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潮门镇的人死了,要在家里停三夜。
第三夜涨潮,海水一直漫到门槛上,老人说,那是海来接人。
我妹停了七夜。
因为我一直在拨表。
2 回潮
台风过去整整一周,我在回镇的动车上,听见我妹在说话。
她死了七天。
车厢里信号断断续续,我随手拧开本地电台,想听路况。二十三点的整点报时过后,是一段很轻的钢琴,然后是那句我听了十年的开场白。
"这里是潮门FM,《夜航》。今晚潮位四点二米,风浪三级,出门的人记得带伞——虽然这个点,也没人出门了。"
我妹的声音。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三秒,又贴回去。
"今天想说一个听众的留言。"她顿了一下,像是低头看稿,"他说,他哥三年没回家了。"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
"我跟他说,回不来的人,不是不想回。是被什么绊住了。"她笑了笑,"潮水嘛,总有退的时候。"
我按了暂停。屏幕上是本地电台的实时收听页,主播:唐宁,直播中。
我妹叫唐宁,二十三岁,潮门FM的夜班主播。七天前的台风夜,她死在老堤上,溺亡。尸体是我认的,脸泡得发白,左手腕上那串红绳还在。
我在殡仪馆签的字。
所以现在,是谁在播音?
我给她打电话。第一声就通了。
"哥。"她说,"你怎么才打来。"
动车钻进隧道,信号断了。再出来时,通话已经挂断,屏幕上留着一行字:通话时长 00:07。
七秒。
我记住了这个数字。后来它变成了很多别的东西。
到镇上已经过了零点。台风把镇口那排老榕树刮断了两棵,断口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咸味和腐木味。我家在老盐仓后面,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口挂着白。
灵堂还在。冰棺还在,盖着黄绸。我掀开一角,她的脸还是那张脸。
我又盖上,去院子里抽了半支烟,抬头看见二楼窗户亮着灯。
那是我妹的房间。
我上楼。门没锁。屋里整整齐齐,桌上摊着她的稿子,最上面一张写着:"今晚潮位四点二米"。
字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那天夜里,我在灵堂守到两点。
镇上来了不少人。潮门镇就那么大,我妹在这里长到二十三岁,谁家没听过她的节目。他们上香、鞠躬、说节哀,说小唐可惜了,说台风那晚风太大了。
我坐在蒲团上,一个一个回礼。
回礼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没有人叹气。
一个都没有。
镇上人说话有个习惯,说完一句话,尤其是不好听的话,会叹一口气,像给这句话收个尾。今晚他们一句一句往下说,说得很顺,很稳,中间没有停顿。
只有一次,卖菜的陈阿姨说"小唐这么好的姑娘",说到一半停住了。我以为她要叹气。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接着说下一句。
烧纸的时候,有个中年男人蹲在火盆边,一张一张往里送。他的动作很齐,手腕的幅度每次都一样,像拿尺子量过。
我数了二十下,二十下都一样。
灵堂角落有个小女孩,四五岁,一直盯着我看。我朝她笑,她不笑,只是抬手指了指我身后的墙。
我回头。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影子。
那天晚上屋里没开灯,只有两支白蜡烛。
蜡烛照不出人影。
那影子比我高一点,也比我稳。它站在墙边,头微微偏着。
我把手里的香插进灰里,站起来,走过去,把手贴到墙上。
墙是凉的。影子从我的手掌下面退开了半寸,像水。
第二天我请人把灵堂的蜡烛全换了,换成电灯。电灯照出的影子,是正常的。
但那天晚上,我记住了另一件事:来吊唁的人里,至少有四个,从头到尾没有叹过一次气。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电台。
潮门FM在镇政府旁边一栋三层小楼里,一楼是器材间,二楼是直播间,三楼锁着。台长姓周,五十多岁,大家叫他老周,是我妹的师父。
他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节哀。"他把一杯茶推过来,"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昨晚的节目,谁播的?"
老周愣了一下。"自动播出。她走之前排了一个月的稿,系统按表走。"
"我去看了她桌上的稿。"我说,"墨是湿的。"
老周的手停在杯沿上,停了两秒。
"小唐的字迹,你认得比我清楚。"他说,"我这边,系统记录是自动播出。你要看日志,我给你调。"
我没要日志。
我要了另一样东西:她那台录音笔。
干我们这行的人,对声音敏感。我在福州做影视后期,干了六年,天天跟回声打交道。一段录音里,声音会撞到墙、撞到海面、撞到人身上,再折回来。折回来的那部分叫混响。混响里藏着房间的形状,也藏着人的位置。
我妹的录音笔里有三十七段素材。我从最后一段开始听。
倒数第一段,台风夜,二十一点十四分。风声很大,她在堤上,喘着气。
"哥。"她说,声音被风撕开,"你听得到吗。"
然后是一句更轻的,几乎是自言自语:
"有人叫我。"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反复听了六遍。
二十一点十四分,她确实在堤上。她确实听见有人叫她。
而那天晚上,我在福州的录音棚里,手机调了静音,从下午四点一直关到第二天中午。
她打了十一个电话。
我回拨的时候,人已经在海里了。
盐婆的店在镇东头,门口挂着一排纸人,风一吹全在点头。
她八十几了,背驼得厉害,眼睛却很清。镇上人办丧事都找她,扎纸、折元宝、看日子。她不收贵钱,收的东西很怪:一句话。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糊一个纸房子,屋檐上贴金箔。
"回来了。"她没抬头。
"阿婆,我想问点事。"
"问吧。"她把糨糊刷平,"不过我先说三句,你听着就行。第一,涨潮的时候,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应。"
我喉咙动了一下。
"第二,回声不会叹气,也不会说'算了'。"
"第三,"她终于抬头看我,"镜子里的你比你先动,那是它在学你。别让它学完。"
纸人在门口点头。
"阿婆,"我说,"什么是回声?"
她放下刷子,指了指门外的海。
"死在潮里的人,声音没跟着走,留在水里。涨潮的时候,它们上岸,找一副身子,学着过日子。"她抖了抖手上的糨糊,"学得像,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你熟的人。学不像的地方,就是破绽。"
"它们想干什么?"
"想留下来。"她说,"留下来的法子只有一个——把原来那个人的位置占满。"
我心里那点东西开始往下沉。
"我妹……"
"你妹的事,我知道。"盐婆打断我,"头七还没过。你要是想见她,今晚子时去老堤。别应声,别回头。"
说完她就低头继续糊房子,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
我走到门口,她在背后又补了一句,很轻。
"你身上有潮气。"
头七那晚,潮位四点二米。
老堤是清朝修的,石头缝里长满藤壶,台风把它啃掉了半截。我站在断口,脚下是黑水,头顶是云,月亮像被泡过一样发白。
十一点五十九分。
风突然停了。
不是变小,是停。海面平得像块玻璃,远处的浮标一动不动。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水里走路。
水声从堤下上来,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
然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唐循。"
声音很轻,很客气,像隔着一层水。
"唐循,你转过来。"
我没转。
我盯着自己脚边的水洼。水洼里有个影子,背对着我,站着,头微微偏着。
我的头没有偏。
"唐循。"它又叫了一声,"哥。"
这一声我差点就应了。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硬生生站了大概半分钟,那声音才慢慢低下去,像退潮。
我转身。
堤的另一头,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白裙子,赤脚。她朝我笑。
"哥。"我妹说,"你怎么才来。"
我没跑。腿动不了。
她走过来,脚底在水洼里踩出声音,很实。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头看我。
"你瘦了。"
"宁宁。"我说。
"嗯。"
"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她笑,"我不是死了吗?"
她抬手,把湿头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我看了十几年。右手,从下往上,指尖会停一下。
一模一样。
"哥,"她说,"你带了表吗?"
我口袋里的怀表突然重了一下。
那块表是外婆的,黄铜壳,表盘上除了十二个钟点,还有一圈小小的刻度,七格。外婆去世那年我八岁,她把表塞给我,说:"上弦七次,每次回到她走的那一晚。别用完。"
我一直以为是小孩听的童话。
我把表掏出来。表盘发凉,指着七格的那根细针,亮在第七格。
"你怎么知道——"
"拨吧。"她打断我,"你不是想救我。"
她的手很凉,指尖搭在我的手背上,把表盖掀开。
"拨之前,"她说,"你记着一件事。"
"什么?"
"等下你叫我,别只叫我的名字。"
钢琴似的弦声在她喉咙里响了一下。她笑得很轻。
"叫一声'回来'。"
我把表拧到底。
往回拨了一格。
眼前一黑,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
3 盐与锈
关于第一次,我后来只记得几个碎片。
我记得我站在电台楼下,给她打电话,通了。
我记得我抓着她的手腕,说跟我回去。
我记得她说:"哥,我得去接一个人。"
我记得堤上的风把她的裙子掀起来,她往水里走,我伸手,只抓到一把水。
我记得我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咙出血。
然后我在自己家床上醒来,窗外是头七过后的第一个早晨,手机上是十一个未接来电。
我不记得她的声音了。
这句话很怪,但你听我说完就懂。
不是"忘了长什么样",是——我听见别人说话,我知道那是谁,可一闭上眼,就想不起她是怎么叫我的。那两个字,"哥",我脑子里是空的,像一段录音被剪掉,只剩波形图。
我在她房间里放她的节目录音,一段一段听。声音在,字在,语气在。
但我认不出来。
那是我妹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我妹的声音。可我听见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在念稿。
第二次上弦是在第二晚。
我去了老堤,站在同一个断口,把表拧到底,再往回拨一格。
睁眼是台风夜的八点四十。雨还没大,天是铅灰色的。我站在镇口,浑身发抖,口袋里表的分针在走。
我直接去了电台。她在直播间,戴着耳机,看见我,摘了一边。
"哥?你怎么——"
"跟我走。"
"我还有半小时节目。"
"不播了。"我抓住她的手,"宁宁,跟我走。"
她看着我。眼睛很干净,很亮,一点杂质都没有。
"哥,"她说,"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什么?"
"你上次也这样。"她叹了口气,"上次你也是这样抓着我的手,说带我去福州。结果呢,我去了,你在录音棚里关了三天手机。"
我心里被扎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
她把手抽回去,戴上耳机。
"哥,我播完这半小时就跟你回去。"她笑,"我保证。"
我坐在直播间外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她。她低着头念稿,声音通过门缝漏出来,闷闷的,很好听。
八点五十八分,她念完最后一句。
"今晚潮位四点二米。出门的人,记得带伞。"
九点整,她推门出来。
九点零三分,她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了,说"我马上到",然后跑下楼。
我追下去。
九点二十分,老堤。
雨大了。她站在断口上,往下看。我顺着她的视线看,水里有人——一个穿白裙子的人,仰面漂着,脸朝上,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那是我。"她说。
"什么?"
"哥,"她转过头,很平静,"你昨天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不记得吗。"
我头皮炸了。
"你在说什么——"
"你昨天在堤上,被水带走了。"她说,"今天换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扑过去。
我抱住的是水。
那一下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几个画面,像被水泡过的照片。
我记得我被浪推着撞上堤石,后脑磕了一下。我记得我抓到了她的头发,很滑,一下就散了。我记得我想喊她名字,嘴里全是水。
然后就是黑。
醒来的时候,我在自己家床上。窗外是头七过后的第一个早晨。
手机上是十一个未接来电。
我坐起来,发现自己不记得她身上的味道了。
不是"忘了香水味"。是她这个人靠近时,那种具体的、温热的气味——雨、汗、一点点洗发水,一点点盐。我抱着她的时候闻到过。现在那一段是空的。我在她房间里翻她的衣服,一件一件贴到脸上。
棉的,湿的,冷的。
没有人。
那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我想看她的死亡证明存根。按规定,非正常死亡要有家属签字。
民警翻出卷宗,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签过了。"他说。
签名栏上三个字:唐循。
不是我的字。
我的字很潦草,那个"唐"字最后一横总往上挑,被我在福州的同事笑过很多次。这张纸上的"唐循"写得很规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抄的生字。
"这是我签的?"
民警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你自己签的。"他说,"台风过后第二天,你来的。我还给你倒了杯水。"
"我那天在福州。"
"你那天在这儿。"他把笔帽合上,"小唐的身份证、户口本,都是你送来的,复印件还在。"
我没说话。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看久了,我发现一件事——那不是我的笔迹,但它写得比我认真。
像一个不认识我的人,很努力地在模仿。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太阳底下,忽然想起我妹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哥,你的名字笔画多,难写。我小时候写作文,写你的名字,写哭了。"
第三次我没敢去堤上。
我去了盐婆的店。她在给一个纸人画眼睛,画得很慢。
"阿婆。"我说,"每拨一次,我就要押一样东西。押出去的,会怎么样?"
"不会消失。"她笔尖没停,"落在潮里,就长成一个人。"
纸人在门口点头。
"长成什么人?"
"长得跟你记着的那个,一模一样。"她终于看我,"你记着她笑的样子,它就会笑。你记着她骂你的那句话,它就会骂。你记着她怎么叫你,它就会怎么叫。你记的越细,它就越像。"
"它们想干什么?"
"抢位置。"她把笔放下,"人死了,位置空着。空着的位置,潮要填。你每押一样,就多一个候补。候补多了,就要挑一个进去。"
"挑哪个?"
"最像的那个。"
我心里一沉。
"镇上有几个了?"
盐婆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她说,"还在长。"
第二个"她"出现在早市。
卖鱼丸的摊子后面站着个年轻女人,围着蓝布围裙,低头刮鱼鳞。我走近,她抬头。
"哥。"她说,"你吃辣吗。"
我手里那袋鱼丸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递给我,指尖凉。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班啊。"她笑,"上个月就来了。"
我盯着她左手腕。红绳。
我妹的红绳,跟着尸体一起火化了。
"宁宁。"
"嗯?"
"你昨天在哪儿?"
"电台啊。"她说,"我夜班嘛。"
我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我的眼睛,收了笑,很小声地说:
"哥,你别怕我。"
"我不怕你。"我说,"我怕我自己。"
后来的三次,我没什么好写的。
因为我知道结局。
第四次,我押的是她第一次笑的那个下午。押完,堤上多了一个会笑的她。她见我就笑,笑得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一句话不说。
第五次,我押的是她高考那年。押完,多了一个会跟我讲那年夏天的她。她讲得比我记得的还清楚,连哪天下雨都说得出来。
第六次,我押的是她怎么念我的名字。
"唐——循。"她坐在堤上,把两个字拆开,慢慢地念,"你这个名字,笔画多,难写。我小时候写作文,写你的名字,写哭了。"
我站在旁边听她念,心里空得像个洞。
因为我知道,我马上连这个也要忘了。
六次拨完,镇上有六个她。
早市的,电台的,我家门口的,堤上的,还有两个我叫不出在哪儿见过——她们从石头缝里、从断口下面、从水里站起来,湿的,白的。
每一个都叫我哥。
"哥,"第一个说,"你吃辣吗。"
"哥,"第二个说,"今晚潮位四点二米。"
"哥,"第三个说,"我保证,播完就跟你回去。"
"哥,"第四个说,"你怎么才来。"
六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段被叠了六轨的录音。我听不出哪一轨是真的——我早就听不出了。
我做过一件事,用录音机对付它们。
我把三段录音拼在一起:她台风夜在堤上说的"有人叫我",节目里那句"今晚潮位四点二米",还有我三年前在录音棚里录的一段海浪环境音。我把海浪那段倒过来放了——是退潮的声音,人耳听不出,机器和人不一样,回声更不一样。
我把这个循环放在老堤上,放到第四遍。
一个她从水里上来,走到录音机前,歪头听。
"今晚潮位四点二米。"录音说。
"今晚潮位四点二米。"她说。
然后海浪声起,她开始往后退。
一步,两步。
退到堤边,脚已经悬空,还在退。
"今晚潮位——"
她退进水里,水花很小,像一块石头沉下去。
我关掉录音机,手在抖。
这是我第一次赢。
赢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我赢了",我想的是:原来它们真的不会怀疑。
天亮我回镇上,路过电台。
门口围了人。老周死了。
死在直播间,戴着耳机,趴在调音台上,脸朝下。法医说是心梗。
我进去看了现场。
调音台上有一杯没喝完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盐。
我抬头,看见玻璃另一边——直播间的隔音间里,坐着一个人。
她戴着耳机,正在念稿。
"……今晚潮位四点二米。出门的人,记得带伞。"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看我,笑了笑。
那个笑,是我妹的笑。
她穿着我妹最后一天穿的那件灰色卫衣。那件卫衣,我亲手放进棺材里的。
我又去了一趟盐婆的店。
这回她关了门,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纸人,脸上什么都没画。
"那表呢?"我问,"到底是谁的。"
"你外婆哪有这种表。"盐婆说,"你八岁那年,你妹发烧,你半夜跑去海边求,说拿什么换都行。海借了你外婆的手,把表递给你。"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她说,"它先收了一笔定金——你妹发烧那几天,你怎么守着她的。那不算格。七格,是后来才动的。"
我低头看表。七格,六格是暗的,一格还亮着。
"七格是什么?"
"不是七次。"盐婆说,"是七样。七样关于她的东西。押完了,你就再也不记得她了——你就成了潮的一部分。"
"那我现在——"
"你现在还有一样。"她说,"最后一样。"
"是什么?"
"她的脸。"
我把表攥在手里,铜壳冰得像海水。
"押了会怎样?"
"押了,你就再也认不出她。你走在大街上,她从你身边过,你只会觉得那是个陌生人。"盐婆说,"但是她会活下来。最像的那一个,能占满位置,能过日子,能活到老。"
"不押呢?"
"不押,潮退,一切归还。"她说,"她会真的死。所有的她,都会散。"
4 算了
我坐在门槛上,把手里的表放回口袋。
海在很远的地方响。
"你妹第一次死,不是台风夜。"她说,"是台风夜前一个钟头。"
我猛地抬头。
"那天晚上她在堤上做直播连线,潮位四点二米。她听见有人叫她。"盐婆说,"她应了。"
"应了会怎样?"
"应了,位置就让出去一半。剩下那一半,靠她自己走回来。走不回来,就没了。"
"她为什么去堤上?"
盐婆看着我。
"她说,她哥答应过她,台风天一定回来。"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我走的时候,说过这句话。每年台风我都说,每年都没回。今年她等了,一个人去了堤上。她在那儿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她应了,因为那个声音像我。
那天晚上,潮位四点二米。
我去了老堤。
她们都在。
七个。
六个是湿的,从水里走上来,一步一步,站在断口上,白的。她们叫我哥,声音叠在一起。
第七个站在最边上,路灯底下。
她是干的。
六个从水里上来的,裙角还在滴水,脚下的石头湿了一片。只有她站着的地方是干的。
白裙子,赤脚,头发被风吹着。她没叫我。她只是看着我,像看了很久很久。
"你们想要什么?"我问。
六个一起开口。她们的声音忽然变得整齐,像排练过。
"最后一样。"
"押了,我们就能留下来。"
"押了,你就不用再记着她。"
"押了,你就不痛了。"
我看着她们。她们的脸都一样。我认不出哪张是真的,因为我从来没认真看过——我一直在看她们说话的样子,看她们的动作,看她们像不像。
我把表拿出来。七格,六暗一亮。
拧到底。
往回拨一格的时候,手停住了。
我想起盐婆说的第二句话:回声不会叹气,也不会说"算了"。
"算了。"我说。
六个一齐安静下来。
"什么?"
"算了。"我把表举起来,"我不押了。"
"哥——"
"我记不起你的脸了。"我说,"可我不用记起你的脸,我也知道你是谁。你是我妹。你抢我碗里的虾,是因为我不吃虾,不是因为我不吃姜。"
"你救不了我。"最像的那个说,声音开始抖。
"我知道。"我说,"我救了你六次,一次都没救成。我把你拆成六块,摆在镇上,让它们学你。"
我把表扔进海里。
铜的,沉得很快,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你们,"我说,"该回去了。"
六个她,站在堤上,一起看着我。
然后,无声地,散开了。
水从她们脚底涨上来,不是潮,是她们自己在化。白裙子化开,头发化开,脸化开,最后剩下六摊水,被海一点点舔干净。
只剩第七个。
干的,白裙,赤脚。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我的影子。
"哥。"
这一声,我听见了。
不是脑补。是真的听见了,像一把很旧的钥匙,插进锁里。"咔"一声。
"宁宁。"
"嗯。"
"你是哪个?"
"我是最边上那个。"她说,"你押掉声音那天,我就往边上站了一步。你每押一样,我就再站远一点。站到最后,我自己都快看不见自己了。"
"那些——"
"那些是你记着的我。"她说,"它们比我像我自己。因为它们是你挑出来的。你记着我最好看的那一面,它们就只那一面。可我不止那一面。"
海在退。水面一寸一寸往下走,露出湿黑的石头。
"哥,"她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去堤上吗。"
"知道。"
"你说过要回来。"
"我说过。"
"你一次都没回来。"
我没说话。
"我在堤上听见有人叫我。"她说,"那个声音很像你。我就应了。"
"为什么要应。"
"因为我想,万一真的是你呢。"
她低头,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累,像一个人干完一件拖了很多年的事。
"你听见了吗。"她说。
"听见什么。"
"我叹气了。"她抬起头,"回声不会叹气。"
我看着她。
"我也不会说'算了'。"她说,"可我刚才说了。"
风从海上过来,带着很淡的盐味。
"哥,"她说,"我等了七天,就等一个人跟我说'算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谁都不肯放手。"她说,"你不肯,我就不敢走。你把我拆成六块,摆在镇上过日子,我在最边上看着。我看着它们替你活,替你笑,替你叫我哥。"
"我以为我在救你。"
"你在救你自己。"她说,"你不肯承认我死了。"
她抬手,把湿头发拨到耳后。右手,从下往上,指尖停了一下。
"现在呢。"我问。
"现在你说了'算了'。"她笑,"我就能走了。"
"走了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反正不用再站边上了。"
她往前一步,抱住我。
那个拥抱很轻,像一片湿掉的布。我闻到一点味道——雨,汗,洗发水,一点点盐。
我记起来了。
"哥。"她在我耳边说,"下次台风,你别答应了。"
"好。"
"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松开手,往后退。
一步,两步。
退到堤边,脚悬空。
"宁宁。"
"嗯?"
"回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很大声,像小时候抢我虾的时候那样。
"晚了。"她说,"但是听见了。"
她退进水里。水花很小,像一块石头沉下去。
5 尾声
我把她的骨灰盒抱回家,放在二楼窗台上。
潮门FM换了新主播,节目还叫《夜航》。老周的儿子来接手,问我能不能帮忙做后期。我说行。
镇上安静下来了。早市照常,鱼丸照常,纸扎店照常开门。盐婆又开始糊房子,屋檐上贴金箔。
我去早市买鱼丸的时候,陈阿姨称完菜,把零钱递给我,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今年这台风,"她说,"真是要命。"
我站在摊子前面,听那口气散了很久。
没人记得那六个她。
电台的隔音间空了很久。设备都还在,耳机挂在架子上,调音台上的那杯茶早就干了,杯底结了一圈白。
只有我记得——我也记不全了。我记得有过这么回事,记得我在堤上扔了一块表,记得我说了"算了",记得最后叫了一声"回来"。
具体的人,具体的脸,全空了。
有一天我整理旧硬盘,翻出一段三年前的录音。
是我刚去福州那年录的,棚里没人,我开着麦,自己在说话。
"宁宁,"录音里的我说,"台风天我一定回来。"
我关掉。
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我,比我快了半拍。
我抬手。
镜子里的人,已经把手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