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当我又刷到女朋友那张出轨照片的时候,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是第二个,无一例外,都是这样收场。
江恒坐在旁边,看我盯着手机沉默,开口劝我:“早和你说过,别对她抱太大期待。”
他是我发小,每次我失恋,都是他陪着我。
我苦笑一声,大概是我运气不好,喜欢上的人,最后都会变心。
晚上我喝多了,脑子昏沉,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
江恒送我回来,他安静坐在边上看着我。
我迷迷糊糊跟他吐槽,说好像永远留不住喜欢的人。
他没有接话。
等我话音落,他微微俯身,在我无意识的时候,他的唇碰了碰我的唇。
很浅很快的一个吻。
我醉得厉害,浑然不觉。
他退开一点,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
“是,我是有喜欢的人,只是,他好像不喜欢我。”
随后,一滴温热的水从空中掉落在我的脸上。
我一直以为,错的是她们。
可直到那天,我碰见了江恒和我前女朋友在早餐店….
————
1
我谈恋爱了。
我第一时间告诉了江恒。
他是我从小到大最亲最铁的发小兄弟,我所有开心和难过,从来都是最先和他分享。
我拿着手机,笑着跟他晃了晃聊天界面:“我新女朋友,人挺好的,性格温柔。”
江恒看了一眼,神色平平,没什么笑意,只淡淡回了句:“挺好。”
我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不交女朋友,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啊?”
江恒视线落回手机:“我只是不想被出轨”
我被他这话逗笑,往他那边靠了靠:“哪有那么多出轨的,是你想太多了。我这次肯定不一样。”
他抬眼看向我,笑了一下,:“是吗。”
我拍了一下他脑壳,“说真的,你也快找个对象吧,不然到时候天天吃我的狗粮吗?”
他没说话,用手覆盖我的手机屏幕,对着我说:“说真的,我想让你做我对象。”
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愣了好半天,我才挠挠头,只当他在跟我开玩笑。
“别闹阿恒,这种玩笑不能随便开。”我把手机从他手底下抽回来,“我们都是男的。”
江恒表情还是很冷静:“我没开玩笑。”
“行了行了,”我打哈哈糊弄过去,起身想去倒水,“再说这个我可要生气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快步走到饮水机旁,背对着他,心脏莫名跳得有点乱。
我们当了十几年兄弟,我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我看着杯子里的水,自语道:“他应该是瞎说的吧。”
我接了温水端回去,江恒已经重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好像刚才那句认真的告白,只是我的错觉。
我松了口气,笑着岔开话题,又把屏幕递给他看:“你看她,周末打算和我去逛夜市。”
江恒抬眼扫了一下聊天界面,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不再提刚才那件事,我慢慢放下心,只当他顺着我的台阶收回去了。
只是,他好像不太开心。
我把手机收回来,侧头看他。
他靠着沙发,目光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话比平时更少。
我抬手撞了撞他胳膊:“怎么啦,闷闷不乐的,舍不得我出去约会啊?”
2
江恒抬眼看向我,看了几秒,才回了两个字:“没有。”
“那就好。”我没往深处琢磨,自顾自畅想,“听说夜市的烧烤特别香,到时候我拍照片给你看。”
他轻轻“哦”了一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
我以为这件事就翻篇了。
接下来两天,我天天抱着手机和女生聊天,时不时和江恒说起约会的计划。
我说想买一束小花,说想好要带她去吃哪家小摊。
江恒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很少搭话。
约会前一晚我兴致勃勃跟江恒核对行程,掰着指头跟他说时间。
“中午先去吃那家口碑很好的西餐,下午游乐园,晚上看完电影再送她回家。”
我侧过头看他,眼里藏着期待:“会不会安排得太满了?”
江恒垂着眼,隔了片刻才开口:“还好。”
“那就行。”我放下心,又笑着和他说,“等约会顺利结束,我请你吃宵夜。”
他抬眼望了我一下,那眼神沉沉的,我看不懂里面藏着什么。
“嗯。”他就只应了这一个字。
我没多想,自顾自收拾东西,还特意挑了件干净的上衣,对着镜子打理了好久。
———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了,想着先给江恒买了早餐再去约会。
刚打开门,就看见江恒在门口,提着早餐。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怎么过来了?我正打算买早餐给你送过去呢。”
江恒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扫过我身上新换的上衣。
“顺路买的,想着你今天出门早,可能会来不及吃。”
我伸手接过来,袋子还温着,里面是我常吃的豆浆和包子。
“也太巧了。”我低头翻了翻,心情轻快,“感觉你怪像小媳妇的。”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江恒站在门框边,看着我没有跟着笑。
他声音很低:“要是可以,我也想。”
我没听清后半句,只顾着拆开袋子拿包子,含糊地问:“啊?你说啥?”
他顿了一下,轻轻摇头,把话收了回去,换了一句:“我不想给这么蠢的人当小媳妇。。”
我咬着包子,被他怼得笑出声,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喂,江恒,你会不会说话。”
我飞快吃完早餐,把空袋子递给他,抓起背包:“我走了!等我晚上跟你分享好不好玩。”
“路上小心。”
我挥挥手,快步下楼打车。
3
我女朋友,她温柔爱笑,长得不算很漂亮,但耐看,是我喜欢的类型。
一路上我们聊得很合拍。
餐厅里气氛轻松,菜品味道不错,我们边吃边聊。
我吃东西可能比较粗鲁,嘴角上粘了米粒,她伸手帮我擦掉。
我顿了一下,有点不自然的笑了笑。“谢谢”
我吃东西可能比较粗鲁,嘴角上粘了米粒,她伸手帮我擦掉。
我顿了一下,有点不自然的笑了笑。“谢谢。”
她弯着眼睛,指尖轻轻收回去:“看你吃得太急啦。”
我的耳尖微微发烫,低头舀了一勺汤。
我自己都没察觉,刚刚她靠近的时候,我下意识想起的,是江恒之前为我擦去嘴角的饭粒的样子。
我只当是错觉,赶紧甩开杂乱的念头。
吃完饭,我们打车去往游乐园。
阳光很好,风也温和。
我们排队坐了旋转木马,还去了鬼屋,说实话真的好搞笑,我们两个人被吓得从入口叫到出口。
又买了一大团棉花糖,举在一起拍照。
趁她转身去买饮料,我点开微信,挑了一张合照发给江恒。
【一切都很好,她人特别贴心。】
消息发出去等了好久,江恒才回简短的两个字,【知道了。】
等她把橙汁递给我的时候,我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接过:“谢谢,下次还是我买吧,哪有让女孩子买东西的道理。”
她笑着揉揉我脑袋,“今天的东西都是你出的钱,合情合理,我也请你喝杯果汁。”
我把橙汁拿在手里。
瓶口是超冰的,她知道我喜欢喝水喜欢多加冰,给我加了多冰,这点是不是女孩子都很细心。
我抬头看向她,她也正在看我。
她这一刻说实在我感觉很好看,拉过她的手,在她手背亲了一下。
她明显愣了一下,耳朵立刻红了起来,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笑,:“干嘛突然这样。”
我自己也有点发烫,松开她的手,挠了挠后脑勺:“谢谢你记得我爱喝多冰的。”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沉到楼宇后面,我们朝着电影院慢慢走,准备赶上七点的场次。
快要走到影院入口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扫了一眼来电,跟我说了声抱歉,走到边上安静接电话。
我握着那杯冰橙汁站在原地,橙汁一口没动。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来往行人,心里空空的,没有等待电影开场的期待。
等她挂断电话走回来,看向我,满是歉意:“对不起,我这边突然有急事,电影没法陪你看了,我得立刻过去。”
我一怔:“这么急?不能延后一会儿吗?”
“不行,耽误不得。”她迅速拎起背包,“真的很抱歉,改天我再跟你好好说。”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屏幕上是两张还没兑换的电影票码。
几乎是本能,我拿出手机,点开江恒的对话框:【她临时有事先走了,电影看不成了。】
消息刚发出去,江恒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在哪?”
我报了影院的位置,声音蔫蔫的。
“原地等我,我马上过去。”
没过多久,江恒就找到了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他目光扫过我手机,又落在我脸上。
“走了?”
“嗯,白天都好好的,一通电话过来就必须走。”我垂着肩膀,低声说。
“那这个电影,能不能请我看?”
我猛地抬眼看向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当然可以。”
4
我本来已经做好白白浪费这笔钱的准备,心里压着一团说不清的闷,他这句话一说,那股闷意散了不少。
“票还没兑,我们现在过去取。”我把手机往他那边晃了晃。
江恒点点头,跟在我身侧,一起走向影院里的自助取票机。
扫码之后,机器滋滋吐出两张薄薄的票根,拿到票,我正要分出一张递给他。
结果江恒不见了,左右张望,发现他捧着爆米花喝一杯牛奶走来。
“橙汁给我,你喝牛奶。”
他走到我面前,直接把温热的牛奶塞到我手里,另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抽走了我那杯多冰橙汁。
我愣了一下:“干嘛换啊。”
“加这么多冰,上个星期偷喝冰啤酒,胃疼到半夜忘记了?”
橙汁被他拎在手里,对着吸管吸了一口。
好吧,这下我是没法再喝了。
我有点心虚,小声嘟囔:“就偶尔一次……而且今天难得出来约会。”
“难得出来也不能糟蹋胃。”江恒把爆米花桶也递到我怀里,“拿着,进去了。”
我抱着爆米花,乖乖跟在他身后走进放映厅,找到座位坐下。
电影放到一半,情节渐渐推向高潮。
我看得入神,胳膊不知不觉往旁边靠,贴上了他的手臂。
我猛地回神,正要往回缩,他没有躲开,反倒不动声色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胳膊贴着胳膊,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的体温。
我不敢再往他那边看,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可上面演了什么,我好像都看不懂了。
鼻尖好像能闻到他身上清清爽爽的味道,和橙汁甜腻的果香混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我小声嘟囔,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别靠这么近。”
江恒终于偏过头看我,光影把他的轮廓衬得很深:“是你先靠过来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耳尖发烫,想稍稍挪开一点,身体却像被钉住了。
他低笑了一声,很轻。
“怕什么,一起看个电影而已,以前我们不也一起看过?”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没有再往我这边挤,只是手臂依旧没有收回去,就维持着相贴的距离。
我偷偷瞟了一眼手边那杯橙汁。
他隔一阵子就低头,含住吸管吸一小口,眉头下意识蹙起来,显然实在不爱喝这个饮料。
我抿了抿嘴,开口问:“你不喜欢喝就扔了。”
“扔了你又惦记,是你小女朋友给你买的吧。”他目视前方看电影,随口回我,“放着,我解决。”
电影结束后,我们跟着人流走出影院,外面是夏夜温热的晚风。
暑假的城市夜晚很热闹,路边小摊亮着灯,到处都是闲逛的年轻人和情侣。
我们并肩走着,步子放得很慢。
人行道不算宽,两个人挨得近,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每撞上一下,我都下意识往旁边缩一点,耳朵好像有点发烫。
5
江恒像是没察觉我的局促,目光随意扫过街边的小摊,开口问我:“要不要买点东西再回去?前面有卖烤肠的。”
我摇摇头,:“不了,太晚吃这些胃不舒服。”话一出口我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平时江恒念叨我的。
他侧过头看我,笑了起来,:“学得挺快。还记得自己胃不好啊。”
我被他说得窘迫,低头看着地板走,小声嘟囔:“本来就记得。”
胳膊又一次撞上,这次我来不及躲开,布料贴着布料,停留了短短一瞬。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也挪开,可江恒没有动,就维持着这个距离继续往前走。
江恒打了车,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玩手机。
以前他没有一直看手机的习惯。
屏幕光映在他身上下颚线,手指不停的点。
他在和谁发消息?
他没有和我搭话,低着头玩手机直到车子抵达小区门口。
江恒锁屏收起手机,率先推开门下车。
一直走到我家单元楼下,他才看向我。
“到了。”
我还是忍不住,语气闷闷地试探:“刚刚在车上,一直在忙消息吗?”
江恒顿了半秒,应了一声:“嗯,一点事。”
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不多说一个字。
“那我上去了。”我低声说。
“早点休息,别碰冰的东西。”他手里还拎着那杯没喝完的橙汁,朝我抬了下手。
江恒看着我离开的背影,唇角勾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微信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
【夏敏:OK了,她回来了。】
其实在我出门没多久后,江恒就找了夏敏。
“学长,怎么了?”夏敏在江恒对面坐下,有点欣喜。
“想请美女吃个早餐。”江恒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笑着说,“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夏敏手搭在菜单边上,抬起头瞟他。
她猜想,学长找自己是不是有别的话要说。
她点了一碗豆浆和一笼小笼包,把菜单递回去。
等老板把餐品端上来,夏敏咬了口包子,犹豫着主动开口:“学长,你不会只是单纯请我吃饭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恒拿起勺子,慢悠悠搅着碗里的粥,没有急着说话。
“也不算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周知予。”他抬眼,像是单纯的提点,“今天她是和梁小鹤约会吗。”
夏敏咬包子的动作一顿:“对啊,知予期待好久了,前几天还拉着我挑裙子。”
“我就是替你担心知予。”江恒措辞很小心,只说自己观察到的地方,“小鹤性子偏温和,不太会拒绝人。很多时候答应下来,不一定是真的心动,只是不忍心辜负别人。我怕知予投入太多,到最后落空,会很难受。”
“啊?没有吧?我看着小鹤学长不也挺喜欢知予吗?前些天知予切菜切伤了,小鹤立马给她包扎了,我看他那紧张的表情不像假的啊。”
6
江恒眉头一皱,“前几天他去知予家了?”
“嗯对啊,其实都怪我啦,是我硬拉着他去的。”夏敏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那天我去知予家里吃火锅,食材买多了,我想着把小鹤学长也拉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后来切土豆的时候知予一刀下去划到手,当场就出血了。小鹤看见之后一下子就慌了,到处找纸巾压住伤口,还特意跑去药店买了拿碘伏和创可贴,蹲在旁边一点点帮她清理,反复叮嘱伤口别碰水。”夏敏眼睛亮晶晶的。
江恒握着勺子的手一点点收紧,刚刚还有一点的笑容现在一览无余。
因为这件事,我半字都没有跟他提过。
“我当时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动,”夏敏撑着下巴,“知予之后跟我聊了好久,说那一瞬间觉得特别安心,觉得小鹤心里是有她的。”
江恒垂着眼,看着碗里浮着的葱花,声音依旧平静:“他本来就心软。只要身边的人出事,他都会紧张。”
“可那是近距离单独相处啊。”夏敏小声反驳,“换作别的普通同学,顶多嘴上关心两句,未必会这么上心。”
“心软的人,常常分不清善意和喜欢。”江恒抬眼看向她,“他的紧张是真的,照顾也是真的,但这份温柔,是他本身的性格,不一定是爱情。”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夏敏忽然问,“你喜欢…知予?”
话音落下,早餐店里安静一瞬。
蒸笼咕嘟的声响、邻桌低声说笑好像一下子远了。
江恒摇了摇头,舀起一勺粥放进嘴里:“不是。我和知予不算熟,谈不上喜欢。”
夏敏眨了眨眼,有点意外。
她本来想着江恒这么在意这件事,难道是对林知予有意思,可他现在否认得这么干脆。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小鹤和她能不能成?”夏敏追问。
江恒垂眸,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我跟小鹤从小学就认识,我们一直都同校,家又挨在一起,我太了解他了。我见过他对很多朋友都这样,谁不舒服、谁受了伤,他都会第一时间去帮忙。”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夏敏:“我只是不想看着知予错把这份待人友善当成专属偏爱,到最后投入很深,却落空受伤。你是她最好的闺蜜,她信任你,我才跟你说这些。换作别人,我不会多嘴。”
夏敏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想从他神情里抓到别的情绪,可江恒神色平淡,看起来真的只是出于朋友的顾虑。
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慢慢落下去,又想起自己藏着的、对江恒的喜欢,有点羞愧,连忙移开目光,小声道歉:“对不起啊学长,是我乱猜了。”
“没事,换谁都会多想。”江恒淡淡一笑,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转回之前的话,“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去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让你找个理由让她早些回来。”
夏敏轻轻“嗯”了一声,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她放下心,原来江恒不是喜欢知予,可同时又有点茫然,他为什么这么紧张小鹤和知予的发展,到底是为什么?
她猜不透,也不敢继续追问。
之后两人没有再聊这个沉重的话题,随便聊了聊暑假留校、社团的琐事。
早餐吃完,在店门口分开。
———
7
江恒看着屏幕的字很久才回了句:【能不能把知予微信推给我】
隔了很久,夏敏才把周知予微信号发来。
拿到微信号,江恒才回去。
回到家,拉开窗帘,江恒还在楼下。
从出租车后座开始他就捧着手机,到现在站在楼下,依旧盯着屏幕不肯收起。
也不知道今天他手机里有什么好玩的,让他看得这么入神。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在心里萦绕。
——
之后的两个月,暑假结束,秋季学期开学。
这两个月,我和周知予没有再见面,她说是回老家了。
刚开学第一天,就在学校论坛看见了她和别的男生坐在食堂吃饭的开心模样。
帖子底下零星几条评论。
“女生好耐看啊,哪个院的?”
“看着好般配。”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跟我说,整个暑假都回老家待着。
可这张照片,拍摄时间就是今天,开学第一天。
心口没有翻涌的怒火,也没有被背叛的剧痛,只有一种钝钝的、荒诞的落空。
我点开和周知予的聊天框。
最新一条还是前两天晚上,她发来消息,说自己还在家,过几天坐高铁回学校。
谎话就明晃晃摆在眼前。
我手指悬在输入框,不知道该说什么。
质问吗?戳穿她的谎言?可我甚至都没有那么强烈的难过。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真正走到恋人的位置上。
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江恒。
【到校了吗?晚上要不要去校外吃点东西。】
看来,他应该也刷到论坛那张照片了。
他不会直白点破,只是找了一个借口,想看看我的状态。
我回过去,字敲了又删,最后只简单回复:
【可以。】
消息发送出去,我把手机倒扣在床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宿舍的天花板。
我不知道晚上见面,该怎么提起这件事。
也不知道,要不要直接去找周知予,把这一段潦草的关系彻底了结。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江恒发来消息,说已经到宿舍楼下。
我抓起外套下楼。江恒就站在行道树底下,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神色看不出太多情绪,看见我走出来,只是如常抬了抬下巴。
“走吧。”
我们沿着校外的街道慢慢往前走,一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提论坛的事。
街边餐馆灯火一家挨着一家,他本来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
找位置坐下,菜单推到我面前。我翻了两页,没什么胃口。
菜点得不多,饭菜端上来,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空气里悬着一层心照不宣的沉默。
江恒看出来我心神不宁,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刚开学,事情多?”
我摇摇头,顿了几秒,还是没把周知予的名字说出口。
有些话,很难就这样平铺直叙摆到饭桌上。一顿晚饭吃得索然无味,大半盘菜几乎原封不动。
结完账走出餐馆,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过来。
街边不远处酒吧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彩色的光在地面晃来晃去。
我忽然侧过头看向江恒,声音有点沙哑:“陪我去那边酒吧坐一会。”
江恒眉头微蹙:“你不不能喝酒。”
“就坐一会。”我坚持,心底堵着一团说不清的郁结,不是愤怒,更多是一种荒谬的疲惫。
明明我没有多爱她,可被人这样蒙在鼓里,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想去。”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片刻,没有强硬阻拦,只是低声叮嘱:“少喝点。”
酒吧的玻璃门被推开,喧闹的鼓点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侍应生把酒单递过来,我随便指了两款度数偏低的果酒。
江恒没有点酒,额外要了两杯温水。
玻璃杯摆上桌,果酒浮着细碎的气泡,甜香漫开来。
我拿起杯子抿下一大口,甜腻过后,一股淡淡的酒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周遭嘈杂,说话需要稍微抬高一点音量。
沉默僵持一小会儿,我率先开口,“论坛那张食堂的照片,你看见了。”
江恒手指搭在玻璃杯外壁,没有否认,应了一声:“嗯。”
“她跟我说整个暑假都在老家。结果开学第一天,就在学校食堂和别的男生坐在一起吃饭,笑得那么开心。”我扯了扯嘴角,是一点自嘲的苦笑,“说出来挺可笑的,我好像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她,当初答应相处,大半是不忍心拒绝。按理说我不该觉得受伤。”
我又小口喝了一点酒,脑袋微微发沉。
“可被人这样蒙在鼓里,还是堵得慌。就算不是深爱,一段关系也不该是这样互相糊弄。”我手肘撑在桌面,额头轻轻抵着手背,“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去找周知予摊牌,把话说透,干脆结束。还是就这么慢慢冷淡,不了了之。”
可能有些醉了,我拿出了手机,再次翻到那张照片。
江恒坐在旁边,余光瞥见手机屏幕的画面,看我久久陷在沉默里,开口劝我:“早和你说过,别对她抱太大期待。”
我垂下手腕,手机屏幕暗下去,苦笑一声,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好像是我运气不好。”我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喜欢上的人,最后都会变心。”
江恒闻言,眉头轻轻皱起。
“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喝了一口果酒,喉咙火辣辣的。
“其实我对她是有好感的,也真的有想过和她走下去的。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
“好感和爱情本就不一样。”他缓缓开口,“有好感,可以做很好的朋友。可要做恋人,需要的远不止这点程度。勉强往前凑,两个人都会耗得很累。”
“不是,我是喜欢她的。只是可能没那么喜欢。
我分得清好感和喜欢。看见她的时候会开心,会期待和她出门,看见她受伤我也会紧张。这些都是真的。只是这份喜欢太薄了,薄到撑不起一段完整的恋爱。”
“我认认真真试着投入过。”我的声音低下去,“只是我的进度赶不上她。我还在慢慢往上走,她早就已经分心,转头和别人过得热热闹闹,还要编谎话骗我待在老家。”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忽然叮咚一亮。
手机屏幕忽然叮咚一亮,周知予的消息弹了出来:【我们分手吧。】
没有解释,没有愧疚,绝口不提食堂照片,不提那个和她一起吃饭的男生,也不提暑假那个谎言。
轻飘飘一句不合适,就打算把所有事一笔勾销。
“有意思。”我低声喃喃,“我还在琢磨明天要怎么当面问清楚,人家已经抢先一步提了分手。”
江恒往我这边靠近半寸,把我的手机抽走:“别多想。你还有我。”
9
我抬眼望向身旁的人,或许是酒意上头了。
那个压在心底两个月的疑问,此刻又冒了出来。
“江恒,那天晚上看完电影回去,出租车上,还有我家楼下,你一直在看手机,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江恒看着我,良久没说话。
“那你希望我有喜欢的人吗?”
反问抛过来,我一下子怔住。
我原本只是随口猜测,心里还以为他心思挂在别的人身上,可被他这样直直抛回问题,酒意都好像醒了大半。
胸腔里忽然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含糊,耳尖悄悄发烫,“如果是朋友,我当然会祝你如愿。可一想到你心里装着别人,又会有点不舒服。”
说出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愣。
从前我只当我们是从小到大、家挨在一起的老友,习惯了他陪我,关照我。
直到这一刻才察觉,这份相处早就不止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江恒身体微微前倾,向我靠近几分,周遭的喧闹仿佛退得更远。
“梁小鹤。”他低声叫我的名字,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我的眼睛,“我……”
他话还没说完,我身体一软,直接往前栽过去,沉沉倒在了他的怀里。
鼻尖撞上他卫衣的布料,江恒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冲进我鼻腔。“什么洗衣液,挺,好闻….”我呢喃了一句。
江恒伸出手下意识托住我的后背,避免我滑落到卡座底下。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告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小鹤?”他低声唤了我一声。
见我完全醉得睁不开眼,他轻轻叹了口气。
学校宿舍门禁时间早就过了,索性直接打车送我回家里。
爸妈又出差不在家,这倒是万幸,要是被他们看见我一身酒气醉成这样,免不了要絮絮叨叨数落半天。
打开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
江恒半扶半架,费力把我挪到客厅的沙发上。
我身子一歪,就瘫倒在沙发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乖乖坐着,别乱动。”他轻声嘱咐,转身走进厨房,打算冲一杯蜂蜜水给我解酒。
10
沙发上的我意识昏沉,半梦半醒,脑子里乱糟糟的,嘴里不受控制地喃喃吐出碎碎的醉话。
“为什么我……我好像留不住喜欢的人……”我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
“江恒,你,不要……嗯……出轨……”
厨房里面,正在舀蜂蜜的手猛地一顿。
江恒缓缓回过头,望向沙发上蜷缩的我。
暖黄的灯光落在我脸上,我眼神涣散,半睁半阖,完全是醉糊涂了。
我还在含糊地咕哝,舌头都捋不直:“喜欢的人,谁……你是……”
话说到一半就卡壳,记不清自己想要问什么,脑袋歪向一边,呢喃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把蜂蜜搅拌均匀,端着玻璃杯走回沙发边,蹲下身。
杯子放在茶几上,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额头,温度还好。
他坐在旁边,就那样安静的看着我。
良久,忽然他微微俯身,在我无意识的时候,他的唇碰了碰我的唇。
很浅很快的一个吻。
我醉得厉害,浑然不知。
他退开一点,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
“是,我是有喜欢的人,只是,他好像不喜欢我。”
话音落下,一滴温热的水从空中掉落,砸在我的脸颊。
水珠顺着我的侧脸滑落,融进鬓角。
他把我抱进房间,又给我擦了身子换了衣服。
最后又重新冲了一杯蜂蜜水,放在床头柜离我手边很近的位置,方便我半夜醒来可以摸到。
又把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露在外边的肩膀。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离开。
一把椅子被他拖到床边,他坐了下来。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淌,从深夜熬到后半夜。
———
时间过去一个月,失恋的阴霾已经慢慢从我生活里淡去。
我和江恒之间,也生出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下课后,他会守在教室门口等我,我们一同去食堂吃饭,傍晚绕着校园的湖边散步。
到了周末,依旧和从前一样结伴回家,两家离得很近,步行十几分钟就到。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中改变。
走在路上,两个人的胳膊会不经意擦到一起,却不再像少年老友那样大大咧咧,触碰过后,彼此都会有片刻的停顿。
他会记得我不吃的菜,会在我熬夜赶作业的时候,默默把热好的牛奶放在我的桌角。
周五傍晚,下课之后,我们沿着铺满落叶的步道慢慢走。
“这周周末回家吗?”江恒侧过头问我。
“回,我爸妈这次总算不出差了。”我踢开脚边一片卷边的落叶,顺势开口邀约,“明天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明天白天有点事。”
“哦。”我语气稍稍落空。
“忙完我就过去。”
“好!”
——
第二天早上,不知道是欣喜父母这周能在家陪着自己,还是心里想着晚上江恒要来家里吃饭,我醒得格外早。
窗外天光刚亮透,屋子里还安安静静,爸妈都还没有起床。
我换好外套出门,打算上街买点早餐。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路边摊贩冒着腾腾热气。
我边走边琢磨,除了自己的那份,要不要顺便给江恒也带上一份,脑子里还在回想他爱吃什么。
可下一秒,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街对面的早餐店玻璃窗里,我清清楚楚看见江恒和周知予,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两个人隔了一张小小的餐桌,桌上摆着豆浆、包子,不知道正在说着什么。
我下意识躲到行道树后面,心口乱糟糟的。
为什么他会和周知予单独坐在这里吃早饭?
是还有事情没有了结?还是别的什么?
我手发抖,慢慢摸出手机。屏幕凉冰冰的。
犹豫了许久,我悄悄举起来,对准早餐店靠窗的位置,按下了快门。
11
没过多久,周知予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书包,和江恒说了两句,转身走出早餐店,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店里只剩下江恒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面前剩下的半杯豆浆,没有马上离开,像是在发呆。
我拿着手机,那张照片还躺在相册里。
我站在原地,纠结着要不要过去。
如果走过去,我该怎么开口?拿出照片质问他?还是装作偶然路过,不动声色地问一句,刚刚在跟谁吃饭?
最后,我还是抬脚,穿过马路,朝着早餐店的方向走过去。
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一响。
江恒闻声抬眼,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神明显怔了一下。
“小鹤?你怎么在这里。”
我站在桌边,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套还没收拾完的餐具上,两份碗筷摆在一处,格外扎眼。
“出来买早餐。”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可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刚刚……是周知予?”
江恒看着我,眼底那一点错愕慢慢沉下去,他没有急着辩解,轻轻点了下头。
“嗯,是她。”
我没说话。
江恒伸手,轻轻拉住我的手。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三个字很轻,却撞得我鼻尖发酸。
“你对不起我什么?”我抬眼看他,声音有点哑,“是不该见她,是和她在一起了?还是不该所有一切都不跟我说?”
“是后者。”他没有回避我的视线,手只是轻轻托住我的手,没有强行攥紧,给我留出可以抽开的余地,“周知予一早临时发消息约我,说有些话想单独和我说清楚。我想着几句话就能了结,没必要特意告诉你,是我想简单了,忽略了你会难受。”
“她说什么了?”
江恒松开我的手,沉默了很久。
“你两个前女友都是被我拆散的,对不起。”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大脑空白了好几秒,反复咀嚼这句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我的声音发颤,“你说谁?我的两个前女友?”
江恒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少年时难以启齿的笨拙:“我没有故意拆散你。从来没有背地里挑拨、抹黑、搞小动作。”
“只是你之前的两段恋爱,我都和她们打过赌。”
我猛地愣住。
“赌什么?”
“赌很普通的东西。”他望着我,字字清晰,“大二暑假的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还有周培源力学省赛。我分别和她们赌过两场。”
“第一场赌专业成绩、赛场发挥。第二场,赌人心。”
“赌谁能真正包容你的小脾气、记住你的习惯,赌谁是真心待你,不是图一时新鲜陪你谈恋爱。”
我呼吸一滞,呆呆看着他。
“那时候你每次谈恋爱,都掏心掏肺,全心全意投入。”江恒喉结滚动,语速放得极轻,“我看着你满心欢喜规划未来,可我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她们根本不懂你。”
“你第一个女朋友,说喜欢你认真上进,却连你赛前熬夜刷题会低血糖、必须备着糖都不知道。竞赛集训那半个暑假,你天天熬到凌晨,她从没问过你累不累,只抱怨你没时间陪她。”
“就像周知予。”他抬眼,直直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酸涩,“她成绩比我高了一分,可惜她自己觉得爱一个人就要每天发信息,无论在做什么都要秒回。是她抱着这套标准来谈恋爱,可她没弄懂,你是一个不喜欢打扰别人的人,不习惯时时刻刻抱着手机,消息基本不会秒回。”
“是她自己认定这是你不够上心,心里早早攒了失望。”
“所以我跟她们打赌。”
12
我攥紧放在腿上的手,喉咙发紧:“那结果……”
“都输了。”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我赌的从来不是赢过她们,我只是想确认,有没有人可以接纳本来的你。”
“周知予今天约我吃早饭,也是想通了这件事。她说她后来慢慢明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谁做错了,只是我们对恋爱的期待完全不一样。今天过来,是和我坦白,也是和这段过去和解。”
刚才堵在胸口的酸涩、猜忌,一点点松动开来。原来不是谁在背后暗算,只是所有人都困在各自对“喜欢”的理解里。
我盯着他,声音发哑:“你早就知道,我不习惯秒回消息,不喜欢被消息一直缠着?”
江恒微微弯了弯眼,“嗯。我一直都知道。”
“江恒,”我慢慢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方式本身就不公平。输赢由你来定,标准也是你心里的那一套。”
我知道。”他低声承认,“我那时候分不清边界。我控制不住地想去验证这份喜欢到底牢不牢靠。”
“你是怕我受伤,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由别人替我去筛选爱人?”我抬眼望他,眼底还有没有散尽的茫然,“就算最后会分开,那些难过、试错,本来也该是我自己经历的。”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砸在他心上,“我……对不起。”
“江恒,你越界了。”我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江恒声音有点大。
幸好早餐店里这会已经没有别的客人,老板守在门口收拾蒸笼,隔着一段距离,忙着擦洗台面,没有往这边留意。
你一次次投入感情,满心欢喜地奔向别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滋味?”
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抖着,“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你为了迁就对方,硬生生改掉自己舒服的节奏,看着你备赛熬到凌晨,还要挤出精力回复消息哄人,看着你吵架之后,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安安静静坐到深夜。”
“我没有立场拦你,我连一句直白的劝阻都没有资格说。”江恒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长久压抑的爱慕和无力,“我做这些是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梁小鹤。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这句话猛地砸过来,我整个人一僵。
“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一说出口,连陪在你身边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他语速很快,像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我只能想出这么笨的办法,和他们打赌。赌竞赛成绩,赌他们能不能记住你的习惯、接纳你的节奏。”
“我不是想恶意拆散谁。我只是在赌,会不会出现一个人,比我更懂你,能好好接住你所有的样子。如果有人赢了,我就认,我会把这份喜欢烂在心底,安安静静退开,祝你幸福。”
“可他们全都输了。”江恒苦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苦涩,“他们喜欢你,只是喜欢你光鲜温和的那一面。他们不愿意接纳你不爱秒回消息、喜欢沉浸在习题里的样子。”
“所以这一场赌局,从头到尾,根源是你的喜欢。”我慢慢消化着他的告白,心口又沉又乱,“你打着保护我的旗号,本质上,是你不甘心把我交给别人。”
“是。我承认我有私心。”江恒没有躲闪,坦然接住这句话,“保护你是真的,不甘心也是真的。两种情绪缠在一起,我分不清楚,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我以为这是两全的办法,现在才知道,我越界了。我没有资格替你挑选恋人。”
13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继续争辩,也没有再说挽留的话。
江恒站起身,他垂着眼,没有再看我。
桌上那杯还剩大半的豆浆,他碰都没有再碰。
“我先走了。”
只丢下简短四个字,他转身朝着店门口走。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是他离开带起的风。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原位。
我盯着他刚刚坐过的那把空椅子,心口空落落的。
我本来还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这场赌局,想问这些年看着我和别人相处,他独自藏着这份心意有多煎熬。
可他就这样走了,把所有的拉扯,全部留给我一个人消化。
我坐了很久,直到老板时不时朝这边望过来,我才慢慢回过神。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离开早餐店。
——
回到家,客厅里妈妈正在择菜,看见我单独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哎?小恒呢,不是说好晚上过来吃饭?”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他先走了,竞赛那边临时有急事,今晚来不了。”
“这样啊,那我菜就少准备一点。”妈妈没有多想,只是随口感慨,“还挺可惜的,好久没见他来家里坐了。”
我嗯了一声,快步躲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我把脸埋进膝盖。
我清楚他不是坏人。
这么多年,在我每一次压力最大、备赛熬到崩溃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永远是他。
糖、草稿纸、整理好的错题、深夜陪我在图书馆刷题,全部都是真的。
那份长久的喜欢,也不是假的。
错就错在,他用了错的方式。
他以保护为名,悄悄设下考题,衡量靠近我的人。
哪怕初衷是心疼,可他擅自站在了裁判的位置,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这场考验。
我拿出笔记本,就是当年数学竞赛备赛用的那一本。翻开,里面夹着很多江恒写的便签。
【这道题容易踩坑,步骤我写在旁边了,别熬夜太久。】
【记得随身带糖,你低血糖。】
【不用强迫自己秒回消息,专心做题就好。】
一笔一画,字迹清隽。
———
剩下的两个月,我和江恒再也没见过面。
不知道他去哪里躲着了。
但我每天都能收到宿舍门口的早餐。
一袋温热的豆浆,一个松软的包子或者三明治,搭配一小块糖,是我低血糖的时候常备的那种。
开始舍友还起哄是不是哪个美女追求我,每天送爱心早餐。
每天早餐里都夹着一张便签留言,字迹清隽,永远只有短短一句:“记得吃早餐。”
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他,也没有发消息问。
我知道是谁。
可我没有戳破,他也没有露面,我们就维持着这样一种安静又微妙的距离。
他恪守着之前的约定,不再越界、不再干预我的任何选择,只敢用这样一种轻悄悄的方式,稍微照顾我一点。
14
但是今天打开门,门口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热的纸袋,没有豆浆,也没有那张熟悉的便签纸。
我站在宿舍门口,一下子发愣了。
一个舍友在我后头,见我不动,探头出来,“怎么了小鹤?”
“喲,今天美女没送早餐啊,是不是你太难追,放弃了?”
我瞪了他一眼,“滚,啰嗦死了。”
他俩笑了起来,“哎,走呗,今天可以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了吧?”
我收回目光,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嘴上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应了一声:“行啊,一起。”
跟着他们往楼梯口走,脚步却有点飘。
一路上我都忍不住走神,脑子里反复猜想着原因。
是他终于想通,不想再继续这样没有尽头的等待了?还是竞赛那边事情太忙,抽不开身?又或者,他找到了别的方式,打算彻底退出我的生活?
这个疑问在我心里盘桓了整整两天,上课走神,刷题静不下心,连口袋里习惯性备着的水果糖,吃起来都没味道。
周末,我去了他家,在他家门口犹豫了很久。
敲敲门,没有人应。
又敲敲门,还是没人应。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我迟疑几秒,又抬手,稍微加重力道再敲了敲。
“江恒?”我低声喊了一句,“你在里面吗?
依旧没有回应。
我抬手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锁得牢牢的。
他不在家。
可能不想见我吧。
我转身离开,才走了几步,手机就响了起来。
打开发现是江恒妈妈打来的。
我有点疑惑,我们虽然熟,但阿姨很少直接打电话给我。
接起电话:
“喂阿姨?”
对面声音带着哽咽,鼻音很重,一听就是哭过了:“小鹤啊,你能不能来看看恒恒啊。”
我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差点攥不住。
“阿姨,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急了,混杂着压抑的慌乱:“恒恒前两天就浑身不舒服,胸闷气短、一直低烧,他瞒着所有人硬扛,昨天备赛熬了一整晚,今天刚踏进家门直接晕倒了!”
我呼吸骤然一滞。
“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自发性气胸,肺压缩程度严重,必须马上做手术修复,再拖会有危险!”江恒妈妈哽咽得发抖,“可他死都不愿意手术,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不说话,谁劝都不听。他还特意跟我说,不准联系你,不让你知道。”
“我实在没办法了小鹤,阿姨知道你们最近闹了矛盾、好久不联系。可这孩子倔得要命,心里憋着事折磨自己。你俩有什么恩怨、什么心结,能不能先放一放?你来劝劝他,好不好?”
15
“阿姨,您别慌。”我声音发颤,立马转身往小区外狂奔,“我现在马上赶去医院,最快的速度到!您稳住他,别让他再闹脾气。”
“好好好!我在市一院住院部三楼病房等你!”
挂断电话,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出小区,拦车的手都在发抖。
打车一路疾驰到医院,我冲进住院部,按着阿姨发的病房号推门而入。
纯白的病房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江恒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胸口连着监测仪器,输液管顺着苍白的手腕垂落。
此刻的他看着格外单薄脆弱。
听见动静,他虚弱地抬眼,看见闯进来的我,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瞬间闪过慌乱、无措,还有一丝狼狈。
他下意识别开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过来的?”
江恒妈妈站在一旁抹眼泪,轻声道:“是我叫小鹤来的。恒恒,别倔了。”
“我说了不用。”江恒蹙紧眉,气息不稳,每说一句话都带着细微的喘息,语气带着一丝强硬,却是藏不住的虚弱,“这点毛病不算什么,不用做手术,更不用麻烦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走到床边,看着他,声音有点哑。
江恒偏开目光,不肯和我对视:“我们说好退回朋友距离。这点事,没必要打扰你。本来以为歇两天就能缓过来”
“都晕倒送医院了,还叫一点事?”
“气胸很多人保守也能吸收。”他小声辩解,带着固执,“手术有创口,恢复期长,竞赛马上就要开始,我不想错过。”
江恒妈妈站在一旁,擦着眼睛:“医生说了,他这个情况保守吸收的速度很慢,风险摆在那里,剧烈咳嗽、情绪激动都有可能再次漏气。”
我安静看了他一会儿。
“江恒,”我放软声音,“比赛重要,可你的肺更重要。”
他垂着眼,“万一做完手术,来不及参赛呢。我准备了很久。”
“比赛明年还有。”我顿了顿,慢慢开口,“但是你不能拿自己赌。你不愿意做手术,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怕我过来,怕我觉得你在用生病逼我给答案?”
他身子微微一震,沉默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想你是因为同情、因为愧疚才过来。我不想我们之间,变成这个样子。”
“那你舍得,让我失去一个爱人吗?”
江恒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乱了,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一下子清晰得刺耳。
我站在病床边,静静望着虚弱的他。
之前两个多月见不到面,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我以为那不过是习惯了他的陪伴,一时难以适应。
可直到此刻,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模样,我才恍然明白,那种难受根本不是简单的不习惯。
早餐中断时的慌乱、跑到他家扑空时的怅然,原来早就给了我答案,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
我往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底,又把那句话,慢慢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舍得,让我失去一个爱人吗?”
江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本来就体虚,情绪一动,胸口跟着起伏,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疼得他眉头拧紧。
江恒妈妈在旁边,见状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走到病房门外,把空间留给我们两个。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爱人……”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小鹤,你明明还介意那场赌局,介意我自作主张,我做错了事,我不配……”
“我确实介意。”我没有哄他,坦然说出心底的想法,“那件事不会凭空消失,我也不会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我需要时间慢慢释怀。”
我伸出手,停在他手背旁边,给他留出后退的余地。
“可介意归介意,我不想因为这一件错事,丢掉这么多年的我们。错的是我的方式,不是我喜欢你这件事,对不对?”
“嗯”他轻轻点头应了声。
“先把手术做了。”我放柔语气,“比赛明年还有机会,我不想因为你的固执,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江恒轻轻摇头,舍不得移开目光,手指紧紧贴着我的,小声问:“那……手术的时候,你会一直在外面等我吗?”
“会。”
“我醒来你不会不在?”
“不会不在。”
“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16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护士就来病房做术前准备。
测血压、扎留置针、一套流程下来,江恒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些。
我搬了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护士给他贴好电极片,低声跟他说注意事项。
江恒嘴上应着,视线却一直往我这边飘。
等人都出去,病房安静下来。
他小声开口,带着藏不住的紧张:“听说胸腔镜全麻,醒过来胸口会很疼。”
“疼了就叫医生,有止痛药。”我伸手,顺着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不用硬扛。还记得答应我的吗,有难受的不许自己憋着。”
他嗯了一声,勾住我的小指,轻轻晃了一下:“我不是怕疼。我就是……一闭眼,会忍不住乱想。”
“乱想什么?”
“怕手术出意外,怕我醒不过来,怕我好不容易等到你松口,又就这样没机会了。”他说得很轻,不敢大幅度牵动胸腔,“我之前做了那么蠢的事,本来是我欠你的。我不想还没来得及好好弥补,就留下你一个。”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酸酸软软的。
我俯身,靠近他一点,声音放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别瞎想。只是微创手术,医生说了成功率很高。你要乖乖醒过来,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和我一起做。”
“什么事?”他眼睛亮了一点。
“去我家吃饭,陪我刷题,还有我想养只猫,然后…等你告白啊。”我数着手指笑着说。
江恒望着我,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只是笑牵动胸口,又浅浅咳了一声。
没过多久,推送手术的平车到了门口。
护士轻声提醒:“家属,我们准备接病人进手术室了。”
江恒握着我的手不肯放,我跟着起身,帮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
“我就在外面的等候区,不会走开。手机调亮,你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不要中途走掉。”他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不走。”我认真跟他保证,“不管要等多久,我都在。”
他才慢慢松开手,任由护士扶着躺到平车上。
车子往外推的时候,他还一直回头看我,目光牢牢锁着。
我站在手术室大门外面,看着那扇厚重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景象。
江恒妈妈站在我身侧,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谢谢你小鹤,要是没有你劝他,他说什么都不肯同意做手术。”
我摇摇头,目光盯着门上“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
“阿姨,是我该谢谢他。”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17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咔哒一声打开。
医生摘了口罩走出来,脸上带着放松的神色:“手术很顺利,漏气的地方修补好了,现在送去复苏室观察,等麻药醒了就可以回病房。”
悬在半空那颗心,猛地落回原处,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大概四十分钟之后,江恒被推了回来。
等他慢慢睁开眼,视线朦胧,好一会儿才聚焦到我身上。
他嘴唇干裂,哑着嗓子,第一句话就是:“……你还在?”
“说了我一直在。”我拿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擦过他的嘴唇,“做完了,很顺利。以后慢慢养,不急。”
他浅浅笑了一下,疲惫地闭上眼,伸手摸索着,碰到我的手腕,就牢牢搭在上面。
“真好。”他低声呢喃,“我还能陪着你。”
———
大年三十,江恒提着一堆东西敲响我家的门。
他身上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厚羽绒服,裹得严实。
距离手术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创口差不多长好了,只是医生叮嘱过,要长久留意,不能大意。
手里大包小包,有给我爸妈带的茶叶、糕点,还有一小袋水果糖,是我们早就习惯的那一种。
“叔叔阿姨在家吗?”江恒耳尖微微发红,有点紧张,提着东西往里边递,“我跟家里打过招呼,过来跟你们一起吃年夜饭,不打扰吧?”
“不打扰,快进来。”我侧身让他进门,伸手悄悄接过来他手里偏重的袋子,“慢点,别抻到。”
他乖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脸上,弯了弯眼。
客厅里年味很足,电视放着春晚预热,我妈妈正在厨房忙,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江恒,笑着招呼他:“恒恒来啦,快坐,暖和暖和。”
18
晚饭摆上桌,满满一桌子菜。
饭桌上我爸妈随口问起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明年竞赛准备得顺不顺利。
江恒老老实实回答,说起复习计划,也主动提起自己以后不会再熬夜熬到胸闷难受,不舒服第一时间说。
他不再遮掩自己的脆弱,不再硬撑着塑造一个无坚不摧的样子。
饭后,我和他一起到阳台放小烟花,爸妈留在客厅包饺子。
烟花一簇一簇升空,轰隆声响落在耳边。
我转头看他,他眼底盛着烟花的光亮,认真看着我。
“小鹤,”他说,“新的一年,我想和你一起。不止是今天的年夜饭,以后每一年的除夕,都想在你身边。”
“好。”
他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我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躲开。
下一瞬,他微微张口,撬开我的唇齿。
舌尖相缠,温热的触感紧紧相融,温柔又缱绻。扣着我的后腰,把我护在怀里。
跨越了冷战隔阂、病痛生死、满心遗憾的拉扯,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意,此刻尽数相拥。
良久,他才轻轻退开,呼吸微促,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
他嗓音沙哑得动人:“小鹤,再也不会错过你了。”
(本来想写be的…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喜欢的话下次我试试写be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