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出有两个月身孕那日,萧景珩真正的救命恩人、相府真千金回来了。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屏退左右。
将一个小瓷瓶和一封认罪书推到我面前。
“知意,婉吟才是当年救我的恩人,相府真正的嫡女。”
萧景珩看着我,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当年是我认错了信物,让你平白享了三年侯府主母和相府千金的尊荣。”
“如今她死里逃生回来了,你该把位置让出来。”
“这认罪书上,写了你贪图富贵、盗取她信物冒领恩情的经过。”
“三日后,我要你在人最多的玄武街,当众将这认罪书上的罪过一句句念出来。”
“向婉吟磕头认罪,最后喝下这瓶药,以死谢罪。”
我护在小腹上的手猛地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冒领恩情?盗取信物?”
“你明知道当初不是我故意偷了她身份,而是你……”
“知意,我知道你没错。”
萧景珩打断我的话,眼底掠过些许迟疑与愧疚。
但他最终还是侧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这只是一瓶假死药,你喝下后不会丧命,只会陷入几个时辰的昏死。”
“婉吟这三年吃尽了苦头,心里有怨。”
“只有看着你以死谢罪,才能平息她心底的怨气。”
“我宠了你三年,你就为我退让这一回,好吗?”
我红着眼眶,只觉得荒谬至极。
当初嫁给他,并非我本意。
三年前,我坠崖失忆,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
是他拿着一枚玉佩,咬定我就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相府千金。
我茫然无措地摇头,说我不记得救过他。
可他却紧紧将我拥入怀中。
“你生性善良,救人无数,忘了也正常。”
“但本侯不能忘,这救命之恩,唯有以身相许。”
于是,我稀里糊涂成了相府失而复得的千金,成了武安侯府的主母。
初入侯府时,我因失忆,只能凭着潜意识行事。
我不习惯寻常世家女子的做派,下意识的端水行礼总显得格格不入。
引来不少权贵家眷的暗中嘲讽与议论。
萧景珩就毫不犹豫当众杖责了多嘴的人。
牵着我的手,告诉所有人:
“我夫人的规矩,就是武安侯府的规矩。”
怕我赴宴露怯,他便推了朝堂外的应酬。
将京中权贵的脸谱画成小像,搂着我一个个认。
我对吃穿用度挑剔,他便重金寻来最顶级的贡茶,只为让我顺心。
我不小心打碎了名贵的御赐花樽,他看都不看一眼。
只紧张地握住我的手,生怕我被碎片划伤了半分。
从此,京城无人不知武安侯爱妻如命,再无人敢奚落我半句。
正是因为他的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
我压下时常梦见深宫红墙的疑虑。
相信他对我身份的说辞,死心塌地做他的妻。
后来,他中苗疆毒箭,大夫纷纷摇头说准备后事。
是我毫不犹豫划破自己的手腕,生生放了半碗血作引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被困在玉门关粮草断绝,是我在冰天雪地里挨个跪求京中权贵。
筹得万石粮食,不顾满身冻疮前去救他。
那天,素有铁面罗刹之称的武安侯,第一次落了泪。
吻着我生满冻疮的手,红着眼发誓:
“知意,我这条命是你护下的,此生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可如今,他要我当众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只为给谢婉吟出气。
巨大的委屈与悲凉堵在胸口。
我死死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掉下眼泪。
见我眼眶通红,萧景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离去。
我枯坐在冰冷的房间里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缓缓起身。
腹中隐隐作痛,那个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喜讯,此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侯府,想回相府。
找曾把我捧在手心里的父母商量。
我不信他们也会如此狠心。
可当我跌跌撞撞跑到相府时,却听见了萧景珩的声音。
“谢知意也算你们半个女儿,她假死后,便由相府接回悄悄安置吧。”
“不行!”
母亲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抗拒和嫌恶。
“婉吟刚回来,我怕她看见知意,想起这些年流落乡野的苦难而伤心。”
“我不能让我的亲生女儿再受半点委屈,这冒牌货绝不能再回相府!”
紧接着,是父亲掩饰不住厌恶的冷哼。
“相府容不下这种心思歹毒、冒领功劳的女人。”
“有她在,只会损坏相府百年的清誉,还是死了干净!”
门外,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凉透。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留半点体面。
哪怕我九死一生,在悬崖边采来凤尾草治好母亲的寒疾。
哪怕我在父亲受人攻讦贪污赈灾银时。
在暴雨中跪求一百三十一户受灾百姓出面,证明了父亲的清白。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将眼底的泪意一点一点逼回去。
既然他们容不下我,那我也不要他们了。
我要顺着我梦里的深宫红墙,去找我真正的家人。
我站在正厅门口,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才还议得热闹的厅堂,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送得越远越好。”
“绝不能让她再碍了婉吟的眼。”
“这孩子心术不正,留不得。”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针,直直扎进我的耳膜。
他们一抬头看见我,脸色全变了。
母亲最先反应过来。
她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我冰凉的手,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知意,你别多心。”
“我们方才只是在商量,如何在外头护你周全。”
父亲也心虚地清了清嗓子,附和道。
“是啊,都是一家人,做父母的哪有不为女儿好的?”
那一瞬,我看着他们略带慌乱的眼神,心里竟生出一丝可悲的迟疑。
他们是不是……其实也在乎我?
毕竟这三年,他们也曾唤我心肝,也曾为我的一声咳嗽而整夜难眠。
可下一句话,就把这点可怜的心思击得粉碎。
母亲轻轻拍着我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
“你去了北境别闹,安安分分的,千万别回头坏了婉吟的名声,她好不容易才回来。”
父亲皱起眉头,严厉地叮嘱。
“出去后别生事,别想着报复,相府丢不起这个人。”
连一向将我护在身后的萧景珩。
此刻也只是走上前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知意,听话些。”
“我只是怕你去了外头还闹脾气,若是伤了自己,或者去害了婉吟,都不好。”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方才的慌乱和哄骗,只是在哄一件即将被处理掉的麻烦事。
他们的解释,字字句句都是在担心我去碍了他们真正在乎的人。
我垂下眼,将手从母亲的掌心里一点点抽了出来。
“我知道了。”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我彻底死了心,转身走出相府,回了武安侯府。
当夜,萧景珩追到我院中。
月色清冷,他站在廊下,像是等了很久。
见我出来,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知意,我都知道你心里委屈。”
我没抽手,也没看他。
“认罪之后,我送你下江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在为我考虑。
“我为你置一处宅子,江南水土养人,你安心住着,我会常去看你。”
我只觉讽刺。
话里话外,他是要把我当成一个藏在外头的、见不得光、没名分的人。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平静。
“你要把我养在外头?”
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他一顿。
“知意,只是换个地方而已……”
“三年前乞巧灯会上,我被人掳走差点被强迫做妾,我拼死才逃出来。”
我打断他。
“那天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差点衣不蔽体。”
“你满是后怕,说是你的失误,发誓此生绝不让我再无名无分地受委屈。”
萧景珩沉默下来。
我想起初入侯府那年。
宴席上有人讥讽我来历不明,是乡野间的孤女。
萧景珩当众摔了酒杯,一字一句地说。
““谁敢轻贱我的妻,便是轻贱我武安侯。””
那日之后,京城再无人敢对我半句不敬。
如今最先轻贱我的,也是他。
我转身进了屋,合上门。
萧景珩曾说,如果有一天他负了我,我可以随时离开,让他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他忘了他的承诺,但我没忘。
我将贴身藏了三年的东西取出来。
那是一枚刻着陌生纹样的小玉牌,还有半张被血浸透的残笺。
是我坠崖时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大概也是唯一能证明我来处的东西。
我要顺着这信物,去寻找我真正的来处。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好过在这里做个被践踏的替身。
我用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在天亮后,前往城南最有名望的当铺。
当铺老板见多识广,第一眼就认出这东西来自宫里。
我花了些银子,拜托他帮忙联系一下。
等做完这些回到侯府时,正院已经面目全非。
我的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衣物散落一地。
就连曾经最爱的、萧景珩亲手替我种下的那株海棠,也被人连根拔起,歪倒在墙根。
几个婆子正在搬我的妆奁,见我来了,尴尬地停下手。
“夫人,侯爷吩咐了,谢二小姐要住正院,这些东西得挪一挪。”
我没说话,径直走向屋内,只想收走床头的针线匣。
那是唯一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刚走近,却见谢婉吟正坐在我的妆台前,从我的针线匣中拈出了一件尚未缝好的小衣。
那是我得知有孕后,满心欢喜,熬了几个通宵偷偷替孩子做的。
巴掌大的一块细棉布,针脚细密,领口绣了朵小小的海棠花。
谢婉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姐姐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有了孩子,想凭借孩子赖在侯府不走?”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还给我!”
“一件没缝好的衣裳而已。”
她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是狠厉。
小衣落进了炭盆。
火舌卷上来,细棉布瞬间焦黑,那朵海棠花眨眼间化为灰烬。
我扑过去,伸手就往炭盆里抢。
滚烫的炭火灼着我的手背,疼得我浑身一颤。
但我死死攥住那团焦黑的布,不肯松手。
谢婉吟却忽然惊叫一声,明明我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她却攥着自己的手腕连连后退,跌坐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
“婉吟!”
萧景珩推门而入,目光扫过炭盆、扫过我攥着焦布的手、最后落在谢婉吟通红的眼眶上。
他一把将我拽开,眉头紧皱。
“谢知意!婉吟只是想帮你收拾东西而已,你推她做什么?”
我踉跄了两步,手背上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却抵不上心里的半分痛楚。
我抬头看他。
“她扔了我做的衣裳。”
萧景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一件衣裳而已,你至于吗?”
“别为一些脏东西失了体面。”
脏东西。
他说我给孩子亲手做的衣服是脏东西。
可从前我做针线,他怕我伤眼,连自己的里衣都舍不得让我缝。
有一回我偷偷替他缝了件中衣,他心疼得不行,握着我的手说。
“知意,你的手不是做粗活的。”
如今旁人烧掉我一针一线的盼望,他却让我别失了体面。
我心痛的厉害,连带着腹中也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部滑落。
我低头一看,浅色裙裾上,正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我慌了,下意识看向萧景珩。
“救救孩子!”
话还没说完,我便晕了过去。
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浓得发苦。
萧景珩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他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守了很久。
见我睁眼,他立刻倾身过来,声音很轻。
“知意,孩子没保住。”
我呆滞地看着承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怎么会没保住?大夫明明说胎像稳固的!”
“这是个意外。”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试图安抚我。
“你别太难过,我会给你补偿,往后的日子还长,孩子还会再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况且你马上就要假死出发去江南了,孩子没了反而是好事,不然你的身体吃不消。”
看着眼前这个理所当然的男人,我只觉一阵刺骨的发冷。
这个曾经比我还渴望孩子的男人,如今却我的孩子没了觉得是好事。
我气急,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里,我感觉有人在床前把脉。
我听见大夫压着嗓子,满含惋惜地叹气。
“侯爷,其实夫人腹中那孩子,本还是能保住的。”
“用药及时,总有一线生机。”
“老朽当时问侯爷保不保,侯爷为何……”
“不必多言。”
萧景珩的嗓音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知意年纪还小,生孩子太伤身体了。”
“况且婉吟这三年在外面吃苦受罪,连个依靠都没有。”
“若是让知意先生下侯府的庶长子,婉吟该如何自处?”
“我不愿看到她伤心。”
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发鬓。
我心痛如刀绞。
他说什么关心我年纪小、怕我伤身体,不过都是借口而已。
因为怕谢婉吟受委屈,所以他亲手杀了我的孩子。
我不由得想起从前。
刚成婚那年,大夫曾误诊我有孕。
那晚,萧景珩抱着我激动得整夜没睡。
他贴着我的肚子,语气是难得的欢快。
“若是女孩,一定长得像你,我便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搜罗来给她做嫁妆。”
“若是男孩,我便亲自教他骑马射箭,让他做这京城最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把孩子的一生都畅想了,从出生到婚嫁,从开蒙到立业。
那时候他说的是“我们”。
如今他说的是,不能让我先有了孩子,怕伤了别人的心。
他从前说此生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如今亲手给我最大的委屈的人,也是他。
我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眷恋,像那件烧成灰烬的小衣,风一吹,散了。
认罪前一日,满府张灯结彩。
正院挂起了大红绸,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谢婉吟的新房。
我靠在窗前,看着那片刺眼的红,心里空荡荡的。
这时门被推开,萧景珩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截红绸。
他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手,将红绸系在我的腕上。
“婉吟特意让我送来的。”
“她说你刚没了孩子,心情不好,系上红绸沾沾喜气。”
我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绸。
大红色,刺得眼睛疼。
这是给新娘子的喜气。
我的孩子刚死,他要我沾别人的喜气。
“我不系。”
我扯下红绸,扔在地上。
萧景珩的脸色沉了下来。
“知意,婉吟一番好意,你怎么能如此糟蹋别人的心意?”
“好意?”
我抬头看他。
“我的孩子没了,你却在要往我手上系喜绸,萧景珩你觉得合适吗?”
这是结婚三年来,我第一次朝他发火。
萧景珩微微一愣,叹了口气安抚我。
“知意,孩子没了是意外,你不能怪到婉吟头上。”
“明日认错,你要诚恳些,别让婉吟伤心,她刚回来,受不住刺激。”
“你若是不满,等事情结束我多分些时间去看你。”
“但今天是婉吟的大喜之日,你懂事一点。”
听见他语气里的无奈,我只觉得荒谬又可悲。
最终,我平静地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好。”
他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意,别让我失望。”
第二日,玄武街。
我拖着尚未养好、还在隐隐作痛的身子,站上了高台。
台下人头攒动,骂声四起。
“冒领恩情的贱妇!”
“不要脸的鸠占鹊巢!”
父亲站在高台侧面,满脸铁青地斥责我。
“相府百年清誉,全毁在你这逆女手中,真是有辱门楣!”
母亲则心疼地搂着谢婉吟,急切地催促我。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跪下向婉吟赔罪!”
我望向站在一旁的萧景珩。
他明知道这些罪名都是假的,他明知道当初是他认错了人强留的我。
可他此刻,却走上前来,大手重重按在我的肩上,用力将我往下压。
谢婉吟躲在她怀里,怯生生地抬头看我,眼眶微红。
我没有看她们。
我望向萧景珩。
他站在台下,隔着人群与我对视。
他明知这些罪名都是假的。
他知道我没有偷信物,没有冒领恩情,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他还是按住了我的肩,用力往下压。
“低头。”
我终于不再看他,顺着他的力道跪了下去。
我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将认罪书上的罪名一句句念完。念完最后一句,我从袖中拿出那个小瓷瓶,当众服下了里面的药。
那不是萧景珩给我的假死药,而是我昨日托丫鬟偷偷换好的。
药液入喉,意识开始渐渐下沉。
倒下的一瞬间,萧景珩稳稳地接住了我。
他亲手将我抱起,放入了早就准备好的薄棺之中。
我闭着眼,感官却还未完全丧失。
我听见父亲不耐烦地催促。
“快些送走,从后门出,别冲撞了相府,免得耽误了明日婉吟进门的吉时。”
我听见母亲冷声叮嘱负责押送别院的家丁。
“一路上看紧她,到了江南就锁在院子里,莫让她再跑回来生事!”
最后,是萧景珩。
他俯下身替我理好耳畔的鬓发,声音低哑。
“知意,委屈你了。等这边安顿好,我很快就去江南看你。”
“你若是想要孩子,我也可以陪你再要一个。”
我的心中却已毫无波澜。
孩子,我以后当然会有的。
只是那个孩子的父亲,绝不会再是他萧景珩。
黑暗彻底将我吞噬。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终于再次醒来。
没有颠簸的马车,没有江南偏僻的暗宅。
我躺在柔软的云锦被褥里,睁开眼,是陌生的、气派得不像人间的雕梁画栋。
我撑着身子坐起。
还未等我开口,屋内侍立的数十名宫人齐刷刷地跪倒在榻前。
他们额头贴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响彻大殿。
“奴婢,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宫!”
武安侯府。
萧景珩站在喜堂中央,一身大红吉服,衬得面如冠玉。
谢婉吟被喜娘搀着跨过火盆,凤冠上的珠帘轻轻晃动,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满堂宾客,觥筹交错。
父亲和母亲坐在高堂之位,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甚至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
“我的婉吟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萧景珩看着这一幕,心底却莫名有些空。
他想起昨日,知意跪在高台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念完认罪书,然后仰头喝下那瓶药。
她倒下去的时候,他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亲手将她放入薄棺,听见棺盖合上那声沉闷的响,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但他告诉自己,没事的。
那只是假死药。
她会醒过来的。
他会去江南看她的。
“侯爷,该拜堂了。”
喜娘笑吟吟地提醒,将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萧景珩回过神,正要弯腰。
“报!”
一个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侯爷,不好了!谢夫人的棺椁、棺椁被人劫了!”
满堂哗然。
萧景珩瞳孔骤缩,一把甩开喜娘递过来的红绸,猛地转身。
“什么?”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送葬的队伍走到城西荒岗,突然冲出一伙黑衣人,武功极高。”
“兄弟们根本拦不住,他们就把棺椁抬走了!”
萧景珩的脑子嗡的一声。
谢知意。
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吉服的下摆被他带得翻飞。
“侯爷!”
谢婉吟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她很快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柔柔地说。
“侯爷,知意已经不在了,一个棺椁,劫去做什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侯爷这般着急,莫不是还放不下她?”
萧景珩的脚步钉在原地。
谢婉吟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袖子里。
“侯爷,今日是我们的大婚。满京城的权贵都看着呢。”
这时,父亲也沉着脸走过来,低声说。
“景珩,知意在众人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你此刻抛下新娘去追一具棺椁,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母亲也赶过来,皱着眉。
“婉吟刚回来,你若是在大婚之日抛下她,她的名声往哪儿搁?”
谢婉吟适时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
“侯爷,知意她没了孩子,本就对我心存怨恨。”
“说不定这劫棺之事,就是她自导自演,故意搅乱我们的大婚。”
“她一向心思歹毒,您又不是不知道。”
萧景珩的拳头攥紧了。
自导自演?
谢知意那样的人,会做这种事吗?
他想起她跪在高台上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喝下那瓶药时决绝的侧脸。
那不像是一个会自导自演的人。
可谢婉吟说的也有道理。
知意没了孩子,心里有怨,做出偏激之事也不是不可能。
何况那只是假死药,知意就算被劫走,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等婚礼结束,他再派人去找也不迟。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拳头。
“继续。”
他重新站回喜堂中央,声音有些哑。
谢婉吟松了口气,重新换上温婉的笑。
喜娘高声喊着“一拜天地”,萧景珩盯着面前的谢婉吟,思绪却不由得飘远了。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谢知意。
她现在在哪儿?
她醒过来了吗?
她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二拜高堂!”
他拜下去的时候,余光瞥见母亲欣慰的笑容,父亲满意的点头。
可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来。
“夫妻对拜!”
谢婉吟盈盈下拜,凤冠上的珠帘轻响。
萧景珩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弯下腰。
“侯爷?”喜娘小声催促。
他闭了闭眼,终于弯下了腰。
礼成。
鞭炮声震天响,宾客们鼓掌道贺。
萧景珩心里却念着谢知意。
他一把扯下胸前的红花,转身就走。
“景珩!”父亲在身后喊。
他没有回头。
他回到书房,立刻召集暗卫。
“去找,城西荒岗,方圆五十里,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夫人的棺椁。”
暗卫领命而去。
萧景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还未撤下的红绸,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流走。
他握紧窗棂,指节泛白。
知意,你等我。
暗卫是第二天凌晨回来的。
萧景珩一夜未眠,听到脚步声猛地站起来,甚至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找到了?”
暗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侯爷,属下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的棺椁被劈开了,扔在山坳里,里面是空的。”
萧景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空的?”
“是,属下还在附近发现了大量的血迹,还有一块碎布……”
暗卫的声音开始发颤,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碎布,从衣服上撕裂下来的,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萧景珩认得这块布。
那是谢知意最后那日穿的衣裙。
他认得那上面绣着的半朵海棠花。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样,他说过,海棠配她最好看。
他的手开始抖。
“在哪儿发现的?”
“城西往北三十里的一处断崖下。属下到的时候,崖下的石头上全是血,草丛里也有拖拽的痕迹。”
暗卫咽了口唾沫。
“还有动物的爪印,属下探查过了,是狼。”
萧景珩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侯爷,属下推断夫人醒来后,可能从棺椁中逃出,但身体虚弱,在荒郊野外遇到了狼群……”
“不可能!”
萧景珩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一把攥住暗卫的衣领,眼底猩红。
“她服的是假死药!她不会有事!她不可能。”
他没说完,松开暗卫,大步往外走。
“备马!我要亲自去!”
断崖下,萧景珩站在一片狼藉中。
他看见知意那件衣裙的碎片挂在荆棘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见石头上的血迹,大片大片的,触目惊心。
他看见草丛被压倒的痕迹,凌乱而挣扎。
萧景珩还看见一只绣花鞋。
孤零零地躺在乱石上,鞋面上绣着的海棠花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萧景珩蹲下身,将那只鞋捡起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鞋很小。
谢知意的脚也很小,他曾经握在掌心里比划过,笑着说她的脚像一块温润的玉。
“侯爷?”
暗卫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萧景珩握紧了那双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继续找,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闭上了眼睛。
“死要见尸。”
他沿着断崖往下找,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找了大半天,在一处山洞里,他发现了更多的痕迹。
山洞的墙壁上有血手印,很凌乱,像是绝望之下的胡乱挥舞。
地上还有几截被啃噬过的骨头。
萧景珩盯着那几截骨头,瞳孔猛地一缩。
他匆匆上前,颤抖着手捡起来查看。
棱角分明,带刺,是狼骨。
不是人骨。
萧景珩突然松了口气。
不是人骨就好,这说明他的知意至少还安全。
他抿紧了唇瓣,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他给知意的假死药,到底是不是真的。
萧景珩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径直去了谢婉吟的院子。
谢婉吟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听到他来了,脸上立刻浮起温柔的笑。
“侯爷,您怎么来了?昨夜您一直不在,婉吟好担心您。”
“那瓶药。”
萧景珩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给我的那瓶假死药,是从哪儿来的?”
谢婉吟的笑容僵了一瞬。
“侯爷说什么呢?什么假死药?”
萧景珩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你说那是假死药,喝下去只会昏死几个时辰。我信了你,亲手把它交给了知意。”
“可现在,知意不见了。棺椁被劈开,里面有大量的血迹,还有狼群出没的痕迹。”
“婉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那瓶药,到底是什么?”
谢婉吟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侯爷,您这是在怀疑我吗?”
“我怎么会害知意?那瓶药,明明是大夫开的假死药啊。”
“会不会是药出了问题?或者知意自己换了药?”
她捂着脸哭起来。
“侯爷,我知道您心里有知意,可她已经死了。”
“您不能因为她的死,就来怀疑我啊。我才是您的妻子,我才是当年救您的人啊。”
萧景珩看着她哭,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冷。
他想起知意跪在高台上时说的话。
“那不是我故意偷了她身份,而是你……”
他当时没有让知意把话说完。
现在他忽然很想听。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侯爷!”谢婉吟在身后喊,“您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他去了药房,翻出那瓶药的残渣,找了三个大夫验。
结果一模一样。
那瓶药,确实是假死药。
不会致命。
萧景珩攥着药瓶,手指泛白。
既然药没有问题,那知意就不该死。
可那些血迹、那只鞋、那些狼群的痕迹……
萧景珩仔细回想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棺椁被劫。
是谁劫的?
他立刻叫来暗卫,重新调查劫棺之人的身份。
三天后,暗卫带回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消息。
劫棺的人,是谢婉吟的父母派去的。
他们的目的,不是救人。
是杀人。
萧景珩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暗卫送来的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谢婉吟的父母,在知意被送出京城后,派了一队杀手尾随。
他们的命令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劫棺只是第一步。
劈开棺椁,确认知意是否真的已死。
如果没死,就补上一刀。
萧景珩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那日大婚,谢婉吟拽着他的袖子说。
“知意没了孩子,本就对我心存怨恨,说不定这劫棺之事,就是她自导自演。”
他信了。
他居然信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侯爷。”暗卫小心翼翼地开口,“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说。”
“谢婉吟小姐被山贼绑架一事也是自导自演。”
萧景珩猛地抬头。
“什么?”
“属下找到了那伙山贼的头目,他说,是谢家给了一百两银子,让他们配合演一出戏。”
“目的是想让侯爷抛下寻找夫人的计划,先去救她。”
萧景珩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起那日。
他得知谢知意死无全尸的消息后,疯了一样要去找她。
是谢婉吟跑出去,被山贼捉住,逼他去救人。
他当时犹豫了。
知意“已死”,而谢婉吟还活着,还在危险中。
他选择了先去救谢婉吟。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
知意爱惨了他,这次只是自导自演,想让他着急,不会有真正的危险。
他甚至还想着,晚一点去也好,正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磨一磨她的性子。
萧景珩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破碎,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比哭还难听。
他亲手把自己的妻子送上了死路。
他以为她在演戏。
他以为她会等他。
他以为一切都还有余地。
可那些血迹是真的,那只鞋是真的,那些狼群是真的。
“滚。”
他对暗卫说。
暗卫退了出去。
萧景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知意初入侯府时,端水行礼总是格格不入,他牵着她的手说。
“我夫人的规矩,就是武安侯府的规矩。”
想起她打碎御赐花樽,他看都不看一眼,只紧张地握住她的手,生怕她被划伤。
想起她为他放血做引,他吻着她伤痕累累的手,红着眼发誓:此生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发过的誓,最后都成了笑话。
他给了她最大的委屈。
萧景珩弯下腰,双手撑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
他没有哭。
但他的肩膀在抖。
很久很久以后,他抬起头,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
“知意对不起。”
可没有人回答他。
萧景珩开始疯了一样地找谢知意。
他把暗卫全部撒出去,沿着谢知意最后出现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搜。
没有尸体。
没有踪迹。
像是谢知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哪怕只剩一根骨头,他也要找到。
可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过去,毫无进展。
萧景珩瘦了一圈,眼下青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谢婉吟被他关进了柴房。
他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
他只是在她面前,把那些密报一条一条地念给她听。
念完后,他看着她,平静地说:
“你和你父母做的事,我会一五一十地呈报官府。”
谢婉吟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哭喊:“侯爷!我是爱您才这么做的!知意她是个冒牌货,她该死!”
“她不该死。”
萧景珩打断她,声音很轻。
“该死的人,是我。”
他转身走了。
谢婉吟的父母被革职查办,谢婉吟本人被送交官府,以谋害人命罪论处。
萧景珩没有为他们说一句话。
处理完这些,他继续找知意。
他想起曾经找到谢知意时,她手里攥着的那枚玉牌和半张残笺。
萧景珩去了城南所有的当铺,一家一家地问。
问到第七家的时候,老板变了脸色。
“侯爷,这枚玉牌小的认得。”
“这是宫里的东西。多日前,有一位姑娘拿着它来问过小的,小的帮她联系了一个人……”
“是宫里的采办太监。”
萧景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宫里。
谢知意来自宫里。
他立刻赶往京城。
京城,皇宫。
萧景珩以武安侯的身份求见,在宫门外等了三天,终于得到一个消息。
宫里确实有一位新入宫的宫女,是一月年前由采办太监引荐的。
但那名宫女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萧景珩抓住传话的小太监,眼底猩红。
小太监吓得直哆嗦:“侯爷饶命!小的只知道,那名宫女入宫后,好像是被分配到了冷宫。”
“后来听说,她和宫里的一个侍卫私通了被惩罚了。”
私通。
萧景珩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锤。
“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小的不知道,但听说、听说她现在已经不在冷宫了,被调到了养心殿。”
萧景珩站在宫门外,看着头顶巍峨的宫墙,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不可能,知意是那么小心翼翼的性子,她肯定还活着。
可她在宫里,是陛下的宫女。
甚至和别人私通。
萧景珩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知意的脸。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跪在高台上喝下那瓶药时决绝的样子。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是在心里怪他狠心?
所以现在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让他找到她。
而他,连得到原谅她的资格都没有。
萧景珩站在宫门外,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知意站在窗前看海棠花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他不信那么爱他的知意,绝不可能和别人私通。
一定是有人以讹传讹,败坏知意的名声!
他一定会找到她,将她带回来。
我醒来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安神香。
不是侯府惯用的那种,是宫里才有的沉水香,掺了一点雪松和薄荷。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明黄色的帐顶。
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从穹顶垂下来,龙鳞用金线密密地绣着,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我愣了一瞬。
这不是江南,也不是侯府。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女子快步走过来,见我醒了,眼眶一红,跪在榻边。
“殿下,您终于醒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些晕。
“这是哪里?”
“这里是皇宫,长公主殿。”
我握着被角的手紧了紧。
皇宫。
我果然没有猜错。
那枚玉牌,那半张残笺,把我送回了该来的地方。
“殿下昏睡了三天,太医说是惊惧过度,又兼气血两亏,需要好好将养。”
宫女一边说,一边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意。”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我抬起头。
一个穿着明黄龙纹常服的男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宫人。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只是此刻满脸焦急,眼底泛着红。
他走到榻前,伸手想碰我的脸,又顿住了,像是怕碰疼了我。
“知意,你醒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茫然。
我不认识他。
可他那双眼睛,和我梦里反复出现的那双很像。
“你是……”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更红了。
“我是你皇兄啊。”
我怔住。
皇兄?
“你坠崖失忆,不记得从前的事,也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朕是裴稷,你的亲哥哥。”
他说完,转头对身后的宫人沉声道。
“传令下去,长公主回宫,册封大典三日后举行,举国同庆。”
宫人们齐声应下,退了出去。
我坐在榻上,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我皇兄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稷。
我的亲哥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稷看着我,忽然红了眼眶。
“知意,这些年你受苦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暖,握得也不重,像是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朕找了你三年,整整三年。”
“朕派出去的人,翻遍了大江南北,却始终没有你的消息。”
“朕以为……朕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哑。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这三年,我以为自己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却原来,还有一个人在找我。
“皇兄。”
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裴稷握着我的手,重重点头。
“哎,皇兄在。”
裴稷走后,我靠在引枕上,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很静,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雪地里跪求过权贵,在悬崖边采过凤尾草,在炭火里抢过一件烧焦的小衣。
如今,它们被养在温暖的殿里,连指甲都被宫人修得整整齐齐。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殿下,该用药了。”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端着药碗走进来,恭敬地跪在榻边。
我接过药碗,仰头喝完。
药很苦,苦得我皱了皱眉。
宫女立刻递上一颗蜜饯。
“殿下,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备的,说是怕殿下怕苦。”
我捏着那颗蜜饯,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裴稷。
我的皇兄。
他连我怕苦这种事都记得。
“殿下,陛下说了,您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内务府一定照办。”
我摇摇头。
“我没什么想要的。”
宫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我重新躺回榻上,看着帐顶的金龙发呆。
想要的?
我想要的,早就被烧成灰了。
傍晚时分,裴稷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像是怕我无聊。
“知意,朕让人备了些你爱吃的点心。”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有一碗莲子羹。
我看着那些点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兄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裴稷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你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每次朕从御书房回来,你都要缠着朕要。”
我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很甜。
甜得我眼眶发热。
“知意。”
裴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朕听说,你在武安侯府过得不好。”
我咬糕点的动作停住了。
“萧景珩待你不好,是吗?”
我没有说话。
可我的沉默,已经是最明显的回答。
裴稷的脸色沉了下来。
“朕当初就不该把你嫁给他。”
“朕以为他能护你一世,却没想到,他竟敢如此欺辱你。”
我放下手里的桂花糕,垂下眼。
“皇兄,都过去了。”
“过去了?”
裴稷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他让你当众认罪,逼你喝药假死,还害你没了孩子。”
“这叫过去了?”
我猛地抬头。
“皇兄怎么知道孩子的事?”
裴稷沉默了一瞬。
“朕的人,一直跟着你。”
“你坠崖失忆后,朕的人找了你三年,却始终慢了一步。”
“你被萧景珩带走,朕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成了他的妻子。”
“朕本想把你接回来,可你……你那时候眼里心里都是他。”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朕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把你从你爱的人身边抢走。”
我握着被角的手,慢慢收紧。
原来,这三年,一直有人在暗处看着我。
看着我嫁人,看着我受苦,看着我差点死掉。
“知意,朕对不起你。”
裴稷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朕没有护好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皇兄,似乎比我想象中更在意我。
册封大典那日,我穿上了大周长公主的朝服。
明黄色的翟衣,绣着五彩翟鸟,腰间系着金玉带,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
宫人们围着我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气度雍容,和三个月前那个在侯府里被欺凌的妇人,判若两人。
“殿下,时辰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出大殿。
册封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裴稷端坐在龙椅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我沿着长长的玉阶一步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走到殿中央,我跪下行礼。
“臣妹萧知意,叩见陛下。”
裴稷走下龙椅,亲自将我扶起。
“皇妹免礼。”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笑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周的长公主,无人再敢欺辱你。”
我垂下眼,轻声道:“谢皇兄。”
册封结束后,裴稷在偏殿设宴。
席间,他频频给我夹菜,像是怕我吃不饱。
“知意,你太瘦了,要多吃些。”
我看着他不停往我碗里堆菜的筷子,有些无奈。
“皇兄,我吃不下了。”
“再吃些。”
裴稷不由分说地又夹了一块鹿肉放进我碗里。
“你这些年受的苦,朕都要给你补回来。”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笑了。
“好,我吃。”
宴席散后,我回到长公主殿。
刚坐下,宫女就捧着一摞册子走进来。
“殿下,这是陛下赏赐的庄子和铺子,还有金银珠宝的清单。”
我翻开册子,越看越心惊。
裴稷赏了我三座皇庄,五间京城最繁华地段的铺子,还有白银十万两,黄金五千两。
这哪里是补偿,这简直是要把整个国库都搬给我。
“太多了。”
我合上册子,对宫女道。
“替我谢过皇兄,但我不能收这么多。”
宫女面露难色。
“殿下,陛下说了,您若是不收,他就亲自送来。”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便收下吧。”
当晚,裴稷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舆图,铺在案几上。
“知意,朕想让你在朝中任职。”
我愣了一下。
“女子也能任职?”
“别人不能,但你能。”
裴稷指着舆图上的一处。
“京郊有一处皇庄,朕想交给你打理。”
“另外,城外最近涌入了不少难民,朕打算在城外设几处粥棚,这件事,朕也想交给你。”
我看着舆图上标注的难民聚集处,心里忽然一动。
难民。
我想起三年前,我在暴雨中跪求一百三十一户受灾百姓为父亲证明清白。
那时候我也是难民中的一员,我知道那种无依无靠的滋味。
“好。”
我抬起头,看着裴稷。
“我接。”
三日后,我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宫。
城外的难民聚集在京郊的破庙和荒地上,人数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
“殿下,这些难民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说是那边遭了旱灾,颗粒无收。”
随行的小太监低声禀报。
我点点头,走下高台。
“先搭粥棚,再让人去附近几个县城采买粮食。”
“另外,把太医院的太医也请来,给难民们看看病。”
小太监领命而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难民们排着长队领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这种忙碌,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在侯府里锦衣玉食的日子,踏实得多。
“这位姑娘,你是宫里来的贵人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看着我。
“我是。”
老妇人忽然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贵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孙子,他病了三天了,求您了。”
我连忙扶起她。
“老人家,您别急,我这就让太医过去看看。”
老妇人抓着我的手,不停地磕头。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母亲病重时,我也是这样跪在悬崖边,求一株凤尾草。
“殿下。”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把剑,笑得一脸阳光。
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为俊朗,嘴角叼着一根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羁的劲儿。
“你是?”
他把草吐掉,朝我拱了拱手。
“在下顾辞,禁军副统领,奉陛下之命,来保护殿下的安全。”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禁军副统领,就长这样?”
顾辞挑了挑眉,笑了。
“殿下这话说的,长什么样,还能影响臣保护殿下不成?”
我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微扬。
“那倒不会。”
顾辞走到我身边,看着下面领粥的难民,收了笑。
“殿下心善。”
“只是心善而已。”
“心善不是好事吗?”
我看了他一眼。
“心善的人,容易被人欺负。”
顾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殿下放心,有臣在,没人敢欺负您。”
顾辞帮着我把粥棚搭起来以后,城外的事总算上了正轨。
我让随行的人把难民按户籍登记造册,又在粥棚旁辟出一块地方,让太医给老人孩子看诊。
顾辞嘴上没个正经,办事却牢靠。
我只交代了一遍要护卫哪些地方,他第二日便把人手排得整整齐齐,连夜里换班都没出过纰漏。
难民里有几个年轻汉子,起初嫌粥稀,闹过一回,差点掀了棚子。
我还没开口,顾辞往棚前一站,手按在剑柄上,笑着问他们。
“想喝稠的,行啊。”
“北边正在征民夫修渠,管两顿干饭,去不去?”
那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声,灰溜溜地排回了队伍里。
我在一旁看得想笑。
他回过头,瞧见我,挑眉。
“殿下笑什么?”
“笑顾统领吓唬人的本事不错。”
“这不是吓唬。”他收了手,慢悠悠走过来,“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得让他知道,伸手要的东西,自己也得出力气换。”
我看了他一眼。
他平日吊儿郎当,这几句话却在理。
我正愁粥棚只出不进,长久撑不住。
他这话倒是点醒了我。
第二日,我让人在难民中挑身强力壮的,编成两队。
一队去修渠,一队去开山修路,按日给粮。
剩下的妇人,我让她们把带来的纺车支起来,纺线织布,再由官府统一收购。
如此一来,省下的口粮是小事,难得的是这些人重新有了营生,眼里也不再只是等死的木然。
顾辞看着底下忙碌的人群,啧啧称奇。
“殿下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不过是穷过,知道人一旦闲着,就容易生事。”
我说得随意,他却忽然没接话。
我转头,正对上他看我的眼神。
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嬉笑,倒像是有几分心疼。
他很快又笑开,别开脸。
“殿下,过几日便是上元,城里放灯,热闹得很。”
“你整日在这郊外风吹日晒的,也该回城松快松快。”
我本想推了。
长公主出宫看灯,若被人认出来,多有不便。
他像是早料到我要拒绝,抢先道:“我让人备寻常人家的衣裙,再把护卫都换成便服,保管没人认得。”
“殿下若不去,我便夜夜在你宫门外学猫叫,吵得你睡不安稳。”
我瞪他。
他一脸坦然,半点不怕。
我终究是应了。
上元那夜,我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只簪一支银钗,同他从西华门附近溜了出去。
街上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灯从街头挂到巷尾,照得夜空都亮了几分。
行人如织,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处。
我久在深宫与郊外,竟有许久没置身这样的烟火气里。
顾辞走在我身侧,时不时挡开拥挤的人群,将我护在里侧。
他给我买了热腾腾的汤圆,又拉我去猜灯谜。
我连猜中三个,摊主脸都绿了,不情不愿地递来一只小兔子灯。
顾辞接过灯,笑得直不起腰。
“殿下这是要把人家摊子赢空。”
“是他自己摆的谜太浅。”
他提着灯看我,灯火在他眼底晃,映出一点暖光。
“那不一样。”他说,“你赢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脚步一顿,耳根有些发热,低头去看手里的汤圆,没接话。
他也不逼我,只笑了一声,引着我往河边去。
河边挤满了放河灯的人,一盏盏灯顺水漂远,像落进水里的星子。
我俯身将一盏河灯放进水里,合掌闭眼。
顾辞在旁边看着,等我直起身,才问:“殿下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猜一猜。”他望着满河灯火,声音放轻了些,“是不是愿往后的日子,再没人能委屈你?”
我侧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只盯着远处,侧脸被灯火映得柔和。
“若殿下愿意,这愿望,我替你守着。”
夜风带着河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颤。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可脚步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些。
上元过后,北边的旱情解了,可连着又下了几场冷雨。
难民营地势低洼,夜里一场急雨,帐篷进了水,堆粮的棚子也漏了。
我得到消息时天还没亮,披衣就要出宫。
宫人苦劝,说雨大路滑,等天亮再去不迟。
我没听。
赶到营地时,雨正下得密。
几个汉子冒雨挖沟引水,妇人们抱着孩子挤在高处的几顶帐篷里,哭声、雨声搅成一团。
我蹚着水往里走,裙角瞬间湿透,冰凉地贴在腿上。
我让人先把老人孩子转移到附近空置的粮库,又派人回城调拨油布和木桩。
正忙乱着,一件蓑衣从身后披到我肩上。
我回头,是顾辞。
他不知何时到的,浑身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前,却还在笑。
“我就知道,拦不住你。”
“你怎么来了?”
“禁军值守,看见你这边的人进城调东西,就跟来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带了两车干姜和驱寒的药材,先让老人孩子熬汤喝,别染上风寒。”
我点头,心里那点慌竟莫名稳了。
那场雨一直忙到午后才小些。
孩子们都安置进了粮库,姜汤一锅接一锅地烧起来。
我靠在粮库门口,才觉出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顾辞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他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又递来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
“先换上,别逞强。”
我抱着衣裳问他:“哪儿弄来的?”
“旁边农户家匀的,粗是粗,胜在干爽。”
他说完便转过身,替我守在门口。
我在粮库角落里换了衣裳。衣裳宽大,带着日晒过的味道,虽不合身,却暖。
等我走出来,他才回身,上下打量一眼,笑了。
“这样一打扮,倒像个庄户人家的小娘子,半点看不出是长公主。”
“少贫嘴。”
我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才缓过来。
回程时,马车陷在泥里,马一打滑,怎么也拉不动。
顾辞翻身下马,把外袍塞进车里给我,自己跳进泥里去推车轮,泥水溅了一身。
我在车里喊他等护卫来。
他头也不抬。
“等他们来,天黑都进不了城。”
他喊来附近几个避雨的汉子搭手,硬是把车推出了泥坑。
车动的那一刻,他撑着膝盖喘气,回头冲我笑,脸上溅着泥点,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晚回宫,我终究没躲过,发了热。
第二日没能起身。
昏沉间,听见侍女在外头低声说,顾统领送了药来,在宫门外站了半日,听说我睡下了,才走,只留下一张驱寒的方子和一筐还带着霜的新鲜枇杷。
我让人把枇杷收了,没让他进来。
不是不想见。
是怕见了,自己那点心思就藏不住。
病好之后,已是三月。
我让人把那筐枇杷熬成了膏,装进小罐,分给营里的孩子。
孩子们尝了,一个个眯起眼睛,舍不得咽。
我站在廊下,也拈了一勺,清甜里带着一点微酸。
顾辞来时正撞见,倚在门框上看我。
“什么事这样高兴?”
“你这枇杷挑得好。”
“那是自然。”他走过来,自己也舀了一勺,面不改色,“我挑的东西,什么时候差过。”
我故意问:“不酸?”
“酸。”他坦然承认,眼睛却看着我,“可你爱吃的,酸的也甜。”
我瞪他一眼,转身往账房走。
他在身后低低地笑。
那些日子,他从不曾越矩。
他带我看灯,陪我淋雨,给我送枇杷,却从没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也没逼我给过半句答复。
他只是在那里,不远不近。
我有时会想,再给我些时日,等我把过去彻底放下,等心口那道伤结了痂,我或许是能往前迈一步的。
只是现在,还不行。
入夏前,善堂里第一批到了年纪的孩子,被我送进了城中的蒙学。
先生是我托人寻的,脾气温和,束脩由善堂出。
送孩子入学那日,几个妇人眼圈都红了。
她们说,逃难出来时,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孩子还能进学堂读书。
我站在蒙学门外,看着那些瘦小的背影一个个走进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前在武安侯府,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萧景珩。
为他放血做引,为他雪夜筹粮,为他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侯夫人。
如今我做的这些事,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
这份踏实,是谁也给不了的。
顾辞站在我身侧,难得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知意,你变了。”
这是他头一回连殿下都不叫,直接唤我的名字。
“哪里变了?”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看着人,眼睛里是没什么光的。”他想了想,“如今有了。”
我转头看他。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笑起来时,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那也是你们陪我熬过来的。”
“不是陪。”他摇头,看着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我们不过是在旁边搭了把手。”
我没说话,心里却暖。
回城的马车上,我掀着帘子看街景。
街边的铺子开了一家又一家,行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三年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我叫谢知意,是相府的千金,是武安侯的妻。
梦醒了,我是萧知意,是大周的长公主。
我有家人,有要做的事,也有了……一个让我不敢细看的人。
我放下帘子,靠着车壁,闭上眼。
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冻土,正一点点松动。
可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宫里便出了一桩事。
那日我刚从善堂回来,侍女迎上来,神色有些异样。
“殿下,这几日城里有些传闻,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头也没抬。
“说。”
“外头都在传,说武安侯……在找一个人。”
我解披风的手顿了一下。
“找什么人?”
“不知道。”侍女声音放得很轻,“只听说他派了不少人,城里城外地打听,连善堂附近都有人去过。”
“问什么?”
“问……有没有见过一位姓谢的娘子。”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他还是找来了。
我原以为,隔着生死,隔着宫门,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与我有干系。
我定了定神,把披风递给侍女。
“知道了,不必理会。”
“京城这样大,他找不到的。”
话虽如此,那一夜我却没怎么睡好。
第二日,我照旧去善堂,只带了两个随从,想着早些把新到的药材清点完。
一上午都很平静。
午后,我正在院里教几个年幼的孩子认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我没有抬头。
平日里送粮送药的车马多,并不稀奇。
直到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囫囵。
“殿、殿下……”
“外头……外头有位侯爷,说是……”
院里静了一瞬。
我握着书的手,缓缓收紧。
门口的光被一道玄色身影挡住。
来人一身风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立在门边,目光越过满院的孩子,直直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翻涌的惊、痛,还有不敢置信,像是寻了千遍万遍,终于落定。
他开口,声音低哑,发着颤。
“知意。”
“原来你在这里。”
萧景珩站在门口,目光只落在我身上。
满院的孩子被他带来的人吓住了,一个个往我身后缩。
我把书合上,交给侍女,朝他走过去。
“侯爷找错地方了。”
“这里没有谢知意。”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扫过院中,又落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知意,我知道你怨我。”
“你要打要骂都行,跟我回去。”
“侯府正院给你留着,没人敢动你的东西。”
我听得平静。
“我的东西,三个月前就被人扔在院子里了。”
“侯爷说这话,自己信吗?”
他喉结动了动。
“那是我糊涂。”他往前一步,“往后不会了。”
“这世上除了那个位置,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他到现在还以为,我要的是他给的东西。
“萧景珩,我什么都不要。”
“我如今是大周的长公主,有兄长,有差事,有自己要做的事。”
“我不回武安侯府。”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是因为那个禁军?”
我没回头,也知道顾辞就在廊下。
“与旁人无关。”
“无关?”萧景珩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暖意,“上元那夜,你跟他一道出的宫。你从不让外人近身。”
“我同谁来往,是我的事。”我看着他,“侯爷以什么身份管我?”
这句话像针,刺得他脸色一白。
他沉默片刻,越过我,目光直直看向廊下。
“顾副统领。”
顾辞从廊下走出来,手没碰剑,神色稳住,朝他拱手。
“侯爷。”
“离她远些。”萧景珩声音冷下来,“她是我的人。”
顾辞没动。
“殿下是大周的长公主,不是侯爷的人。”
“殿下方才已经说了,不回去。”
院中静了一瞬。
我看见萧景珩的手缓缓攥紧。
他这样的人,惯了说一不二。
从前他要我低头,我便低了头,如今头一回有人当面驳他,还是为了我。
“好,好得很。”
他低声说着,腰间长剑骤然出鞘。
他不是冲我来的,剑锋偏过,直取顾辞。
顾辞侧身避开,起初没拔兵刃,只往后退。他若当街拔剑伤了侯爵,便是死罪。
萧景珩却像认准了他不敢还手,第二剑又压上去,招势又急又狠。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她身边。”
顾辞被逼得退无可退,背后就是廊柱。他若再不还手,那一剑便要落在他肩上。
我心头一紧,厉声开口。
“顾辞,拔剑。”
“出了事,我担着。”
顾辞眼神一沉,佩剑应声出鞘。
兵刃相击,一声脆响。
他只守不攻,可萧景珩那一剑力道太猛,剑锋被架开的瞬间,顺着顾辞的刃滑了出去。
顾辞收势不及,剑尖划过萧景珩的小臂,又擦着他的肋下掠过。
衣料裂开,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透了玄色的袍角。
萧景珩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
院里有孩子吓哭了。
顾辞立刻收剑,脸色发白,却仍挡在我身前。
“侯爷,承让了。”
萧景珩没有看自己的伤。
他的目光越过顾辞,直直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等我说一句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知意。”萧景珩抬起胳膊给我看,声音有些哑,“我受伤了。”
我看着他肋下那片不断渗开的红,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看见了。”
“你让他拔的剑。”他盯着我,“你为了他,让他伤我。”
“是你先动的手。”
我蹙眉,下意识反驳。
“顾辞只是自保,他若不拔剑,倒在地上的就是他。”
萧景珩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大概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在我面前流血,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从前他受一点轻伤,我都要守在床前,亲自替他上药。
可如今,我连脚步都没往前挪。
“疼吗?”我问。
他眼底亮了一下。
“疼。”
“该疼。”我看着他,“我失去孩子那日,比这疼百倍。”
“萧景珩,你不过流了点血,就拿来给我看。可我心口那道伤,你至今看不见。”
“你的行为还和以前一样,那么自私自利。”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他捂着肋下,血顺着指缝往外渗,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
他带来的护卫想上前,被他抬手拦住了。
“知意,”他仍不死心,“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我没回答,只转头吩咐侍女。
“传太医,给侯爷包扎。”
“别让人死在善堂,脏了孩子们的地方。”
说完,我再没看他,扶着顾辞的手臂,往廊下走去。
身后,萧景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太医赶来时,萧景珩还站在院中。
他没让人扶,靠着槐树,由着太医解开他的衣袍清创。
肋下那道口子不浅,划开了皮肉,小臂上也有一道。血止了又渗,纱布换了好几层。
我在廊下看着账目,自始至终没有抬眼。
顾辞站在我身侧,眉头一直锁着。
他低声道:“知意,那伤……是我划的。”
“不怪你。”我翻过一页账,“他要杀你,你才还手。”
“可他毕竟是武安侯。”顾辞顿了顿,“此事若是闹到陛下面前,我难逃其咎。”
我放下账本,抬头看他。
“有我在,皇兄不会为难你。”
“顾辞,我让你拔剑,便不会让你一个人担。”
他看着我,紧绷的肩松了些,眼底却仍有顾虑。
我们这边低声说话,院中的萧景珩全看在眼里。
太医刚包扎好,他便挣开人,一步一步朝廊下走来。伤口被牵动,他脚步有些沉,却仍挺直着背。
“知意。”
我这才抬眼看他。
他半边身子都缠着纱布,脸色比先前白了许多,唇上没有血色。
“我疼得厉害。”他声音低哑,“你从前见我受伤,会守着我。”
“那是从前。”
“你就不能,再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景珩,你今日流的血,是你自己冲上来动的手。”
“你拿伤给我看,是想让我心软。可我若心软跟你回去,日后你再伤我,谁来可怜我?”
他喉头一哽。
“我不会了。”
“你说过太多次不会。”我打断他,“我信过,也疼过,如今不信了。”
萧景珩盯着我,眼里慢慢翻起一股偏执的红。
“你是因为他。”
“若没有他,你迟早会跟我回去。”
我还没开口,他忽然又看向顾辞,手按上了剑柄。
顾辞将我往身后护了半步。
“侯爷伤成这样,还要再动手?”
萧景珩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却迟迟没有拔。
他肋下的伤经不起再动,更何况,他方才已经领教过,我是真的会让顾辞还手。
他缓缓松了手,转向我,声音里带上几分孤注一掷的狠。
“知意,我不会放手。”
“他是禁军,我有的是办法动他。善堂的牌照,你皇兄给的差事,我都能搅。”
“你若不跟我回去,我便一样一样毁了你在乎的东西。”
我静静听完,没有半分惧色。
“你可以试试。”
“你动顾辞,我恨你一辈子。你毁善堂,我就重建。你去皇兄面前闹,只会让他更清楚,你萧景珩是什么样的人。”
“你越逼,我越不回头。”
他怔住。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看着他,“能留住人的,从来不是要挟,是心甘情愿。”
“这一样,你从一开始就没给过我,如今也别想我再给你。”
萧景珩眼里那点光,彻底灭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身形晃了一下,伤口又渗出血来,在纱布上洇开暗红。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看着我。
我没有再理他,转过身,面向顾辞。
“顾辞。”
“嗯?”
“我从前不敢应你,是怕自己还困在过去。”
“今日我想明白了。我护的人,我认。”
“你若还愿意,往后这条路,我想同你一道走。”
院中静了下来。
顾辞看着我,眼里的紧绷一点点松开。
他没有贸然抱我,只伸手,极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愿意。”
“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破碎的声响。
我回头,看见萧景珩踉跄着退了一步,撞在槐树上。
他望着我们交握的手,脸色惨白,肋下的血已经把纱布浸透。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只一直攥着剑柄的手,缓缓垂落。
他输得彻头彻尾。
身伤会好,可他该知道,从我转身那一刻起,他在我心里,就再也回不去了。
良久,萧景珩扶着树干,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外走。
他拒绝大夫的医治,站在善堂外不远处看着我们。
他背影萧索,脸色惨白,可那双眼睛却执拗地盯着我。
我将萧景珩忽视了个彻底,看向身侧的顾辞。
他眉眼弯弯,笑得一如初见时明亮。
“走吧。”我牵起顾辞的手,“孩子们还等着认字。”
“好。”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陪我往院里走。
身后的门被风带上,也将那一段荒唐的过往,彻底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