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坳祖训忌讳:茅厕墙根的古钱是买命钱,捡者替亡魂抵命。
落魄鉴宝人陈砚,挖出了这串困住阿秀三十年的古泉。 阿秀求他伸冤,陈砚划下底线:合作可以,卖命免谈。真要搭上我这条命,我当场埋钱,一拍两散。
一人一鬼,互相提防,彼此牵绊。 一边是全村流言裹挟、阴婆刘婆步步紧逼;一边靠着古物幻象拼凑线索,深挖粪泥底下压了三十年的旧案。 他慢慢发现,阿秀的冤死,和爷爷当年不明不白的上吊,本就是同一场局。
卷一 凶泉惊村
第一章 买命钱
青石坳代代传一句老话。
茅厕墙根掘出来的钱,叫买命钱。秽地锁阴,是枉死之人勾替身的。谁捡,谁替她死。
我叫陈砚,二十二。跟着爷爷学鉴古,玩古泉。
五年前,爷爷在柴房上吊。村里都说他是年纪大了糊涂想不开。只有我清楚,爷爷死前那段日子,天天对着一本手记发呆,嘴里反复念叨青石坳、茅厕、古钱。他死前一晚,特意跟我说:"砚娃,将来不管多穷,茅厕边上挖出来的东西,碰都别碰。"
我那时候没懂。
上个月,我在外地古玩市场看走眼,全部积蓄砸进一罐子高仿铜钱里,一夜赔光。买完回村的车票,兜里只剩两块钱。
爷爷留下这间土坯房,墙皮大块剥落,后院青砖垒的老茅厕,三十多年,常年飘着一股沤臭。
连着三晚,同一个梦。
月光惨白,山里头静得听不到虫鸣。我蹲在茅厕墙根,砖缝松垮,露一截褪色红绒线,串着五枚铜钱。一个穿蓝布大襟衫的女人蹲在旁边,头垂着,声音轻飘飘飘过来:"拿出来,帮我。"
头两晚醒过来,我把爷爷的叮嘱翻出来反复想,压着念头不动。
第三早,我掀开米缸,缸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穷到这份上,忌讳就松动了。
日头爬到头顶,我绕到后院茅厕。青苔滑腻,臭味往鼻子里钻。顺着门里的位置一看——砖缝里面,正露着一小截暗红旧红绳。
我蹲下身,泥土冰凉潮湿。指尖伸进去,扒开碎砖渣,勾住那根烂红绳轻轻一拽。
一串铜钱滚落在掌心。五枚老泉,铜锈层层叠叠裹住币面,红绳大半朽烂,绳结上沾着一块暗褐色的硬痕,像干透的血。
皮肤贴上铜锈那一瞬。嗡。一股寒气顺着指尖扎进脑子里。光影炸开,一段画面砸进来:蓝布衫女人被人按住脑袋,闷进茅厕边的烂泥里,手脚拼命蹬踹,眼睛睁得极大。画面转瞬消散。太阳穴突突地疼,熟悉的钝痛,跟每次触碰古物看见旧事一模一样。
"陈砚!你找死!"
一声大吼炸在身后。我猛地回头。堂叔陈大强扛着锄头站几步外,脸白得像纸。
陈大强快步冲上来:"茅厕底下的买命钱,你也敢掏?刘婆说了!捡这个的,不出七天就要被索命!赶紧埋回去!"
我攥紧铜钱,抬眼淡淡看他:"钱是土里的老物件,是古泉,能卖钱。凭什么埋?"
"凭老话!凭人命!"陈大强急得跺脚,"你不要命别连累全村!阴气散开,家家户户都不安生!"
"有没有阴气,还不一定。"
"你这后生怎么油盐不进!"陈大强指着我,"行,你不埋是吧?咱们打个赌!七天!七天之内,你要是不出怪事、不生病,我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赔不是!要是你撞邪倒霉,你乖乖把钱埋回去,再把老屋低价转给我!"
我挑了下眉:"老屋是爷爷留下的,我不卖。赌可以,输了我赔钱。"
"好!这话你自己说的!等着遭报应!"
陈大强转身,迈开大步往村子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大伙快过来啊!陈砚把茅厕根的买命钱挖出来了!他要招脏东西了!"
消息传得飞快。我攥着铜钱回屋,把它放在八仙桌上。
关上屋门,风声一下子静了。油灯的火苗猛地往下一沉,一股阴冷裹上来。眼角余光里,桌子旁边浮起一道淡淡的蓝影子。
阿秀。她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蓝布衫下摆沾着干硬泥渍,慢慢抬眼看向我。声音湿冷,像浸在冷水里:"你终于把我拿出来了。"
我往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语气没什么温度:"先说好,我挖你出来,不是专门来救你的。我是缺钱。刚才陈大强的话你听见了,七天赌约。七天之内我没事,他们暂时不会逼我赔钱。七天之后,我要是觉得风险太大,转头就把你埋回去。"
阿秀身子轻轻一颤,影子虚了一瞬。她看着我,眼底灰蒙蒙的,没有泪,却藏着委屈:"你就这么打算?拿我赌七天?"
"不然呢?"我靠在桌边,抱臂看着她,"你是鬼,是老话里说的买命钱里锁着的东西。我不了解你,我凭什么豁出去帮你翻案?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阿秀沉默片刻,声音放轻,带着试探:"我可以告诉你当年的事。刘婆害我,抢我的嫁妆。不止是我……你爷爷当年,也是查到这件事,才出事的。"
这句话,精准戳在我心上。我瞳孔微缩:"你说什么?爷爷的死跟你们这事有关系?"
"我记不太全。"阿秀摇了摇头,眉头拧紧,像是回忆会撕扯她的魂魄,"三十年前,刘婆害我。几年前,有个老人摸到线索,半夜来茅厕边上挖过东西。那人身上,跟你有一样的味道。刘婆发现了,没过多久,他就死了。"
我喉结滚了一下。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关于爷爷死因的别的说法。我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冷淡:"就算是真的,风险也是我担。刘婆懂阴俗手段,她要是想害我,有的是办法。"
"我可以提醒你。夜里有动静,她在院子外布东西,我都能感知到。"阿秀往前飘了一点点,不敢靠太近,"我帮你避险,你帮我查清楚,找出证据,送刘婆伏法。这笔交易,公平吗?"
"不公平。"我直接否决,"你要的是沉冤得雪,是执念了结。我要的是查清爷爷的死因,顺带看看能不能靠这些古物换钱。事成之后,你解脱了,我捞一点好处;事败了,你最多重新埋回泥里继续困着,我是要丢命的。风险不对等。"
阿秀僵在原地,静静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轻飘飘的,带着苦涩:"原来活人,都这么计较得失。我还以为,你愿意伸手挖出铜钱,是心里有一点恻隐。"
"恻隐不值钱,换不来米,挡不住邪。"我垂眸看向桌上的铜钱,"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有底线。一旦我察觉到性命不保,合作立刻作废。我不会为了你的冤屈,把自己搭进去。"
"我明白。"阿秀低下头,发丝垂下来遮住脸,声音低了,"我不逼你。可是陈砚,你想一想。我困在这串铜钱里三十年,日复一日,闻着茅厕的臭味,听着村子里人一代代传那句吓唬人的老话。我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一个敢伸手挖我的人。你要是走了,我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
她顿了顿,抬眼,语气里藏着一丝微弱的、没有恶意的胁迫:"当然……铜钱在你手里,我跟铜钱绑在一起。你就算把我埋回去,只要你身上沾了铜锈阴气,往后我依旧能找到你。"
我抬眼盯住她:"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阿秀轻轻摇头,影子忽明忽暗,"是实话。我不想跟你为敌。我只想跟你商量。"
院门外,杂乱脚步声靠近。刘婆慢悠悠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砚娃,开门。咱们好好说道说道这桩阴债。"
我看向阿秀,压低声:"躲起来,别出声。我先应付他们。"
阿秀看着我,安静飘到八仙桌底下藏好,临走前给我一句只有我听得见的提醒:"她身上带了香灰,是用来压我的。小心她看出来我在。"
第二章 阴债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院门。
刘婆站在最前面,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把黄褐色香灰,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都探头往院里打量。陈大强站在侧边,抱着胳膊,一脸等着看戏的样子。
刘婆目光扫过屋内,眉头微微蹙起,鼻尖动了动。她看不见阿秀,但明显嗅到了阴冷气息。
"砚娃。"她声音平缓,听着慈祥,"听婶一句劝,那串买命钱,埋回原处。杀只公鸡谢秽,烧三道香,阴债勾断,这事就翻篇了。"
"埋回去,阿秀就永远埋在泥里,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只淡淡回,"埋回去容易,我想知道凭什么。就凭一句老话?"
"老话是祖上传下来的教训,吃过亏才留下来的。"刘婆叹气,"你爷爷是懂规矩的人,他要是活着,绝不会让你碰这个。"
"爷爷懂古泉,却没跟我说,土里挖出来的老泉天生就是害人的东西。"我盯着刘婆的眼睛,"刘婆,你年轻的时候,见过阿秀对吧?"
刘婆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滞,很快恢复如常:"阿秀?那是几十年前跟野男人跑掉的外乡媳妇,早不在青石坳了,提她干什么。"
旁边大婶跟着附和:"是啊,当年这事全村都知道,不守妇道自己跑了!"
桌底下,阿秀的声音细细传到我耳朵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她撒谎!我没有跑!是她把我按进泥里的!"
我不动声色,继续跟刘婆周旋:"行吧,就当她跑了。那这串铜钱,怎么会埋在茅厕墙根?"
"谁知道是哪年哪个人丢的,落在秽地,染了阴煞。"刘婆抬手,把手里的香灰递过来一点,"婶给你一把香灰,撒在床头,能挡一挡煞气。你好好想一想,别拿自己的命赌气。"
陈大强插嘴:"听见没有!刘婆好心帮你!陈砚,别不知好歹!七天赌约摆在这,到时候你出事,可别喊救命!"
我看向陈大强:"放心,我输了认账。但我要是没事,你记得你说的话。"
刘婆盯着我看了许久,缓缓收回香灰:"好,七天。婶不逼你。只是砚娃,人跟阴物打交道,一时没事不代表一直没事。阴债是慢慢啃人的。等你夜里听见哭声、看见影子,再后悔就晚了。"
她说完,挥挥手,带着村民转身离开。走远一点,我听见她低声跟旁边人交代:"盯着点这屋子,夜里留意动静。"
院门关上,院子一下子静下来。
阿秀从桌子底下飘出来,脸色比刚才更白,影子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在骗所有人。"阿秀声音发颤,"当年根本没有私奔这回事。是她跟她赌鬼儿子,看上我那一匣子嫁妆。"
我走到八仙桌边,拿起那串铜钱,指尖摩挲着锈迹:"我知道她在撒谎。但光靠你说的话,没用。没有证据,警察来了也定不了她的罪。"
阿秀抬眼看我,带着一点急切:"铜钱就是证据!还有我埋在泥里的骸骨!"
"骸骨在哪?你记得准确位置吗?"
阿秀愣了愣,眼神茫然起来:"我……记不清了。那天我被捂住嘴,眼前全是泥,分不清方位。我只记得,离茅厕不远。"
我眉头一皱:"连埋尸地点都不确定,这就难办了。你看,这就是我顾虑的地方。你的记忆残缺,给我的线索断断续续,我很可能忙活半天,最后什么都找不到,还把刘婆惹急了,先下手对付我。"
阿秀垂下手,情绪低落下去:"我被困三十年,魂魄被秽气磨得记忆碎掉了,我也不想的。陈砚,你是不是现在就后悔,不想跟我合作了?"
"我是在权衡利弊。"我如实说,"我本来只想靠这串钱卖点钱糊口。现在平白卷进一桩命案,还顺带牵扯爷爷的死因。收益未知,危险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
阿秀安静看着我,半晌,轻声说:"我懂你惜命。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怕。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她顿了顿,声音轻轻软下来,带了一点赌一把的试探,"这样好不好?往后我每想起一段旧事,第一时间告诉你。但凡刘婆有一点动作,我立刻预警。我拼尽全力帮你搜集线索。你……能不能不要轻易放弃我?"
我看着她单薄漂浮的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爷爷当年离奇死亡的画面在脑子里晃。我本来以为爷爷就是想不开,现在冒出另一种可能性,我放不下。
"我可以继续。"我终于开口,"但是我们说好,随时可以叫停。只要我察觉到刘婆准备下死手,我不会硬扛。"
阿秀灰蒙蒙的眼睛里,像是浮起一点微光:"谢谢你。"
"别谢太早。"我泼冷水,"我不是帮你,我是拿这件事,换我想知道的答案。我们只是交易伙伴。"
"嗯,交易伙伴。"阿秀轻轻重复一遍,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消失,"那今晚我守着院子,她要是派人来做手脚,我马上叫醒你。"
我把铜钱放回桌面:"你别耗太狠,看你影子越来越淡,耗散了,线索就彻底没了。"
阿秀一怔,抬眼看向我,有点意外:"你……会担心我消散?"
我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灶台找柴火,语气硬邦邦:"别多想,我只是不想唯一的线索没了。"
油灯摇曳,一人一鬼,一坐一飘,在小小的土屋里,各怀心思。院墙外,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静静盯着这间屋子。
第三章 不速之客
夜里我没睡死。多年在外打零工,养成了一有动静就醒的习惯。
约莫半夜,我听见院墙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蹑手蹑脚绕着院子走。我支起半个身子,朝墙角低低唤了一声:"阿秀?"
蓝影子从暗处浮出来,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刘婆的人来了。三个,一个在门口,两个绕到后墙。他们在往墙根撒东西。"
我摸黑下床,从窗缝往外看。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门外的土路上,隐约蹲着个黑影,手里攥着一把东西,正往门槛撒。我鼻子凑近,一股呛人的香灰味混着腥气飘进来。
我转身抓起八仙桌上那串铜钱,往怀里一揣,轻手轻脚拉开后窗,翻了出去。
后墙外,那两个黑影正低头往墙根淋什么,一边淋一边嘴里念叨。我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封住……压魂……"
我没惊动他们,绕到侧面,隐在一棵老槐树后头。看清了,撒香灰的是刘婆家的小儿子刘铁柱,三十来岁,一脸横肉;后墙淋水的,是村东头的愣头青二狗。
"嫂子说了,这钱认主。"刘铁柱压着嗓门对二狗说,"洒了这层黑狗血拌的香灰,那脏东西就出不了这院子,困死在里头。等七天一过,砚娃要是还没送走,就把他连屋带钱一起……"
他后面的话压得更低,我没听清。但"连屋带钱"四个字,像根刺扎进我后脊梁。
二狗瓮声瓮气回:"那他要是没事呢?"
"不可能没事。"刘铁柱嘿嘿一笑,"嫂子那法子,灵得很。你等着看,明儿个他就得做噩梦,浑身疼,一步步虚下去。"
我攥紧怀里冰凉的铜钱,没动。等他们淋完走了,我才返回院子。
阿秀已经飘到门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眉心的阴气拧成一团:"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布了一层东西。我出不了这院子了。陈砚,他们这是要困住我,也是要对付你。"
"我听见了。"我把铜钱放回桌上,"刘婆不只是要你闭嘴,她是要我死在这屋里,好成全那句'捡买命钱遭报应'的老话,顺便让陈大强顺理成章收走老屋。"
"你现在怕了吗?"阿秀看着他,"要不要……我帮你把那层东西破了?我有办法,只是会折损我一点魂力。"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会折损魂力。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帮我?"
阿秀轻轻别开脸:"因为你是三十年里,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完话的人。我不想你出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赌气的硬撑,"你别多想。我只是……需要你活着,才能帮我翻案。"
我沉默片刻。这鬼,嘴硬的样子,跟我有点像。
"不用你破。"我说,"明天白天,我出去一趟,把那层东西的根源断了就行。你今晚老实待着,别耗魂力。"
阿秀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你……要去做什么?"
"去镇上。"我打了个哈欠,"刘婆能布这层东西,靠的是那块坟土和香灰。我去镇上买点正经镇煞的东西回来,反着压回去。她折腾我一晚上,我明儿个白天就把她的局拆了。"
阿秀愣愣看着我,忽然噗地一声轻笑:"原来你也不是只会跟我算账。"
"算账是应该的。"我吹灭油灯,"睡觉。明天有得忙。"
黑暗中,阿秀的蓝影子安静缩在墙角,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幽幽的灯。
第四章 鉴古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铜钱,出了青石坳,往镇上走。
镇上有个古董行,老板姓周,跟我爷爷是老交情。我小时候常跟着爷爷来这儿,周老板认得我。
周老板一见我,先是一愣:"砚娃?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你爷爷走后,我也没见着你人影。"
"在外面混了一圈,没混明白,回来了。"我笑笑,把那串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周叔,帮我掌掌眼,看看这东西成色怎么样。"
周老板拿起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他摘下老花镜,凑到灯下,一枚一枚仔细端详,嘴里啧啧出声:"好家伙……这是成套的五帝钱,乾隆、道光、嘉庆、咸丰、同治,五枚全是开门的老东西,包浆老道,品相上乘。这要是拿去拍卖行,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值这个数。"
他竖起三根手指。
我心头一跳:"三万?"
"往上。"周老板压低声音,"碰上识货的藏家,五万八万也说不定。你这从哪儿来的?"
我含糊道:"家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周老板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压低声音:"砚娃,叔多嘴一句。这种成串的老五帝钱,里头要是压着什么陈年旧事,沾了阴气,可就不好卖了。有些行当里的人,专门收这种'脏东西',为的是别的东西,不是钱。你……小心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周叔,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出了古董行,我在镇上旧货市场转了一圈。摆摊的多是些老物件,铜器、瓷罐、旧锁、银簪,大多是新仿,蒙外行人。
我走到一个角落,一个老头面前摊着几样东西。其中一只酱釉老罐,看着灰扑扑的,没人多看。我蹲下来,装作翻看别的,指尖不经意擦过罐沿。
嗡。一段画面闪过:罐子摆在灶台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笑着往里头舀米。正是阿秀。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露,随口问:"这罐子怎么卖?"
"二十。"老头眼皮都没抬。
我掏钱买下。罐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这罐子,是阿秀当年用过的。它记得她。
我抱着罐子往回走,路过一个卖旧银器的摊子,又停住。摊上摆着根裂了的老银簪,簪头刻着缠枝莲,已经发黑。我伸手一碰,画面又闪:阿秀对镜插簪,镜子里她眉眼弯弯,身后站着个粗壮的婆子,正盯着她匣子里的首饰。
正是刘婆年轻时的模样。
我压下心头的寒意,问价,掏钱,把银簪也买了下来。
两样东西到手,我心里隐隐有了个念头。阿秀记不清的东西,这些沾过她气息、见过当年旧事的老物件,可能还记得。
我抱着罐子和银簪回村时,天快擦黑。一进院子,就听见屋里头传来阿秀又惊又喜的声音:"陈砚!你回来了!你……你买到了什么?我闻到了我自己的味道。"
我进屋,把罐子和银簪放到桌上:"阿秀,你摸摸看,认不认得这两样东西。"
阿秀凑近,盯着那只酱釉老罐,忽然整个人(或者说整团影子)都颤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抖起来:"这……这是我的米缸。我嫁过来那会儿,我娘家的陪嫁。还有这支银簪,是我娘给我压箱底的……"她说着,声音带了哭腔,"它们怎么还在?我还以为,早就被刘婆抢走了,砸了。"
"你认得就好。"我心里有了底,"这两样东西,都沾着你的气息,也见过当年的事。你记不清的,它们可能比你还记得。"
阿秀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他:"你是说……"
"慢慢来。"我把铜钱也放回桌上,五样老物件并排摆着,"咱们有七天,够我一件一件,把当年的事,从这些老东西里拼出来。"
窗外,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一声公鸡打鸣,又很快被夜风吞没。我知道,刘婆布下的那层局,还罩着这间院子。但我也知道,我手里已经攥住了破局的东西。
第五章 裂痕
接下来两天,我没闲着。
白天,我翻爷爷留下的那本手记。本子泛黄,边角卷起,字迹是爷爷独有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记着许多年收来的老物件、见到的老主顾,还有些没头没尾的批注。
我在最后一页,翻到一行被反复涂改、几乎看不清的字:"青石坳……茅厕……三十年前……外乡媳……"底下几个字被墨糊住了,像是爷爷写到一半,突然停笔。
再往后,是空白。爷也没写下去。
我把手机合上,心里沉沉的。爷爷果然查过这事,而且查到了关键处,却在这里停笔了。
夜里,我照旧把铜钱放在桌上,另一头,那两样新买的旧物也摆着。阿秀飘在桌边,看着这些老物件出神。
"陈砚。"她忽然开口,"你能不能,把那支银簪拿起来,再碰一次?"
"为什么?"
"刚才你碰它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一点东西。"阿秀眉心的阴气拧着,"簪子上有你碰出来的画面,我透过你的眼,能看见一小段。我想再看仔细些。"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银簪,指尖贴上发黑的簪身。
嗡。画面涌上来,比上次更清晰一些:夜里,灶房里点着一盏油灯。阿秀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匣盖开着,里头是几件银饰和几枚古钱。刘婆站在她身后,盯着那只匣子,眼神阴沉。刘婆的儿子刘铁柱靠在门框上,眼睛死死盯着匣子里的银饰,咽了口唾沫。
"秀儿啊。"刘婆开口,声音慈祥得不像话,"你这匣子里的东西,是你娘家陪嫁的吧?听婶说句掏心窝的话,你一个人嫁过来,人生地不熟,这些东西放你屋里不安全。要不,婶帮你收着?等哪天你要用了,婶再给你。"
阿秀抱紧匣子,声音怯怯的:"婶,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我……我自己保管就好。"
刘婆脸色一沉,随即又堆起笑:"婶是心疼你。行,你自己收着。只是夜里别放显眼地方,免得招贼。"
画面到这里断了。
我放下银簪,太阳穴突突地疼。阿秀在旁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你看,她那时候就想打我嫁妆的主意了。"
"她还惦记着你这匣子里的银饰和古钱。"我皱眉,"所以后来,她才下得了手。"
阿秀低下头:"我那匣子里,其实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银饰,几枚我爹留的古钱,加一块,也就够一家人过半年日子。我没想到……她会为了这个,要我的命。"
我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这匣子东西,在刘婆眼里是横财,在阿秀眼里,是娘留给她的念想。一个念想,害了一条命。
"阿秀。"我开口,"你记得,那天夜里,到底是她一个人,还是她跟她儿子一起?"
阿秀眉头拧得更紧,像是在费力回想:"我……我只记得被捂住嘴的时候,眼前有两条影子。一条瘦,一条壮。壮的,是刘铁柱。瘦的……好像是刘婆,又好像不是。"
"不是你记不清。"我拿起铜钱,在手里转了转,"是那天夜里,还有个你认不出来的第三人。"
阿秀一怔:"第三个人?"
"刘婆一个人,捂不住你,也搬不动你。"我把铜钱放下,"你被按进泥里,手脚都挣不开,那不是一个人的力气。要么是刘铁柱下的手,要么……还有个人在帮他们。"
阿秀沉默了很久,声音低下去:"我从来没想过,还有第三个人。我一直以为,就是刘婆母子。"
"所以你才记不全。"我把手记翻开到那页,"爷爷查到这里,停笔了。他可能也是卡在'第三个人'这里,查不下去,才会……"
我没说完。爷爷的死,像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阿秀看着我,忽然轻声问:"陈砚,你后悔了吗?查到这一步,越来越深了。"
"是越来越深了。"我抬头看她,"但也越来越清楚了。你的事,我爷爷的事,还有那个我一直没弄明白的'第三个人'。我总觉得,这几件事,是串在一起的。"
窗外,夜风又起。远处传来两声狗吠,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第六章 赌约
第七天,到了。
这七天里,我白天鉴古捡漏,晚上碰老物件拼幻象,日子过得充实,身上也没出刘婆说的什么怪事。反倒是陈大强,天天在村口晃悠,见人就念叨:"快了快了,那小子快撑不住了,等着看他倒霉。"
这天下午,晒谷场边围了一圈人。陈大强站在中间,嗓门扯得老大:"我话放这!陈砚那小子,挖了买命钱还不埋,七天一到,他必定倒霉!要么大病,要么出横事!要是他好好的,我陈大强把头拧下来给他当夜壶!"
村民嘻嘻哈哈地笑。有人附和:"大强你可得说话算话!"
我慢悠悠从人群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叔,赌约到期了。我来了。"
陈大强一看我,先是愣,然后梗着脖子:"你来就来!我就问你,这七天,你身子有没有不对劲?晚上睡不睡得着?有没有做噩梦?"
"睡得着。"我平静地说,"没做噩梦。吃嘛嘛香。"
"不可能!"陈大强脸涨红,"刘婆都说了!这钱沾不得!你……你肯定是在硬撑!"
我从布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在手里拍了拍:"陈叔,这是我这几天,靠那串铜钱认出来的几样老物件,转手卖掉的收入。不多,但也够我吃饭了。"我把钱拍在晒谷场的石墩上,"你说我倒霉,我反而赚了钱。你说我撞邪,我这不活蹦乱跳的?"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凑过来看钱,啧啧称奇:"乖乖,真卖着钱了?"有人嘀咕:"难道老话真是唬人的?"
陈大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是拿阳寿换的!看着钱多,是拿命抵的!迟早要还!"
我淡淡看他:"那就等我的'迟早'来。倒是陈叔你,赌约输了,当着全村的面,是不是该说句软话?"
陈大强嘴硬:"我、我又没输!我是为你好!"
"你输了。"我打断他,"七天到了,我没事。按你自己说的,你该认了。"
人群里有人起哄:"大强!快认输!不然真把头拧下来!"陈大强涨红着脸,梗着脖子骂骂咧咧,到底是灰溜溜走了,走前狠狠瞪我一眼:"你等着!刘婆不会放过你!"
我目送他走远,没说话。人群散开,我弯腰捡起石墩上的钱,揣回怀里。
转身时,我瞥见人群最边上,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根竹杖,一直盯着我。他见我看过来,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
是李老头。村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平时不声不响,今天却特意站在这里看完了全场。
我心里记下这个人。
夜里回屋,阿秀正飘在桌边等结果:"赢了?"
"赢了。"我把钱放桌上,"陈大强灰溜溜走了。不过刘婆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当然不会。"阿秀声音轻下来,"你越没事,越打破她的老话,她就越怕。她怕的是,有人真把这钱查清楚。"
我把铜钱拿起来,对着油灯转了转,五枚古钱在光下泛着幽幽的铜绿光:"阿秀,明天我想去一趟李老头家。"
阿秀一愣:"李老头?他……我记得他。当年他住在村西头,离茅厕不远。"
"我今天注意到他,一直盯着我看。"我说,"他好像有话要说,又不敢说。他年纪最大,当年的事,他就算不是亲眼看见,也一定听到过什么风声。"
阿秀沉默片刻,轻声说:"陈砚,你小心。刘婆在村里的威望,不只是靠吓人。她还有一双眼睛,盯着每一个多嘴的人。你要是去找李老头,她一定会知道。"
"我知道。"我把铜钱放回桌上,"但我不能永远躲在她画的圈子里。我越查,越觉得这里头不止一条人命。我爷爷的死,你的死,还有那第三个我还没摸到的人。我得往前走。"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阿秀静静看着他,半晌,说:"好。你往前走,我在后面给你顶着后背。刘婆要是动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窗外,夜风呜呜地吹过屋檐,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卷二 泉底冤影
第七章 李老头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一包镇上买的糕点,去了村西头的李老头家。
李老头今年七十好几,一个人住,儿子媳妇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回来。他的院子比我家还破,院门虚掩着,半截土墙塌了一角。
我推门进去,李老头正蹲在檐下剥玉米,听见动静抬头,一见是我,手里的玉米差点掉地上:"你、你来干啥?"
"李爷爷,给您带了点糕点。"我把纸包放在他脚边,蹲下来,跟他平视,"那天晒谷场上,我瞧您一直看我。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李老头眼神躲闪,低下头继续剥玉米:"我、我能有什么话说。我就是看热闹。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爷爷。"我放轻声音,"三十年前,村西头,离这儿不远,住过一个外乡媳妇,叫阿秀。您还记得吗?"
李老头剥玉米的手猛地一僵,指甲刮在玉米粒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不知道。我老了,记性不好。"
"您记性不好,那刘婆呢?"我盯着他,"刘婆总说阿秀跟野男人跑了。可我查下来,当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您就住在这附近,您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李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玉米滚了一地。他嘴唇抖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砚娃,叔求你了,别查了。这事……这事埋了三十年,查不得。刘婆她……她背后有人。"
我心头一紧:"她背后有人?谁?"
李老头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吓着了,猛地摆手,慌乱地把我往外推:"你走!你赶紧走!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刚才老糊涂了,胡说的!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他不由分说把我推出门,砰地关上门,门缝里传来他压得极低、带着哭腔的一句话:"那个茅厕……底下埋的,不止一个女人。"
我站在门外,心里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
不止一个女人。
那茅厕底下,除了阿秀,还埋着别人。
阿秀说,她记得当年有个收古董的货郎,在青石坳失踪了。货郎,是男人。可李老头说,底下埋的,不止一个女人。
那到底还埋着谁?
我压住翻涌的念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李老头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似乎有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门板,惊惶地看着我。
我心里发沉。刘婆背后的人,李老头分明知道是谁,可他不敢说。能让一个活了七十多岁、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头怕成这样,那得是多大的事。
第八章 旧锁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回,我在旧货市场的地摊上,看见一样东西——一把老式铜锁,黄铜打的,锁身上刻着缠枝纹,已经绿锈斑斑。摊主说这是从乡下收来的,锁了一间老屋几十年。
我蹲下,指尖刚碰上锁身,画面就涌了上来。
这回的画面,比之前的都清晰,也都要命。
一间昏暗的柴房里,油灯如豆。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刘婆,年轻一些,四十来岁——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红木匣子。匣盖开着,里头几件银饰、几枚古钱。
刘婆从匣子里拣起那几枚古钱,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老东西,值钱的老东西……"她又拿起一支银簪,在灯下眯着眼端详,"这成色,能当不少银子。"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只听见他说:"娘,这匣子东西,能卖多少钱?"
是刘铁柱的声音。
"急什么。"刘婆把古钱和银簪放回匣子,又把匣盖盖上,"这些先留着。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出手。那女人的事儿,谁也不许再提,听见没?"
"知道了,娘。"刘铁柱应着,又压低声音问,"可那具……那具尸首,就那么埋茅厕底下,真不会出事?"
"怕什么。"刘婆冷冷地说,"茅厕秽气重,压得住。再说了,那地方,谁没事去挖?"她顿了顿,声音阴下来,"要是真有人多管闲事,就别怪我心狠。"
画面到这里断了。
我放下铜锁,手指有点发凉。这锁,是锁那间柴房的。当年刘婆母子,就是在那间柴房里,分赃阿秀的嫁妆。
我从兜里掏出钱,把铜锁也买了下来。
往回走的路上,我心里越来越沉。刘婆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要是真有人多管闲事,就别怪我心狠。"我爷爷当年,就是查到这一层,才出事的吗?
我忽然停住脚步。
不对。那把锁,锁的是柴房。可阿秀是被按进茅厕边的烂泥里害死的。柴房和茅厕,是两个地方。那这把锁,锁着的,究竟是分赃的地方,还是……另一桩事?
李老头说,茅厕底下埋的,不止一个女人。
我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还差着关键的一环。而我爷爷,很可能就是卡在这一环上,才没敢写下去,最后也没能活着说出口。
第九章 月夜
晚上回村,天已经黑透了。
我进了院子,阿秀没像往常那样迎出来。我心里一紧,快步推门进屋,屋里一片死寂。
阿秀缩在墙角,影子抖得厉害,几乎要散开。
"阿秀!"我走过去,"你怎么了?"
阿秀抬起雾蒙蒙的眼睛,声音发颤:"刘婆……她今天下午,来过院子外面。她在那道我出不去的地方,又添了一层东西。我……我快撑不住了。"
我心头一沉,蹲下来,声音放轻:"她添了什么?"
"像是一道……符。"阿秀抖着说,"她把它埋在院墙根底下,压得我喘不过气。陈砚,我、我可能要散了。"
我起身,抓起桌上的铜钱,快步走到院墙根,蹲下来摸索。果然,在东墙角摸到一片新翻的土。我扒开土,底下埋着一小块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几道看不懂的符,底下垫着一撮黑色的土,腥气扑鼻。
我认得这种土——坟土。刘婆这是要把阿秀,用阴煞彻底封死在院子里,让她魂飞魄散。
我把那符和坟土抠出来,走到屋后的茅厕边,扔进茅坑里,又抓了几把石灰撒下去。这些东西不能留,留着就是祸根。
回到屋里,阿秀果然缓过来一些,身子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看着我,声音虚弱:"你……你把那东西弄走了?"
"扔茅坑里了。"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她埋一道,我就拆一道。她布多少层,我拆多少层。"
阿秀看着我,灰蒙蒙的眼睛里,像是浮起一点很淡的光:"陈砚……你这么帮我,真的只是为了你爷爷吗?"
我动作顿了一下,没看她:"不然呢?"
"我不知道。"阿秀轻声说,"我只觉得,你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没接话,转身上床:"睡吧。明天还有事。"
屋里安静下来。黑暗中,我听见阿秀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又轻又长。
第十章 不速之客
第二天上午,我在屋里翻爷爷的手记,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从窗缝往外看——来的是刘婆。
她一个人,没带村民,手里端着一碗东西,脸上挂着慈祥的笑,一路走到我院门口,隔着门喊:"砚娃!婶给你熬了碗汤,补补身子。这几天累着了吧?"
我皱了皱眉,放下手机,开门出去。
刘婆站在门口,那碗汤冒着热气,碗里浮着几片药材,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但底下隐隐压着一丝不对劲的腥气。
"婶知道你这几天忙。"刘婆笑得和善,"年轻人身子骨要紧,别光顾着那些老物件,亏了身子。"
我盯着那碗汤,没接:"刘婆,您这汤里,搁了什么?"
"就些补身子的药材。"刘婆依旧笑着,"怎么,怕婶害你?婶一个老婆子,还能害你个小辈不成?"
我心里冷笑,面上不露。这汤,八成有问题。刘婆前天还在埋伏压阿秀,今天却端汤来示好,她这是怕我查下去,想先下手为强,要么笼络我,要么……直接放倒我。
"刘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说,"不过这汤,我不喝。我肠胃不好,吃不得太补的东西。"
刘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那婶给你放着,你想喝的时候再喝。"她把碗放在门墩上,又打量了我一眼,"砚娃啊,婶也是为你好。那些老物件,看看就得了,别老往深了琢磨。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安生。"
她这话,带着明晃晃的试探。我看着她,淡淡回:"刘婆,您放心,我没琢磨什么。就是收了几样老物件,赚点钱糊口。"
刘婆看了我两秒,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那就好。砚娃,婶跟你说句实在话。这青石坳,有些规矩,是祖宗留下的。破了规矩的人,都没落着好下场。你爷爷……就是个例子。"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碗汤,心里一阵发寒。
刘婆这句话,几乎就是明着告诉我:我爷爷,是破了规矩才死的。而她,就是那个守着规矩的人。
我没碰那碗汤,端起来,泼在了墙根。
阿秀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带着忧色:"她急了。她以前从不当面说这种话的。陈砚,她这是……在逼你。"
"我知道。"我转身进屋,"她越是这样,越说明我摸到的东西,戳到她的痛处了。她怕了。"
第十一章 第三个人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镇上,这回,是冲着那个收古董的货郎去的。
我在旧货市场转了几圈,跟几个老摊主套近乎,旁敲侧击地问,三十年前,青石坳是不是来过个收古董的货郎。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摊主想了想,说:"青石坳?是有个姓柳的货郎,常年走这一带,收些老物件。后来……好像就再没见着他人了。大家都说,他是去了别处,发了财,不干这行了。"
"他最后一次来青石坳,是哪年?"我追问。
老摊主眯着眼想了想:"三十来年了吧。那时候我还年轻。那货郎背着个布褡裢,嗓门大,爱笑,在青石坳收过不少老东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说来也怪,他好像就是那阵子,突然就没消息了。他家里人也来找过,没找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货郎,柳姓,三十年前,在青石坳失踪。和爷爷手记里那句"外乡媳失踪"对得上时间。
"他家里人来青石坳找过?"我追问,"找着没有?"
"哪找得着。"老摊主摇头,"村里人都说没见过,说他可能去了别处。那货郎没娶没后,家里人找了一阵,也就放弃了。"
我谢过老摊主,心里却翻江倒海。
李老头说,茅厕底下埋的,不止一个女人。可货郎是男人。如果茅厕底下除了阿秀,还埋着一个女人,那会是谁?如果那个失踪的货郎,也埋在了青石坳,那又是谁下的手?
阿秀的嫁妆,货郎的失踪,爷爷的死,刘婆背后的"那个人"……这些线索,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缺了一环,怎么也拼不齐。
我回到村口,天已经擦黑。正要进村,忽然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个人。
是李老头。他缩在树影里,见我一回来,连忙招了招手。
我快步走过去:"李爷爷,您找我?"
李老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抖着说:"砚娃,叔想了一宿,觉得……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件事。你昨天问的那个货郎,我、我其实是见过的。那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他……他进了刘婆家的院子。"
我心头一凛:"然后呢?"
"然后……"李老头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然后我就没敢看。第二天,那货郎就没影了。再后来,村里就传,说那货郎走了,不干这行了。可我知道,他那天晚上进去,就没出来过。"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凉:"砚娃,你听叔的,别再查了。刘婆背后那个人,不是你能惹的。你爷爷……你爷爷就是查到这个,才没了命的。你赶紧走,离开青石坳,越远越好!"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惶。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李爷爷,您告诉我,刘婆背后那个人,是谁?"
李老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两个字:"……陈……"
他话没说完,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一抖,脸色煞白。他惊恐地朝村口方向看了一眼,松开我的手,慌乱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跑了,嘴里念叨:"不能说……不能说……会死人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后背一阵发凉。
"陈……"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转。
姓陈的。青石坳姓陈的,一半村子。刘婆背后那个人,姓陈?
我心里忽然掠过一道极其不好的预感。
第十二章 手记之谜
我回到屋里,天已经彻底黑了。
阿秀迎上来,脸色很不好看:"李老头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他吓成那样。"
"他说,货郎那天晚上,进了刘婆家的院子,再没出来。"我坐到桌边,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还说,刘婆背后那个人,姓陈。"
"姓陈……"阿秀皱着眉,"青石坳姓陈的很多,你堂叔陈大强也姓陈。会是陈大强吗?"
"不像。"我摇头,"陈大强就是陈大强的性子,贪财、胆小、爱起哄,但没有那种能让人怕一辈子的狠劲。而且他年纪摆在那,三十年前他才几岁,能干什么?"
"那会是谁?"阿秀问。
我没说话,拿起桌上爷爷那本手记,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被反复涂改的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青石坳……茅厕……三十年前……外乡媳……"
底下被墨糊住的字,我一直没看清。我凑到油灯下,就着光,仔细辨认那些墨迹。涂得不算太厚,能看出大概轮廓,像是一个"死"字,又像一个"埋"字,再往下,隐隐还有字,但被墨糊得实在太实,看不清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爷爷当年,也是住在青石坳的。他是走乡的泉鉴师,四处收老物件,在村里人缘不错,跟谁都说得上话。他要是想查这件事,有太多机会。
可他查到了关键处,停笔了。然后,他"想不开",在柴房上吊了。
如果爷爷是被人害死的,那害他的人,一定是能让他毫无防备、甚至心甘情愿走到柴房里去的人。那得是爷爷信得过的人。
爷爷信得过谁?
我爷爷在村里,没几个亲近的人。他信得过的,除了我,大概就是……跟他几十年的老交情。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陈守义。
村里辈分最高的老族长,跟我爷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伙计。爷爷生前,没少跟他走动。爷爷出事那阵子,也是陈守义带着村里人,帮着料理的后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不,不能急着下结论。姓陈的那么多,也许是我多想了。可是……李老头那两个字,"陈……",加上爷爷停笔的死忌,再加上刘婆那句"你爷爷就是个例子"……
我心里,隐隐约约,拼出了一条我极不愿意面对的线索。
阿秀看出我脸色不对,轻声问:"陈砚,你怎么了?"
我抬头看她,声音有点哑:"阿秀,我忽然觉得,你的事,我爷爷的事,还有那个货郎的事,可能不是两桩案子。它们……可能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阿秀怔住。
"李老头说,茅厕底下埋的,不止一个女人。"我缓缓说,"你,还有一个女人。那个货郎,又是在刘婆家院子失踪的。如果那个货郎,也是被埋在了青石坳……那茅厕底下,可能埋着不止一具尸骨。"
阿秀的影子猛地一颤,声音都变了:"你是说……那个茅厕底下,埋着好几个人?"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我知道,刘婆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她背后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使。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害死我爷爷、让李老头怕了一辈子的人。"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灭。
第十三章 夜访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坐不住,起身往外走。
阿秀急急追上来:"你要去哪?"
"去陈守义家。"我说,"我爷爷生前,跟他最要好。我总觉得,爷爷当年查的东西,他多少知道一些。"
阿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小心。我跟着你,在外面等你。"
我趁着夜色,穿过村子,来到村东头的陈守义家。
陈守义是村里的老族长,宅子在村里算气派的,青砖院墙,两进瓦房。这个点,屋里还亮着灯。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门开了,陈守义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是砚娃啊,这么晚了,有事?"
"陈爷爷,我睡不着,想跟您说说话。"我说,"关于我爷爷的事。"
陈守义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随即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凉。"
我进了屋,陈守义给我倒了杯茶,坐到我对面,和蔼地问:"怎么突然想起你爷爷了?"
"我翻到一本爷爷留下的手记。"我盯着他的眼睛,"里面写着'青石坳、茅厕、三十年前、外乡媳'。陈爷爷,您跟我爷爷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当年我爷爷查这事,您知道吗?"
陈守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砚娃,你爷爷的事,我知道一些。他那阵子,是有点钻牛角尖,老是念叨些听不懂的话。我劝过他,让他别多想。他……可能就是想岔了。"
"陈爷爷。"我声音放轻,"李老头跟我说,那个三十年前失踪的货郎,最后一晚,进了刘婆家的院子,再没出来。他说,刘婆背后,有个姓陈的人。"
陈守义握茶杯的手,肉眼可见地收紧了。他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砚娃,李老头年纪大了,糊涂了,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你别听风就是雨。"
"那您告诉我,三十年前,那个货郎,到底去哪儿了?"
陈守义放下茶杯,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砚娃,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爷爷当年,就是太较真,才……"他没说下去。
我心里一沉:"猜什么?才出了事?"
陈守义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我,半晌,说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窖的话:
"砚娃,你听陈爷爷一句劝。有些真相,埋在土里,比挖出来好。你要是非要去挖,那挖出来的,可能不只是一具尸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我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你可能……连你爷爷是怎么死的,都查不明白。"
我浑身一僵。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心里某扇一直不敢碰的门。我盯着陈守义,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陈爷爷,我爷爷……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陈守义没有看我,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声音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人命关天的事:
"柴房上吊。村里人都知道。"
"我知道是上吊。"我逼问,"我是问,他为什么会上吊?"
陈守义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深的、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放下茶杯,说:
"砚娃,夜深了,你回去吧。有些话,我今晚不能说。等哪天,你真正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他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我看着他,知道他不会再说下去了。我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
"陈爷爷,当年那个货郎的事,您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沈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我要推门出去时,我听见他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
"那个货郎……他欠刘婆一笔钱。讨债那天晚上,我路过刘婆家院子,听见里头有动静。我没进去。"
我心里猛地一紧,正要追问,陈守义却已经背过身去,声音一下子疲惫下来:"砚娃,回去吧。我老了,记性不好,今晚说的这些,我明早就忘了。你也……早点忘了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陈守义说,他路过刘婆家院子,听见里头有动静,没进去。他没说那个货郎后来怎么样了,但他这句话,几乎就是在告诉我:那个货郎,进了刘婆家的院子,再没出来,他是知道的。
可他不说,也不肯承认自己知道更多。
为什么?
除非……那个货郎的死,跟他有关。或者,他在替某人遮掩。
我走出陈守义家,夜风一吹,浑身发冷。阿秀从暗处飘出来,担忧地看着我:"他怎么说?"
"他说,他当年路过刘婆家院子,听见里头有动静,没进去。"我把陈守义的话复述了一遍,"阿秀,你信吗?"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既然肯说这一句,就说明他心里有愧。可他有愧的,到底是当年没进去救人,还是……别的?"
我看着夜色里陈守义家那扇渐渐暗下去的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第十四章 崩裂
第二天,村里出了事。
一大早,就有人慌慌张张跑到村口喊:"出事了!出事了!李老头家的院墙塌了,把李老头压在底下了!"
我赶到的时候,李老头已经被村民从碎砖里刨出来,浑身是血,气若游丝。几个村民正手忙脚乱地要把他往镇上抬。
我冲过去,蹲在李老头身边。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嘴唇费力地开合。
我凑到他耳边,听见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别……别回……村里……有人……要……"
话没说完,他的手猛地一松,瞳孔散了。
李老头死了。
我蹲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惊惶了一辈子的脸,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冷又疼。
我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围观的村民都在叹气,说李老头命不好,半夜院墙塌了都没跑出来。
可我心里清楚。李老头昨天还跟我说,货郎进了刘婆家院子,再没出来;他还跟我说,刘婆背后有个姓陈的人。今天一早,他家的院墙就塌了,把他压死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李老头临死前那两个字,"有人要",他是在警告我,村里有人要对付我,要我别再回村里。
我抬眼,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我看见刘婆站在人群边,一脸悲悯,还在念叨"可怜的老李头"。我看见陈大强站在另一边,缩着脖子,脸色发白。
我谁都没看穿。但我知道,李老头的死,绝不是意外。
我转身,大步往村外走。阿秀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忧急:"陈砚,你要去哪?"
"镇上。"我声音发沉,"报警。李老头是被害死的。我得报警。"
阿秀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可你没有证据。你拿什么去跟警察说?"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村子的方向,日光底下,青石坳还是那个平静的小山村,可我知道,这片平静底下,藏着一条命换一条命的老账。
"没有证据,就先找证据。"我说,"李老头死了,但这桩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爷爷的死,你的死,那个货郎的死,李老头的死……我不能让它们,都烂在泥里。"
阿秀看着我,半晌,轻轻说:"好。你查。我陪着你。"
第十五章 泥下
我在镇上报了警。
警察来村里调查李老头的死,查了一圈,结论是院墙年久失修,半夜倒塌,属于意外。有人提出,李老头家院墙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塌了?警察也查了,但没查出人为痕迹。
李老头的死,就这么被定性成了意外。
我没法接受。但我手里没有证据,说破天也没用。
我回到村里,没回自己屋,先去了李老头家的废墟。他的院子塌了一角,砖头瓦砾散落一地。我蹲下来,在废墟里翻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留下东西。
翻到李老头床底下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扒开灰土,是一只旧木盒。盒子不大,锁着,锁已经锈死了。
我掏出那晚在镇上买的那把铜锁钥匙——不对,那是另一把锁的钥匙。我用手使劲,把锈死的锁撬开。
木盒里,是一本泛黄的簿子,和几样零碎物件。
我翻开簿子,是李老头的记性本。他一辈子没念过几年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记性却出奇地好。簿子里记着村里的大小事,日期、人名,清清楚楚。
我翻到三十年前的几页,目光凝住了。
"三月初六,夜,刘婆家院里有动静,像是有啥东西被拖。我没敢看。"
"三月十二,外乡来的那个姓柳的货郎,好几天没见人了。刘婆说他走了。"
"四月,村里那个外乡媳妇阿秀,也有人说跑了。我跟她说不上话,但我记得,她嫁过来时候,是刘婆去接的亲。刘婆还说,这媳妇安分。"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刘婆跟她家老二,往村后茅厕那边走。一人背着一截麻袋,沉甸甸的。我没敢跟。"
"再往后,陈家的老泉师,就是陈砚他爷爷,好像也在查这事。我有一回看见他,蹲在茅厕墙根,挖了个坑,又埋上,来回好几次。我不敢问他。"
我握着簿子的手,越攥越紧。
李老头的记录,把我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一点点串了起来。刘婆家院里的动静,姓柳货郎的失踪,阿秀的死,还有爷爷当年蹲在茅厕墙根挖坑又埋上的身影。
可簿子翻到最后几页,字迹突然变得很乱,像是写得十分慌张:
"我怕。陈砚回来那天,我就觉得要出事。刘婆最近总盯着我。我不该跟砚娃说那些话的。"
"今天,刘婆来找我,问我最近是不是跟谁说了什么。我说没有。她说,你老了,别多嘴,多嘴的下场,隔壁老宋家你看见了。"
"隔壁老宋……"
我心头猛地一跳,翻回前面,找"老宋"。
簿子里,果然有一行很旧的记录:
"村里最东头,老宋家,二十多年前,一家三口,说是因为灶火没看好,半夜走了水,全烧没了。就剩个闺女,早嫁出去了。"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老宋家,二十多年前,一家三口,半夜失火,全烧没了。
李老头说,刘婆拿"隔壁老宋家"来吓他。那意思是——老宋家那场火,不是意外,是刘婆背后那个人干的。
而老宋家,就在村东头,离茅厕不远。
我忽然想起李老头那句:"那个茅厕底下,埋的,不止一个女人。"
如果老宋家一家三口,也是被埋进了那茅厕底下……那底下,就不是一具尸骨,而是好几具。
刘婆背后的那个人,造了多少条命案?
我握着簿子,站在李老头家的废墟里,日头正烈,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第十六章 对峙
我带着李老头的簿子,又一次去了陈守义家。
这回,我没绕弯子。我把簿子摊开,放在陈守义面前:"陈爷爷,李老头死了。死之前,他跟我说,刘婆背后有个姓陈的人。这是他的记性本,里头记着,刘婆家院里的动静,姓柳货郎的失踪,还有老宋家那场火。"
陈守义低头看着簿子,沉默了很久。
"陈爷爷。"我盯着他,"您当年说,您路过刘婆家院子,听见里头有动静。您听见的,是什么动静?"
陈守义的手指,在簿子上轻轻摩挲,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砚娃,你非要刨根问底,那陈爷爷就跟你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沉重:
"当年那个货郎,确实是在刘婆家出的事。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头吵起来,那货郎嗓门大,喊着'欠账还钱',后来……就没声音了。我那时候年轻,又胆小,没敢进去看。第二天,那货郎就没了。"
"然后呢?"我追问,"老宋家那场火呢?"
陈守义沉默更久,才说:"老宋家,是刘婆她男人办的。宋家欠了她家的债,还不起,她男人就……就放了那把火。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当时知道,但我没敢说。"
"您没敢说。"我重复了一遍,"您是老族长,您知道刘婆家干这种事,您没敢说。"
"砚娃,你不懂。"陈守义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刘婆她男人,不是个善茬。他是从外面回来的,身上背着事,村里没人敢惹他。我要是说了,下一个没的,可能就是我们家。"
"那货郎呢?"我逼问,"货郎也是她男人干的?"
陈守义摇头:"货郎……不是。货郎那晚,是去找刘婆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那晚之后,货郎就没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刘婆的男人——一个我从头到尾都没注意过的人。李老头说刘婆背后那个姓陈的,我一直以为是村里哪个姓陈的老人,可陈守义却说,真正动手的,是刘婆的男人。
"刘婆的男人,姓什么?"我忽然问。
陈守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这么问:"他……姓陈。叫陈万有。他早年是外头回来的,在村里落脚,后来娶了刘婆。不过,他死了好些年了。"
姓陈。陈万有。
我心里那个"姓陈的",终于有了着落。不是陈大强,不是陈守义,是刘婆的男人——陈万有。
"他死了?"我问,"怎么死的?"
"病死的。"陈守义说,"好些年前了。他一死,刘婆就成了村里主事的老阴婆,接了他那套传下来的规矩。"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阿秀呢?阿秀是被陈万有和刘婆一起害死的?"
陈守义的目光闪了闪,像是没料到我会直接问阿秀。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说:"阿秀……阿秀的事,我确实不知道内情。我只知道,她嫁过来没几年,就没了。村里都说是跟野男人跑了。"
"她没跑。"我盯着他,"她被埋在茅厕底下了。李老头说,那茅厕底下,埋的不止一个女人。"
陈守义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知道茅厕底下……"
"我看见了。"我说,"我碰了那串铜钱,看见了阿秀死时的画面。"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守义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最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砚娃,你爷爷当年,也是查到这里,才出的事。我劝过他,别查了。可他不听。他说,他不能看着那么多条命,就这么白白埋在地下。"
他抬起眼,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爷爷,其实不是上吊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是谁,我不能说。但我知道,你如果继续查下去,你的下场,会跟你爷爷一样。"
我浑身一震,盯着他:"是谁害死我爷爷的?"
陈守义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声音又轻又慢,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砚娃,你走吧。离开青石坳,越远越好。有些账,是讨不回来的。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他们?"我抓住这个字,"他们是谁?"
陈守义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问我的。"他说,"可我没敢告诉他。我要是告诉了他,他可能就不会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我也常常想,如果当年我告诉了他……是不是,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第十七章 旧账
我走出陈守义家,太阳已经偏西。
阿秀从暗处飘出来,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陈砚,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爷爷,是被人害死的?"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干:"他没说假话。我爷爷当年,肯定也是查到了茅厕底下,查到了陈万有和刘婆,才会出事。"
"那害你爷爷的人……"阿秀的声音有点抖,"是陈万有,还是刘婆?"
"陈万有已经死了。"我说,"害我爷爷的,要么是陈万有临死前做的,要么……是刘婆。也可能是他们两个一起。"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陈守义说,我爷爷是被'他们'害死的。他说的是'他们',不是'她'。那就说明,害我爷爷的,不止一个人。"
阿秀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那……那个货郎呢?阿秀呢?"
"货郎,是去找刘婆讨债,才没的。"我说,"阿秀你,是被刘婆母子害死的。这两个,应该都是刘婆和她男人陈万有做的。至于有没有别人参与……我还没查清。"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阿秀问,"陈守义让你走,让你别查了。你……会走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的村子,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走?"我扯了扯嘴角,"我爷爷的命,你的命,那个货郎的命,李老头的命,还有老宋家一家三口……这么多条命,都埋在这村子底下。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它们就真的,永远烂在泥里了。"
"可你会死的。"阿秀的声音带着一丝急,"陈守义说了,你继续查下去,会跟你爷爷一个下场。"
"我知道。"我转头看她,"可你知道吗,阿秀,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说,'青石坳的钱,别看,别碰'。我那时候不懂,以为他是怕我沾上脏东西。可现在我才明白,他那是怕我,撞上这桩事,丢掉性命。"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是为了护我,才不让我碰的。可他自己,却因为查了这件事,把命搭进去了。"
阿秀怔怔地看着我,半晌,轻声说:"陈砚,那你……怕吗?"
"怕。"我承认,"我怕死。我一直都怕死。可有些东西,比死更让我怕。"
"什么?"
"我怕我爷爷,死得不明不白。"我看着她,"我怕你,在泥里困了三十年,最后也没能讨回一个公道。我怕那些被埋在这村子底下的人,永远没人记得他们。"
阿秀的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雾气蒙蒙地涌动。她别开脸,声音有点哽咽:"陈砚……你变了。你刚回来那会儿,你只想着赚钱,只想着算账。"
"人总是会变的。"我转身,往村子深处走去,"走吧,还有一件事没查清楚。那个货郎,到底埋在哪。"
第十八章 掘
那天傍晚,我趁天黑,独自去了村后茅厕。
我没带火把,摸黑靠近。阿秀跟在我身后,影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我蹲在茅厕墙根,扒开一片青苔,底下是一层硬实的旧土。我手指一碰,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那是埋过死人的土,腥气很重。
我掏出带来的铁锹,沿着墙根往下挖。
阿秀在边上看着,声音有点抖:"陈砚,你……你真要挖?"
"总要挖开看看。"我手上不停,"李老头说,茅厕底下埋的不止一个女人。我爷爷当年也是蹲在这里挖过坑又埋上。这里头,一定埋着东西。"
铁锹碰到一个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我心头一紧,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扒开浮土。月光照下来,我看见半截腐烂的布角,底下,是一截白骨。
我浑身一僵。
我扒开更多的土,那截白骨渐渐露得更多。不是一具,是好几具,交叠着埋在墙根的烂泥里。
我数不清有多少具。我只知道,李老头没说错,这茅厕底下,埋的绝不止一个女人。
阿秀飘在边上,看着那些白骨,声音发颤:"这里头……有我吗?"
我仔细辨认,指着其中一具相对完整的,骨架纤细,是女性的:"这具,应该就是你了。"
阿秀的影子猛地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继续往下挖,又挖出一具,也是女性,比阿秀那具年长一些。我心头一沉——这应该就是李老头说的,另一个女人。
再往下,是一具男性骸骨,骨架粗壮,身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和一个生锈的烟锅。
那个烟锅,让我心里一动。我捡起来,擦掉泥,借着月光看,烟锅是黄铜打的,样式老,是走乡的货郎常用的那种。
"这个烟锅……"我低声说,"应该是那个姓柳的货郎的。"
阿秀凑过来,看着那烟锅,忽然说:"你碰碰它,看看能不能看见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指尖贴上生锈的烟锅。
嗡。画面涌上来。
一间昏暗的屋里,油灯如豆。一个背着布褡裢的男人——柳货郎——站在刘婆家堂屋里,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喊:"陈万有!你把我的钱还我!那是我跑了一年的血汗钱!你说帮我存着,说好年底还,这都三年了!"
刘婆站在一边,赔着笑:"柳老板,您别急,万有他……他手头紧。"
"手头紧?"柳货郎冷笑,"他手头紧,还天天在镇上赌坊里泡着?我不管,今儿个这钱,你们必须还我!不然我就去告官!"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屋走出来。是陈万有,比刘婆高壮许多,脸上带着阴沉的戾气。他手里拎着一根扁担,声音冷得像冰:"柳老板,钱的事,好商量。你先把火气压压。"
柳货郎梗着脖子:"我不压!今儿个不还钱,我就……"
话没说完,陈万有猛地抡起扁担,重重砸在柳货郎后脑上。柳货郎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画面到这里断了。
我放下烟锅,手有点发抖。原来那个货郎,是被陈万有拿扁担砸死的,就为了赖一笔账。
我抬头看向阿秀:"货郎,是被陈万有砸死的。就为了赖他三年的工钱。"
阿秀的脸色白得吓人:"那……那茅厕底下的白骨,除了我,另一个女人,是谁?"
我看向那具年长的女性骸骨,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我重新蹲下去,仔细查看那具白骨。她身边,也散落着几样东西。我拨开泥,捡起一枚银镯,一支断裂的木簪。
我拿起那支木簪,指尖一碰,画面又涌了上来。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灶台边,眉眼温顺,正低头缝补衣裳。她身旁,坐着年幼的我爷爷——不,是年轻时候的爷爷,那时候他还年轻,正捧着一本册子在读。
妇人抬头,笑着喊了一声:"砚儿,过来帮娘看看这个针脚。"
我浑身如遭雷击,手一松,木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妇人……是爷爷的母亲。是我的……祖母。
茅厕底下的另一具女尸,不是别人,是我爷爷的母亲,我的祖母。
阿秀看着我的脸色,声音发颤:"陈砚,你看见什么了?"
我蹲在原地,浑身发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具女尸……是我祖母。我爷爷的母亲。"
阿秀倒抽一口凉气:"你祖母?她……她也埋在茅厕底下?"
我死死盯着那具白骨,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爷爷是走乡的泉鉴师,在青石坳住了几十年。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查阿秀的事,才出的事。可原来,他母亲——我的祖母——早就埋在这茅厕底下了。
我爷爷查的,不止是阿秀的事。他查的,是他母亲为什么死、为什么会被埋在这茅厕底下。
而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刘婆,和她男人陈万有。
我爷爷查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第十九章 真相
那一夜,我在茅厕边蹲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回屋。
我把那串铜钱、银簪、米缸、烟锅,还有祖母的木簪,一件一件摆在桌上。阿秀飘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陈砚。"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盯着桌上那支木簪,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爷爷,他查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就是为了他母亲?"
阿秀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你祖母埋在茅厕底下,你爷爷不可能不知道。他查这件事,一半是为了你祖母,一半,也是为了阿秀这样的冤魂。"
我握紧那支木簪,指节泛白。
"陈万有,陈万有。"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害了我祖母,害了货郎,害了阿秀,还可能害了老宋家一家三口。他一个人,怎么敢害这么多人?"
"因为他背后有人。"阿秀说,"陈守义说,刘婆她男人是外头回来的,身上背着事。他敢这么肆无忌惮,肯定是有靠山。"
"靠山……"我皱眉,"青石坳这种地方,他能有什么靠山?"
阿秀想了想,忽然说:"你还记得,刘铁柱那天晚上,在墙根埋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吗?他说,'嫂子说了,这钱认主'。"
"嫂子?"我一愣,"刘铁柱喊谁嫂子?"
"刘婆的大儿子。"阿秀说,"刘婆除了刘铁柱,还有一个大儿子,叫刘铁牛,早年出去闯荡了,据说在外头发了财。刘铁柱喊的'嫂子',应该就是刘铁牛的老婆。"
我心里一动:"刘铁牛?他出去了,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阿秀摇头,"但刘婆布的这些局,用的那些阴法子,不像是一个村里老婆子能会的。她背后,要么有懂行的人,要么……就是那个刘铁牛,在外面学了什么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刘铁牛,现在在哪?"
"没人知道。"阿秀说,"他出去好多年了,有人说他在城里开了铺子,发了财;也有人说,他早就死在外头了。刘婆从来不提他。"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我总觉得,这桩三十年的旧账,背后还连着一根我看不见的线。那根线,可能就从刘铁牛身上,伸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第二十章 夜袭
那几天,我睡得越来越少。
刘婆没有再明着来,但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李老头的死,已经让我明白,这村子里的人,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每晚都把铜钱带在身上,睡前在门槛、窗台撒一层从镇上买来的朱砂。阿秀也不再只是缩在墙角,她守在院子四周,一有动静就叫我。
那天半夜,我听见院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我猛地睁眼,翻身下床,摸到门边。阿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极低:"来了。三个,都带着家伙。刘铁柱领头。"
我攥紧手里的铜钱,心里盘算着。他们要是冲进来,我一把铁锹,打不过三个壮汉。我不能硬拼。
我借着月光,看清院墙外那三个黑影的动向。刘铁柱带着两个人,正猫着腰,往院门摸。
我忽然有了主意。我从后窗翻出去,绕到他们身后,趁着他们低头研究院门,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村子另一头扔出去。石头砸在远处,发出声响。
"谁?"刘铁柱猛地回头,朝那方向看去。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我贴墙根溜到他们背后,抡起铁锹,一下砸在最后面那个人的腿弯上。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前面两人猛地转身,我借着月光,看清刘铁柱手里拎着一把砍柴刀,朝我扑过来。
我侧身躲过,铁锹横着一扫,拍在他小臂上。砍柴刀当啷掉在地上。刘铁柱吃痛,咒骂一声,还想扑上来。
"住手!"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喊,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举着火把跑过来。
是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听见动静赶过来了。刘铁柱一见人多,骂了句"晦气",带着那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跑了。
我撑着铁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胸口起伏。
阿秀飘过来,担忧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铁锹杵在地上,"他们想趁夜下手。被我挡回去了。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不能天天靠这种侥幸活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阿秀问。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冷:"我得赶在他们把我弄死之前,先把证据拿到手,把这件事,捅出去。不能再拖了。"
第二十一章 破局
第二天天一亮,我去了镇上。
我没去报警——我知道,光靠李老头那本簿子,还有茅厕底下的白骨,警察未必会立刻立案。我得先拿到更硬的证据。
我想起了陈守义说过的话:"我路过刘婆家院子,听见里头有动静,没进去。"
陈守义是目击证人。如果他能作证,货郎是在刘婆家出的事,那刘婆母子就跑不掉。
可陈守义会说吗?他怕了一辈子,让他出来作证,等于是让他豁出这条老命。
我站在陈守义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才上前敲门。
门开了,陈守义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叹了口气:"砚娃,你怎么又来了。"
"陈爷爷。"我说,"我不求您作证。我就问您一件事。您当年路过刘婆家院子,听见那个货郎喊的,是什么?"
陈守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喊'陈万有,你把我的钱还我'。就这一句。然后就没声音了。"
"那他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陈守义说,"我看着他进去的。那天晚上,刘婆家亮着灯,陈万有也在家。"
我点了点头,又问:"那您知道,货郎后来,被埋到哪了吗?"
陈守义的目光闪了闪,半晌,才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晚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后来……我偷偷去刘婆家院墙外看过,看见他家的老母猪,在猪圈里拱地,拱出了半截……半截衣裳。我没敢再看。"
我心里一凛:"半截衣裳?在刘婆家猪圈?"
陈守义点了点头,像是回忆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脸色发白:"后来那猪圈就填平了,再也没养猪。我一直没敢跟人提过。"
我心里翻江倒海。货郎,是被埋在刘婆家猪圈底下了。后来猪圈填平,连尸首带证据,一起埋了进去。
我谢过陈守义,转身要走。陈守义忽然叫住我:"砚娃。"
我回头。
陈守义站在门口,老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爷爷,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话。我那时候没告诉他。后来我想,要是我告诉了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砚娃,你……你要小心。刘婆她,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陈铁牛。陈铁牛在外头,不是好惹的。"
又是刘铁牛。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陈爷爷,谢谢您。"
我转身离开,心里那个拼图,终于基本凑齐了。
陈万有和刘婆,害死了我祖母、阿秀、货郎、老宋家一家三口。刘婆的儿子刘铁牛,在外头不知混成了什么样,是刘婆背后的靠山。我爷爷查到这些,被人害死。李老头因为跟我说了话,也被人灭了口。
现在,轮到我了。
我握紧那串铜钱,脚步却越来越稳。我这条命,不能白搭。我得让这三十年的旧账,见见天日。
卷三 秽地沉冤
第二十二章 夜探
我没等到天亮。
当晚,我摸黑去了刘婆家的院子。陈守义说,那个货郎,被埋在刘婆家填平的猪圈底下。
刘婆家的院墙很高,我绕到后墙,借着墙根一棵老枣树,翻了上去。院子里黑漆漆的,东头果然有一片填平的平地,地面比别处略凹,长着几簇杂草,一看就是后来填的。
我猫在墙头,正要下去,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刘婆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铁牛说了,这几天风声紧,让你把事办利索点。"那男人声音粗哑,不是刘铁柱。
"我知道。"刘婆的声音带着阴冷,"那个小崽子,查到我头上来了。他爷爷当年就是这个死法,他倒是不长记性。"
"别留后患。"男人说,"铁牛的意思,是让他彻底闭嘴,跟李老头一样。"
我心里一凛。刘铁牛,果然还活着,而且还在遥控着这一切。刘婆背后那个靠山,就是他。
"那个砚娃,身边跟着个脏东西。"刘婆冷哼,"我布了几道局,都被他破了。他有点邪门。"
"邪门也没用。"男人说,"铁牛从外头请了高人,过两天就到。到时候,管他身边跟着什么,一并收拾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刘婆又说:"那猪圈底下的事,铁牛知道吗?"
"知道。"男人说,"铁牛说了,那是他爹留下的把柄,不能让人挖出来。你要是真让他挖出来,就别怪铁牛不认你这个娘。"
刘婆没有接话,屋里静得吓人。
我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刘铁牛要从外头请高人来对付我;喜的是,他们自己提到了猪圈,坐实了货郎就埋在底下。
我悄悄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无声,快步离开刘婆家院子,一路跑回自己屋。
阿秀迎上来,脸色凝重:"你听见了?"
"听见了。"我喘着气,"货郎果然埋在猪圈底下。而且,刘铁牛要从外头请高人来。他们要在那高人到的前两天,把我处理掉。"
"那怎么办?"阿秀的声音带着急,"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秀,我得去找一个人。"
"谁?"
"陈守义。"我说,"他说他当年亲眼看见货郎进了刘婆家院子,还看见刘婆家猪圈拱出半截衣裳。他是唯一一个能作证的活人。"
"他会肯作证吗?"阿秀问,"他怕了一辈子。"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李老头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也可能是我。他要是还不肯站出来,这桩三十年的旧账,就真的烂在泥里了。"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我低头看那串铜钱,五枚古泉在灯下泛着幽幽的铜绿。我忽然发现,铜钱上那层暗红色的锈痕,比前几天淡了一些。
我心头一动,叫住正要飘走的阿秀:"阿秀,你过来看看。"
阿秀飘回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是一愣:"这铜钱上的红锈……怎么淡了?"
"你记不记得,我头回碰它的时候,你说这红锈是血。"我说,"现在李老头死了,货郎的线索浮出来了,这红锈就淡了。你说,是不是它的执念,在一点点散?"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红锈,不是我的血。是那个被困在更深的泥里的人,留下的。"
"谁?"我一怔。
"我困在铜钱里三十年,一直觉得,底下还有别人。"阿秀的声音低下去,"我说不清楚,但总感觉,这串铜钱的真正主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它的怨气,比我重得多。"
我握着铜钱的手,微微收紧。这串钱,到底还藏着多少我没看见的东西?
第二十三章 劝说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陈守义家。
这回,我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陈爷爷,我昨晚听见刘婆跟人说话了。他们说,刘铁牛要从外头请高人来对付我,还提到,猪圈底下埋着货郎。货郎就埋在刘婆家填平的猪圈底下。"
陈守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陈爷爷。"我盯着他,"李老头死了。下一个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您。刘婆他们已经杀红了眼。您要是再缩着,他们下一个动的,可能就是您。"
陈守义握着茶杯的手在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知道您怕。"我放轻声音,"您怕了一辈子。可您想想,您躲了一辈子,躲出什么来了?李老头躲了一辈子,最后不还是死了?我爷爷当年,就是因为您没敢告诉他,才孤军奋战,最后把命搭进去了。"
陈守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垂着头,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砚娃,你说得对。是我害了你爷爷。我当年要是敢站出来,他也不至于……"
"现在站出来,还来得及。"我看着他,"您不用亲自跟刘婆对峙。您只要答应,等我把证据挖出来、报了警,您愿意作证,把您当年看见的,说给警察听。"
陈守义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好。砚娃,陈爷爷这条老命,赔给你爷爷,也赔给那些埋在底下的人。你说怎么办,我配合你。"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沉甸甸的。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了,可我也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拿命在赌。
从陈守义家出来,阿秀飘在我身边,轻声说:"他肯站出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可我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什么不对?"
我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片茅厕旧址:"那串铜钱。我昨晚跟你说,它的红锈淡了。还有,你一直觉得底下埋着别人。我总觉得,这桩旧账,可能比刘婆交代的,还要深。"
"你是说……"阿秀的声音也紧起来,"货郎的事,还有别的内情?"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我得赶在刘铁牛那高人动手之前,把能查的,都查清楚。"
第二十四章 铁牛
当天下午,我在村口,见到了一辆不常进村的黑色轿车。
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梳着背头,脸上带着生意人的和气,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戴墨镜的老头。
那中年男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刘铁牛。他虽然多年没回村,但眉眼间,跟刘婆有七分像。
刘铁牛进村,不少人远远看着,交头接耳。他一路进了刘婆家,路上没多看任何人。
我心里一沉。刘铁牛回来了,还带了个灰袍老头。那老头,八成就是他从外头请来的"高人"。
晚上,阿秀飘在我屋里,脸色很凝重:"那个灰袍老头,不简单。他身上有股很强的气,我隔着半个村子都能感觉到。陈砚,他可能是冲我来的。"
"冲你来的?"我一惊。
"他可能是来收我的。"阿秀声音发苦,"刘铁牛知道我跟在你身边,知道是你在替阿秀翻案。他请这个高人来,就是要先收了我这个'脏东西',再收拾你。"
我心里一紧:"那你怎么办?"
"我躲不了。"阿秀摇头,"那老头有办法找到我。陈砚,你听我说,如果明天他真的找上门,你就把我……把那串铜钱,扔进茅厕底下,埋起来。埋得越深越好。我藏在底下,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
"埋起来?"我一愣,"那你就又……"
"总比魂飞魄散强。"阿秀笑了笑,那笑容在幽幽的灯光下,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坦然,"陈砚,你答应我,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你这条命,不能为了阿秀这个早该散了的鬼,搭进去。"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你别想那么多。"我最终硬邦邦地说,"我不会把你埋回去的。你就在我屋里待着。那个老头要是真敢来,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阿秀看着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很深的情绪。
第二十五章 高人
第二天上午,那个灰袍老头,果然来了。
他一个人,背着手,慢悠悠走到我院门口,也不敲门,隔着门说:"屋里那位小哥,老朽云游到此,听说你收了件脏东西,特来帮你化解化解,免得招了灾。"
我拉开门,看着他。灰袍老头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睛,但周身确实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压迫感。
"老人家,我这儿没什么脏东西。"我说,"您走错门了。"
"有没有,老朽一看便知。"灰袍老头抬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铜铃,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铃声钻进耳朵,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几乎同时,我听见屋里传来阿秀一声压抑的痛呼。
我心里一沉,挡在门口:"老人家,我说了,我这儿没脏东西。您请回吧。"
"小哥,你身上的阴气,太重了。"灰袍老头慢悠悠地说,"老朽是为你好。你让开,老朽进去看看,帮你把那东西收了,你也就解脱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晃了一下铜铃。铃声更急,我听见屋里阿秀的声音变得更虚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我握紧拳头,正要发作,忽然心里一动,生出一计。
"老人家。"我忽然笑了,"您既然是高人,那您应该能看出来,我屋里那个'东西',其实不是我招来的。是有人,把那串脏钱,埋在我茅厕墙根,故意引来的。"
灰袍老头晃铃的手微微一顿:"哦?"
"您知道刘婆吧?"我压低声音,"就是她,把买命钱埋我墙根的。她才是真正招阴的人。您要是真想化解,不如去她家看看。她家猪圈底下,埋着的东西,可比我这屋里的,邪性多了。"
灰袍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晃铃的手,停住了。他似乎在打量我,又似乎在思考。
"小哥,你这话……是真是假?"
"我亲眼看见的。"我说,"刘婆家填平的猪圈,底下埋着一具尸骨。那尸骨怨气重得很。您要是能把它收了,那才是真本事。我屋里这个,就是个没成气候的小东西,不值得您费劲。"
灰袍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收起了铜铃,深深看了我一眼:"小哥,你有点意思。行,老朽就听你一回,去刘婆家看看。要是你骗我,老朽再来找你。"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我转身进屋,阿秀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吓人,但还好没有散。
"陈砚……"她虚弱地叫了一声,"你骗他去刘婆家了?"
"不能让他先对付你。"我蹲下来,"我先把他支开。刘婆家那猪圈底下,确实有东西。他要是真去收了,反倒帮我们坐实了那地方有尸骨。"
阿秀怔怔地看着我,半晌,忽然轻声笑了:"你这个人……连对付高人都是一肚子算计。"
"活着就得算。"我扯了扯嘴角,"不算计,早就死了。"
第二十六章 疑云
那个灰袍老头去刘婆家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没再来我院子,估计是被刘婆家那猪圈底下的东西,吓了一跳。
刘铁牛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那之后两天,村里风平浪静,但我总觉得,有只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夜里,我又把那串铜钱拿出来,对着油灯端详。铜钱上的红锈,比前几天又淡了一些。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个我之前忽略的细节——五枚古钱里,有一枚,底下似乎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我凑到灯下,眯着眼仔细看。那字刻得很浅,被铜锈盖着大半,依稀是个"宋"字。
我心里猛地一跳。宋。老宋家的"宋"。
李老头的簿子上写着:村东头老宋家,一家三口,半夜失火,全烧没了。可那场火,是陈万有放的,为的是赖账。
这枚铜钱上,为什么刻着"宋"字?这串铜钱,到底是谁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阿秀的话:"这串铜钱的真正主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它的怨气,比我重得多。"
难道……这串铜钱的真正主人,是老宋家的人?
我握住那枚刻着"宋"字的铜钱,指尖贴上铜锈。这一次,画面没有涌上来,只感到一股极重的、阴冷的怨气,从铜钱深处,死死地拽住我。
那怨气,像是有千万只手,要把我往下拖。
我猛地甩开手,喘着粗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阿秀飘过来,脸色变了:"陈砚,你怎么了?"
"这串钱……"我哑着嗓子,"它的主人,不是阿秀。是宋家的人。老宋家那场火,烧死的,不止三个人。"
阿秀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那场火,烧死了老宋家三口人,可他们死的时候,一定有人……没能逃出来,或者,被埋在了别的地方。"我盯着那枚铜钱,"这串钱,是宋家某个人,留下的。它记着的,是宋家的仇。"
"可宋家的仇,不是已经……算到陈万有头上了吗?"阿秀问。
"陈万有已经死了。"我说,"可这串钱还记着仇。那说明,宋家那场火,可能不是陈万有一个人放的。还有别的人,参与了。"
我心里那个一直拼不齐的拼图,忽然又松动了一块。陈守义说,陈万有放火烧了宋家,为的是赖账。可如果那场火,还有别的人参与——那这个人,会是谁?
第二十七章 最后一环
我想到了一个人。
陈守义。
他是我爷爷的老伙计,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族长,是一辈子缩着脑袋、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可我从头到尾,是不是把他想得太无辜了?
他当年路过刘婆家院子,听见货郎喊"欠账还钱",听见里头没了声音,他没进去。他说他怕,他没敢进去。
可他也说,他看见刘婆家猪圈,拱出半截衣裳,他没敢跟人提。
一个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人,怎么会那么清楚猪圈底下埋着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第二天,我没去找陈守义,而是翻出爷爷那本手记,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次,我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地方——手记里,有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纸条已经泛黄,字迹潦草,不是我爷爷的字。
纸条上只写着一行字:"宋家的火,不是你放的。但你知道是谁。你若不说,下一个烧的,就是你家的柴房。"
我握着纸条,指尖冰凉。
这纸条,是写给谁的?是有人威胁我爷爷,还是……爷爷写给别人的?
如果是有人威胁爷爷,那威胁他的人,是谁?能把手记翻到这一页、把纸条夹进来的,一定是能接触到爷爷手记的人。
爷爷的手记,一直放在他屋里,从不外借。能碰到它的,除了我,就是……最亲近的人。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我不愿面对。
我拿着纸条,去了陈守义家。
陈守义正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先是一愣:"砚娃,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那张纸条递给他:"陈爷爷,您看看这个。这是我爷爷手记里夹着的。您认得这字吗?"
陈守义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他握着纸条的手,抖了一下。
"陈爷爷。"我盯着他,"这纸条上写着,宋家的火,不是'你'放的,但'你'知道是谁。这个'你',是谁?"
陈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缓缓放下纸条,抬起眼,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我第一次看到一种复杂的、近乎认命的东西。
"砚娃。"他哑着嗓子说,"这纸条,是你爷爷写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我爷爷写的?写给谁?"
"写给我的。"陈守义说,"那年,你爷爷查到了宋家那场火。他查出来,放火的,不只是陈万有一个人。还有我。"
我浑身一震,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陈万有放火,是因为宋家欠他钱。"陈守义的声音低下去,"可我帮他,是因为……宋家那闺女,是我早年间犯下的错。我怕她闹,怕她坏了我老族长的名声。所以我帮陈万有,一把火,把宋家烧了个干净。"
他抬起眼,看着我,眼里带着深深的、埋了二十多年的愧疚和恐惧:
"你爷爷查到这,就明白了。他写了这张纸条给我,说他知道了。他给我两条路:要么我去自首,要么……他把这事捅出去。"
"那你选了哪条路?"我问,声音发紧。
陈守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你爷爷,是死在我手里的。"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那天晚上,你爷爷来找我,劝我去自首。"陈守义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求他,我说我认错,我说我愿意补偿宋家,可我不能去坐牢。他摇头,说宋家三条人命,不是钱能补偿的。我们吵了起来。我……我一时失手,把他推倒了。他撞在柴房的柱子上,后脑……"
他顿了顿,声音几近破碎:"等我发现他没气了,我才慌了。我怕人知道,就把现场做成了上吊的样子。村里人都以为,他是想不开。"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堵住。
我爷爷,那个教我看人、教我鉴古、临死前还叮嘱我"茅厕边的钱别碰"的爷爷,是被他最信任的老伙计,失手害死的。
"砚娃……"陈守义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陈爷爷对不起你爷爷,也对不起宋家。这些年,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爷爷倒下去的样子。我躲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好人,可我知道,我迟早要还这笔账。"
他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你报警吧。陈爷爷认罪。这条命,赔给你爷爷,也赔给宋家那三条命。"
我站在院里,日头正烈,可我觉得浑身冰冷。我看着眼前这个佝偻了一辈子的老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恨,有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第二十八章 报应
我没有立刻报警。
我回到屋里,把那串铜钱拿出来,对着灯,看着那枚刻着"宋"字的古钱。它上面的红锈,在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忽然彻底褪尽了,露出一枚干干净净的、包浆温润的老泉。
它记着的仇,终于有人认了。
我握着铜钱,忽然明白过来。这串钱的真正主人,是宋家那闺女。她死的时候,把最后一点怨气,留在铜钱里,埋进了茅厕墙根。她不是要人替她讨命,是要人知道,宋家那场火,不是天灾,是有人放的。
现在,放火的人,认罪了。
我报了警。
第二天,警察来了。我带着他们,先去了陈守义家。陈守义没跑,他坐在院里,等着。警察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伸出双手,平静地说:"我认罪。宋家那场火,有我一份。陈砚他爷爷,也是我失手害的。"
警察愣住,村里人也愣住。谁也没想到,那个当了半辈子老族长、人人都敬重的陈守义,会主动认下这些事。
接着,我又带着警察,去了刘婆家猪圈,挖出了货郎的尸骨。又在村后茅厕墙根,挖出了阿秀、我祖母,还有那个中年女人的骸骨。
四具尸骨,四条人命,还有宋家那场火里,没能数清的三口人。这桩埋了三十多年的旧账,终于,一件一件,见了天日。
刘婆被带走的时候,还强撑着喊冤。可当着铁证如山,她终于垮了,一五一十交代了当年的事。陈万有害祖母、害货郎、害阿秀,她全程参与。刘铁牛,是真的不知情,他只是在外头发了财,偶尔回来,并不知道这些命案。
陈守义认罪的时候,村里人都红了眼。有人说他糊涂,有人说他罪有应得。他垂着头,什么都没说。
只有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被警察带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恨他害死我爷爷。可我也知道,他这辈子,已经被那件事,折磨得够惨了。他躲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好人,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这一遭。
第二十九章 魂归
案子了结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人感激我挖出了真相,也有人躲着我,觉得我沾了太多阴气,不吉利。
陈大强再也不敢来找我麻烦,见着我,都绕着走,连头都不敢抬。他欠我那句赌约的软话,也没敢再说。
我祖母的遗骨,被起出来,重新安葬。爷爷如果地下有知,大概能瞑目了。
阿秀的遗骨,也被安葬。我按爷爷手记里记下的老规矩,在她坟前,把那串五帝铜钱,埋进土里。
阿秀飘在坟前,看着那串铜钱被埋进土里,久久没有说话。
"陈砚。"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把铜钱埋了,我就……要走了。"
我蹲在坟前,手按在湿润的泥土上,没有抬头:"嗯。"
"我困了三十年,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能讨回公道。"阿秀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怅然,"现在公道讨回来了,我却有点……舍不得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她。月光下,她的影子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眉眼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干干净净的安宁。
"走吧。"我说,"你困了太久,该走了。"
阿秀看着我,忽然往前飘了一点,停在我面前。她抬起手,像是想碰我,又缩了回去。
"陈砚。"她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不嫌弃我,谢谢你不怕我,谢谢你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我没帮你什么。"我别开脸,"我只是……不想让那些埋在泥里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你帮了我很多。"阿秀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是三十年里,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又说:"陈砚,我走之前,想跟你说句心里话。你这个人,嘴上总说不欠谁的,说你帮我只是为了你爷爷。可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软的。你只是……怕再被伤到。"
我喉头一哽,没有接话。
"你爷爷把你护得很好。"阿秀轻轻说,"他教你看人,教你鉴古,也教你……别轻易相信别人。可他也教你,有些公道,值得拿命去换。"
她往后退了半步,影子开始一点点变淡。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陈砚,往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别再总想着算账了,该信的人,还是可以信一点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淡的影子,眼眶忽然有点发酸。我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秀……"我哑着嗓子,"谢谢你,陪我这几天。"
阿秀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月光下,只有她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风里:
"我也谢谢你。陈砚,保重。"
那串铜钱埋进土里的地方,忽然泛起一点极淡的、幽幽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安安静静地,沉进了地里。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我跪在坟前,很久很久,没有起身。
第三十章 留白
那之后,我在青石坳又住了一段时间。
阿秀走了,那串铜钱埋在了她的坟前。我屋里,只剩下那只酱釉米缸、那支银簪,和祖母的木簪。我把它们擦干净,收好。
米缸,我留着自己用。银簪,我放在了祖母的新坟前。木簪,我贴身收着,那是祖母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
我重新做起了鉴古的营生。靠着一双能看见物件过往的眼,我在镇上慢慢混出了点名气。只是,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想着赚钱。遇到那些沾着陈年旧事、带着怨气的老物件,我会多看两眼,能帮的,就帮一把。
青石坳那句"茅厕钱是买命钱"的老话,慢慢没人再讲了。村里人提起茅厕,都绕着走,那地方,成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一个疙瘩。
倒是村口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有回傍晚,我路过那片茅厕旧址。茅厕早拆了,地也填平了,长满了荒草。我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那层土。
土是凉的,但那种纠缠了我很久的阴冷,已经散干净了。
我起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风里,有一声很轻很轻的道谢,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风继续吹着,那声感谢,很快就散在暮色里了。
那串铜钱埋在阿秀坟前,再也没有人挖出来过。也没有人,再听见那串钱里,传来任何声音。
只有我知道,那个困在泥里三十年的女人,终于回家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收拾好爷爷的旧物,把屋子修葺了一遍,在院子里种了棵枣树。
有一天,我在镇上古董行,看见一件老物件——一只裂了缝的陶碗,碗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宋"字。我伸手一碰,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子,捧着碗,在火里挣扎,最后被浓烟吞没。
我买下那只碗,带回村,放在宋家旧址的空地上,烧了三炷香。
风起时,我好像又听见那声轻轻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道谢。
青石坳的天,慢慢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