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里,沈怀序送来了九十九封退婚书。
只我半点惹他不满,他就会把退婚书砸在我脸上。
我以为只要我温顺懂事,就能守住沈家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于是我总是会主动备厚礼登门赔罪,直到陪笑着说“是我的错”才算了事。
直到昨夜,我冒着大雪去给他送伞,听见他漫不经心地同人打赌。
“江家早在三年前就没了,江微现在离了我能去哪儿?”
“你信不信我现在随便找个由头退婚,她明早一准伏低做小地来找我。”
半夜,我发热得吐了血,爬起来叩响了大夫人的院门。
“听说边关有个百夫长,克死了三任未婚妻,没人敢嫁。”
我撕碎了第一百封退婚书,擦干嘴角血迹。
“这门亲,我接了。”
01
出嫁那天,没有吹打的唢呐,也没有送亲的宾客。
我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半旧红嫁衣,袖口还磨破了边。
随行的张嬷嬷把一口薄木箱重重摔在车板上,嘴里不干不净地啐了一口:
“真是下贱胚子,放着堂堂沈少爷不要,非要跑到那鸟不拉屎的北疆去受罪!”
“沈少爷不过是拿退婚吓唬你几回,你倒好,还真敢登鼻子上脸悔婚了?”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要风得风的江家大小姐呢?江家抄家三年,你在沈家寄人篱下,沈少爷赏你一口饭吃,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我低着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掌心。
那里有一处焦黑的硬痂,是昨夜被炭火燎出来的。
“嬷嬷要是觉得沈家好,大可以自己留着伺候。”
我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怀序的饭,我吃了三年,吃得胃里泛酸,吐出来全是血。”
张嬷嬷被我看得一愣,随即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鼻子骂:
“好啊!你狂!到了北疆,有你哭的时候!”
“那霍百夫长是个什么货色?前头克死了三个婆娘,一个个连尸骨都烂在黄沙里了!你嫁过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走!”
她一把甩下车帘,骡车猛地一晃,碾碎了晨雾,往北边晃晃悠悠地驶去。
风卷着沙粒拍打在破烂的窗棂上,车厢里冷得像个冰窖。
我抱紧了怀里唯一的那口薄木箱,里面除了一套换洗的粗布棉袄,什么都没有。
三年了。
从江家获罪败落的那天起,我就被接进了沈府。
沈怀序每次见我,都要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
可稍有不顺心,一封退婚书就会直接甩到我的脸上。
为了活命,为了能在沈家偏院里分到一口热饭、几块炭火,我一次次认错,一次次赔笑。
直到昨夜,我站在漫天大雪里,听见他在暖阁里和那帮纨绔放肆大笑。
心里的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了。
骡车在荒原上颠簸了整整一个月。
风沙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直到这一天的黄昏,骡车在一处阴森破败的土堡前猛地刹住。
“姑……姑娘!前头有人拦路!”
02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呼啸的风声。
车夫吓得直接从车辕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车里是送给霍百夫长的新妇,不是细作啊!”
听到“霍百夫长”四个字,站在路中央的高大男人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刀,一步一步朝骡车走来。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抓紧了身下的破褥子。
来边关之前,姑母曾满脸复杂地拉着我的手,语气里有愧疚,也有甩掉包袱的轻松:
“那霍铮是底层靠杀人爬上来的百夫长,性子极其暴戾,黑石堡里的人都叫他活阎王。”
“前头给他说了三门亲,第一个还没过门就病死了,第二个在路上坠了马,第三个嫁过去不到半年就投了井。”
“微微,你若是不想去,去给沈少爷磕个头,这事还有转圜……”
“我不去。”
当时我擦掉嘴角的血,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就算霍铮是吃人的阎王,我也嫁。”
沈怀序不是阎王,但他比阎王更诛心。
三年来,他一共送来九十九封退婚书。
第一封,是因为我做的那碗莲子羹放多了糖,他不喜甜,退婚书直接扔进了我盛汤的瓷碗里,滚烫的汤水溅了我一身。
第二封,是因为我在宴席上多看了一位世家公子一眼,他当众拂袖而去,退婚书第二天一早就贴在了沈府的大门上。
每一次,他都冷眼看着我在沈府正堂前跪上几个时辰,看着我哭着认错,看着我卑微地去求他。
风沙打在车帘上,拉回了我的思绪。
沉重的脚步声在车厢外停下。
下一刻,一截冰凉刺骨、还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刀尖,顺着车帘的缝隙伸了进来,直接将厚重的帘子一把挑开!
刺骨的寒风呼啸而入。
一个高大得几乎挡住所有光线的男人弯下腰,一双漆黑如狼、布满血丝的眼睛,穿透满脸的血污,直勾勾盯住了我泛白的脸。
03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霍铮的刀尖在空中顿了顿。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三息。
“下来。”
他的嗓音干哑粗粝,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咬着牙,扶着车厢边缘慢慢挪下来。
双脚刚落地,因为长途跋涉的虚弱,膝盖一软就要往前栽去。
一只满是厚茧、带着铁锈味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把铁钳,硬生生把我提了起来。
“路都走不稳,京城来的娇小姐就是麻烦。”
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却没有松手,反而半抱着我,大步往土堡深处走去。
周围聚拢过来不少穿得破破烂烂的军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嘴里吹着流氓哨:
“哟!老大真把京城的新娘子接回来了!”
“细皮嫩肉的,老大你轻点折腾,别又给吓死了!”
“哈哈哈,老大的第四个婆娘,看着挺俊俏啊!”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霍铮猛地转头。
“巡哨的滚去巡哨,喂马的滚去喂马!再敢嚼舌根,老子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当下酒菜!”
军汉们哄笑一声,却立刻作鸟兽散。
霍铮踹开一间低矮的营房木门,把我推进了屋里。
屋子里很暗,除了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一张破木桌,几乎家徒四壁。
霍铮把身上的重甲一件件卸下来,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没了铠甲和血污的面甲遮挡,我这才看清,他其实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硬朗深邃,只是眉宇间那道刀疤让他看起来戾气极重。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抬脚把那唯一冒着微弱热气的火盆狠狠往我脚边一踢。
“冷就烤着,别在老子屋里冻死了,晦气。”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瑟缩在角落里,看着脚边微弱的火苗,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过了莫约一炷香的时间,房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
霍铮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他沉着脸,几步走到破木桌前,把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重重顿在桌上,溅出来几滴滚烫的油星。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当我的手指碰到碗底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坚硬而微凸的硬物。
我低头一看,碗底竟然用油纸小心翼翼地裹着一小块温热的麦芽饴糖。
我捏着那块糖,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04
随后的半年里,黑石堡的生活一天天好了起来。
霍铮虽然脾气依旧暴躁,但在我面前,却收敛了所有的戾气。
他发了军饷,从来不留一文钱,全都塞进我的小木箱里。
我用粗布给他缝制内衬,把冰冷潮湿的营房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在窗台上用陶罐种了几株从石缝里挖出来的野花。
直到这一年的初秋。
朝廷派来的钦差监军抵达黑石堡。
全营将士列队出迎,号角齐鸣,旌旗猎猎。
霍铮作为新晋千总,按例站在队伍的最前列。
我端着准备献给钦差的马奶酒,和其他军属一起低头跪在营门两侧。
一队身着锦衣华服的京军护卫簇拥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停在大营门口。
马上的人一身锦绣朱红官袍,头戴金冠,面容俊美无俦,却带着一股骨子里的倨傲与冷漠。
当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倒流!
沈怀序。
强烈的恐惧让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全营将士跪迎的大典一结束,我就像逃命一样跑回了营房。
门被推开,霍铮大步跨了进来。
见我脸色惨白如纸地缩在门后,他眉头猛地一皱,伸手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
我摇头,刚想说什么,营房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监军大人有令!”
“今夜于中军大帐大宴全营将领,霍千总屡立奇功,着携家眷一同赴宴,钦差大人要当面赏赐!”
05
大帐内充斥着浓重的酒肉香气。
沈怀序高坐在主位之上,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阴晴不定。
霍铮面无表情地跨进大帐,抱拳行礼:“末将霍铮,参见监军大人。”
沈怀序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他的腰间。
“霍千总,本官白日里见你腰间佩戴了一只荷包,绣工极其精巧,怎么今晚没带出来?”
沈怀序放下酒杯,语气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
“那荷包上的并蒂莲,用的是京城江家不外传的双面暗绣手法。本官在京城时有一位故人绣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个陪坐的边关将领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霍铮站在堂下,神色不变。
“回监军大人的话,那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白天巡营时不知挂在哪处树枝上扯烂了,末将顺手扔了。”
“扔了?”
沈怀序眉梢微微一挑,嘴角露出一抹极尽嘲弄的笑意。
“那还真是可惜了。”
他不信。
霍铮也确实没扔,只是在出门前被我取下来罢了。
“那霍千总可知道,在京城,会这种绣法的人,原本该是本官明媒正娶的未婚妻。”
“可惜啊,那罪臣之女不知廉耻,江家倒台后,竟然背着本官私逃出京。”
“本官找了她整整半年。”
沈怀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停在霍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微微仰着头,眼神阴鸷如鬼魅:
“霍千总,本官听说你半年前也刚娶了一位新妇。”
“不知你那位夫人,是从何处娶来的?”
霍铮的下颌线猛地绷紧。
“大人说笑了!末将是个大老粗,哪配娶什么京城的千金小姐!”
“末将的婆娘是半年前从关外逃荒过来的农妇,父母双亡,还是个哑巴!长得丑得像个夜叉,天天在家里除了吃就是睡,上不得台面!”
沈怀序死死盯着霍铮的眼睛,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慌乱。
可霍铮眼中除了属于军汉的桀骜与粗鄙,什么都没有。
沈怀序眯起狭长的眸子,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06
宴席过后的第二天,黑石堡的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天刚蒙蒙亮,霍铮就被一纸监军令调去了五十里外的哨卡巡逻。
临走前,他反复叮嘱我闭门不出。
可一直到了深夜,营房外狂风呼啸,霍铮却始终没有回来。
我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对金梅花耳坠,心头莫名地狂跳不止。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就算再晚,也一定会派亲兵回来报个平安。
“砰砰砰!”
营房的木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
“夫人!夫人!”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而焦急的呼喊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后,警惕地问:“谁?”
“小的是霍千总麾下的斥候赵六!”
门外的人声音带着哭腔,拼命拍打着门板:
“千总大人在黑风口遭遇了北狄伏击!身中三箭,浑身是血,现在正抬在后山的偏营医帐里抢救!”
“千总大人一直念着您的名字,怕是……怕是快撑不住了!夫人您快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巨大的恐慌与绝望瞬间吞噬了我的理智。
我猛地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冲进风雪中。
当我跟着这人拐进一处偏僻荒废的马厩后方时,前面的小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医帐在哪里?霍铮人呢?!”
我喘着粗气,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一阵缓慢而清脆的击掌声,突然从马厩阴暗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沈怀序从阴影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沈怀序走到我面前缓缓伸出手,狠狠掐住了我的下巴,逼迫我扬起头。
07
“江微。”
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温柔得令人发指,可眼神却阴冷如毒蛇:
“你装得可真像啊。”
我死死咬着牙,下唇被咬出了鲜血,腥咸的滋味在嘴里蔓延。
事已至此,再装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屈服,只有刻骨铭心的厌恶:
“沈怀序,放开。”
沈怀序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掐紧了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拉近到他眼前。
“你宁愿跟着一个满身泥腥味的粗鄙丘八,宁愿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原上吃沙子、啃干饼,宁愿把自己弄得像个下贱的乞丐……你都不愿意回京城向我低头认错?!”
“在京城三年,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吃,给你穿,保住了你江家最后的颜面!”
“你竟然敢背着我逃跑!你竟然敢嫁给这样一个下等人?!”
听着他的质问,我只觉得无比可笑。
“对我好?”
我迎着他暴怒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像碎冰坠地:
“沈怀序,你送的九十九封退婚书,每一封都是为了满足你那点可怜又变态的自尊心。”
“你把我当成一条狗,高兴了赏口饭,不高兴了就踩上一脚。”
“霍铮虽然是个粗人,但他拿我当人看!他用命换来的银子给我买糖、打耳坠,他宁愿自己睡在地上也不让我受冻!”
“在我眼里,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沈怀序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今夜,霍铮巡逻的黑风口,确实没有北狄人。”
“但本官刚刚以监军令,调走了黑风口两侧所有的守军,并在关外点燃了狼烟,引了北狄两千铁骑入关。”
“现在的霍铮,正带着他的五百残部,被两千敌军死死围在狭谷里。”
沈怀序将我拖向大帐的方向,语气森然如地狱修罗。
“今夜,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夫君,被万箭穿心、剁成肉泥!”
08
我被沈怀序一路拖进了中军偏帐,重重扔在冰冷的毛皮地毯上。
大帐内炭火烧得很旺,可我周身没有一丝热气。
沈怀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抽出一张白纸。
“写。”
他声音极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写你嫌恶霍铮粗鲁下贱,与他成婚不过是被逼无奈,自愿与他和离。”
我仰起头,擦掉嘴角的血,冷笑一声:
“沈怀序,你做梦。”
沈怀序猛地弯腰掐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江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风口地势险要,本官把两侧守军尽数撤走,引了两千北狄轻骑抄了后路。”
“霍铮手里只有五百残兵,连重甲都没带全!”
“只要本官现在下一道监军令,命左营三千铁骑火速增援,他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你多耗一刻钟,黑风口就多死一百人。”
“写,还是不写?”
我死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留下一片凄凉的顺从。
“我写。”
沈怀序松开手,得意地笑出声来:
“早这么听话,何至于吃这皮肉之苦?”
我踉跄着爬到案前。
沈怀序站在一旁。
“江氏微,自幼慕沈氏清贵,不幸流落边陲,迫嫁军汉霍铮……”
我顺着他的心意,写满了对霍铮的鄙弃,写满了对沈家的依恋。
沈怀序看得嘴角咧开,脸上的快意几乎扭曲。
可他不知道,江家祖上是掌管机要文书的世家,有一套极其隐秘的藏字法。
每一句的首尾笔画,我皆用了极细微的回锋顿笔。
连起来,是八个字:
“诱敌深入,绝地死守。”
沈怀序只识得高门诗赋,对这种边关斥候暗记一窍不通。
“字字泣血,真是感人至深。”
09
中军辕门前,狂风夹杂着冰渣漫天飞卷。
几十名浑身是血的骑兵翻身落马,霍铮站在最前方。
沈怀序在一众监军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上点将台。
“霍千总,好威风啊。”
“霍千总浴血奋战,可知你的新妇昨夜在中军大帐,是如何伏在本官脚下苦苦哀求的?”
“她说你粗鄙暴虐,形同走兽,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这是江微亲笔咬破手指写下的和离血书,求着本官带她回京城做妾!”
周围聚集的数千边关将士一片哗然。
几个副将当场拔刀怒喝:
“放你娘的狗屁!夫人绝不可能写这种东西!”
“沈监军,你休要在羞辱我家大人!”
沈怀序见霍铮低头不语,只当他心如死灰,心中的病态快感膨胀到了极点。
他慢条斯理地拔出监军令旗,高声宣布:
“霍铮贪功冒进,致使黑风口哨卡失守,损兵折将!”
“依军法,当即刻褫夺其千总官职,贬为马前卒!”
“霍铮,还不给本官跪下谢恩?!”
全场将士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破空响箭!
紧接着,一名浑身插满箭矢的斥候骑兵从远方疾驰而来。
“报——!”
“北狄主力两万大军越过天堑,正朝黑石堡全力合围!”
“先锋骑兵已到五里之外!”
10
“两万?!”
沈怀序皱眉。
“黑风口不是只有两千人吗?!两万主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怀序抓狂地揪住沈安的衣领尖叫。
霍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冷冷吐出一口血沫:
“两千人是诱饵,两万人才是屠刀。”
“沈监军私自调走两翼守军,打开了黑风口的关门,北狄狼骑自然长驱直入。”
“现在大营三面受敌,唯有据险死守,等待后方主力驰援!”
“死守?拿什么死守?!”
沈怀序一把推开沈安,眼中满是恐惧与恶毒的光芒。
他脑子飞速转动,立刻打定了弃卒保帅的主意:
“传本官监军令!中军主力三千精锐,即刻随本官向后方平阳关撤退!”
“霍铮!”
沈怀序猛地指向霍铮,面目狰狞:
“你既是戴罪之身,便由你率本部五百残卒,死守落鹰峡隘口,为大军撤退争取三日时间!”
“少一刻钟,本官按临阵脱逃诛你九族!”
落鹰峡是黑石堡通往内地的咽喉,峡谷狭窄,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用五百疲惫残兵抵挡两万虎狼之师,根本就是明目张胆地借刀杀人!
副将目眦欲裂:“沈怀序!五百人守两万人,你让他们去送死!”
沈怀序拔剑厉喝。
“谁敢违抗军令,立斩不赦!”
霍铮一把按住暴怒的副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去。”
他深深看了一眼帅帐的方向,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一丝犹豫。
半个时辰后,我被沈怀序手下的卫士强行按在后撤的辎重马车上。
沈怀序亲自端来一碗散发着古怪甜味的汤药,掐住我的嘴灌了下去。
“咳咳咳……沈怀序,你给我喝了什么?!”
我浑身力气迅速抽离,四肢软得像面条,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软筋散而已,死不了人。”
沈怀序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脸上重新浮现出扭曲的快意:
“江微,你不是觉得霍铮是大英雄吗?”
“现在他带着五百条烂命挡在落鹰峡,两万北狄铁骑会把他踩成肉酱。”
“本官要让你在这马车里,亲眼看着峡谷方向的火光!”
我靠在车壁上,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沈怀序,霍铮手里握的是刀,你手里握的是算盘。”
“边关将士的命是命,天理昭彰,你逃不掉的。”
整整三天三夜,峡谷方向的浓烟从未断过,漫天风雪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直到第四日拂晓。
沈怀序走出营帐。
“三天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被啃干净了。”
然而,当晨光刺破云层的一瞬间,落鹰峡顶端轰然倒塌下一面残破的北狄狼头王旗!
取而代之升起的,是一面用鲜血染透、破烂不堪,却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
上面赫然是一个苍劲狂草的大字——
“霍”!
11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没死……他竟然没死!”
“擅自弃关、贻误战机、陷害忠良……这些罪名若是让他带回京城,本官必死无疑!”
沈怀序猛地拔出佩剑,大步冲进我的营帐:
“备马!我们走小路回京!”
“只要江微在本官手里,霍铮就不敢轻举妄动!”
软筋散的药效尚未完全褪去,我四肢无力,但右手死死抠住了营帐的铁柱。
“沈怀序,你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营帐的木门被踹飞!
霍铮手握滴血巨刃,整个人犹如从血海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沈怀序吓得肝胆俱裂,长剑脱手落地。
“霍铮!本官是朝廷命官!你敢弑上,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霍铮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起重靴狠狠踏在沈怀序的胸口!
咔嚓!
清脆的肋骨断裂声伴随着沈怀序凄厉的惨叫响彻大帐!
霍铮一把扔掉滴血的长刀,单膝跪地,将气若游丝的我一把搂进怀里。
“微微……”
地上的沈怀序一边吐血,一边疯狂叫嚣:
“霍铮!你死定了!本官背后是二皇子!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就在此时,大营之外突然马蹄声!
无数身披玄甲、手持明黄龙旗的御前亲卫如潮水般将整座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手持圣旨的金甲太监在亲卫簇拥下大步踏入营帐,尖细威严的声音响彻四野:
“新皇登基诏书下!二皇子谋逆伏诛,从逆沈氏一族抄家下狱!”
12
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怀序瘫软在血泊中,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脊梁骨。
他嘴唇惨白,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
宣旨太监冷冷扫了他一眼,展开另一份盖有猩红玉玺的圣旨:
“前监军沈怀序,依附逆党,在任期间贪墨军饷、谎报军情,更私调守军致边关失陷,罪不容诛!”
沈怀序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扑腾,抓住宣旨太监的衣角尖叫:
“是霍铮!是霍铮通敌引狼入室!本官是为了保护朝廷精锐才撤退的!”
“撤退?”
霍铮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厚厚的文件,重重掷在宣旨太监面前:
“沈怀序私扣军粮的账册、与二皇子党暗通款曲的密信,以及他撤走两翼守军的盖印军令,全都在此!”
铁证如山!
宣旨太监翻看密信,脸色铁青,厌恶地一脚将沈怀序踹开:
“吃里扒外的逆贼,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忠良!拖出去!”
两名身材魁梧的金甲亲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沈怀序。
沈怀序披头散发,在泥地里拼命挣扎,绝望地看向我。
“江微!微微!你救救我!”
“看在江沈两家世交的份上!看在当年我收留你的份上!”
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丑态毕露的模样,我眼底只有无尽的厌恶与冰冷。
沈怀序被亲卫死死拖出大帐。
宣旨太监高声宣读新帝圣谕。
“千总霍铮,以五百破两万,斩敌王首级,力挽狂澜护佑北疆,功在社稷!”
“特赐封正二品镇北大将军,统领北疆三军防务!赐黄金万两,加封其妻江氏为正一品诰命夫人!”
校场之上,数万将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大将军万岁!大将军万岁!”
13
黑石堡的冬天终于过去,春雪消融,营房外的泥土里钻出了嫩绿的草芽。
新落成的大将军府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我靠在软榻上,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痂。
霍铮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轻手轻脚地跨进房门,那庞大威武的身躯在精致的内堂里显得有些局促。
堂堂统领北疆三军的镇北大将军,此刻却小心翼翼地用调羹吹着热药,眉头拧得死紧。
“来,张嘴,我加了两勺蜂蜜,不苦。”
他粗声粗气地说着,耳根却泛着可疑的红晕。
我喝了一口药,看着他眼底深深的乌青和眼角的红血丝,轻声问:
“昨晚又没睡?”
霍铮高大的身躯僵了僵,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我肩头缠绕的厚白布,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都是我没用。”
“我若是早半个时辰杀出来,你也不会挨那一剑。”
“他们都说我是克妻的活阎王,前头三个没过门就死了……江微,跟着我,让你受尽了委屈。”
我放下药碗,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我的指尖滑过他脸颊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拉着他的手,按在我的心口上。
“霍铮,你不是阎王,你是我的夫君。”
我看着他漆黑深邃的眼眸,一字一顿,郑重而温柔:
“在京城三年,沈怀序把我的骨头一寸寸敲碎。”
“在黑石堡半年,你用命换来麦芽糖和金耳坠,把我的尊严一点点拼了回来。”
“是你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
“这辈子,除了你身边,我哪儿也不去。”
霍铮浑身剧烈颤抖,眼底的自责与恐慌彻底化作了滚烫的狂喜。
他一把将我轻柔地拥入怀中,下巴紧紧抵在我的发顶,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却又极其小心地避开了我受伤的肩膀。
他从怀里掏出一柄极其小巧精美、用玄铁精钢打磨的防身小弯刀,刀柄上镶嵌着温润的红玉髓。
霍铮笨手笨脚地把弯刀系在我的软缎腰带上,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得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夫人,这是大将军令符铸的私刀。”
“以后整个北疆三十六营、八百里河山,随你横着走!”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拂过窗台上的陶罐,那几株从石缝里移植过来的野花,正迎着春光肆意盛开。
风雪已尽,暖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