温润清俊的年轻国公敲开了少女的门,双颊泛红地注视着少女:

“听闻姑娘不愿生育,某天生不举,想聘姑娘为妻。”

“不知姑娘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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