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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15:27

晏,如果这种红色可以成为爱情。持久,绵密,纯粹,厚重。

晏,男人垂死前是否还记得他的爱情。它会不会被身体上的疼痛和压抑覆盖。但你不要怀疑,女人濒临死亡前的一瞬,她的瞳仁里会拉开爱情的天幕。生前的一场场情事化作飞鸟渐次划过。这个流程终止之后,她安然消逝。

透过这扇茜纱窗,她看到这个在八月骄阳下被严厉灼炙的南方小镇。湖水澄碧,青山葱翠。比屋而居的南方人家,出梅不久后的墙面被晒得异常干燥。远远地,有皮肤黝黑的导游操着带有当地口音的普通话为旅行者作粗略的介绍——这片大宅是晚清时期的建筑,带有典型的南方建筑特色,“文革”时期,当地人用泥土封护厅堂,它才躲过破四旧的灾难,得以完好保存。

晏躺在地上仰拍一座华美的朱漆金粉大床。幽暗光线中,鬼斧神工的顶篷和床栏让它犹如一艘夜海中航行的大船。笨重的单反在他手中给出频繁的记录声响。他的姿势使得T恤的背部印有肮脏地面的砖块肌理。

这是她在旅途中结识的男子。北方顾城的自由摄影师,供稿于两家北欧杂志,单身。

他持续拍摄这一场景逾半小时之久。站起来后,肌肉酸痛无比。

但他只是无声地把相机收进巨大的帆布背包里。

他说,红酥,你终于找到了它。我留给你与它独处的时间。

她站在大红的纱窗下。犹如笼中囚鸟。

晏走出这座陈旧大宅,与她隔窗相望。她被窗纱覆盖的脸犹如暗房中的胶片,在显影液里逐渐上浮,绰绰不清地晕化开来。

在驶往白螺小镇的大巴上,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纸杯,给他倒了一些苏打水。车厢里的人群语[音高亢,彼此错落。沉闷黏湿的空气因此更显稠不腻肮脏。而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黄绿稻田。

她说,我来这里,是为寻找一扇窗子。它有那种旧式的窗纱,相当细密。

晏知道,她有话说。他第一眼就在人群中分辨出这个同行女子。素颜,眉目天然,一件刺绣牡丹的丝织短袖上衣,大摆裙,脚踝上坠着一只红线金铃, 着一双草编凉鞋。他看着她,知道彼此神思互通。

她说,八岁的时候,我们合家住在筒子楼里。楼中住户繁多。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事。那是成人的世界,喧嚣暧昧,飞短流长。在这个颜色模糊的世界里,孩童异常孤独。

她八岁就已经知道父亲在婚姻上的不忠。她独自走在堆满旧货、厨具、花盆和垃圾的拥挤走廊里,常常下意识地突然回身,看身后是否有邻家妇人在三言两语地议论她的家事。

母亲在房间里乒乒乓乓拆卸窗纱。那时的窗纱已经是尼龙的质料。比着窗框的大小,在店里裁一块,回来钉在窗沿四周。

最后一枚洋钉被钳出,大红的窗纱抖落一地尘埃,恍然飘落。母亲说,红酥,把桌上的新窗纱递过来。在这幅新的海蓝窗纱上,白色的大小熊猫步履蹒跚。这在当时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式,但她依靠最原始的童真假想这就是她与母亲的写照。因为这种隐喻,她内心惆怅。

旧的大红窗纱在搪瓷盆里迅速燃烧,变作它本身的颜色。

母亲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婚姻上的残破与颓丧。她只是一心把自己手头的事情做好。过去很多年以后,她才能恰当妥贴地解决母亲的隐忍。

父亲依然隔三差五地在外面过宿。有时他深夜归来,她被开门声惊醒,看到他在溜进屋舍的月光里摸索着上床。不和母亲说话,只是倒头睡觉。清晨醒来时,他已经离开,去上班,或者做一些她无法得知的事。

没有父亲的无数夜晚,她睡在父母的床上。夜光透过海蓝窗纱,宁静安详地照着她们。母亲搂着她,给她讲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叫作朱砂的女主人翁一度让她心神恍惚。尽管童年的她还不懂得什么叫作爱情。

那时还是晚清。母亲对这个时代的解释是——很久很久以前。朱砂生在这个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前朝。她穿着粗布对襟的褂子走在白螺镇迟来的春色里。

朱砂在镇上的书香世家宋府做侍女。宋家老太太对她的喜爱异乎寻常。她说,我怀你们四爷的时候,有菩萨来托梦,说,你这辈子注定无女。但如若有缘,日后我会给你送来一个女孩,眉眼生得和她相似。说着就推过来一个少女,眉眼纤细,低头不语。

朱砂到了宋家的时候。宋家老太太很快回忆起了这个梦。

朱砂一时间成为宋家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侍女。她侍候她的膳食,衣着,居寝。陪同她茹素斋戒,焚香诵经。宋家老太太的一应事务都交由她来打理。

这一年,朱砂十七岁,正值妙龄。

开春之际,宋家的旧俗是要更换新纱。燕子掠过的深深庭院里,东西各厢纷纷揭落上一年的旧窗纱,幢幢人影穿梭在芭蕉绿荫里。迂回穿廊上,钗光绿鬓,扰扰摇曳。初春新制的各色窗纱次第换上。

她到厅堂上去领老太太房里的窗纱。也就是那时,她认识了长生。

在那个时代,爱情还是纯粹、简单和洁净的。没有缘由,不附带其他任何因素,爱上了就是爱上了。看一个人的眉目,觉得欢喜,愿多花时间为他驻足停留,就是如此。她从长生手里接过窗纱,告诉他,我是老太太房里的朱砂。

长生家世世代代都在白螺镇上做窗纱。他们的窗纱质地柔软,轻绡薄绢。长生看着她描着折枝花的裙脚淹没在长廊尽处,内心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将和这个女子跌入一场未卜的风月。

她在老太太的午憩时分坐在帐帏低垂的内室,青藤椅咿呀摇晃。窗纱糊毕,端正地镶在雕花窗格里。斜阳微过,在地面上撒下薄薄光影。长生的侧脸在窗上绰约浮现,她也就看出了神,流苏纨扇从手中滑落。

老太太醒了,撩起帐帏透过一线缝隙默默观察她。她低声说,朱砂,你有心事。

她转过身来,却不知如何回应,只是如梦中少女般敛眉不语。

她开始在老太太的诵经时段暗暗离开佛堂,交由其他侍女打点。这个时候,她在长生店铺里。她学过纺纱,时隔数年重操于手,仍是驾轻就熟。长生捧过她的柔荑素手,说,府里不见了你,会不会怪罪。她说,不用多久,我就会告诉她直相。我跟她说,我要嫁给长生。

她离开后,他从沉香柜子里取出一叠大红的窗纱,坐在灯下抚摸观赏。这是为他们大婚准备的。他没有告诉她,希望那天,这道风景成为一处惊喜。在如豆一灯的寂寂柔光里,这种红色渺渺荡漾开来。

老太太驳回了她的请求。她丢下手中的经卷,在灯影里缓缓回过身来,说,朱砂,这绝不可能。我早已预备让你嫁到我长孙房里,一生一世守在我膝下。

在老太太未落的话音里,她同时听到纱匹在长生手中发出凄厉的裂帛之声。

她没有作冗长而无谓的争辩,只是跪在菩提脚下冥想。长案上,火烧烛泪,蜡炬成灰。

长生紧紧握着她的手,朱砂,我们走吧,离开白螺。她说,当我拒绝老太太的话说出口,我们留不留在这都是一样的。留在白螺,宋家不会为难我们。离开白螺,他们也不会寻找我的下落。老太太在乎的,是我最终是否抛弃了她的养育之恩。

她的眼泪落在他指尖。滴答一下。他一惊,松开了手。他知道了她的选择。

她说,老太太,我无根无家,长生待我犹如兄长,大婚那天,让他牵我上轿吧。于是,在响彻白螺镇的喧天锣鼓里,她搭着他的手走上宋家的花轿。落下轿帘的那一瞬,他的手迅速抽走,她觉得自己掌心一片潮湿清冷。她在心里大声叫他的名字。

她看到洞房的排窗上一片茜红。他最初的梦想在这里阴差阳错地派上了用场。夕照轻柔的黄昏内院里觥筹交错。新郎在推杯换盏中已不省人事,被送入内室休息,发出如雷鼾声。她端坐在茜纱窗下逡巡的暮色里,却觉得天地之间异常阒静。她看着庭院里暮开朝落的夕颜花,为这段夭折的感情清唱挽歌。

长生在当天晚上离开了白螺镇。侍女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是如常地从芍药枝头掐下一朵,簪于发髻。

以英夷为首的洋人联军用炮火直捣京师城门的消息,传到这个边陲小镇已是半月之后的事。白螺一时人心惶惶。几个曾在南洋置业的老板瞬间撤离,只留了无牵挂的老家仆在此看守大宅。老太太当机立断,决心效仿。吩咐上下各房连夜清点家产,收拾行囊,一日以后登船南下。她向老太太表明了留守家中的想法。

老太太说,烽烟四起,朱砂,这不是儿戏。她说,我知道。但是管家已经请辞,剩下的几个小厮少不更事。我留在这里,勉强可以支撑。

老太太思忖再三最终答应。南下也并非一帆风顺,前面的人说海上盗贼猖獗。这个兵连祸结的时候,分开两侧也好,总有个收尸的人。如果顺利到达,立即派人接你过来。

她口头上应诺,但绝不会离开白螺。

她怕某一天长生回来再也找不到她。她要在这里等他。

宋家的人真的尸沉沧海,成为海寇一笔颇丰的国难财。斜阳草树,寻常巷陌,楼台人去。白螺镇有时寂静得杳无人声,船娘樯橹,货郎车响统统消失不见。战争的阴翳横扫昔日繁华。

她坐在空无一人的深深庭院里,荼花影散落一身。云天之外,雁字归时,她想,长生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但他仿佛潜入深海一样,再无可循。

民国成立的那一天,她收养了一个战乱中与父母失散的女童,为她取名春风。

她一边抚育着女儿,一边在原地等他。她知道,她亏欠他的,只有用漫长等待来交还。

春风出落成如花的少女,她在街市上买回新制窗纱回房更换,想改一改这幢老宅子那种一病不起的陈旧霉气。她拉过母亲来看。朱砂疯了一样地把它们统统拆掉并责问她,谁让你换的,谁允许你换的。我的旧窗纱呢,我的旧纱呢。

春风怯怯地把一火盆灰烬端到她面前。她凝视良久,喃喃自语,是啊没错,早该烧掉了。她不知道母亲在这短短几分钟之间内心如何风起云涌,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哀伤。

朱砂坐在新窗纱下的光阴里,绣花,剪纸,抄经,针黹。一坐就又是三十多年。这一年,春风的孩子都已经十岁,民国也成为历史。

春风一家从苏城回来,他们团坐在窗下吃饭。叩门声响起,春风前去开门。

跟着春风走进来的是一对年迈的洋装夫妇。年近八旬的朱砂颤巍巍地站起来,缓缓地把悬在胸前的老花镜架到鼻梁上。她和老先生在静默中相视良久。等到长生这两个字含糊不清地从黏燥的嘴角里溢出来,她已是老泪纵痕。

他说,朱砂,是我,我是长生。

她一下子在呼啸的时光里逆流而上,大河湍急,淹没上花轿前他临别的最后一眼。如今的她,不想知道他离开后去了哪里,历经何种生涯。她只想知道他当初为何丢下孤立无援的她,一走了之,让她的鼎盛年华和大半人生都在茕茕孑立的等待中度过。

众人屏退后,他们相视良久。长生依然保持就万沉默,只是拉过她枯糙干瘪的双手轻拍。窗外是绝。年复一年的大好春光。

长生在白螺停留一周后,和他的日本妻子返爬国。朱砂与他保持书信往来,但她的那个疑问却辙。从未被展开。朱砂不久后在老宅里寿终正寝。她弥留之际只有春风一家守在跟前。他们跟她毫无具血缘。她一出生就丢失了另一端脐带,而如今将招去,也无零星半点子嗣同侪。

春风带着女儿在房里为她擦洗身体,更换寿衣。按她生前要求定制的如意祥云图案的盘扣上衣在她嶙峋的骨架上铺出万里春色,翘头双齿的绣花鞋让她缠足的腐朽双脚重又绽开三寸金莲。

就这样,她重新变回几十年前捧过新纱,娇羞走过穿廊的少女。娉婷媚行,风致嫣然。

春风按她的遗嘱,让她的尸体停留在窗下一天一夜。窗子早就披上了一层大红窗纱。她的魂魄会在拂晓前越窗而过的曙光里临风飞去。

晏,母亲讲完这个故事。整栋筒子楼就只剩下我们家亮着灯火。她说,红酥,朱砂是我的外婆,也就是你的太祖。

母亲在十岁的那一年目睹了太祖的爱情突如其来的回光返照,并在十二岁那年陪伴她走到最后的山穷水尽。母亲告诉我,朱砂曾经对女儿春风说,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反诘内心,终于得知缘由。男人向来要求爱情完整健全,不容许瑕疵和任何情景下的妥协。对你在爱情上的僭越和割让一票否决。女人就不一样了,男人不如她想得那样好,她还抱有过而能改的憧憬。男人在情感关头动摇,她还奢望他回心转意,举棋不定。所以在我被迫嫁入宋家的那一刻起,朱砂就成了他的往事。说到底,我们女人终是不够决绝。这是女人的软肋,也是女人的宿命。所以,春风啊,既然铤而走险踏上爱情的不归路,就摸爬滚打,一身情伤也要走下去。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他们抵达白螺的夜晚下起大雨。她没有雨具,挤在他的伞下走进处于长巷深处但高高亮着招牌的简陋旅馆。晏请她到街市上的餐馆吃东西,她婉言谢绝。她觉得疲惫不堪,希望可以尽早休息。她在逼仄到转不开身的狭小盥洗室里洗澡,喷头流水纤细,头发冲不开,打成一缕缕的结。粗略地洗完之后,她换上宽大罩衫站在夜雨的窗前抽烟。

晏回来后经过她的房间。他给她带了一份八宝饭。咀嚼时,薏仁米和青梅的芬芳轻轻地捧着她的脸。她说,明天,我就要去寻找太祖的旧宅。这预计是一项艰难的工作。因为那个时代的老者,甚至是我外婆春风这一辈人都已谢世。

他说,你母亲呢,她对它也毫不知情么。 她说,母亲从小就被外婆带到苏城居住。外婆对母亲说过,解放后,土地管理部门挨户征求意见,私宅公有化,并加以修缮作为文化遗迹。外婆同意了,但再没有回去看过。

他说,你仅仅是为了找那面窗子。

她点点头,瞳孔底下有流深的静水淌过。

她的脸就像凋零的花朵一样颓谢下来。外面大雨如注。这个小镇盛夏里泥土的腥味和草叶的鲜腻都被冲化得发散出来 。

他一边拍照,一边陪同她寻找当年的大宅。

八月骄阳炎炎,她不用隔离霜,也不戴帽子。只是顶着一头茂密的黑发在烈日下来回奔走。湖绿的大裙摆在步履间晃出清凉的绿荫。她咨询了很多当地的资深导游,但未果。这一带宋过姓住民太多,况且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他这们最终在一户人家的木樨花树下落座。她抱住整厚张青石圆桌以降温。

她说,我找不到它,我害怕真的要和他分别。这是不是一种暗示。

她和端木在去年六月同居。搬进澜光公寓的第一天,我就去置办窗纱。

窗外的风景衬在尼龙窗纱的细密网格下,宛如十字绣一样精美华丽。在这幅十字绣下,端木轻吻她的脖颈,说会永远爱她。她在享受这种燕语呢喃般温存的同时,清醒地询问,是否不管怎样,你都会永远爱我。他在情爱之中丧失神智,连连允诺。

白天,他去公司上班。她在家里洗衣,到集市购买新鲜蔬菜回来做饭,侍花,打扫,写字。这么多年的南北漂流,她只习惯二人世界与独处。端木曾经捧着她的脸追问她的过往。她说,历史即使能被回忆起,也无法再触摸,为什么不好好拥有现在。

他的公司举办酒会,依例可携女伴参加。她从来都觉得那种场合充满势利、做作、狡黠和虚伪。他解释开导半天,她依然不置可否。他丢下宴会地址,说,来不来随你。然后摔门而去。

她一直是独立自我的女子,沿着远空的钢索落寞行走。她知道,现实摆在眼前,她要为她所爱的男子付出,改变。一如朱砂的话,既然铤而走险踏上爱情的不归路,就摸爬滚打,一身情伤也要走下去。她懂得,没有不披荆斩棘就可轻易觅得的花好月圆。

她换上一条叠印着重重玉兰花的桑蚕丝短裙出现在宴会的大厅。黑发披肩,微微用了一点胭脂,嘴上的口红反复经面纸抿唇减淡好几次。在一屋子浓妆艳抹的晚礼服佳丽中,她显得格格不入。他走过来,用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她。依然如旧,她在这样灯光璀璨的大厅里觉得局促甚至窒息。香槟醇厚的香气和淑媛们的鬓影衣香让她头晕。

她于是坐到角落里漫不经心地翻阅画报。他也就再没来管她。余光里,他轻松自如地和红男绿女谈笑取乐。

回到家里,谁都没有说话。他有几次想开口,但看到她不经意的表情,亦戛然而止。

几日漫无目的的寻找后,晏联系了一位每天清晨开车到县城去的司机。他会陪同她到县里的土地局查阅备案资料,那里应该有相关的记录。

在盘山公路上迂回绕转,车窗外是浮动在山间草木里的蓝绿晓色。难得的清凉山风灌窗而入。这时是六点一刻。她昨夜连续写字到凌晨,现在依然很困,伏在他肩头休息。但路途颠簸,她无法安稳入睡,就絮絮地和他说话。 我在家的时候,也常常如此。因为写作持续未消热情和构想,或是编辑部连日催稿的电话,会写字到深夜。端木是典型的朝九晚五式工作。彼此的作息无法和谐,也会生出矛盾。

最严重的那次,端木从床上突然翻身起来,老字走到电脑桌前,把她的手指狠狠地按在键盘上。了荧屏里,字符因此被无休止输入,成为乱七八糟们要中英错杂的段落。那时是凌晨一点。

端木继续睡下去。她抱着双肘倚在靠背上。见。黑暗中,她在荧光勾勒下的脸庞异常颓靡。她用体会食指指住问号,字符形成的整齐列队犹如茫茫人这是海,她看不到自己在哪里。

土地局的客服人员热情地带他们到档案室查我们阅记录。他们在闷热的房间里从早晨一直找到下午。最后在一部十分久远、印刷粗糙的文献里找近况到了当年的记录。她一时感极而泣。晏说,不要快在哭,我们现在就回白螺。返程中,她不间断地抽只是烟,一支接着一支。他说,红酥,不要抽了。

她说,晏,我不是因为终于找到线索而近乡情怯。我是难受。心里的两种思维方式在不停地殴斗。如果像朱砂所说的那样,接受,承受,忍受,女人身处爱情,地位何在。可是如果不这样,又可以怎样。

她和端木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彼此仇视僵持。她那时心想,爱到深处就变成了恨。就像一首令人亢奋的歌,唱到最后,声嘶力竭,喉咙全部破掉。最后的那一次,她独自外出旅行。回程

即将抵达苏城时想到他,给他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到家时是下午三点,他正在穿衣。她一把掀起腥臊不堪的踏花被,像侦查敌情一样在枕头上搜罗出几根发梢蜷曲的发丝。她从来没有烫过头发。端木只是冷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说,你可以骗骗我的。端木,你现在连骗我的欲望都没有了。你知道吗。

情欲过后的房间里更加沉闷潮热。她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床头抽烟。双唇和过滤嘴之间发出哔啵哔啵的轻微爆破声。

他们没有立即按照查询结果显示的地址去找老宅。他们走进路边的一家小餐馆。她跟店主借了抹布,把油腻肮脏的桌子狠狠地擦了几遍。他们要了咖喱炒饭和清酒。

她说,晏,我自觉为他改变诸多。但他看不见。男人大抵只能看见显而易见的付出,而不能体会女人为他们作出的内心暗处的改良和完善。这是我的负累和伤痛,他完全不能体察。

晏给她斟了一小杯清酒,他说,不要想了,我们喝酒。

不久前,母亲打电话给她,询问她和端木的近况。她只是寥寥简答,搪塞几句。但是母亲很快在她的话语中察觉出危机。她没有追问事实,只是说,《红楼梦》里贾母是这样开导王熙凤的: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

母亲恪守着隐忍作为女人必遵的妇道。所以这么多年,她就和父亲这样庸庸碌碌地生活。没有离异,亦无恩爱,就这么同床异梦地共枕而眠几十年。

她说,我不知道她视朱砂的遗训为箴言,求索几十年,是否真的得到爱情与婚姻的秘藏真谛。

她抿了一口酒,突然笑起来得出结论,一定是空空如也,她掩耳盗铃罢了。

餐馆内暗沉寂静,摇头落地扇嗡嗡地吹着。店主的杂毛狗温驯地伏在桌脚边打盹。外面是明亮的晚照下的马路。烟尘四起。

回到旅馆的房间后她开始收拾行李。明天去过老宅后,她就回苏城。

这个小旅馆的隔音极差,她听到晏在楼上洗澡的声音。她搬了一张椅子坐到窗前,抽烟。旅馆老板的女儿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和猫咪玩耍。大街对面,打赤膊的年轻人在喝啤酒,打桌球。暮色中,有母亲搀着一对小儿女回家,并唱起乡音糯软的童谣。

窗台上的无名盆栽有了死亡的迹象。人字拖里,她的双脚因为连日的奔走而伴有轻微浮肿。 新的趾甲长出来了。因此旧日的蔻丹已完全落尽。她就这么慢慢地落下泪来。

晏不知何时站到她的身后。

她说,我决定回去后离开端木。

他说,红酥,和我回顾城吧。一年之后,我 们去北欧。

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她摸索到他的双手,把它们拉到自己的胸前,说,不,晏。即使我爱你,我也不能跟你走。因为我不再相信爱情。

从老宅回来后,她就没有再见到过晏。他独自离开,北上顾城。

她不知道他的电话,他的地址,他的任何联络方式。至此断了联系。

抵达苏城的深夜,大雨砸到人身上都很疼。衣服和皮肤彻底粘在一起。她想起,初至白螺的雨夜,她挤在晏大伞下的场景。她并不为这种回忆难过,她在雨中笑出了声。

房东太太告诉她,端木三日前已经搬走。房租续到本月底。她需要在二十八日之前搬走。

房间里空空荡荡。满地搬迁前遗留的废纸团,塑料绳和破碎零件。盥洗室里残留着浓重的杀虫剂气味,角落里躺着蟑螂的尸体。她觉得很累,很困,只是想躺下来休息。她就那样湿湿答答地躺在地上和衣而睡。

搬家的前一天,雨后的苏城到处飘浮着木樨的清甜香味。

她换了一件鹅黄的软绸碎花短裙。微微画了眉。镜中女子沉静如水,眉目清和。

她走到茜纱窗下,发现它破了一个洞。绷破的纱线突兀地支出来,像死于这个盛夏的昆虫遗留的触须。她透过这个洞遥望苏城的市井繁华。仿佛远远的街心广场里,成荫的木樨花树下,母亲扶着盛装的朱砂款款走来。晏在前面用老式的木箱照相机为她们拍照。落花成冢,他们风生笑谈。

她沿着那个洞缓缓地画了一个圆圈,作为情事的告结与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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