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医院等待做结扎手术时，我正刷到一个热帖。
标题是：
你见过最窝囊的人是谁？
热评第一写着：
当然是我那个便宜继父。
他在工地扛了一辈子水泥，供我上学，给我买东西，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十岁那年，往他那缸破鱼里倒了两包辣条。鱼死了一半，他气得手都在抖，也没敢碰我。
后来我妈让他结扎，他真去了。这个老绝户，攒了半辈子的老底还不是被我统统拿下？
前几天他想卖房治病，我扇了他两巴掌，肝癌晚期了，有什么好治的，现在老实了。
护士又在门口催：李峰，准备进去了。
我盯着手机里的照片，脑袋嗡嗡作响。
那张配图，赫然是我放在老家红木几案上的草金鱼缸，水面上漂浮着几条发白的死鱼，鱼缸边缘还沾着当年红艳艳的油渍辣椒碎。
发帖人的网名叫凯爷不差钱，头像是一辆租来的保时捷方向盘。
我太熟悉这个网名了，张凯的微信、短视频平台，用的全是这个名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捏得皱巴巴的手术单。
那是三天前，张桂芳抹着眼泪塞给我的。
她说：峰哥，你看小凯马上要谈婚论嫁了，女方家里挑剔，怕咱们以后有自己的孩子分家产。你心疼心疼小凯，把这个小手术做了，断了外人的闲话，咱们一家三口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桂芳，我拿小凯当亲儿子看，不需要这个。
张桂芳当场把碗一摔，回了娘家，足足晾了我三天。
我今天顶着工地上三十八度的大太阳，灰头土脸赶到医院，挂了男科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塑料椅面上泛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李峰！叫号了！没听见吗？
护士扯下口罩的一角，不耐烦地冲着长廊喊了一声。
我慢慢站起身。
手指在屏幕上滑过。
帖子下面，张凯还在继续跟帖回复网友。
网友问：楼主，你继父真得肝癌了？你扇他巴掌他不报警？
凯爷不差钱回复：报个屁的警，那老东西没文化，在工地上累得跟孙子一样，除了掏钱屁都不敢放。房产证写我妈名字，车子也是我的，等他哪天彻底咽气，我放三箱大地红庆祝。
我喉咙发干，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我没得肝癌。
三天前我只是去医院做了个常规体检，有点轻度脂肪肝，体检报告单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该死、该腾位置的老绝户。
李峰！到底做不做？不做把号退了，后面还有人排队！
护士站在手术室门前，语气硬邦邦的。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将手里的手术缴费单当着护士的面撕成了四瓣。
不做。
我吐出两个字，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午后的阳光迎面砸下来，地面泛起滚烫的热浪。
我站在医院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从兜里摸出一包压瘪的红塔山，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钻进肺里，喉咙处火辣辣地疼。
十年前，我带着积蓄和工程队的小包工合同，经人介绍娶了带着八岁儿子的张桂芳。
我觉得亏欠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这些年省吃俭用，张凯要名牌球鞋，我连夜去排队；张凯考了个三本民办院校，学费一年两万八，我二话不说转账；张凯毕业两年不工作，整天泡在酒吧，开销全从我卡里扣。
甚至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一套拆迁安置房，张桂芳吹了半年枕边风，我都在房产证上加上了她的名字。
结果，在他们母子眼里，我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宰杀的老绝户。
我掐灭烟头，掏出手机，拨通了老朋友陈强的电话。
陈强是我十几年的包工兄弟，现在在市里开了一家正规的法务咨询公司。
峰哥？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结扎完事了？回去好好歇着啊，工地那边我替你盯着。陈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钻出来。
强子，帮我办几件事。
我的声音比平时冷硬。
陈强愣了一下：哥，怎么了？出啥事了？
你去帮我调一下张凯最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再查查他名下到底欠了多少网贷。
还有，把我这些年打给张桂芳、转给张凯的所有转账记录，全部拉出来，按借款合同的取证标准重新归类。
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强倒吸一口凉气：峰哥，你终于想明白了？那对母子就是吸血的蚂蝗！你等着，我半天之内全给你翻个底朝天！
挂断电话，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桂芳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外放，张桂芳娇滴滴又带着催促的声音飘了出来：
峰哥，手术做完了吧？大夫说要静养一周，你顺道去菜市场买条黑鱼带回来，我给你炖汤。对了，小凯刚才给我打电话，说看中了一辆奥迪A6，首付要十五万，你看你卡里还有多少，先转给他，免得被别人订走了。
我盯着屏幕，嘴角冷冷地扯了扯。
奥迪A6？
十五万首付？
我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在路上了，回家说。
第二章
推开家门，客厅里飘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张桂芳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连衣裙，正拿着指甲锉慢条斯理地修指甲。
在她旁边，张凯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槟榔，脖子上挂着一根粗晃晃的金链子，正抱着手机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划拉。
废物！又特么送人头！
张凯破口大骂，一脚踹在茶几的边缘。
茶几上的水杯剧烈晃动，水洒出来半截。
张桂芳抬起头，看到我进门，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眼，眉头皱起：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黑鱼呢？不是让你买鱼炖汤补补身子吗？
我换下沾满泥灰的劳保鞋，踩着拖鞋走过去，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没买到，菜市场收摊了。我淡淡回了一句。
张桂芳撇了撇嘴，放下指甲锉：
行了行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手术做干净了吧？医生怎么说的？以后不用再操心这事了吧？
张凯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斜着睨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晚辈对长辈的尊重，只有掩饰不住的轻蔑与打量。
爸，赶紧坐下歇着吧，做个小手术而已，至于拉着一张脸吗？
张凯把手机一摔，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妈跟你说了买车的事吧？首付款你准备好了没？我跟4S店的销售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去交钱提车。
我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买车？小凯，你现在没上班，连驾照都刚拿到手，买三十多万的车做什么？
张凯脸色猛地变了。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李峰！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上班怎么了？我现在正在跟朋友合伙搞项目！出门没一辆像样的车，谁看得起我？别人家里的小孩结婚，父母都是全款买房买车，我就要个十五万首付，你在这推三阻四？
张桂芳赶紧伸手拉住张凯，随后转过头冲我瞪眼：
峰哥，你怎么回事？刚才在微信上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小凯是去谈正经生意的，开个破面包车出去见客户，丢的不还是你的脸？再说了，小凯马上就要跟倩倩订婚了，老丈人家里发话了，没车没房这婚结不成！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胃里一阵翻滚。
那条论坛热帖的内容又在脑海里跳出来。
十岁往我鱼缸里倒辣条，扇我耳光，盼着我癌症死掉，现在伸手要钱，依然理直气壮得像个债主。
我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得低缓：
桂芳，不是我不给。我上个月那个市政绿化的尾款还没结下来，卡里现在能动用的活钱，总共就两万块。
张凯一听，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沙发靠背上：
两万？你打发叫花子呢！你手底下一百多号工人，一个月流水几十万，你跟我说你只有两万块？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小的？
张桂芳也坐不住了，眼神狐疑地盯着我：
李峰，你跟我交个底，你卡里的钱呢？去年年底结回来的六十万工钱呢？
我苦笑一声，把裤兜翻出来：
六十万全垫进材料款里了。现在甲方压着款子不给，工人天天堵在工地板房门口跟我要工钱。我今天去医院的挂号费，还是跟强子借的。
张桂芳的脸色由白转青。
她那双保养得当的手抓紧了裙摆，声音尖锐起来：
那小凯的车怎么办？订婚的事怎么办？倩倩家里要三十万彩礼，还要全款房写她名字！你拿不出钱，是想让小凯打一辈子光棍吗？
我低下头，装作一脸愁苦，长长叹了口气：
车的事，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张凯眼睛亮了一下，急切地凑上前：
什么办法？你赶紧说啊！
我说：小凯成年了，信用记录良好。十五万的首付，可以用小凯自己的名义去申请小额消费贷款。我工地上虽然缺流动资金，但我的工程队资质还在，我可以用我个人的名义，给小凯做连带担保。
借贷？张桂芳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我抬起头，满脸都是老实人的真诚：
桂芳，你急什么？等下个月工程款一回笼，这笔贷款我替小凯一把还清不就行了？现在只是走个过场，先把车提到手，别耽误了小凯去见老丈人。
张凯一听只要能提到车，根本不管利息有多高，立刻嚷嚷起来：
对啊妈！爸说得对！先贷款把车提了！反正是爸替我还，怕什么！
张桂芳眼珠子转了转，狐疑地看着我：
李峰，你没骗我们？下个月真能结款？
我拍了拍胸脯：
我什么时候在钱上亏待过小凯？合同都签了，白纸黑字。不过小凯，去办贷款，得签正规的协议，借款主体是你，免得到时候银行查账查到我头上，工程款被冻结就麻烦了。
行行行！签！明天我就去签！张凯迫不及待地挥舞着拳头。
正说着，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陈强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我去接个工地的电话。
拉上阳台的推拉门，我按下接听键。
强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怒火：
峰哥，全查清楚了。张凯这小畜生在外面借了七个网贷平台的钱，本金加利滚利，滚到了四十二万！而且他根本不是跟什么正经女孩谈恋爱，那个叫倩倩的，是酒吧的酒托，前几天跟张凯开房的记录我都调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还有呢？我问。
陈强咬牙切齿：
还有你那套拆迁房！张桂芳背着你，偷偷拿房产证去抵押公司做了民间借贷评估，借贷公司的人明天下午要上门看房！峰哥，这女人根本没打算跟你过，她这是打算在张凯结婚前，把你的房子全榨干套现！
我冷冷一笑，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好，真好。
十年前的辣条，现在的网贷与抵押贷款。
他们既然这么喜欢吃绝户，那我就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骨头，一根一根吐出来。
强子，我交代你办的第二件事呢？我问。
办妥了，陈强回答，你这五年给张凯转的每一笔学费、生活费、买手机买电脑的钱，总共五十七万八千。我找律师朋友全做成了民间借贷借据和转账凭证链条，当年张凯十八岁那年，你让他签过一张空白欠条备用，你还记得不？
我目光一凝：记得。
那张欠条，当时是我为了防止张凯在学校堵伯，故意吓唬他签下的。
那张借条，陈强在电话那头冷笑，现在完全可以派上用场了。只要填上金额和利息，这就是一张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铁证！
把东西准备好，我说，明天，好戏开场。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客厅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张桂芳早早起来，破天荒地熬了一锅小米粥，甚至还煎了两个荷包蛋端上桌。
峰哥，起来吃早饭了。
张桂芳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得眉眼弯弯。
昨晚还对我横眉冷对，今天就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做派。
原因很简单，今天要去提车，还要去见抵押公司的人。
我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
张凯穿着一身假名牌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手里转着车钥匙模型，满面春风地从房间里晃出来。
爸，赶紧吃，吃完了咱俩去4S店。贷款合同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张凯把一份打印好的征信报告拍在桌上，得意扬洋。
我喝了一口热粥，胃里暖烘烘的，抬眼看了看他：
小凯，既然是正规贷款，首付款的借条你得先给我打一张。
张凯一愣，眉头猛地拧成疙瘩：
打借条？李峰，你搞什么鬼？你是我爸，你给我买车还要打借条？传出去我张凯的面子往哪搁？
张桂芳也立刻把筷子拍在桌上，脸色沉了下来：
李峰，你大清早抽什么风？小凯是你的骨肉，你防他跟防贼一样？
骨肉？
我心底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无奈的苦相：
桂芳，你又误会我了。不是我要这张借条，是我工程队合伙人的财务要查账。
我把手摊开，展示手掌上的老茧：
昨天强子查了工地的账目，说我私自挪用公款给家里人买车，要是没有借条入账作为应收账款，今天上午就要去法院申请冻结我的个人账户。一旦账户被冻结，不仅车提不成，连下个月的工程款都进不来，你们选哪个？
张凯一听要冻结账户，吓得脸色微变。
他现在急着拿车去酒吧装逼，更急着把车开去见那个叫倩倩的女人。
妈，爸说得对，就是走个形式给财务看嘛。
张凯赶紧从抽屉里摸出纸笔：
写就写，反正下个月工程款下来就撕了！
张凯唰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今借到继父李峰现金壹拾伍万元整，用于购置机动车辆，承诺于次月归还。
写完，他按了红手印，一把把借条甩给我：
行了吧？可以走了吧？
我把借条折叠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衬口袋。
走，去提车。
到了奥迪4S店，张凯像个发情的孔雀，在展厅里走来走去。
销售小姐围着他转，张口闭口凯哥。
张凯指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鼻孔朝天：就这台，全款落地四十万，今天先做十五万的首付分期，剩下的手续全办最高利息的快速审批，我有的是钱！
在信贷合同签字的时候，信贷经理拿出一叠厚厚的风险告知书。
张先生，这个贷款利率偏高，年化达到了百分之十八，您确定要走这个渠道？
张凯看都没看，刷刷两笔签上大名：签！磨磨唧唧的干什么，我爸给还，又不用我掏钱！
我站在一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首付十五万，我当着销售的面，从自己的建行卡里划走。
叮咚。
短信提示，扣款成功。
与此同时，我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强发来的微信：
峰哥，借条已经做了公证存证。另外，抵押公司的人已经到你家楼下了，张桂芳正开门让他们进屋看房。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凯正拿着新车钥匙，兴奋地在展厅里拍短视频发朋友圈。
配文：全款拿下！感谢自己的努力，老绝户的钱不拿白不拿。
他发完朋友圈，转过头冲我喊：
李峰，你打车回去吧，车里坐不下你这身脏衣服，我得去接倩倩兜风了！
说完，他拉开车门，一脚油门轰到底，黑色的奥迪像一道离弦的箭，尖叫着冲出4S店的大门，排气管喷了我一身的灰尘。
我站在原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脏衣服？
坐不下？
好儿子，希望你坐在这辆车里哭的时候，也能笑得这么大声。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金茂大厦，找陈强律师事务所。
半小时后，我推开陈强办公室的门。
屋里除了陈强，还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桌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件。
峰哥！陈强猛地站起来，把一份材料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房屋抵押借款合同的复印件。
出借人是市里一家专门放高利贷的小额贷款公司，借款人是张桂芳，抵押物赫然是我名下那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安置房。
借款金额，八十万。
月息两分，逾期违约金一天一万。
而在配偶同意抵押声明那一栏上，李峰三个字歪歪扭扭，赫然是用复写纸描摹出来的假签名。
陈强咬着后槽牙：
峰哥，张桂芳胆大包天！她找了个假中介，伪造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骗贷款公司说你常年在外地包工，全权委托她处理房产抵押。这笔钱，今天下午三点就会打进她的私人账户！
我冷冷看着那张假签名。
十年夫妻。
我起早贪黑在工地上吃灰咽沙，身上摔断过两根肋骨，落下了一身风湿痛。
她却在背后磨刀霍霍，连我的安身立命之所都要卖给人渣换成现钱。
八十万到账了吗？我平静地问。
还没，陈强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两个小时。那家贷款公司是灰色背景，一旦放款，他们不管签名是真还是假，收不到钱就会上门泼油漆、砍门锁。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强子，报警。
陈强一愣：现在报？
不，等下午三点零五分再报。我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等钱打进张桂芳的账户，等张凯把那笔钱转走去填网贷的时候，再报警。
盗窃、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巨额诈骗。
这八十万，我要让他们拿得起，咽不下，吐不出来，全给我烂在牢房里。
第四章
下午两点半。
我坐在张桂芳常去的一家茶楼二楼包厢里。
推开窗户，正好能看到对面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和街道拐角处的咖啡馆。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张桂芳正捧着一杯拿铁，对面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穿包臀裙的年轻女人，正是张凯带回来的女朋友，赵倩倩。
张凯则斜靠在沙发上，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晃来晃去，桌上摆着那把崭新的奥迪车钥匙。
妈，倩倩家里说了，彩礼三十万一分不能少，这三十万必须打到倩倩名下的卡里，当成她的婚前私房钱。张凯翘着腿，大言不惭地指手画脚。
赵倩倩抿嘴一笑，手指划过自己的香奈儿假包：
阿姨，不是我挑剔，现在市里结婚都这个规矩。要是连三十万彩礼都拿不出来，我爸妈肯定不会让我嫁过来的。而且那套安置房，必须过户到小凯名下，不然婚房怎么算？
张桂芳满脸堆笑，亲热地抓着赵倩倩的手：
倩倩你放心，阿姨早就替你们打算好了！那套房子值一百五十万呢，今天抵押款一下来，阿姨先给你打三十万彩礼！至于剩下的五十万，全给小凯拿去做大生意！那个李峰老绝户，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赵倩倩眼睛一亮，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妈！
张凯更是眉飞色舞，在赵倩倩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滴答。
挂钟的时针指向三点整。
张桂芳放在桌上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短信提示音清脆悦耳。
坐在二楼包厢的我，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
那是陈强提前找人装在茶楼和张桂芳包里的监听设备。
到了！到了！整整八十万！
耳机里传来张桂芳压抑不住的尖叫声，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快！小凯，妈现在就把钱转给你！你赶紧去把网贷还了，剩下的给你当流动资金！
张凯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
转！快转！催收的那帮孙子今天给我打了八十个电话，说再不还钱就去我学校贴大字报！
三点零四分。
八十万巨款，在银行系统的电子通道里飞速流转，先是进到了张桂芳的储蓄卡，随即又被全额转入了张凯的账户。
张凯坐在咖啡馆里，手指飞快操作，短短三分钟内，分笔将四十二万网贷一次性结清。
剩下的三十八万，他直接划了三十万给赵倩倩。
赵倩倩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挂在张凯脖子上。
三点零五分。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对着电话那头的陈强低声开口：
强子，动手。
轰！
街道尽头，刺耳的警笛声呼啸而来！
两辆闪烁着蓝红暴闪灯的警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咖啡馆正门口。
紧接着，四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推门而入，直奔靠窗的卡座。
谁是张桂芳？谁是张凯？为首的警官面色严肃，亮出警官证。
咖啡馆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张桂芳手里的咖啡杯当啷一声掉在玻璃桌上，褐色的液体泼了一裙子。
她结结巴巴地站起来：我……我是张桂芳，警官，出什么事了？
张凯更是吓得脸色蜡黄，下意识把桌上的奥迪车钥匙往裤兜里塞：
警察叔叔，我们在这喝咖啡呢，没犯事啊！
警官一把按住张凯的肩膀，语气冰冷如铁：
我们接到实名报案，你们涉嫌伪造他人签名、盗用他人房产证进行非法抵押贷款，涉案金额高达八十万元！另外，还有一起巨额家庭财产盗窃指控！全部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手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直接拷在了张凯的手腕上。
张凯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从裤裆蔓延开来。
他扯着嗓子凄厉地尖叫：
妈！妈！救我啊！我没偷钱！那是我爸的房子！我花我爸的钱怎么能算偷啊！
张桂芳也疯了一样扑上去抓扯警察的衣服：
你们抓错了！那是我老公的房子！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处理！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凭什么！
警官猛地推开她，厉声呵斥：
夫妻共同财产？李峰先生根本不知情！签名是伪造的，委托书是假的！李峰先生亲自带律师到市局经侦大队报的案！带走！
李峰？
这两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张桂芳的头顶。
她整个人呆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成死人般的惨灰。
她猛地转过头，隔着咖啡馆明亮的落地窗，看到了正站在对面马路牙子上的我。
阳光下，我穿着干净利落的夹克衫，嘴里叼着烟，冷漠地注视着她。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万丈寒渊般的冰冷。
张桂芳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她指着我，发疯一样尖叫：
李峰！是你！是你报的警！你这个畜生！小凯是你儿子啊！你怎么能害他！你怎么能害他啊！
第五章
市公安局审讯室外。
走廊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潮湿的铁锈味。
张桂芳披头散发地坐在塑料长椅上，双手被拷在铁栏杆上，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
一见到我走过来，她像一条疯狗一样猛地蹿起来，铁链撞击发出刺耳的啷当声。
李峰！你撤案！你赶紧给我撤案！
她撕心裂肺地吼叫，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小凯才二十二岁！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你良心被狗吃了吗？我跟了你十年，伺候了你十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们娘俩？
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凯爷不差钱的论坛帖子，把屏幕怼到她的眼前。
张桂芳，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我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十年。我供他吃，供他穿，他往我鱼缸里倒辣条毒死我的鱼，他在网上叫我老绝户，他跟网友吹嘘我得了肝癌要扇我耳光，盼着我早点死好分家产。
张桂芳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
这……这是小孩子不懂事网上胡说的！小凯他心里是有你的！他只是嘴碎！峰哥，你别信网上的东西啊！
嘴碎？
我冷笑一声，把另一份文件扔在她的脸上。
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
那是一份房屋买卖委托公证书的造假鉴定，以及小额贷款公司的借款合同。
八十万的抵押款，年化利率百分之二十四。
你们找假证贩子伪造我的签字，把我的拆迁房抵押给高利贷。张桂芳，这笔钱一旦逾期，高利贷上门收房，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让我去睡大街？
张桂芳瘫坐在地上，抱住我的裤腿嚎啕大哭：
峰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小凯在外面欠了网贷，那些催收的要砍断他的手脚啊！我是当妈的，我不能看着他去死啊！钱已经还了网贷，剩下的在倩倩手里，你让警察去把钱要回来，你放过小凯吧，求求你了！
放过他？
我冷漠地抽回自己的腿，后退两步。
晚了。
审讯室的门打开，法务律师陈强和两名办案民警走了出来。
民警看了张桂芳一眼，沉声道：
经初步核实，张凯名下的三十万涉案赃款，已被其女友赵倩倩全部转走并拉黑了张凯的所有联系方式。赵倩倩目前涉嫌销赃转移财产，警方已经对其进行网上追逃。
至于张凯还进去的四十二万网贷，属于非法民间借贷，但由于平台涉及多起非法集资案件，资金已被属地警方依法冻结，短时间内无法追回。
张桂芳听到这话，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直接瘫倒在地上抽搐。
三十万没了！
四十二万冻结了！
而她名下，实打实多出了八十万的高利贷债务！
不仅如此，伪造签名诈骗的刑事指控，像两座大山死死压在她和张凯的头上。
陈强走上前，将一份民事起诉状拍在张桂芳面前的长椅上。
张女士，这是李峰先生委托我提起的民事诉讼。
陈强声音铿锵有力，在走廊里回荡：
第一，李峰先生要求依法撤销与您的婚姻关系，并进行财产分割。鉴于您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并涉嫌刑事犯罪，李峰先生名下的安置房为你婚前个人财产转化，你无权分得一分一毫。
第二，李峰先生正式起诉追讨张凯自十八岁成年以来的全部借款，共计五十七万八千元，以及今天上午张凯亲笔签下的十五万元购车借款，本息合计七十六万三千元！借据、转账凭证链条完整，法院已正式立案受理！
七十六万！
加上高利贷的八十万！
整整一百五十六万的债务天网，彻底将这对母子死死捆住。
不……不可能！
审讯室里传来张凯崩溃的咆哮声。
铁门被推开，张凯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察押了出来。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条裤子湿透发臭，看到我的一瞬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疯狂地往前挪动。
爸！爸我叫你亲爹！我给你磕头了！
张凯砰砰砰地把脑袋砸在水泥地上，额头上瞬间磕出一片青紫的血印：
我不要坐牢！我才二十二岁！倩倩骗了我，她把钱全卷跑了！奥迪车还在店里，你去退了，把钱还上啊爸！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伺候你一辈子啊爸！
我低头看着这条摇尾乞怜的恶犬。
两天前，他还在论坛上洋洋得意地叫我老绝户。
一天前，他还在家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窝囊废。
几个小时前，他还开着奥迪A6，嫌弃我的脏衣服弄脏了他的新车。
现在，他跪在地上喊我亲爹。
小凯。我缓缓蹲下身子，直视着他恐惧到变形的双眼。
张凯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爸！你肯原谅我了？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毫无血色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那缸金鱼，在冷水里挣扎翻肚皮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放过它们？
我当年顶着大雨在工地上扛水泥，给你凑三万块民办学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提款机？
张凯的表情瞬间僵硬，瞳孔剧烈震颤。
你不是喜欢发帖吗？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进去好好踩缝纫机。里面的老大哥，会好好教你，什么叫尊老爱幼。
带走！
民警面无表情地架起瘫软如泥的张凯，拖着他朝羁押室走去。
走廊里回荡着张凯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张桂芳绝望的尖叫，刺耳又凄厉。
第六章
一个月后。
市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法槌敲击的清脆响声在庄严的法庭内回荡。
全体起立。
法官面色严肃，宣读判决书：
被告张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原告李峰借款本金及利息共计七十六万三千元；
原告李峰名下位于城南幸福里小区的安置房产，确认归原告李峰个人所有，被告张桂芳限期搬离；
准予原告李峰与被告张桂芳解除婚姻关系；
被告张桂芳、张凯涉嫌伪造证件诈骗一案，已移送检察机关提起公诉，另案处理。
法槌落下，宣判结束。
旁听席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催收高利贷的彪形大汉抱胸冷笑。
张桂芳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原本烫得精致的卷发凌乱干枯，像一堆杂草。
她身上的名牌碎花裙脏得看不出颜色，双手死死抓着被告席的木栏杆，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没了……全没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
而在她身后的法警押解通道里，张凯理了个光头，穿着灰色的看守所囚服，手铐脚镣叮当作响。
由于涉案金额巨大，且作为主犯参与分赃和挥霍，等待他的，将是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路过我身边时，张凯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眼神空洞麻木，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走出法院大门，金色的阳光洒在台阶上。
陈强递过来一根华子，笑着替我点燃：
峰哥，痛快！那辆奥迪A6因为是首付分期，且涉案，4S店已经依法收回，十五万首付款作为违约金扣了八万，剩下的七万已经打回你的账户。另外，高利贷那帮人已经把张桂芳盯死了，她娘家那套老破小，估计明天就得被泼油漆。
我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圈。
人总要为自己的贪婪买单。
叮咚。
手机突然震动。
是市政工程指挥部发来的短信通知：
尊敬的李峰先生，您承建的城东生态湿地公园二期工程款壹千二百万元，已全额划拨至您的企业对公账户，请注意查收。
一千二百万。
我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垃圾桶。
回老家，把母亲留给我的老院子翻修一下，再建两个大鱼缸。
陈强在旁边咧嘴大笑：
走！峰哥！今晚我做东，叫上工地的老兄弟们，咱们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我迈开大步，走下法院的台阶，迎着午后灿烂明媚的阳光，大步走向属于我的崭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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