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皇子与掌权太傅同时求娶,我当众弃了他,选了太傅。
当年他拔剑割袍,双眼猩红:“莫欺潜龙困,来日定叫你跪迎龙辇!”
五年后他黄袍加身,将沦为罪奴的我踩在泥地,冷笑赏我十桶发酸残羹。
他以为这是他洗刷耻辱的登顶时刻。
却不知,他这身龙袍与脚下江山,是我当年用沈家满门骨血,亲手替他挣来的。
01
九月的紫禁城,寒雨刺骨。
御膳房后院的青石板上,我双手浸泡在漂满凝固白油与残菜的脏水里。
十指早已冻得青紫溃烂,皮肉外翻。
尖利的太监通报声撕裂雨幕。
皇上驾到。
贵妃娘娘驾到。
院内十几名粗使杂役齐刷刷扑跪在地。
额头死死抵进污浊的泥水中。
奴婢叩见皇上,叩见贵妃娘娘。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从我眼前晃过。
停驻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
金丝绣就的龙纹张牙舞爪。
靴底沾着新鲜的御花园落花。
低沉冰冷的嗓音从头顶压下来。
沈知念。
声音里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
我没有抬头,脊背绷得笔直。
奴婢在。
萧晏的声音透着刻骨的寒意。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起头。
五年不见,他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狼狈。
头戴十二旒冕冠,眉眼凌厉如刀。
身侧依偎着一身华服的柳茹。
她是柳相的嫡女,如今宠冠六宫的茹贵妃。
柳茹捏着帕子掩住口鼻。
哎呀,皇上,这偏院怎么这般腥臭难闻?
她嫌恶地扫了我一眼。
哟,本宫瞧着这位宫女姐姐好生眼熟。
萧晏伸手揽住柳茹纤细的腰肢。
他神色残忍。
爱妃自然眼熟。
五年前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沈阁老家的大小姐。
当年弃了朕,风光大嫁顾太傅的太傅夫人。
柳茹掩唇笑了起来。
发间金步摇轻晃,发出清脆撞击声。
原来是沈姐姐啊。
怎么沦落到这等腌臜地方洗菜刷盘子了?
太傅大人不是权倾朝野吗?
怎么没给你挣个诰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太傅已逝,奴婢如今只是戴罪宫奴。
萧晏眼中满是暴虐快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皂靴踩进水盆边缘。
冰凉刺鼻的脏水猛地溅了我满脸。
戴罪宫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像看一只蝼蚁。
当年朕去沈府提亲,你跪在正堂上说什么?
你说朕母族微贱,无权无势,是一条翻不了身的泥鳅。
你说顾长渊手握重权,方是良配。
沈知念,你那双眼睛不是很势利吗?
怎么没算到顾长渊会暴毙在任上?
怎么没算到,朕能踏着尸山血海,坐上这至尊龙椅?!
他的质问声在空旷的院落回荡。
身边的太监宫女吓得瑟瑟发抖。
我垂下眼帘,抹去脸颊上的污水。
成王败寇,奴婢无话可说。
萧晏猛地抬脚。
好一个无话可说!
盛满剩菜残羹的大木桶被他狠狠踹翻。
浓稠发酸的残羹烂叶瞬间泼洒一地。
刺鼻恶臭的污汤溅湿了我的粗布麻衣。
腥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柳茹娇呼一声,往萧晏怀里缩了缩。
皇上,脏死了,莫要脏了您的龙靴。
萧晏没有移开视线,死死盯着我。
他的目光像是要将我凌迟。
朕当年拔剑立誓,来日定叫你跪迎龙辇。
如今朕做到了。
沈知念,跪在朕脚下的滋味,如何?
我腰背挺得极直。
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皇上乃九五之尊,万民臣服,奴婢跪迎天子,理所应当。
萧晏眉头狠狠拧紧。
我的平静显然激怒了他。
他要看的是我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而不是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萧晏冷笑出声,眼神阴鸷。
理所应当?
既然是旧识,朕自当格外关照。
他转头看向御膳房总管李太监。
李德全。
李太监连滚带爬地跪过来。
奴才在,奴才在!
萧晏抬手指着地上的狼藉。
今晚各宫赐宴的残羹剩饭,不必倒出宫外了。
全运到这里。
赏给沈知念洗。
十桶残羹,不洗得干干净净,不准睡觉。
李太监连连磕头。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柳茹娇笑着依偎在萧晏肩头。
皇上真是心善,还给旧人留着一口御膳饭呢。
只是沈姐姐这细皮嫩肉的手,别洗破了皮才好。
萧晏握住柳茹的手,语气极尽温柔。
爱妃多虑了。
02
太傅夫人当年能忍下顾长渊的雷霆手段,这点粗活算得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再未看我一眼。
摆驾回宫。
黄罗伞盖缓缓移出偏院。
泥水里,十桶散发着恶臭的残羹正被太监们一桶桶抬入院中。
重重砸在石板上。
初更的梆子声在宫墙外响起。
深秋的夜风灌进破败的院落。
十只巨大的木桶排在院子正中央。
残汤剩饭早已凝固成厚厚的白油。
混杂着酸腐发馊的气味,令人作呕。
御膳房的管事嬷嬷王氏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
手里拿着一根细长柔韧的藤条。
藤条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动作麻利点!
皇上吩咐了,天亮之前洗不完,剥了你的皮!
我蹲在木桶旁。
挽起袖子,将双手伸进冰冷黏腻的残羹中。
残渣里混着碎骨和瓷片。
指尖猛地一痛。
一片锋利的碎瓷狠狠扎进我的右手拇指指缝。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混浊的油脂。
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手将碎瓷拔出,扔在一旁。
继续用丝瓜瓤用力擦洗桶壁。
王嬷嬷冷哼一声,磕了磕瓜子皮。
装什么硬骨头。
当年仗着家世在宫里横着走,连正眼都不瞧九殿下一眼。
现在九殿下成了万岁爷,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克死夫君的扫把星罢了!
我机械地擦洗着木桶。
手上的伤口被酸汤浸泡,火辣辣地抽痛。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扯回五年前。
五年前的九皇子萧晏,只是个被关在冷宫里的弃子。
生母是个卑贱的浣衣局宫女,早早投井自尽。
其他皇子夺嫡争权,动辄将他当众毒打辱骂。
先帝甚至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那年大雪纷飞。
他在太液池边被三皇子推入冰窟。
是我跳下冰水把他救了上来。
他发了高烧,蜷缩在破烂的棉被里瑟瑟发抖。
他抓着我的衣袖痛哭。
知念,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他们都要踩死我?
我将沈家暗库里的金疮药和兵书偷偷送给他。
我教他隐忍,教他韬光养晦。
他红着眼眶发誓。
等我出头,定许你一生荣华,绝不负你。
当朝太傅顾长渊权柄遮天,后来查到了九皇子暗中结党。
先帝重病,几位皇子争相拉拢太傅。
顾长渊亲自登门沈府,开出的条件只有两个。
要么,沈知念嫁入太傅府,充当两派纽带。
太傅保萧晏一条性命,暗中助他夺嫡。
要么,太傅次日便将萧晏结党的证据呈递御前。
等待萧晏的,只有鸩酒一杯,宗人府除名。
萧晏提着那把破旧的铁剑赶来沈府。
在院中拔剑相逼。
知念,你若选我,我纵粉身碎骨也护你!
你若选顾长渊,就是背信弃义,贪图富贵!
他根本不知道,那日正堂屏风后。
顾长渊的刀斧手早已严阵以待。
只要我摇头,萧晏当场就会血溅五步。
我笑着对他说。
九皇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顾太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你算什么?
萧晏当场撕碎了亲手写给我的婚书。
宁欺白头翁,莫欺潜龙困!
沈知念,来日定叫你跪迎龙辇!
我嫁入了太傅府。
在新婚之夜喝下避子汤,成为顾长渊书房里刺探百官动向的死间。
而萧晏靠着太傅暗中放出的权力缺口。
一步步扳倒所有兄长,踏上九五至尊的宝座。
如今,他成了真龙天子。
而顾长渊病死北境,太傅一脉被连根拔起。
我这个背叛者,成了他登基后最好的泄愤靶子。
藤条猝不及防地抽在我的后背上。
火辣辣的剧痛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王嬷嬷指着第七只木桶,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发什么愣呢?
桶沿上的油渍没瞧见吗?
贵妃娘娘说了,每一只桶都要拿舌头舔干净才算数!
我握紧了满是血污的拳头。
正欲开口。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红衣大宫女带着四个粗壮的太监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
那是柳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翠竹。
翠竹扫了一眼院子,用帕子捂住鼻子。
哟,洗得还挺起劲。
王嬷嬷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翠竹姑姑,这么晚了,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翠竹冷笑一声,目光阴毒地落在我的身上。
娘娘今夜安歇,总觉得榻前脚踏矮了些。
听闻沈姑娘当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骨头也比寻常人硬气。
娘娘特意命我等来请沈姑娘过去。
给娘娘当个称心的人肉跪凳。
凤仪宫偏殿内,地龙烧得滚热。
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百合香气,直冲口鼻。
地面铺着昂贵的波斯羊毛毯,洁白如雪。
我一身湿透发臭的粗布粗麻。
站在殿门口,污秽的水珠顺着裤脚滴落在白毯上。
留下刺目的污痕。
翠竹一巴掌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我的脸被打得侧过去,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腌臜下贱的东西,也敢踩脏娘娘的地毯?!
殿内的雕花金丝楠木软榻上。
柳茹穿着一袭猩红色的织金云缎长袍,斜斜倚着。
萧晏就坐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本奏折。
神色淡漠。
仿佛方才打我的那一巴掌,不过是拂落了一片灰尘。
柳茹半真半假地撒着娇。
皇上,您瞧瞧她。
这浑身的酸臭味,冲得臣妾心口疼。
萧晏放下手中的折子,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既然冲撞了爱妃,掌嘴二十,扔出去便是。
柳茹却抿唇一笑,拉住了萧晏的龙袖。
皇上何必动怒呢?
沈姐姐当年是千金之躯,伺候人的本事自然没学过。
臣妾也是好心,想教教她规矩。
柳茹从软榻上缓缓走下。
赤着一双涂满蔻丹的玉足。
她居高临下地停在我面前,嘴角带着恶毒的笑意。
沈知念,跪下。
我站在原地,双膝笔直。
03
奴婢是御膳房杂役,并非凤仪宫宫人。
后宫规矩,各司其职,奴婢不敢逾矩。
萧晏猛地将手中的折子重重摔在桌案上。
规矩?!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殿内所有宫女太监瞬间跪了一地。
在这后宫之中,朕就是规矩!
萧晏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
沈知念,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沈大小姐吗?
你现在不过是朕脚边的一条狗!
朕让你跪,你就得跪!
他抬脚,坚硬的靴尖狠狠踹在我的膝盖骨上。
剧痛袭来。
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痛意瞬间顺着脊髓直冲头顶,冷汗顺着额头滚落。
柳茹面露狂喜。
她抬起脚,将白皙的足底悬在我的后背上。
本宫乏了,正巧缺个垫脚的。
沈姐姐,撑好了,若是晃了本宫的身子,小心你的皮。
说完,她整个人踩上了我的后背。
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我的脊梁骨上。
金银首饰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
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地砖。
指甲断裂,渗出鲜血。
背上的重量沉重屈辱,但我没有发出一声哀鸣。
萧晏看着我隐忍的神情,眼中没有怜悯。
只有被彻底无视的暴怒。
他弯下腰,伸手狠狠掐住我的下颌。
强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我的下颌骨。
很屈辱吗?
他在我耳边低语,吐息灼热却残忍。
当年你在太傅府门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朕送你的定情玉佩扔进泥水里。
那时候,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我忍着下颌的剧痛,目光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九皇子既然记仇记了五年。
何不直接赐奴婢三尺白绫?
如此折磨,岂不是显得万岁爷器量狭小,连一个弱女子都容不下?
萧晏勃然大怒。
放肆!
柳茹趁机脚下一用力,鞋跟狠狠碾在我的蝴蝶骨上。
沈知念!你竟敢对皇上出言不逊!
皇上,您瞧她胸前藏着什么东西?
鬼鬼祟祟的!
柳茹指着我的衣襟尖叫。
那是贴身缝在内衬里的一块旧玉佩。
沈家满门抄斩时,我唯一护住的母亲遗物。
萧晏眼神一厉,伸手撕开我的粗布外衣。
布帛撕裂。
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被他粗暴地拽了出来。
红线绷断,勒破了我的脖颈,渗出一道血线。
我一直死寂的眼神终于碎裂,第一次伸手去夺。
还给我!
皇上!这是我娘唯一的遗物!还给我!
萧晏捏着那块玉佩,神情满是冷厉。
他终于看到了我脸上的慌乱与哀求。
遗物?
萧晏将玉佩举在半空,当着我的面,缓缓松开了手指。
玉佩直直坠落。
四分五裂。
上好的羊脂白玉在坚硬的地砖上摔得粉碎。
我瞳孔骤缩,整个人扑倒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捡那些碎片。
萧晏却抬起靴底,精准地踩在最大的那块玉石碎片上。
用力碾磨。
刺耳的摩擦声中,那块玉石被生生碾成了白色的粉末。
萧晏的声音高高在上,没有温度。
沈知念。
从今往后,朕要将你所有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部踩碎。
殿内鸦雀无声。
我跪在地上,指尖颤抖地捧起那些白色的碎玉粉末。
尖锐的碎渣扎进掌心皮肉。
鲜血一滴一滴砸落,与白色的石粉混成刺目的红。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只是缓缓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九五之尊。
皇上高兴了吗?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
萧晏的心口莫名一滞。
看着我满手的鲜血,他眼中掠过慌乱。
但转瞬便被更深的戾气覆盖。
高兴?
这才刚刚开始。
柳茹依偎回萧晏怀中,柔声开口。
皇上,臣妾今日特意让御膳房炖了补气的百合莲子羹。
不如让沈姐姐尝尝?
也算全了旧识的情分。
萧晏冷漠地挥了挥手。
端上来。
翠竹立刻捧着一只白玉瓷碗快步走上前。
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羹。
香气扑鼻。
翠竹端着碗,走到我面前。
沈姑娘,请吧,这可是贵妃娘娘天大的恩赐。
我看着那碗汤羹。
汤水清亮,莲子饱满。
但在碗沿的内壁上,有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粉末痕迹。
那是鹤顶红与生附子混杂的剧毒销骨散。
无色无味,服下后十二时辰内脏腑溃烂而死。
查不出任何中毒迹象,只会判定为暴毙。
柳茹这是等不及了。
怕萧晏留着我旧情复燃,想要借今晚将我彻底除掉。
柳茹挑眉冷笑,语气里透着杀机。
怎么不喝?
沈姐姐难道是嫌弃本宫的吃食不干净?
还是说,太傅府的大小姐,瞧不起皇上御赐的东西?
我抬眸看着软榻上的萧晏。
皇上,当真要奴婢喝这碗羹?
萧晏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贵妃赏你的,你喝便是。
怎么,还要朕亲自喂你不成?
他根本不在乎碗里有什么。
或者说,就算他知道有毒,他也乐见其成。
翠竹眼神一狠,上前一步掐住我的下颌。
贱婢!娘娘赏赐也敢推三阻四!
奴婢来伺候你喝!
热烫的汤汁顺着碗沿就要往我嘴里灌。
我眼神一凛,手腕骤然发力。
借着被掐住下颌的角度,狠狠一肘撞在翠竹的肋骨上。
翠竹痛呼一声,手里的白玉瓷碗顿时脱手飞出。
滚烫的汤汁泼洒在波斯地毯上。
厚厚的地毯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孔洞。
冒出缕缕刺鼻的白烟。
满殿的人尽皆失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焦黑的地毯上。
翠竹脸色煞白,吓得瘫软在地。
柳茹也是花容失色,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晏手中的茶盏掉在桌案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04
我捂着流血的手掌,缓缓站起身。
冷眼看着惊慌失措的柳茹。
贵妃娘娘,这便是您赏给奴婢的百合莲子羹?
销骨散入喉即烂腹,娘娘是想让奴婢死在这凤仪宫中吗?
柳茹指着我尖叫,声音刺耳。
你血口喷人!
是你!
是你怀恨在心,在汤里下了毒想要谋害皇上和本宫!
皇上明鉴啊!
臣妾好心赏她吃食,她竟然在袖中藏毒,打翻汤碗陷害臣妾!
柳茹扑通一声跪在萧晏脚边,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沈知念居心叵测,她是顾长渊的死党,定是想要毒害皇上啊!
如此拙劣的谎言。
汤是凤仪宫端出来的,毒是碗里自带的。
只要传太医一验便知。
我看向萧晏。
皇上,御膳房每道汤品皆有内监试吃记录。
只需传御医检验药渣,召试吃太监对质,真相自明。
萧晏缓缓站起身。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摊发黑的地毯前。
目光扫过地毯,又落在哭泣的柳茹身上。
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他的眼神变幻莫测,森冷如冰。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查。
毕竟他如今是一国之君,眼里容不得沙子。
然而,下一刻。
萧晏冷冷开口。
不必查了。
我猛地一震。
萧晏抬起手,指着我的鼻尖,字字冰冷。
沈知念意图行刺贵妃,其罪当诛。
念在顾太傅新丧,死罪暂免。
拖入暴室,杖责三十,废除宫籍,贬入北山冰牢采冰!
柳茹脸上露出得逞的笑。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只需要一个由头,将我彻底打入地狱。
两名粗壮的侍卫大步上前,反剪我的双臂将我拖向殿外。
鲜血顺着地砖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就在我被拖到殿门槛的那一刻。
殿外夜空突然划过一道猩红的信号箭。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皇城的夜空。
一名身背八百里加急令旗的禁军校尉跌跌撞撞冲进殿前。
报!北境急报!
校尉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北境王顾长渊……并未暴毙!
顾帅率三十万北境玄甲军,已破居庸关,打着清君侧、立先帝遗诏的旗号,兵临城下!
萧晏霍然变色,龙袍长袖剧烈一抖。
而满身血污的我,在侍卫的禁锢中缓缓抬头。
我神色冷然。
萧晏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名校尉的衣领。
你方才说什么?!
力道之大,几乎将校尉整个人提离地面。
顾长渊没死?!
朕明明亲眼见过他的绝命脉案,北境各部已向兵部呈递丧报!
三十万玄甲军怎么可能随他南下?!
校尉吓得面如土色,声音抖得厉害。
回皇上……顾帅当年是假死托疾!
如今大军连克三州,先锋铁骑已过卢沟桥!
京畿大营……京畿大营的曹将军,开城投降了!
柳茹吓得瘫坐在地上,头上的金步摇摔落在地,断成两截。
不可能……这不可能……
太傅明明死了……父亲明明说太傅府的人全死绝了……
大殿之外,狂风呼啸。
暴雨砸在琉璃瓦上,发出战鼓般的轰鸣。
萧晏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缓缓松开手,那名校尉跌倒在地。
萧晏猛地转过头,凌厉如鹰隼的目光直刺向我。
沈知念。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眼神里翻涌着猜忌与暴怒。
你早就知道?!
顾长渊假死,三十万玄甲军异动,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侍卫已经松开了反剪我的双手。
我揉了揉被扭脱臼的手腕,轻轻一用力。
骨骼复位。
剧痛让我额头渗出冷汗,但我的腰杆挺得比方才更直。
皇上在说什么?
奴婢听不懂。
我神色平淡,甚至拍了拍粗布衣裙上的泥污。
奴婢不过是个在御膳房刷残羹、被贵妃当踏脚凳的下贱宫奴。
朝堂上的军国大事,奴婢怎会知晓?
萧晏一把掐住我的喉咙,将我生生抵在朱红色的殿柱上。
你少在朕面前装腔作势!
他眼底布满血丝,暴怒与恐慌交织在一起。
顾长渊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当年你在太傅府执掌暗卫密档,整个北境的情报网全在你手里!
难怪你刚才连死都不怕!
你在等他入京救你是不是?!
空气被寸寸剥夺。
我看着他因惊恐而微微扭曲的面孔,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皇上既然……这么怕太傅……
何不现在……就杀了我祭旗?
萧晏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一瞬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意。
他是真的想掐死我。
只要手指再用一分力,我的气管就会断裂。
柳茹忽然尖叫着爬过来,抱住了萧晏的腿。
皇上不可!
皇上!万万不可杀她!
顾长渊带兵进京,打的旗号定是迎回这位太傅夫人!
留着她,她是最好的人质啊!
萧晏身形一震。
他眼底的杀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与算计。
他猛地松开手。
我跌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萧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笑一声。
爱妃说得对。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他厉声下令,殿外的御林军统领立刻快步入内。
传朕旨意!
将沈知念押入天牢最底层的死牢,重枷加身,严加看管!
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见她,连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
朕倒要看看,顾长渊敢不敢为了一个残花败柳,强攻紫禁城!
侍卫再次上前,冰冷的铁链瞬间套在我的脖颈和双手上。
沉重的铁枷压在伤痕累累的双肩上。
我任由他们拖着我往外走。
路过柳茹身边时,我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抖若筛糠的贵妃娘娘。
娘娘,今晚这碗百合莲子羹。
我声音极轻,却如淬了毒的冰针。
来日,奴婢定亲自喂娘娘喝下去。
柳茹瞳孔骤缩,整个人尖叫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天牢底层。
阴暗潮湿,四周墙壁渗着黑水,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手腕和脚踝上的玄铁锁链重达三十斤。
我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
05
掌心的伤口已经凝血,衣服上的残羹干涸结块,硬邦邦地硌着皮肉。
天牢的铁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黑影滑入阴影中。
那是天牢的牢头老周。
在昏暗的火光下,老周快步走到我的牢房前。
撩起长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北境军中最高的抱拳礼。
少主!
他压低了声音,从怀中掏出一柄精巧的竹筒钥匙。
快速插入牢门的锁孔。
玄铁巨锁应声而开。
我神色平静,没有惊讶。
任由老周取下我身上的枷锁,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递到我手中。
我用药粉敷在裂开的指缝上,声音冷静平稳。
顾帅的人马到哪了?
老周沉声道:回少主,北境先锋军已接管九门外的三座大营。
顾帅令卑职转告,城防布防图已经按您的密令全盘调整。
萧晏以为京畿大营是叛变,实则是咱们三年前埋下的暗桩全数起事。
我将药粉涂抹均匀,撕下内衬干净的布料将手掌包扎好。
柳相那边如何?
老周冷笑一声:如少主所料,柳相那个老贼见势不妙,正秘密联络禁军副统领,准备里应外合,将所有罪责推到萧晏身上。
甚至……柳相准备在今夜给皇宫断水断粮,逼萧晏退位,拥立七王爷为傀儡。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蠢货。
柳家把持户部这些年,贪墨北境军饷八百万两。
当年构陷沈家满门、逼死我父兄的账,也是时候跟他们清算了。
我从袖口的夹层中,抽出了一枚薄如蝉翼的玄铁令牌。
上面刻着一个遒劲有力的渊字。
这是顾长渊当年托付给我的半枚调兵符。
传令给城外的青龙部。
柳相今夜若敢动,不必留活口,直接抄没相府,将柳家搜出的私通外敌密信呈递午门外。
老周接过令牌,眼中满是敬畏。
遵命!只是少主,您如今身在天牢,萧晏性情暴戾,若他狗急跳墙……
我整理好破烂的衣襟,神色冷淡。
他舍不得杀我。
萧晏这个人,骨子里刻着自卑与狂妄。
他把我看作他此生最大的执念与耻辱。
在没有把顾长渊踩在脚下之前,他绝不甘心让我闭眼。
他要让我亲眼看着他的胜利。
牢房通道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噼啪声。
老周眼神一变。
我迅速收好药瓶,重新套上锁链,对他使了个眼色。
老周身形一闪,借着阴影隐入暗处。
几秒钟后,天牢大门被一脚踹开。
火光大盛。
萧晏身披金甲,手按宝剑,孤身一人冲了进来。
他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身上的铠甲还沾着城楼上的雨水。
天牢的看守早已被他屏退。
他站在铁栅栏外,死死盯着靠墙而坐的我。
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萧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沈知念。
朕刚才去查了御膳房和太医院的底册。
我缓缓抬起眼皮,神色淡漠。
皇上查到了什么?
萧晏握着剑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当年先帝要杀朕……是你跪在太傅府三天三夜,求顾长渊保下朕的性命?
太傅府暗卫的绝密卷宗,为什么全是用你的笔迹批注的北境军情?
萧晏猛地跨进牢门,一把抓住铁链,将我拉到他的眼前。
他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我包扎着粗布的双手。
你告诉朕!当年你嫁给顾长渊,到底是为了什么?!
阴暗的死牢内,火把发出噼啪的爆响。
萧晏的呼吸滚烫而急促,喷在我的脸上。
那张帝王面孔上,此刻布满了恐慌与动摇。
说啊!
他嘶吼着,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剧烈摇晃。
太傅府的密档里为什么会有你的心头血?!为什么会有北境换防给你留的退路?!
你当年明明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泥鳅,说你贪图太傅府的高门大户!
沈知念!你骗了朕五年是不是?!
铁链撞击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我抬眸看着他近在咫尺、因绝望而扭曲的面容。
我冷淡地笑了笑。
皇上不是深信不疑吗?
深信我嫌贫爱富,深信我趋炎附势。
深信你今日的至尊之位,全凭你一人踏骨而来。
萧晏猛地将我抵在冰冷的石墙上,胸膛剧烈起伏。
你闭嘴!
朕不信!如果是为了救朕,你为什么不跟朕说?!
为什么任由朕恨你五年?为什么甘愿在御膳房刷那十桶残羹?!
我看着他眼底那抹濒临崩溃的光芒,眼神平静无波。
跟你说?
跟你说了,五年前你能忍下这口气吗?
凭你当年的冲动暴躁,你若知道沈家满门替你扛下了谋逆的大罪,你会怎么做?
你会提着那把破铁剑冲进皇宫送死!
萧晏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任由铁链滑落在地。
顾太傅当年根本看不上你这个卑微的弃子。
是我用沈家百年的暗桩网络,用我沈知念甘当太傅死间的代价,换你一条活路!
先帝驾崩那晚,若不是太傅府压下了禁军的毒箭,你萧晏早就成了太极殿下的无头鬼!
可你登基之后做了什么?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逼得这位九五之尊连连后退。
你纵容柳家残害忠良,将查抄沈家的功劳记在柳相头上。
你纳柳相之女为贵妃,在金銮殿上纵容他们克扣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冬衣军饷!
萧晏,你口口声声说朕欺你少年穷。
可你得了这泼天的富贵与权柄,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多疑、自私、忘恩负义的软骨头!
萧晏手中的天子宝剑脱手掉落,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子颤抖得像一片落叶。
不……不是这样的……
朕不知道……朕以为你真的背叛了朕……
他忽然冲上来,想要抓我的衣袖,甚至想要去解我身上的锁链。
知念,朕错了!朕现在就放你出去!
朕封你为后!这大好的江山朕分你一半!
那些欺辱你的人,柳茹、李德全、王嬷嬷……朕把他们全凌迟处死给你出气!
我退后半步,冷冷避开了他的手。
晚了。
就在这时,天牢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火光冲天,将死牢狭小的气窗照得一片血红。
一名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死牢,浑身是血。
报!皇上!
柳相带着神武营反了!他们打开了玄武门,引北境军入城了!
顾长渊……顾长渊身披重铠,已经率铁骑杀进奉天殿了!
奉天殿前,狂风暴雨席卷整座紫禁城。
雨水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在白玉石阶上流淌。
玄武门已破。
身披黑色玄铁重甲的北境铁骑如同黑色潮水,将整座奉天殿围得水泄不通。
殿前广场上,数百名神武营叛军已被尽数缴械,跪倒在地。
柳相和柳茹被五花大绑,按在泥水之中。
柳茹早已哭花了脸,头上的珠钗散落一地,华丽的宫装沾满了污泥。
皇上救我!爹爹救我啊!
她凄厉地尖叫着,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高高在上的贵妃风光。
而在大殿正前方的汉白玉龙道上。
一名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将领按剑而立。
面容冷峻,鬓角微白,眼眸中透着威严。
北境王,前朝太傅,顾长渊。
沉重的宫门被推开。
萧晏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身上的龙袍湿透,身侧跟着神色从容的我。
看到立在台阶上的顾长渊,萧晏瞳孔骤缩。
顾长渊……你果然没死!
萧晏拔出腰间佩剑,指着眼前的权臣,声色俱厉。
你假死欺君,擅离封地,引三十万大军围困皇宫,你想谋朝篡位吗?!
顾长渊冷冷扫了萧晏一眼,连剑都未出鞘。
臣,奉先帝绝密遗诏,清君侧,诛佞臣,拨乱反正。
他从身旁副将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展开卷轴,顾长渊的声音响彻整个皇城。
先帝遗诏在此!
九皇子萧晏,性情暴戾,寡恩薄情,勾结外戚柳氏残害忠良,不配承继大统!
若其登基后倒行逆施,北境王顾长渊持遗诏与半枚兵符,可行废立之事!
听到废立之事四个字,萧晏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
废立?朕是天子!朕是真龙天子!你敢废朕?!
你手里的遗诏是假的!兵符也是假的!
半枚兵符早在五年前沈家抄没时就失踪了,你拿什么行废立?!
萧晏状若疯癫,转头看向身侧的我,眼中满是求助与哀求。
知念!你告诉他!朕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你当年宁死也要保朕登上这个位置,你不会看着他废了朕的对不对?!
在全场数万将士的注视下。
我平静地从容抬手,解开了腰间那枚粗糙的布包。
一块冰冷漆黑的玄铁虎符滑落在我掌心。
在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森寒的冷光。
萧晏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的半枚虎符,瞳孔缩紧。
这……这是……
我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这是另外半枚先帝兵符。
五年前,先帝重病,满朝夺嫡。
先帝深知诸皇子皆非明主,暗中将调动玄甲军的半枚兵符托付给沈家。
太傅保你,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沈家选了你当这个靶子。
我迈步走下白玉台阶。
每走一步,萧晏的身子便剧烈地颤抖一下。
06
当年我嫁入太傅府,是为了替你挡下毒杀和暗箭。
先帝说,若你登基后能励精图治,宽仁待民,这半枚兵符便永埋地下,保你江山永固。
若你登基后嗜杀成性,恩将仇报,便以此符,废你的帝位,斩你的龙首。
我走到顾长渊身前。
两块玄铁虎符在雨水中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一起。
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合符已成。
顾长渊单膝跪地,对着我深深一拜。
请少主示下!
广场之上,三十万玄甲铁骑齐刷刷单膝下跪。
长枪顿地,发出撼天动地的巨响。
请少主示下!
天地之间,风雨骤停。
整座皇城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萧晏彻底瘫软在地,龙冠歪斜,滚落在泥水之中。
他看着万军朝拜的我,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不是执棋者。
他所以为的逆袭称帝,不过是沈家与顾长渊权衡之下推出来的傀儡。
而他这五年来自鸣得意的复仇与折磨,在真相面前,成了一场笑话。
萧晏嘴唇发青,喃喃自语。
沈知念……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掌棋人……
地上的柳茹此时挣扎着尖叫起来。
沈知念!你这个贱人!你谋逆犯上!
皇上,您快下令杀了她啊!您才是皇帝啊!
我冷漠地转过身,缓步走到柳茹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曾经骄横跋扈的贵妃。
我淡淡吩咐。
把东西端上来。
身后的亲兵立刻端上来一只白玉瓷碗。
碗中盛着半碗百合莲子羹。
正是昨夜在凤仪宫中,柳茹赏给我的那一碗。
柳茹看到那只熟悉的白玉碗,脸色惨白,惊恐万状。
不……拿走!快拿走!
沈知念!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爹是当朝宰相!我姑母是太后!
我冷冷看着她。
柳相昨夜私通外敌的密信,此刻已呈递在宗人府案头。
至于你。
你昨夜说,这碗百合莲子羹是天大的恩赐。
既然是恩赐,娘娘何不自己尝尝?
两名玄甲铁卫上前,一把掐住柳茹的下颌,硬生生撬开她的嘴。
呜呜!皇上救我!皇上!
柳茹拼命挣扎,涕泗横流。
萧晏跪在地上,双眼空洞地看着这一切,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弹。
我面无表情地下令。
灌下去。
滚烫的汤汁被尽数灌进柳茹的喉咙。
剧烈的咳嗽声和惨叫声在广场上回荡。
不过数息之间,柳茹便捂着腹部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打滚,七窍溢出黑血,渐渐没了声息。
柳相吓得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处理完柳氏,我转身走向跌坐在泥水中的萧晏。
萧晏仰起头,看着一身玄甲、神色清冷的我。
眼泪终于混着雨水从他眼眶中滚落下来。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想要去碰我的衣角。
知念……
朕知道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
是柳相挑拨!是柳茹蒙蔽了朕!
朕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啊!朕这五年做梦都想立你为后!
求你……念在当年雪地救命的情分上,饶朕一次……
朕退位,朕把皇位让给七弟!朕陪你回江南,去过平民百姓的日子好不好?!
看着眼前这位痛哭流涕的帝王。
我眼底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我抬脚,将他伸过来的手轻轻踢开。
萧晏。
当年你在沈府拔剑怒斥,说宁欺白头翁,莫欺潜龙困。
你以为你困的是龙,其实你困住的,只是你心中的贪婪与自卑。
你说要叫我跪迎龙辇。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你忘了一件事。
这龙辇是谁替你造的,这龙袍……又是谁亲手为你披上的。
新帝登基的大典定在初雪降临的那一天。
先帝第七子,素有贤名的睿王萧彻承继大统。
奉天殿外,钟鼓齐鸣,百官跪拜。
而紫禁城最偏僻冷清的北山脚下。
这里是终年不化的寒冰重地,北山冰牢。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刮过陡峭的石壁。
曾经尊贵无比的大梁天子萧晏,此刻正穿着一身粗陋破烂的囚服。
双脚套着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乌青的血迹。
巨大的铁镐重重砸在厚厚的冰层上。
震得萧晏虎口撕裂,鲜血淋漓。
他的双手早已经生满了冻疮,指节肿胀溃烂,皮肉外翻。
一如当年他在御膳房见到我时的模样。
身后传来狱卒凶狠的呵斥声。
快点凿!磨蹭什么呢!
粗粝的牛皮鞭狠狠抽在萧晏单薄的后背上。
萧晏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冰冷的碎冰渣里。
粗糙的冰棱刺破了他的脸颊,鲜血汩汩流出。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白气。
他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涣散。
我是皇上……我是真龙天子……
沈知念呢……让她来见我……她是朕的皇后……
狱卒嗤笑一声,走上前狠狠踩在他的后背上,将他的脸按在刺骨的冰面上碾磨。
还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呢!
新帝已经登基,大赦天下!
至于沈大小姐,如今手握北境三十万兵权,受封护国长公主,兼领天下监察使!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守陵采冰的罪废帝,也配提长公主的名字?!
萧晏身子猛地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彻底熄灭。
他死死抠着冰面,指甲崩断在冰缝中。
悔恨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是至高无上的皇位。
而是那个曾经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替他逆天改命的人。
长街之上,御辇行过。
我身披猩红鹤氅,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侧是手握重兵的顾长渊与百官拱卫。
城楼之上红旗招展,万民欢呼拜伏。
风雪拂过我的面颊。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冰冷荒凉的北山。
过往的恩怨与屈辱,早已同这漫天风雪一起,尽数被深埋在这皇城之下。
山河初定,盛世方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