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考场违纪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离交卷只剩二十分钟。
桌面上响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一团叠成方块的草稿纸滚了过来,稳稳撞在黑色签字笔的笔杆上。
过道里停下一双踩着硬底黑皮鞋的脚,距离课桌不到半米。
教导主任老陈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林知夏!手,手给我背过去!”
老陈站在我桌前,直指那个纸团。
“谁扔的?说!”
斜后方传来塑料笔杆转动的轻响。
江炽那双长腿大剌剌支在桌肚外,整个人松垮的陷在椅子里。
连续三年压我一头的年级第一,这会儿连坐姿都没个正形,晃荡着身子。
全校都知道我和江炽有仇,从初一较劲到高三,连走廊打水都要争先后。
“报告……那个,窗外刮进来的风。”
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张口就来。
老陈伸手就要去抓那个纸团。
“考场包庇同罪!林知夏,你的档案还要不要?”
“真不是……”
抢在老陈的手指落下前,我立刻按住纸团,将它扣在掌心。
塑料笔杆在桌面滑出刺耳的动静。
后座的人低低笑了声。
“陈主任,别难为她。”
江炽直接站起了身,一米八几的个子在考场里格外扎眼。
前排几个考生忍不住回头,又被老陈凶狠的眼神逼了回去。
“江炽!你疯了是不是?啊?”
老陈胡子都在抖,气得手指点着他的鼻子,直打颤。
“省状元的苗子啊,你在最后一科给我玩这套?”
“题太简单了,写完没事干,无聊呗。”
江炽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朝我扬了扬。
“跟林知夏对答案呢,您直接判我零分拉倒,赶紧的,记入档案最好。”
记入档案。
指甲陷进掌心里,我抓着纸团的手指收紧。
昨天放学在楼梯间,我就听见江炽他爸给老陈打电话,说考完试当晚八点的飞机,直接送江炽去波士顿,连毕业典礼都不让他参加。
当时靠在消防栓旁抽烟的江炽见我经过,直接把烟头摁灭在手背上,问我他走了我是不是就能拿第一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只要有了高考违纪的处分,国外那所顶尖高校绝对会撤回他的录取通知书。
自毁前程来留下来,这疯子居然是这么想的。
“纸条!拿过来!”
老陈伸手就来掰我的手指。
“老师,真没答案,空的!真空的!”
心里慌的厉害,我攥着纸团往后缩,还是没忍住趁乱挑开折角扫了一眼。
在边缘参差不齐的白色草稿纸上,只有凌乱又嚣张的四个大字。
嫁我,敢吗?
纸边粗糙的毛刺扎在肉里。
纸边的毛刺扎进掌心,他竟拿前途作赌,逼我在考场上给出一生的答案。
“拿来吧你!”
老陈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为了掩饰动作,我抬手发力,拇指和食指同时挤压。
刺啦一声。
纸条全毁在了我掌心里,裂成两半,接着是四瓣、八瓣。
“林知夏!你干什么你!”
老陈彻底急了,伸手来抢。
跨出座位的江炽也变了脸色,拔腿就要往我这边冲。
“林知夏你虎啊!别犯傻,那是我写的!”
“你闭嘴!”
我扭头瞪他,考场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摊开手掌,任由一捧细碎的纸屑落在桌面上,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报告老师,上面全是他写来讽刺我考不过他的脏话,我嫌晦气,撕了。”
直视老陈的眼睛,我把头抬起。
“您要不信就拼起来看,凡是有一个英文字母或选项字母,我当场退学,绝不二话!”
老陈看看站在过道里的江炽,又死死盯着桌上那堆碎纸。
“江炽,她说的是真的?”
江炽站在原地,喘息未平,沉默的看我。
“哑巴了?说话!”
把桌子拍的震天响,老陈直喘粗气。
“……对。”
掌心碾过桌角,江炽坐回原位,沉闷的吐出字来。
“对,嫌她考不过我,骂她呢,羞辱她。”
老陈也怕把事情闹大,狠狠瞪了我们俩一眼,掏出手帕把桌上的碎纸屑拢起来,揣进西装内袋。
“考完试,你们俩,直接滚去我办公室,谁也别想走!”
老陈转过身,大步走回了讲台。
手心全是冷汗,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签字笔继续填涂最后五道阅读理解。
广播里响起考试结束前五分钟的提示音。
身后传来塑料椅摩擦地面的动静。
抓起桌面上的答卷,江炽大步走上讲台:
“老师,交卷。”
第二章:天台赌约
终场铃声终于响了,教学楼外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欢呼。
有人在撕书,白花花的纸页密密麻麻从五楼往下落。
甩开人群,我三步并两步冲上天台。
铁链早被砸断在铁门上,虚掩着。
一阵热风迎面吹来。
六层楼的高台上,江炽就坐在边缘的水泥护栏上,两条腿晃在空中,脚边扔着印有波士顿航班缩写的行李牌。
“你给我下来!”
我反手关上铁门,插上插销。
江炽没回头,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嗒嗒的开合着。
“林知夏,我的保命符,刚才可是被你给撕了。”
“保命符个屁!那是催命符!”
冲上前扯住他的校服后领,我猛的往回拽。
掌心带着铁锈的燥热,他跳下护栏,攥住我的手腕。
后背撞在门板上,生锈的铁栓跟着晃荡作响。
“只要档案记上违纪,我爸今晚就带不走我。”
江炽俯身,呼吸里满是薄荷糖的气味。
“然后呢?顶着作弊的底子去复读?江大少爷,你的脑子学理科学废了?”
毫不退让的迎上他的视线,我把下巴抬起。
“毁了自己就能留在国内?你多天真啊你?”
“不然我能怎么办!”
江炽的手指骤然收紧,捏的我腕骨生疼。
“八点的飞机,护照锁在我爸保险柜,校门口停了四辆车。”
眼尾泛着红,他低头死死看着我。
“林知夏,整整六年,从初一第一天你抢走我那朵小红花开始,老子就没打算让你跑掉!”
“那你脑子里进水了是不是?你刚才要是被抓,我也会被判协同作弊你知不知道!”
另一只手被我抬了起来,食指戳在他的左胸口。
“江炽,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整整考了三年,不是为了在最后二十分钟陪你演这种脑残戏码的!”
江炽呼吸一滞,扣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分。
“我没想连累你,我跟老陈说了是我自己……”
“考场监控是瞎的吗?当摆设啊?”
直接打断他,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半截被折断的考试用铅笔塞进他手里。
“你听好了,你爸逼你出国学金融是想让你继承家业,那他知不知道你晕血啊?”
江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铅笔。
高一生物课解剖青蛙时,这位全科高分的大神当场白了脸,最后还是我替他划开的蛙肚。
“你想学医,对吧?”
逼近一步,我仰头看着他。
“你拿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书皮包着解剖学图谱,就藏在抽屉里,真当我是瞎子看不见?”
“学医我爸根本不会同意,国内他更不可能让我留。”
江炽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填志愿的密码,他都给我改了。”
“密码改了不会改回来?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伸手一把拽住他的领带,我迫使他弯下腰与我平视。
“江炽,那张纸条,我看清楚了。”
他停了片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
“想娶我,行啊,那就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一字一顿的,我把话说到他耳朵里。
“你去考京大医学院,我考京大法学院,两个校区就隔一条马路,天桥底下还有家麻辣烫呢。”
嫌弃的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我松开他的领带后退一步。
“今晚你敢上那架飞机,我明天就找隔壁班那个体育生谈恋爱去,大一结婚,大二生娃,到时候让我孩子管你叫干爹,不信你试试!”
“你敢!”
一把将我拽了回来,江炽低头就咬在我的唇角上。
嘴里瞬间蔓延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没躲,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发狠的反咬了回去。
楼下突然传来老陈拿着大喇叭的咆哮声。
“江炽!林知夏!给我滚下来!江炽你爸来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少爷!老爷让你现在下去!快开门!”
门外响起保镖粗重的嗓音。
江炽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松开我,用拇指抹掉我唇角的血迹。
“林知夏,说话算话?”
“谁骗你谁是小狗。”
指向天台另一侧的消防软梯,我抬了抬下巴。
“滑到三楼平台翻墙出去,先去把志愿锁死,身份证去挂失补办。”
“门怎么弄?”
“我顶着。”
抽出头上的钢丝发卡,我塞进锁孔反手别死。
铁门被人在外头砸的砰砰作响。
江炽捏起我的右手,在无名指根部狠咬了一记,留下整齐带血的齿痕。
“盖戳了,林律师。”
翻身攀上软梯,他动作利落的隐进树荫里。
铁门被保镖一脚踹开。
一个头发灰白、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目光扫过空荡的天台,最终落在我身上。
“林知夏是吧?我是江炽他爸。”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说吧,他在哪,京大法学院的保送名额,外加一百万助学金,我现在就让人打给你。”
第三章:一千万的买断
“江董,您这价格开的,也太没诚意了吧。”
我懒洋洋的靠在水泥护栏上,把玩着手里那半截剩下的2B铅笔。
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江父皱起眉,抬手把人拦住。
“小姑娘,胃口太大,小心把自个儿撑着。”
“未来的华尔街精英,省状元啊,您亲儿子在您眼里就值一百万?”
嗤笑了一声,我指了指楼下操场。
“江炽刚从这儿跳下去了,这会儿嘛,估计正在去警察局举报您非法拘禁的路上呢。”
保镖冲到护栏边往下一看就慌了,四楼的窗户开着,消防梯还在晃荡。
“还愣着干什么,去追!”
江父沉下脸,示意两个保镖转身下楼。
老陈站在一旁拼命擦汗,看看江父又看看我。
“江先生,这丫头平时挺老实的,今天不知道怎么……”
“陈主任,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江父连看都没看老陈一眼,直接下逐客令。
张了张嘴,老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临走前悄悄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别硬刚。
天台上只剩下我和江父,加上他身边仅剩的一个贴身秘书。
“林知夏,你的底细我早就让人查过了。”
从西装口袋里,江父掏出了一支雪茄,秘书立刻凑上去点火。
“单亲家庭,妈在纺织厂下岗,靠摆摊供你读书,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才对。”
“哟,江董这是查户口呢?”
把铅笔揣回兜里,我迎着他的视线。
“那您查没查出来,我这人最烦别人拿钱砸我了,当然,除非砸的够多。”
“五百万。”
江父下巴微抬,吐出一口白烟。
“拿着钱去南方读大学,这辈子别再出现在江炽面前。”
“五百万?打发要饭的呢,不够。”
我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万,而且您得让我亲眼看着江炽上那架去波士顿的飞机,万一他半路跑回来找我,您不得怪我不守信用啊?”
江父吐出一口烟气,灰白的烟圈在热风里散开。
“他能为了你把试卷填成废纸,你倒转手就算好了他的卖价,林知夏,法学院还没进,生意账算得挺精。”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嘛,江董,爱情哪有钞票实在啊。”
直接摊开手掌,我看着他。
“航班信息给我,我现在就打电话,骗他去机场跟您汇合。”
江父眼神闪烁了一下,对秘书点了点头。
报出一串机场贵宾室的号码,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支票本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我。
接过支票弹了弹纸面,我表面装的淡定,心底掠过一丝冷意,掏出老年机拨通了江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显然已经到了网吧。
“喂,林知夏!志愿我改完了,老陈没难为你吧?”
压的很低的声音传过来,江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看着面前的江父,我按下了免提。
“江炽,你爸刚给我开了一千万。”
在电话那头,键盘声骤然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给我一千万,让我把你骗去机场。”
对着话筒,我开口把字吐的极清。
“我妈那条腿做手术要多少钱你知道吗?我在京大读完本硕博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江炽,你那张破纸条,值一千万吗?”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江父满意的勾起嘴角,示意秘书去查网吧的定位。
“林知夏,你有种再说一遍。”
江炽的声音低了几分。
“八点整,波士顿机场贵宾通道,你现在过去上了飞机,这支票我就能兑现了。”
看着秘书手机屏幕上逐渐清晰的红点定位,我加快语速。
“别在城南那个黑网吧躲着了,赶紧滚去机场,别耽误我发财!”
啪的一声,我挂断了电话。
城南黑网吧。
而江炽现在其实在城北的邮政局办临时身份证,市公安局大院就在城南网吧旁边。
秘书看了一眼手机定位,抬头对江父汇报:
“董事长,查到了,少爷确实在城南网吧,信号刚断,咱们现在过去吗?”
“走!”
江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大步流星的往楼下走。
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楼梯间,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一千万支票。
在签名栏上,江父签了个早就被注销的空壳公司名字。
拿张废纸糊弄鬼呢,这老狐狸。
把支票撕成了两半,我随手扔进天台的垃圾桶里。
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彩信。
发来的人是江炽。
照片上是刚刚打印出来的京大医学院第一志愿确认单,下面压着一张临时身份证。
附言只有一行字:
“城南网吧监控我做过手脚,我爸这会儿应该被巡警拦在路上核查车辆了,林大律师,今晚天桥见?”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老陈不知何时折返,靠在烂门框上,手里晃了晃那个包着纸屑的手帕:
“你俩合伙唱双簧,真当我是瞎子?”
把手帕扔到我怀里,他哼了一声。
“纸条有一角我扣下了,要是将来敢半路散伙,我亲手送教育局办你们违纪。”
老陈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知夏啊,江家那老头可不是善茬,就算江炽改了志愿,没学费没生活费的,你们俩在京城怎么活?”
捏紧了手里的碎纸片,我看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
“老师,今天几号您忘了?”
“六月八号啊,怎么了?”
“还有三个月江炽就满十八了,只要考上国内顶尖医学院,他外公给他留的那笔信托基金就能自动解冻。”
晃了晃手里的老年机,屏幕上刚弹出一条新的银行到账信息。
“至于这几个月嘛,江大少爷刚才顺手把他爸车库里那辆限量版跑车挂到二手网站卖了,定金刚打我卡上。”
第四章:天桥下的第一顿饭
九月的京城,风里已经带了点燥意。
京大法学院和医学院,被一条双向四车道的柏油马路隔开。
在过街天桥底下,老张麻辣烫的塑料棚子就支在路边,红油锅底翻滚着热气。
穿着迷彩服,我随手把军训帽扣在塑料桌上,伸手去拿蒜泥罐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一步把罐子端走了,顺手往我碗里舀了两大勺麻酱。
“林大律师,下午还要拔军姿呢,吃大蒜你是想熏死教官,还是想熏死我啊?”
坐在我对面的江炽同样是一身松垮的迷彩服,领口散着,露出一截晒的微红的锁骨。
把一盘烫好的肥牛推到了我面前,他自己碗里全是绿油油的生菜和魔芋丝。
“江大夫,你这碗看着怎么光吃草啊?”
夹起一片肥牛塞进嘴里,我含糊不清的刺他。
“下午有大体老师见面会,吃的太油腻,我怕直接吐实验室里。”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江炽拿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魔芋。
暑假里为了躲他爸的眼线,这位省状元跟着我在小县城租了两个月地下室,从不做家务的大少爷硬生生被逼成了煮面能手。
至于那笔外公留下的信托基金,江父果然没那么容易松口,联合董事会以未读指定专业为由冻结了账户。
现在我们俩兜里的钱,全靠暑假给高三学生做一对一私教,外加刚才到账的新生最高档奖学金。
“给,我的奖学金卡,密码是你生日。”
从迷彩服内袋里摸出了一张银行卡,江炽啪的拍在桌面上滑到我手边。
“一共五万,交完学费还剩三万八,省着点花够咱们撑到下学期了。”
我没去接那张卡,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摞厚厚的打印纸砸在他碗边。
“这什么啊?”
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江炽挑起一页看清了上面的字。
“资产归还起诉书草稿。”
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我的指尖点在第一页的原告栏上。
“我全查过了,当年你外公立遗嘱委托的是京城律协泰斗周老先生,补充条款写得明明白白,只要考入世界排名前五十的高校,不管学什么专业,信托必须解冻。”
一页页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法条引用和证据链梳理,页脚还留着昨晚图书馆闭馆时的印章。
“合着你这几天军训完就不见人影,全去查这个了?”
“那可不,京大法学院图书馆的数据库又不要钱,不用白不用。”
我把他的银行卡退了回去。
“大一新生是不能独立代理诉讼,不过今天早上我把我们法学院的民商法大牛宋教授给堵了,他看完诉状答应接案子,让我给他当挂名助理。”
江炽抬起头,眼里映着麻辣烫摊位晃动的灯光。
“那律师费怎么算?”
“风险代理呗,赢了官司抽百分之五,宋教授拿大头,我拿两千块跑腿费。”
得意的晃了晃手,我冲他伸出两根手指。
“所以啊江大少爷,你现在可是我的第一个客户,麻烦对我客气点。”
低笑了一声,江炽伸手越过桌面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将那张银行卡硬塞进我掌心里。
“客户提前预支律师费,外加长期饭票押金,林律,收好了。”
在塑料棚子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马路牙子边,车牌号极其眼熟。
推开车门,江父的秘书撑着一把黑伞走了下来,径直穿过马路停在我们的塑料桌前。
周围几个同样穿着迷彩服吃麻辣烫的新生纷纷侧目,小声议论起来。
“少爷,董事长在车上等着,让您过去一趟。”
秘书眉头微蹙的看了一眼桌上的红油汤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波士顿那边的转学申请董事长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您现在签字,信托基金立刻解冻,至于林小姐,董事长也会安排她去剑桥交换。”
扫了一眼那份全英文的转学协议,我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江炽。
江炽没说话,慢条斯理的用纸巾擦干净手指,这才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秘书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少爷能想通就好,国内这医疗环境您也清楚,实在不适合……”
哗啦一声。
拿过那叠印满英文的纸张,江炽直接按进眼前翻滚着辣椒末的陶碗深处,红油浸过写议页脚,纸张很快变黄变软。
滚烫的红油溅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瞬间起了一片红印。
秘书神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呀!”
“滚回去告诉我爸。”
用筷子把那叠吸饱了红油的纸往碗底压了压,江炽抬起眼看向车窗紧闭的豪车。
“要是闲的慌,就让他去准备应诉材料,法院传票过两天就会直接寄到他办公室。”
“少爷!为了一个女人跟家里彻底决裂,您觉得值吗?”
看了一眼我,秘书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轻蔑。
“林小姐,你也劝劝少爷吧,大一新生吃这种地摊货是图个新鲜,真要让他在这儿吃四年,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还没开口,江炽已经冷着脸站起身,端起那碗泡着文件的红油汤走到车头前。
车窗降下了一半,露出江父阴沉的脸。
“江炽!你别不知好歹!”
翻转手腕,江炽将整碗红油和那份转学协议泼上挡风玻璃。
粘稠的辣椒油混着红汤顺着雨刮器往下淌,一片狼藉。
“爸,这碗麻辣烫十二块钱,林知夏请我的。”
把空碗丢给车旁的保镖,江炽转身拉起我的手,十指扣死。
“比你的高定牛排管饱。”
军训集结的哨声刺破长空。
扔下二十块钱在桌上,我朝呆立的摊主喊:
“张叔,碗算我的!”
天桥上的风卷起迷彩服的下摆。
我们并肩站在天桥最高处,桥下那辆沾满红油的车缓慢打方向倒车,狼狈不堪。
“江炽,好几亿的家产,刚被你一碗汤给泼没了。”
靠在天桥栏杆上,我大口喘着气。
“怎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撑着栏杆,江炽低头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耳廓上。
“林大律师,这官司要是输了,我可就只能吃你软饭了。”
迎着天桥掠过的风,我抬起那只还留着淡淡齿痕的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放心,败诉了我也能养得起你这个家庭煮夫。”
薄云散去,街两侧的红砖楼清晰可见。
第五章:急诊室与法庭
就在大四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大二那年信托基金的官司就打赢了,江炽却一分钱没动,把那笔巨款全部投进了京大附属医院的罕见病研究基金。
嫌脏,花他爸经手过的钱,这是他的原话。
这就是代价,我们俩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他在急诊科轮转,白大褂里永远揣着给家属备的速效救心丸,而我在律所实习,每天对着成山的卷宗和刁钻的客户。
除夕夜晚上十点,我刚结束一场长达八小时的跨国并购调解,踩着高跟鞋走出律所大楼。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不是江炽,是高中班长在群里发来消息并艾特了我。
班长问我和江炽今年聚会来不来,听说江炽去相亲了,而我跟合伙人谈恋爱,当年考场撕破脸真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下面跟了一溜排的起哄和叹息。
有人说早散了,上次在附院挂号看见江炽身边跟着个漂亮的护士,两人还一块吃盒饭。
有人说学霸的世界只有搞事业,散了正常。
打了个哈欠,我手指冻得通红,实在懒得打字解释。
那个所谓的律所合伙人是我师父,今年五十二,孙子都会走路了。
至于那个漂亮护士,大概是江炽带教的师姐,体格比江炽还壮,能徒手按住两个闹事的。
顺手在路边唯一还开着门的饺子馆买了一份水饺,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京大附院急诊科的地址。
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血腥气迎面涌来。
大厅里乱成一团,几个满身酒气的壮汉正围着分诊台砸东西,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
“叫你们主刀医生滚出来!我兄弟阑尾炎怎么切完还肚子疼!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捅死他!”
保安正拿着防暴叉跟他们对峙,周围的病人家属吓的尖叫后退。
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江炽穿着一件沾了些血迹的白大褂从玻璃门内侧走出来,脸上带着连续值班三十六个小时的青黑。
“病人术后不遵医嘱,自己偷偷喝了半斤二锅头导致肠穿孔,这是断层扫描报告。”
把一叠片子拍在分诊台上,江炽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现在立刻签字进手术室二次缝合,你们再闹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他!”
“放屁!就是你们这帮庸医害人!”
拎刀的壮汉彻底红了眼,挥起手里的水果刀就朝江炽的胸口捅过去。
连日熬夜让江炽反应慢了半拍,眼看刀尖就要刺穿白大褂。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完全来不及思考,甩掉保温桶扒下脚上的细高跟鞋就照着壮汉的手腕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砸在壮汉的麻筋上,水果刀当啷落地。
顾不上疼,我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把将江炽拽到身后,掏出大衣口袋里的实习律师证亮在壮汉眼前。
“刑法第二百九十条,聚众扰乱医疗秩序,首要分子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刚才你持刀袭医,涉嫌故意伤害罪未遂,监控全拍下来了!”
指向头顶的红外摄像头,我的语速飞快。
“现在,双手抱头给我蹲下!等警察来还能算你自首,敢再动一下,我保证让你在牢里过完下辈子所有的除夕!”
捂着手腕,壮汉被我这一套弄懵了,看看地上的刀又看看我手里的证件,酒醒了大半。
保安趁机一拥而上,把几个闹事的人死死按在地上。
大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小护士探出头一脸崇拜的看着我。
刚松了口气,我正准备转过身问江炽有没有伤着,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
弯腰抱起我,江炽快步走向值班室。
“江炽你干嘛呀,放我下来,那么多人看着呢!”
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脸皮有点发烫。
“地上多凉啊,你不嫌脚疼我还嫌心疼呢。”
踢开值班室的门反手落了锁,江炽把我放在窄小的单人行军床上。
单膝跪在床边,他抓起我那只冰凉的右脚就揣进了自己温热的白大褂兜里,隔着毛衣贴在他小腹上。
贴着他滚烫的小腹,我的脚趾不由得缩了一下。
“林大律师,刚才挺威风啊,拿高跟鞋跟菜刀硬刚?”
低着头,江炽用温热的掌心一点点揉着我冻僵的脚踝,语气里全是压着的后怕。
“那刀要是偏一寸,划到你的脸怎么办?”
“划到我,我告到他倾家荡产;要是划到你,你这双拿手术刀的手可就废了。”
弯下腰双手捧起他的脸,我用拇指擦过他眼下的乌青。
“江大夫,你这手啊……可是用来救命的,比我这张脸金贵多了。”
动作顿住,江炽抬起头看着我,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大片烟花在窗外升腾起来,五彩的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一室狼藉的值班室里。
零点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
“新年快乐啊,江大夫。”
主动凑了过去,我在他干涩的唇上碰了一下。
江炽反手按住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把我往怀里按,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手机在兜里再次震动起来,打断了室内的喘息。
掏出手机一看,还是那个高中班级群。
有人发了一张刚才急诊大厅里江炽抱着我进值班室的背影照,虽然没拍到正脸,但那件白大褂和我的驼色大衣格外显眼。
大家都在猜那个女的是谁,说看着不像我。
扫了一眼屏幕,江炽轻笑一声,干脆拿过我的手机点开了相机。
拉下领口,他脖子上刚才被我抓出的一道红痕露了出来,把我的脸揽过去贴在他颊边,咔嚓拍了张合照甩进群里。
配文只有四个字:
“持证上岗。”
群里瞬间死寂,紧接着炸出一排排的感叹号。
第六章:分居两地的分手传闻
在毕业后的第三年,我也拿到了律所最年轻的初级合伙人席位,江炽顺利留院成了心外科的主治医师。
也是在那一年,为期两年的医疗援助西北项目启动了。
就在名单下来的那天晚上,我们租住的一居室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把最后一盘清炒油麦菜端上桌,江炽解下了身上的围裙,欲言又止的坐到我对面。
“想去就去呗。”
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我头也没抬的翻看着手里的案卷。
“青海那边海拔高,心外科本来就缺人,你导师把唯一一个名额留给你,那是看重你。”
江炽放下了筷子,抽走我手里的案卷扔在茶几上。
“林知夏,我这一走就是两年,中间连年假都未必能休。”
“那不正好吗,我今年接了三个跨国反垄断的案子,有一半时间要在欧洲和纽约飞,你在家我还得惦记着给你交水电费呢。”
抬起眼来,我冲他挑了挑眉。
“怎么着,江大夫这是怕我趁你不在,跟哪个金发碧眼的跑了?”
江炽没笑,从裤兜里摸出了一个丝绒盒子,推到盘子旁边。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素圈钻戒,内壁刻着缩写。
“房子首付我今天去交了,就在律所和医院中间那个小区,精装修,年底交房。”
看着我,江炽喉结滚了滚。
“知夏,把证领了,领完我再去西北。”
拿过那枚戒指,我却没有戴在自己手上,而是套进了江炽的左小指,尺寸刚好卡在第一个指节。
“江炽,你去的是高原和贫困县,不是去旅游的。”
握住他的手,我的指腹摩挲着那圈冰凉的金属性质。
“站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不想你还要分心想家里的老婆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给我平平安安的回来,回来咱们直接办婚礼,少一天我都不嫁。”
盯着我看了很久,江炽最终反手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林知夏,你这人,心真狠。”
他就这么走了。
整整七百三十天,这一走。
这期间我们忙的不可开交,视频通话都难以维持。
往往我刚在法庭上结束辩论,已经是半夜才能给他发条语音,而他下手术台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只能在义诊帐篷里回我一张满脸尘土的自拍。
身边的同事、朋友,甚至连我们双方仅存的亲戚,都默认了我们这段从高中走到现在的感情熬不过异地,无疾而终了。
在律所年会上,新来的实习生大着胆子问我:
“林律,您今年都二十七了,平时连个送花的人都没有,是不是眼光太高了呀?”
晃着红酒杯,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保是一张在高原拍摄的星空图,右下角有一只戴着尾戒的手。
“早有主了,家里那位正给国家干活呢。”
实习生笑了起来,只当我是用借口搪塞催婚。
直到两年期满的那个周五。
打赢了一场标的额十亿的商业纠纷案,我走出法院大门正准备回律所开庆功会。
一辆满身泥泞、挂着外地牌照的越野车,一个甩尾停在了法院门口的台阶下。
车门推开,迈出了一条穿着作战靴的长腿。
江炽瘦了一圈,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寸头短发利落,那双眼睛却比两年前更亮。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他怀里抱着一大捧带着露水的格桑花,大步流星的走上台阶。
周围的同行纷纷停下脚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抱着厚厚的案卷站在台阶最高处,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西装套裙的下摆被风吹起。
“林大律师,你们律所保安跟我说,你不接私人情感纠纷的案子。”
把那捧格桑花塞进我怀里,江炽身上还带着高原的风尘气味。
“那要是有人赖账不肯嫁,这官司归哪个庭管啊?”
鼻尖发酸,我把脸埋进那捧粗糙的花束里,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归婚姻登记处管!江大夫,你这是旷工了吧?”
“攒了两个月的调休,全批了。”
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了户口本,还有那枚被他戴的有些磨损的钻戒,江炽看着我。
“民政局五点半下班,现在四点四十,飙车过去还来得及。”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目瞪口呆的众人,我把怀里的案卷一股脑塞进助理怀里。
“庆功宴你们自己吃,记我账上,林律今天去结个婚!”
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拎在手里,我抓起江炽的手就往台阶下的越野车跑。
整整十年的时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是从高三考场那张碎成八瓣的草稿纸开始的,一直到民政局两本红的显眼的结婚证。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江炽在桌底下捏了捏我的手心,低声在我耳边说:
“林知夏,这回可撕不掉了,具有法律效力的。”
第七章:老陈的箱底货
婚礼定在了十月一日。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搞定一个最重要的人物:证婚人。
周末的下午,我和江炽提着茶叶和血压仪,敲响了老陈家的防盗门。
刚退休的老陈开门时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一见是我们俩,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到地上。
“哟,你们俩怎么凑一块儿来了?不是说早八百年就分了吗?”
把我们让进了屋,老陈一边倒水一边狐疑的打量着我们。
“上次赵班长来看我,还直叹气呢,说你们俩一个忙着救命,一个忙着跟老赖吵架,早就黄了。”
“陈老师,谣言不能信啊,您可是教导主任,怎么还信这个。”
笑眯眯的从包里掏出红色请柬,我双手奉上。
接过去翻开,老陈看清上面的名字后手抖了一下,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嘿,真成了?”
“刚领的证,还热乎着呢。”
把结婚证也掏了出来,江炽工整的摆在茶几上。
“陈老师,当年在天台您可是说过,要是我们俩谁把谁甩了,您就把纸条交到教育局,现在我们修成正果了,这证婚人您不得给我们当啊?”
摘下眼镜,老陈揉了揉眼角,嘴硬的哼了一声。
“当证婚人行,但我有个条件啊,婚礼那天我得上台讲两句,你们俩不准审我的稿子!”
“您是长辈您随便讲,就算在台上罚我们抄校规都成。”
我笑的眉眼弯弯,满口答应。
背着手走进书房,老陈翻箱倒柜了半天,捧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走出来。
盒子里码着一摞发黄的检讨书,最底下放着一个透明的塑封袋。
老陈把那个塑封袋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中央。
我和江炽同时愣住了。
在塑封袋里,是一张用胶带一点点拼凑起来的草稿纸。
那是当年被我撕碎的纸条,每一道裂痕都被细心的对齐、粘好,背面还垫了一张硬卡纸。
跨越了十年的时光,那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嫁我,敢吗?
“当年在考场,这丫头说是骂人的话,我一听就知道林知夏在睁眼说瞎话。”
指尖点在那个塑封袋上,老陈脸上露出一丝笑。
“江炽这小子虽然混蛋吧,但从初一到高三,每次林知夏值日擦黑板,他都借口自己个子高顺手给擦了;大冬天林知夏跑完八百米,每次他都故意买两杯热奶茶,非说第二杯半价喝不完扔给她。”
猛的转头,我看向江炽。
耳根子红了一片,江炽摸了摸鼻子,眼神往天花板上飘。
“合着那奶茶不是超市促销啊?”
“促销个屁!学校小卖部哪来的第二杯半价,全是他小子原价买的!”
老陈毫不留情的拆穿他。
“全校学生都瞎,真当你们俩是死对头,就我在监控室里看的一清二楚,那天没收了纸屑,我回办公室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拼好。”
拿起那个塑封袋,老陈交到我手里。
“我当时就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拿高考开玩笑,又是谁敢接下这张纸条,真跟这小子耗上一辈子。”
拍了拍江炽的肩膀,老陈眼里带着欣慰。
“好小子,没让我失望,这件事,你们俩做的漂亮!”
从老陈家出来的时候,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拉的很长。
捏着那个塑封袋走在林荫道上,我忽然停下脚步。
“江大夫,老实交代吧,除了黑板和奶茶,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路灯正好在这一刻亮起,江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初二那年你骑车摔水沟里,把第一名的奖状弄脏了,第二天你桌肚里那张新的,是我半夜翻进教务处求老陈重印的。”
“高一分科我本来选了文科,看到你交上去的表格填了理科,我半夜把老陈桌上的表格偷出来改了。”
“还有高二运动会你扭伤脚,医务室那瓶跌打损伤药,是我跑了三条街的中药铺给你买来的。”
一步步走向我,江炽就像十年前在天台那样,将我堵在梧桐树干前。
“林知夏,你真以为你是凭本事跟我并列第一的?每次考试我都得算着你的分数控分,多考一分怕你哭,少考一分又怕你看不见我。”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我心跳骤然加快。
“江炽,你这属于作弊。”
“是,我认罪,所以判我无期徒刑吧林大法官,就在你身边服刑。”
第八章:不速之客的红包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们在酒店彩排。
同学们来了大半,当年在群里起哄的班长自罚了三杯白酒,正举着话筒在台上大声唱歌。
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拄着一根拐杖,江父在秘书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这十年里江家受了不小的打击,江父大病了一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不少,早没了当年的神气。
音乐渐弱,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站在舞台边缘,江炽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将我挡在身后。
江父走到台下停住脚步,抬头看着挺拔的儿子,又看了看我。
“我今天过来,不是砸场的。”
江父的声音有些沙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袋子递给司仪。
“这儿是你外公老宅的地契,还有你妈留下的那套首饰,我今天一并带来了,给知夏当改口费。”
司仪不敢接,看看江父又看看江炽。
“江董,这礼太重了,我可不敢收。”
从江炽身后走了出来,我带着职业的微笑。
“当年您那一千万我都结结实实退了,这地契我们就更不能要了,江炽现在收入不错,完全养得起我。”
神色有些尴尬,江父叹了口气。
“知夏,当年的事是我看走了眼,上个月我心梗发作送到附院抢救,在病房躺了几天,很多事我也想明白了。”
看向江炽,江父眼神里带着苍老。
“你自己的路选对了,要是当年听我的去了国外,前几年那场变故,你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呢,是林知夏把你拉在了正道上啊。”
抿着唇没说话,江炽也没去接那个袋子。
父子俩就这么僵持着。
我轻轻扯了一下江炽的袖口,走下舞台接过袋子,只拿出里面那只镯子,把剩下的东西塞回江父手里。
“婆婆留下的念想我收下了,谢谢爸。”
把镯子套在了手腕上,尺寸分毫不差。
“至于这地契,您还是留着养老吧,婚礼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三号桌主宾席给您留了位置,记得按时吃药,可别在婚礼上给我们江大夫增加工作量。”
愣了一下,江父连连点头。
“好,好,我一定准时到。”
目送江父走出宴会厅,江炽从身后揽住了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林大律师,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好说话?”
“少来,我这是按程序办事。”
抬起手腕,我对着灯光看了看那只镯子。
“这镯子是你妈的遗物,本来就该归你;至于那老宅子,现在手续复杂着呢,真收了指不定惹麻烦,我才不做亏本买卖。”
靠在我颈窝里,江炽笑的身子发颤。
“娶个律师当老婆,真是省心。”
“少贫嘴。”
我反手推了他一下,大厅里重新响起欢快的音乐声。
班长举着酒杯冲了过来,大着嗓门喊:
“明天堵门的游戏我都想好了,专业题伺候,江炽你要是答错一道,就做一百个俯卧撑!”
江炽挑了挑眉,挽起衬衫袖子。
“题太简单了,写完无聊,你们不如直接准备收红包。”
宾客们笑成一片。
十年过去,江炽站在灯光下,仍是当年那个张扬的样子。
第九章:婚礼誓词
十月一日,晴空万里。
婚礼现场铺满了格桑花,中间点缀着白色的满天星。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老陈穿着一身中山装,站在舞台中央的证婚人席位上。
挽着我妈的手,我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舞台尽头的江炽。
他今天白西装衬的人很拔挺,目光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挪开过。
我妈把我的手交到了江炽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小江啊,知夏这丫头嘴硬心软,以后你们俩吵架,千万别跟她讲道理,讲法条你也讲不过她,直接给她煮碗面就行了。”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握紧了我的手,江炽郑重的点头。
“妈,您放心,面条我都备齐了。”
走到舞台中央,司仪拿起话筒看着我们俩。
“当年到底是谁追的谁啊,今天必须解开这个谜题!”
台下的同学们立刻起哄。
司仪把话筒递到了我们两人中间。
我和江炽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
“他先写的纸条。”
“她先撕的纸条。”
全场哄堂大笑。
司仪愣了一下,正要追问。
老陈这时清了清嗓子,直接拿过了备用话筒。
宴会厅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那张被胶带仔细拼好的草稿纸,清晰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嫁我,敢吗?”
四个大字瞬间让全场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尖叫。
老陈端着保温杯,用当年的洪亮嗓门开了口:
“十年前!高考最后一科英语,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这小子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往林知夏桌上弹了这张纸条!”
台下发出一阵吸气声。
“林知夏这丫头更虎,当着我的面就把纸条给撕了,非说是江炽骂她的话,硬生生把违纪给圆了过去!”
老陈转过身看着我们俩,眼神温和下来。
“我当时就想看看,到底是谁敢拿高考开玩笑,谁敢真为这句话堵上一辈子!”
举起手里的证书,老陈向全场展示。
“现在,我以证婚人的名义宣布,考核通过,准予结为夫妻!”
掌声雷动。
司仪把话筒递给江炽。
“新郎,当年的问题,今天有答案了吗?”
接过话筒单膝跪地,江炽从口袋里拿出戒指,仰头看着我。
“林知夏同学,十年前你撕了我的纸条,让我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微微的发颤。
“现在我站在这儿了,嫁我,敢吗?”
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我笑着拿过话筒对着全场喊:
“江炽同学,你的申请,本律师批准了!”
钻戒套进我的无名指,盖住了当年的痕迹。
站起身扣住我的后腰,江炽在礼花中低头吻住了我。
第十章:婚书草稿
婚礼结束,已经到了半夜。
换上简单的衣服,我和江炽溜出了酒店后门。
十月的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气。
“去哪儿啊江大夫?”
我晃着他的手。
“带你去个地方。”
江炽拦了辆车,报了那个熟悉的地名。
车子停在过街天桥下。
午夜时分,老张麻辣烫还亮着昏黄的灯泡。
老张一看见我们俩,立刻笑了出来。
“哟,这不是江大夫和林律师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张叔,酒店没吃饱,来您这儿加个餐。”
熟门熟路的拉开塑料凳子,江炽把桌面擦干净。
“老规矩,微辣,多加麻酱不要蒜。”
一大碗麻辣烫很快端了上来,冒着热气。
我们俩就着一个碗,吃的心满意足。
吃完最后一口,江炽付了钱,牵着我走上天桥。
深夜的马路上车流稀疏,两边的建筑隔街相望。
并肩靠在栏杆上,我们吹着夜风。
江炽掏出那个塑封袋,借着光看着里面的纸条。
“林知夏,当年撕纸条的时候,你真没想过万一我真出国了怎么办?”
喝了一口汽水,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你要是真敢走,我就考去国外,照样去堵你,把你抓回来。”
转过头,我看着他的侧脸。
“江炽,从初一你故意把小红花让给我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傻子了。”
猛的转头看我,江炽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全班就你一个人会做那道奥数题,你非做错,装的还挺像。”
捏了捏他的脸,我笑得不行。
“你演技真的很差。”
江炽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里散开。
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他把那个装着纸条的袋子放进我心口的衣兜。
“林知夏,下辈子我还坐你斜后方。”
“那我下辈子一定考第一,压着你。”
“好,让你压一辈子。”
远处的红色霓虹灯闪烁着,钟楼敲响了凌晨的声音。
十年走过,那些撕裂的草稿纸和约定,终于落在现实里。
低头吻住我的唇,江炽在星光下轻声说:
“江太太,余生请多指教。”
“持证上岗,概不退换,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