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醒来时,妹妹正把一串钥匙放到我手边。
“姐,我跟志强过两天去城里,这店你先看着。反正你带玉琴,也出不了远门。”
我盯着她的手。
手背白,指甲圆,腕上戴着一只我熟悉的银镯子。
那只镯子后来断过一次,她嫌修得不好,扔在抽屉里。她的大女儿出嫁时,我还替她收拾过。
可现在,它完整地扣在她二十五岁的手腕上。
墙上挂着日历。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我慢慢抬头,看见靠墙坐着的女儿。她才五岁,抱着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布兔子,脚尖够不着地,轻轻晃着。
我伸出手,碰到她温热的脸。
她抬头,小声叫我:“妈。”
我猛地把她抱进怀里。
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的腰没有疼到直不起来,手指能握紧,眼睛也看得清。
上辈子最后那段日子,我躺在医院里,想喝一口温水,伸了好几次手都够不着床头柜。
妹妹站在门边,劝我别再惦记钱。
“姐,你这些年不是都靠着店里过日子吗?现在孩子们都有难处,你就别添乱。”
我替她守了十几年的杂货店。
到最后,连一个完整的工钱都说不清。
六十八岁那年,我带着一身病和一句没说出口的不甘,闭上了眼。
如今,我三十岁,女儿五岁。
妹妹还站在面前,等着我像上辈子那样,把钥匙收进口袋,说一声,你放心去。
我把钥匙推了回去。
“这店,我不守。”
二
周春杏笑容僵住,以为我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城里的亲戚帮志强找了事情,他们先去看看,店也不能关。
“你就帮几天。”
我看着她。
上辈子也是几天。
后来他们在城里住稳了,生了孩子,嫌回来来回折腾,让我继续帮忙。店里的货钱从营业款里出,剩下的,到了月底送回娘家,再由我妈给妹妹。
我给自己买件衣裳,都得先说一声。
我妈会问,旧的不是还能穿吗?你又不出去。
我确实不出去了。
天亮开门,天黑关门,女儿在柜台后写作业,我坐在旁边数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到了年底,人家说春杏能干,一个小店也做得红火。
我还得笑着点头。
那年本来有一次去江川学裁缝的机会。
邻居胡嫂在城里有个亲戚,叫罗桂芳,手艺好,想收一个肯吃苦的学徒。听说我会些针线,托胡嫂带话,可以带孩子过去看看。
我在煤油灯下改了半晚裙子,原想着穿去见师傅体面一点。
第二天,我妈把妹妹那串钥匙塞给我。
“你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往外跑什么?家里有现成的事干,还不知足。”
我就没去。
此后好多年,每回给女儿缝校服,我都忍不住想,如果当年去了,手艺是不是能再好一点,日子是不是能另过。
现在日历上的日期提醒我,那扇门还没关。
妹妹皱起眉:“你不守,我找谁?”
“自己找。找人就把工钱和做多久说清楚。”
我妈正从灶间出来,听见这句,把铲子往锅沿一磕。
“亲姐妹,张口就是工钱。你男人没了,带着孩子回来,我们嫌过你没有?”
我把玉琴抱到膝上,没让她看见我发白的手。
丈夫去世后,我带孩子回来住了半年,后面搬到镇上租的小屋,靠给人补衣服和零碎活过日子。娘家帮过我,我记得,也一直在回报。
可帮过,不等于从此我的一辈子都能拿去随便安排。
“这些年该给家里的,我没少给。”我说,“这次我去江川学手艺。”
我妈一把将围裙扯下来。
“你敢走试试!”
我低头,替玉琴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这一次,我真的要试试。
三
我先去找了胡嫂。
她正在门口晒被子,听见我说要去,手里的竹竿停在半空。
“真想好了?你妈昨晚还说,你不放心孩子,怕是去不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原来上辈子,还没等我开口,别人就已经替我把机会推过一次。
我问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胡嫂说来得及,让我后天早上跟她一起坐车,先见了人再定。师傅也得看看合不合适,不是去了就收。
我用力点头。
她打量我一眼,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
“眼睛红得很。”
我说是有些事想明白了。
回家后,我先把门闩上,拿出藏在箱底的钱。
一张张捋平,够路费,也够暂时撑一小段日子。不能说宽裕,但不是一分都没有。
上辈子,我把它拿给妹妹进第一批货。她说算我一份,后来又说小本生意,哪来那么多讲究。
这次我重新数好,分两处收着。
玉琴趴在床沿看我,问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抱她坐上床,认真告诉她,我们先去看一个能学手艺、能挣钱的地方。如果能留下,就在那里住。
她低头摸兔子的耳朵。
“那外婆会不会生气?”
“会。”
我没有骗她。
她手指缩紧,小声问,那我们是不是不该去。
我看着她五岁的脸,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上辈子,她很早就懂看人脸色。在娘家吃饭,想夹一块肉,都要先看看外婆有没有皱眉。后来长大,她总说,妈,你别跟他们争了,争也没用。
我曾怪她不懂我的难。
可让她从小看到退让的人,正是我。
我把她搂过来。
“别人会生气,不代表我们做错了。妈妈去学手艺,想让咱们以后过得好一点。”
她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问那还能不能带兔子。
“能。”
“碗呢?我的小碗也带吗?”
我鼻子一酸,笑着说,带,都带。
四
出发前一天,我妈带着妹妹来了。
她一进门就翻我的包,看见叠好的衣裳,气得全抖开。
“周春兰,你这是要跟家里断了?”
我把掉到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拍去灰,重新叠好。
“我去学手艺,不是去做坏事。”
妹妹站在门边,说我若嫌帮忙没名分,可以给我一点钱,何必折腾。
我问多少,什么时候给,每天干几时,后面她不回来怎么办。
她脸色立刻变了。
“姐,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
上辈子我听见这句,马上就软下来,生怕让妹妹觉得,我把她当成了外人。
这回我只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包里。
“你自己的店,找人帮忙,把事情讲清楚,有什么不能问?”
她不说话了。
我妈坐在床边哭,说我这个长女从前最懂事,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狠心。
我站在门边,手心一阵阵发凉。
重来一遍,我以为自己能更硬气。可真看她哭,胸口还是会疼。她也曾在冬天给我捂手,给我留过热饭,并不是从来没有对我好。
我差一点就想说,要不我先守一个月。
玉琴从里屋走出来,抱着她的小碗,怯怯看我。
“妈,我们还去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医院里那口没喝到的水。
那不是一碗水的事。
是我这一生总等着别人做完更重要的事,才轮得到我。等着等着,连想喝一口水,都习惯先看看谁的脸色。
我深吸一口气,把玉琴的小碗接过来。
“去。”
我妈哭声停了一下。
我告诉她,这些年我能还的人情,我会继续按能力还。她生病,我会照顾;家里真有困难,我也会商量着帮。
但妹妹经营小店,是妹妹自己的选择,不能把我的一辈子也顺手带上。
妹妹转身就走,说我早晚会后悔。
我妈追到门口,又回头指我。
“以后外头待不下去,别回来求我们。”
我低头把衣裳压紧,没有说狠话。
我想把力气留着,去应付真的会难的事。
五
去江川的车,比我记忆里还颠。
玉琴坐在我腿上,前半程兴奋,后半程晕车,趴着不说话。我用手扶着她的额头,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脚边的包。
胡嫂带我们到了青石巷。
巷子比我后来见过的窄,路边排着自行车,墙根有人晒刚洗好的床单。罗桂芳的裁缝铺就在拐角,门口挂着一件没做完的灰外套。
她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看人时目光直接。
她先看我,又看看孩子,没有立刻点头。
“带孩子能学,但我这里不是托儿所。忙起来,你得有安排。手艺也要一点点学,不是坐下就有钱拿。”
我说我明白。
她给我一块布,叫我先量,再按她说的尺寸画线,踩一圈。
我上辈子后来也给人做过零碎衣活,手上不算全生。可眼前的机器脚感不一样,第一条线还是踩歪了一点。
我心里猛地一紧。
重来一次,不等于什么都能做好。以前错过的东西,也不会因为我想通,就自动回到手里。
罗师傅拿起布看了看,让我重新做。
第二遍,我放慢速度,先稳住脚,再看针。
她看完,又让我把接口拆开。
我蹲下去拿小剪,发现她在看我的手。
“舍得拆,才学得会。”她说。
那天下午,她让我试了三样活,又跟胡嫂聊了几句,最后给我三天时间试学。
“留下来之前,把条件再说清楚。后屋有张小床,可以先住,但孩子白天要有人看。你想办法,我也帮你问问附近的人。”
我连声道谢。
她摆手:“先别谢。做不好,我一样说你。”
晚上,胡嫂回去,玉琴已经靠着我的腿睡着。
我把她抱到后屋的小床上,打开包,把那只小碗放到窗台。
窗户外能看见一小块天,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铃声叮叮当当。
我在床边坐下,忽然才敢承认,自己其实也怕。
怕学不好,怕钱不够,怕孩子生病,怕最后真的得抱着行李回去。
可这一次,我已经到了门里面。
六
最初那三天,我没有碰多少新衣裳。
拆线,锁边,熨布,记尺寸,罗师傅让我从最细的活开始。她不因为我是带孩子的女人就少说一句,也不让我在不会的地方硬装会。
我拆坏过一处缝头,当天把那块练习布补到很晚。
玉琴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画画,画纸是店里不用的旧包装纸。
巷子里的何大娘过来看见,问孩子怎么不去跟院里几个小的玩。
我犹豫了一下,先问能不能过去,不好让人白照看。
何大娘把她领去院里玩了半个下午。后来我们商量好,白天一部分时间由她照看,我按约给钱,也替她做些双方说好的针线活,不把她的帮忙当成理所当然。
事情不是一下都顺。
有一天她临时要去看亲戚,我提前跟师傅商量,把可以带到后屋的整理活换到那天做。耽误的时间,晚上补。
我把这些安排写在本子上,才发现原来难处可以一条条解决,不必因为有难处,就把整条路都放弃。
三天后,罗师傅让我留下。
我们把学徒期间做什么,能拿多少,住处怎么安排,都当面讲清楚。
我问得仔细,她没有嫌我多事。
“先说清,后面省得伤感情。”她说。
我听得心里发酸。
过去我从来不敢对家人说清楚,生怕一说,感情就没了。到了一个并不熟的师傅面前,反而能这样踏实地把日子安排下去。
月底,我接到家里托人带来的口信。
说妹妹找不到合适的人,只能把进城的事先缓下来,妈气得吃不下饭,叫我回来一趟。
我拿着那张薄纸,坐了很久。
最后我托回去的人问清,母亲是否真的生病,需不需要看诊。得到只是生气、不肯好好吃饭的回答后,我写了一封信。
信里报了平安,也说我已经留下学手艺,暂时不回。
妹妹的店,请她自己安排。
我写完,手还是抖。玉琴抱着兔子走过来,问是不是外婆叫我们回去。
我把信折好。
“外婆知道我们平安就好。我们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她点点头,转身拿来两只碗。
“那今天还是在这里吃饭。”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对,今天也在这里。”
七
五月的江川,雨下起来没完。
后屋墙角有点返潮,玉琴夜里翻身,我就醒。她有一回发热,我抱着她去看病,回来时身上的衣裳湿了大半。
第二天,妹妹托熟人给我带话。
“外头哪有家里好?你自己受苦算了,别拖着孩子。”
我看着床上睡着的女儿,一瞬间真的怀疑过,是不是自己选错了。
如果不来江川,至少镇上的屋子我住惯了,买米买菜也方便。现在每一件小事都得重新问,孩子一生病,我就怕钱花得太快。
罗师傅替我把当天的活往后挪了半天,没有说什么人生大道理,只提醒我去把药拿好,热水在灶上。
何大娘送来一床干燥的薄被,说她家多一床,先借我,天晴再晒。
我把这些帮忙记在本子上。
夜里玉琴醒来,摸了摸我的脸,问我是不是又哭了。
我说没有,是雨水。
她没信,伸手抱住我的脖子。
“妈,我们还在这儿吧。何奶奶说,明天教我折小船。”
我把脸贴在她头发上,慢慢点头。
原来在我只看见艰难的时候,她也已经在新地方,攒下了一点喜欢。
两天后,她退了热,屋里也终于进了太阳。
我把借来的被子晒好还回去,重新算了剩下的钱,发现只要不碰上大的意外,按已经谈好的安排,眼前还能过。
困难是真的,但妹妹说的回去就好,并没有给我一份能过下去的新安排。
回去以后,我还是守着她的店,还是开不了口问工钱。
我把那张口信收起来,拿起当天要拆的衣袖。
八
我第一次独立接到的活,是给一个搬货的男人改外套。
衣服旧了,肩背绷得紧,袖口也磨破。他舍不得扔,想改得能再穿一阵。
我先让他穿上,抬手,转身,弯腰,问平时哪里最难受。
他笑,说你们做衣裳还看这些。
“要干活,总得能抬起胳膊。”
我没有急着剪,先跟罗师傅商量了能改的范围,不能改成新的,也不能许诺改完永远不坏。
男人听完,说行,结实舒服就好。
那件衣服我拆了很久,补配的布不完全同色,但尽量放到不显眼的位置。交给他时,我把改动处一处处指清。
他穿上试了几下,又把两只手举过头顶。
“这回不拽了。”
我松了一口气。
他付钱时,问我叫什么。
“周春兰。”
他念了一遍,说下回有活找你。
晚上我把那笔钱单独放进本子,扣掉材料和约定给店里的费用,剩下的没多少,却被我数了两遍。
玉琴问能不能买一块糖。
我说能。
她得了糖,先掰开一小块塞进我嘴里。糖黏着牙,我含了好久,才敢笑出来。
后来那个男人又带了两个同伴来。
一个想改裤腰,一个想把磨坏的口袋补牢。我接下能做的,不会的就问师傅,做不了的直接说明。
有个顾客嫌我慢,说镇上随便找人缝两下也行。
我脸热了一阵,还是把预计能取的时间说清楚,没有为了留下客人就答应当天一定做好。
他最后没留下。
我难过了半天。罗师傅看着空出来的桌面,说:“你有两只手,接几件就得做几件。留不住的,别靠胡乱答应去留。”
我把这句话写在本子最前面。
那天收工,我看见罗师傅揉着手腕,才发现她也会累。
从前我总觉得,手艺好的人什么都能接住,别人开口,她总有办法。可她收起桌上的布,告诉我,今天不做了,明天接着来。
我说还有一处没收好,要不要再赶一点。
她摇头:“答应的是后天,今天可以到这儿。你以后也别总想着,省一顿饭,少睡一会儿,事情就都齐了。”
我站在旁边,忽然很不好意思。我才来不久,已经习惯趁吃饭多锁两道边,晚上哄睡孩子又爬起来拆线。
罗师傅看出我的心思,没责备,只把碗递给我。
“急着把手艺学到身上,也得先把身子留给自己。”
那晚我按时吃了饭,没有摸黑再去开机器。玉琴躺在我旁边,给我讲院里一只小猫,讲着讲着就睡着。
我听着她的呼吸,第一次认真想,我想学成一个有本事的人,也不该把自己用成一件不许停的工具。
往后忙起来,我仍然会忘。但每忘一次,就再把那页本子翻出来看看。
很多年后,我的外孙女也会拿着同一个本子,问我为什么当时写得那么用力。
我告诉她,因为我以前总把别人的满意看得太重,写轻了,怕自己记不住。
九
六月,我妈真的摔伤了脚。
这次传来的不是气话,有人带了她看诊后的消息,妹妹也捎话,说家里现在没人能好好照顾,让我马上回去。
我先跟来的人问清情况,跟罗师傅请好假,当天赶回镇上。
我妈坐在床上,见到我就哭,说还是大女儿靠得住。
我替她换了水,又去把药和后续安排问清。她需要休息,也需要有人做饭跑腿,但并不是只能由我一个人停下一切来照顾。
当晚,我请我爸和妹妹坐下。
白天谁在,晚上谁在,复查谁送,没法兼顾的饭食能不能请邻近的人帮忙,我们一件件谈。
妹妹立刻说,店不能没人。
“我也在学手艺,有活要做。”
她盯着我,像我说了件很荒唐的事。
“那能一样吗?我那个是正经营生,你不就是学着做几件衣裳?”
我没有跟她争哪份活更体面,只把各自能承担的时间说出来。
我能留下两天,安排好头一段照顾,后面按约再回来。能出的那部分费用,我也拿出来,但不会把所有积蓄给家里,更不会无限期留下。
我爸抽了半支烟,说你现在变得太计较。
我坐在矮凳上,腿上一条旧围裙,手指还留着拆线时磨出的红印。
“爸,我以前不计较,是因为没有人问过,我能不能撑得住。”
他没接话。
第二天,妹妹不得不把店的时间调整了一点。我爸也第一次自己去灶间煮粥,锅底糊了,嘟囔了几句,最后还是重新煮了一锅。
我妈看着他忙,偷偷跟我说,你爸从来没干过这些。
我把洗好的碗放上架子。
“我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两天后,我按约回江川。
走前,我妈拉住我的袖子,问真不能多留几天。
我把下次回来的日子说了一遍,又把她床边的水放到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妈,这些事不能总等我来,才有人做。”
十
回到江川,罗师傅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是搬货队想做的一批工作罩衫,一共十八件。
那个来改外套的男人姓陈,队里要统一补一批耐穿的衣裳,他想起我,便来问能不能做。
我一看数量,心就跳得很快。
罗师傅没让我立刻高兴,先问能不能按时做完,材料哪里来,尺寸怎么量,做坏一件怎么办。
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答,答到第三个就卡住了。
她把纸往回收:“想清楚再接,不然十八件不是生意,是十八件麻烦。”
那晚,我把材料和工时重新列出来。
单靠自己现有的钱,没法随便先垫全部材料。十八个人身量又不一样,也不能只做两三个大小,叫大家硬凑合。
第二天,我去找董师傅,把顾虑说清,提出先量尺寸,做一件样衣确认,再按约定准备后续材料。
他问我是不是担心他不给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说不是不是。
话到了嘴边,我停住了。
“是想把彼此答应的事记清。您怕做得不好,我也怕准备了东西,后面说的又不一样。先做样衣,两边都稳妥。”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这么来。你把要说的都写上。”
我们在纸上确认款式、数量、材料、价钱和时间,又说清修改如何安排。罗师傅帮忙看过,提醒我补上两处容易忘的地方。
我签下周春兰三个字时,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妹妹口头许给我的算你一份,也不是等以后家里好了再说。
这是我能做什么,别人要付多少,摆在纸上的一件事。
十一
做样衣那几天,我妈带着妹妹来了一趟。
她的脚能慢慢走了,扶着门框先看后屋,又看玉琴睡的小床。
妹妹在前面摸了摸布,问一件能挣多少。
我没报一个听起来很大的数,把要扣的材料、店里分担的费用和所花的工时说了。
她撇嘴:“忙这么多才剩这些。还不如你回去,我们姐妹把店做大。”
我看着手里的粉线,没有抬头。
“你真想找我合作,可以先把分工和钱写清楚。我会考虑。但让我回去照原来的样子帮忙,不行。”
她脸一下红了,说我总拿这些小事防她。
罗师傅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刚熨好的衣领。
她没有替我骂人,只问妹妹:“你在家看店,进货不用记账?”
“当然要记。”
“那人干了活,为什么不用记?”
妹妹没再说话。
我妈把她拉到一边,转头跟罗师傅赔笑,说春兰这个人轴,让您多担待。
罗师傅把衣领放下。
“她肯做,也肯问。我收徒弟,看这两样。”
我低头穿针,针眼试了三次才穿过去。
我妈走前,终于拿出了包里带来的东西。两把自家种的青菜,还有一小罐腌豆角。
她放到后屋桌上,摸了摸玉琴的头。
“你妈学手艺,你别添乱。”
我把孩子轻轻拉到身边。
“她很乖。这里怎么安排,我会想办法。她不用替大人担这些。”
我妈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罐子的盖子拧紧了一点。
她没有因为这一次来访,就忽然全懂我的选择。
但这回,我也没有为了得到她的一句认可,跟着她一起走回去。
十二
样衣试穿时,董师傅抬了两下手,说肩上比他想的舒服,就是口袋想再深一点。
我拿出纸,记下要改的位置,没有嫌他挑剔,也没全凭自己喜欢去做。
旁边一位工友想多加一个装小工具的地方,另一个人立刻说那样容易挂住,未必每个人都合适。
我们把实际要用的东西拿来试,最后统一了大体样式,个别需要的另外确认。
忙完回去,我手腕酸得拧不开瓶盖,心里却很亮。
罗师傅看见记录,点头说,可以往下做。
真正开始做十八件时,我才知道,做一件顺手,不代表一批也会一样顺。
有个尺寸记得不清,我跑回去重新量,没有猜着做。有两处细节,大家最初的理解不同,我把样衣带过去再确认,不把问题留到最后交货。
何大娘白天帮我照顾玉琴,罗师傅按我们事先说好的方式参与其中一部分。我把各自做了多少、该分多少都记下来,不因为谁愿意多搭一把手,就当那份劳动不存在。
一天晚上,玉琴搬着小凳子坐到门边,说想学缝纽扣。
我给她一块练习布,让她先看我慢慢做。
她盯着针,一脸认真,问学会了是不是就能帮我。
我握着她的小手,停了一会儿。
“学会了,你能先照顾自己。想不想帮妈妈,等你长大再决定。”
她并没听懂后半句,只高兴自己又会一样东西。
我看着她,把那块练习布收得很小心。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养出一个永远不委屈的女儿。我能做的,是这一刻不把我的辛苦变成她欠下的一笔账。
十三
离交货还剩三天,妹妹又来了。
她这回没跟我吵,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自己想到一个办法。
“店交给你。以后你当家,每个月给家里一份,我跟志强只拿一点。总比你在这儿天天熬强。”
我看着她从包里拿出的账本。
她终于肯把钱摆到纸上说了。
若是上辈子,我大概会很高兴,觉得妹妹总算明白我的难,眼下再苦也有奔头。
可我翻了几页,发现进货和家用混在一起,有些钱说不清去向。她提出的办法,仍然是先把我留住,再让我一点点填那些没弄清的窟窿。
我把账本合上,退回她手边。
“你如果真想转,先把货和账核好。后面按你自己的打算处理。我现在有自己的活,不接。”
她望着满桌的布,忽然有点急。
“你就这么看不上家里的店?我跟志强真的想去城里试一试,又不是游手好闲。”
我点头。
“你们想去,可以去。我也想试一试自己的路。”
她一时没接上话。
过去她的愿望总是全家讨论的大事,我的愿望只是一句等以后。如今两句话放在一处,原来并没有哪一句天生该更轻。
她坐了一会儿,低头问,如果城里不好待,能不能回来找我。
“来看我,吃顿饭,可以。让我停下自己的事,替你接全部安排,不行。”
她生气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把提来的菜放回桌上。
“我妈让拿的。”
我说知道了。
她走后,罗师傅问我后不后悔。
我把一片裁好的布放平。
“现在不后悔。以后要是遇到难处,我再想办法。”
我已经不想在做每个决定前,都先求一张永远不会后悔的保证。
没有那样的路。
十四
交货那天,我起得很早。
十八件罩衫,按名字和尺寸分好,前一天已经逐件看过线头和接口。我还是又数了一遍,确认没少。
董师傅跟两名工友来取,试了其中几件,再按之前约定核对。
有一件袖口想收一点,属于之前说好的调整范围,我记下时间,告诉他哪天来拿。
剩下的验收完,他把尾款交给我,在那张纸上写了收到。
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才把纸折好。
不是一笔能让人立刻富起来的钱。
扣完各项支出,付清参与人的报酬,真正留给我的数目并不惊人。我拿它补上生活的周转,留出接下来学手艺和带孩子的开销,还有一点,收进自己的小布包。
我给玉琴买了一本新的画册。
她用手摸着干净的纸,舍不得下笔,最后在第一页画了三个人。我问是谁,她说是妈、罗奶奶和我。
旁边还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门。
我问门为什么开着。
她说:“你从这里带我进来的。”
我把画册放到桌上,眼睛忽然模糊了。
罗师傅从后屋出来,见我这样,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说做完一批活,还能把自己做哭了。
我笑着说不是。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店里那盏底座有裂痕的旧台灯还要不要。
她说原本想找人修修,放后头用。
“我想买下来,自己修。”
她看我一眼,问为什么偏要旧的。
“亮着就好。我用它记账,也练手。”
她想了想,按我们商量的价钱给了我。灯绳不太顺,我请隔壁会修电器的师傅看过,换好该换的地方,才敢插上电。
那天晚上,奶白色的灯罩底下,我把第一笔完整订单写进本子。
做了什么,收了多少,花在哪里,一项也没漏。
写完,我在空白处又写下一句。
这一次,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带好玉琴。
十五
那年冬天,我没有买下铺面,也没有忽然成了全镇有名的人。
我仍然跟着罗师傅学,仍然会在某些地方被她喊停,拆开,再做一遍。
手头能独立做的针线活渐渐多起来,我们按约定分清各自的活和费用,给我留了一块固定的台面。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硬纸上,放到桌边。
周春兰,改衣。
玉琴上了本地能接收她的幼儿班,何大娘继续按商量好的时间帮忙。我去接她,她会拉着我的手,给我看当天画的花。
有一回,她站在门口不肯走,低头捏着衣角。
我问了半天,她才说,班里有孩子问她妈妈是做什么的。她说做衣裳,对方说,那就是帮别人补破衣裳的。
她问我,是不是不好。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补衣裳也是做活。衣裳破了,补好还能穿。别人付我工钱,我给别人做好,哪里不好?”
她抿着嘴,没有立刻点头。
我也没逼她马上觉得骄傲。小孩子听过什么,总要慢慢分辨,我自己都是走了很长的路,才不再觉得一份忙碌的日子需要别人先点头才算数。
回去后,我找出一块先前给她存下的碎布,问她愿不愿意给兔子做一件小背心。
她眼睛亮了,搬着凳子过来选颜色。
我量了兔子的身子,让她看我画线、剪布,再用她能听懂的话讲,为什么有些地方得多留一点,为什么不能只看正面好看。
小背心做好,她把兔子抱在怀里,一路摸个不停。
第二天,她带去给同伴看。回来时,她说老师问是谁做的,她说,是我妈,周春兰。
我正在扫地,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她又问,妈,等我长大,能不能做我喜欢的事,不一定做衣裳。
“能。”
“做不好呢?”
“学着做,或者再选别的。”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那她先想一想。
我笑着说,不着急。
那晚,我把她的兔子放在枕边,替她掖好被角。窗外的风吹着旧门,门闩轻轻响,我心里却比刚来时安稳了很多。
我仍然不富裕,也仍然会害怕。可我已经能在她问起以后时,先说一句,你可以自己选。
这句话,上辈子我迟了很多年都没有学会。
有时钱紧,我们还是吃得简单。有时累了,我也会在夜里想家,想那个熟悉的小镇,想母亲年轻时抱我的样子。
我写过信,寄过东西,也回去看过他们。
家里没有从此跟我断绝,也没有马上把我当成多么了不起的人。妹妹的店后来换了安排,她进城去过一段时间,又因自己的原因回来。
那些不再全部压在我身上的难处,原来也会有人慢慢处理。
到第二年春天,我看着窗台上玉琴的小碗,忽然想起上辈子无数个天没亮就开门的早晨。
我曾以为,只要让每个人都满意,自己就会有个安稳的晚年。
可人是不能把一辈子过成一张没有价钱的借据,等到最后,才去问别人认不认。
我拉亮台灯,低头记下当天的活。
外头有人推门,先看桌上的纸牌,再问:“周师傅在吗?”
我抬起头。
“在。”
十六
把这些旧事重新讲出来时,我已经七十三岁。
那盏台灯用了四十多年,拉绳换过,线也检修过,底座那道浅浅的裂痕一直在。
如今它放在外孙女知禾的小饭馆柜台上。
青石巷变宽了,修过路,老裁缝铺前头的门槛也低了。我后来攒钱买下那间铺面,做过很多衣裳,养大玉琴,也看着知禾一天天长大。
可重新走过一遍,不代表我能把每个人的心也重新缝好。
玉琴小时候吃过偏心的苦,长大以后,却还是把儿子有没有着落,看得比女儿累不累更重。
我跟她争过,也问过,她当年为什么想去外地读书,后来又为什么放弃。
她说,家里总得有一个人稳当些。
我说稳当可以是自己选,不能总挑那个最肯吃苦的人去撑。
她听不进去的时候,我也会生气。可我没法替一个成年人走完每一步,就像我没法在知禾二十一岁回家时,把她拖上另一辆车。
我劝过她先谈好工资,留住自己的路。她说再帮半年,后来又有新的半年。
我能替她留一间屋,能在她来吃面时把门打开,不能再用另一套为你好,把她从一个安排拉进另一个安排。
十一月四日,三个姑娘坐在灯下,帮我整理这本旧记事。
知禾从厨房出来,问我,当时看见妹妹的钥匙,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怕。”我说,“我直到上车还怕,到了江川更怕。”
程晚低头摸了摸本子边上的线,问那为什么还是走了。
我看着她们。
有些经历,我不能拿出证据让别人相信。可我清楚地记得,那间病房,伸手够不到的水,还有等了一辈子也没等来的那句,你也该歇歇。
那不是梦。
我确实重新活过一次。
“因为我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我说。
江念抬头看我,笑了。
“这就够了。”
门外响了一声,玉琴提着一袋新鲜青菜进来。她原本想说,菜市场今天便宜,一抬头看见我们,又有些拘谨。
知禾接过袋子,让她坐下。
她看见桌上的旧本子,问是不是当年那一本。
我点头,把写着带玉琴去江川的那页翻给她。
她看了很久,指尖停在自己名字上。
“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不想回去,是因为跟外婆赌气。”
“不是。”
我看着她,也看向站在旁边的知禾。
“我是真的想学手艺。知禾也是真的想开自己的店。”
玉琴低下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知禾,今天后面还有没有活,需不需要帮忙。
知禾说不用,已经安排好了,您坐着吃饭就行。
她像有一点不习惯,却还是坐了下来,没有再追问。
这点变化很小,我没急着把它叫成想通。
人活过的大半辈子,不会因读完几页纸就全都改变。但愿意把一句话听进去,愿意少替别人定一次主意,就已经可以从这里往下走。
那晚,知禾把菜端上来,给每个人留了座位,自己也坐下。
江念把整理好的第一页放到我面前,问这个名字可不可以。
纸上写着:重生后,我不再替妹妹守那间小店。
我点头,说可以。
她又问后面那句,周春兰,要不要写。
“写。”
我把那张纸放平,拿起笔,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前有人叫我姐姐,叫我闺女,叫我玉琴她妈,后来又叫我外婆。
这些称呼我都答应。
如今我也很高兴,还有一行字,清清楚楚地记着:那年带孩子走进江川、学着给自己挣一碗饭的女人,叫周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