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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16:59

第1章 我死在那年冬天

我死的时候,三十四岁。

那天下午,我还在排《天鹅湖》第三幕。团里的人说,沐老师这支舞,全国没人跳得过。

我跳完最后三十二个挥鞭转,落地,收势。排练厅里没人说话,过了两秒,才响起掌声。

团长走过来,拍我的肩:“婉晴,今年春晚,还是你压轴。”

我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赵成峰追我的时候,每天在团门口等。下雨天也等,手里举着一把黑伞,站在马路对面,不进来。

团里的姑娘都说,沐婉晴好福气。

结婚第一年,他给我买了一整面墙的镜子,说“你跳舞的样子,得让全世界看见”。

第二年,他开始推我的演出。“你太累了”“这个角色不适合你”“在家歇着,我养你”。

第三年,我发现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独自出过门。

出门要司机,见朋友要报备,连买一双舞鞋,都要他点头。

我以为那是爱。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圈养。

晚上我回家,想给赵成峰一个惊喜。结婚八年,我第一次下厨。

我做了四个菜,摆好碗筷,等他。

他没回来。

我去书房找茶叶,看见他的抽屉没锁。

里面是一本账。

化肥、柴油、进口设备、一笔一笔的境外汇款。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有我爸的名字。

我爸是化工厂的总工程师,三年前“意外”死在车间里。厂里说是操作失误。

我不信。

我爸那个人,进车间要先洗手,戴两层手套。他连家里的灯泡都按规程换。

他不会“操作失误”。

我去看过那份报告。

签字的人,是赵成峰的舅舅。

我拿着账本,手在抖。

赵成峰就站在我身后。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说:“婉晴,你不该看这个。”

我问他,我爸是不是他害的。

他没答。

他只是走过来,把账本从我手里抽走,动作很轻,像从我头发上摘一片叶子。

他没打我。赵成峰是体面人,不做那种事。

他只是让人把我的舞鞋扔进焚化炉,然后给我打了一针。

他说:“你这双脚太贵了。我买不起,别人也休想买。”

我最后看见的,是炉门里那双鞋的缎面,一点一点卷起来,发黑。

奇怪的是,那一刻我不疼。

我只是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穿上舞鞋。

鞋是我妈用布票换的,大了两码,我在里面塞了两团棉花。

我妈说:“婉晴,你要跳出去。”

我没跳出去。

我跳进了一个更大的笼子。

再睁眼,我趴在1974年的泥水里。

雨很大。

我怀里抱着一只木箱,箱角磕破了,露出一角白布。

我认得这只箱子。我妈留下的。里面是一双舞鞋,鞋头补过三次。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指节上没有针眼,手腕上没有那道被皮带勒出来的疤。

我把手伸进雨里,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是凉的。

活着的感觉,是凉的。

远处墙上刷着白石灰大字:抓革命,促生产。

喇叭里在放《东方红》。

1974年。我记得这个夏天。

这一年,我爸还没死。

这一年,赵成峰还只是公社副主任的儿子。

这一年,我还没有遇见陆云霄。

第2章 拖拉机上的三个人

“沐婉晴!你死了没有!”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抬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看见三个人。

赵成峰站在拖拉机的车斗上,穿着军绿色雨衣,居高临下地看我。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下巴上没有后来那层肉。可眼神是一样的——看人像看一件东西。

林薇躲在他身后,身上披着一件女式雨衣。

那件雨衣是我的。

还有一个男知青,我不认识。他缩在车斗角落,抱着胳膊,一副怕沾上事的模样。

“组织上已经定了。”赵成峰开口,声音不大,雨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作风有问题,知青点不能留你。回城名额,我给林薇了。”

他顿了顿,等我说话。

前世,我在这里跪了下去。

我抱着他的腿,说我错了,说我可以改,说求你别丢下我。雨水灌进我嘴里,我一边哭一边咽。

他等我跪够了,才蹲下来,拍拍我的脸,说:“婉晴,你得懂事。”

然后他走了。

三天后,我病得站不起来,是陆云霄把我背回他家的。

再后来,我回城,考进歌舞团,嫁进赵家,站上春晚,最后死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

这一世,我坐在泥里,抬头看着他。

“好。”我说。

赵成峰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把木箱抱紧了一点,“名额给林薇。我不去。”

雨砸在我脸上。

林薇的手,攥着那张名额表,指节都白了。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准备看我哭,看我求,看我被踩进泥里还要说谢谢。

我没给她这个机会。

赵成峰皱起眉。他不喜欢事情不在他算好的地方走。

他从来不吼我。

前世也是。

他只会说“你要是走了,你爸的案子就没人管了”。

一句话,就能把我钉在原地。

赵成峰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坏。

是他坏得很有道理。

他让你觉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好。

他换了个口气,慢下来,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婉晴,你别赌气。这名额是我好不容易给你争的。你先回去,等明年——”

“赵成峰。”我打断他,“这名额,你给过几个人?”

他的脸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用同一个名额,哄过几个姑娘。”

雨声很大。

可我听见林薇吸了一口气。

赵成峰盯着我,眼睛里那点温和,一点一点没了。

“沐婉晴,你想清楚。过了这个村——”

“赵成峰。”我又打断他,“你记着今天。”

他笑了,那种大人看小孩的笑:“记着干什么?”

“记着你是怎么把我扔下的。”

我说,“以后你会想起来。”

他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散开。他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开车。”

拖拉机发动了,泥水溅了我一脸。

林薇站在车斗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手,一直按在雨衣的口袋上。

口袋里,是那张名额表。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表,她攥了一路。

攥到县城,纸都软了。

那眼神很复杂。有得意,有不安,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沐婉晴,你别怪我。我不像你,我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坐在泥里,没擦脸。

我笑了一下。

那双被烧掉的舞鞋,那双被针扎进血管的手,那间没有窗的屋子——它们都还在我身上。

而赵成峰,还什么都不知道。

第3章 知青点不要的,我要

雨忽然不砸了。

我抬头,看见一把伞。

伞很旧,骨架断了一根,歪歪地罩在我头上。

拿伞的人蹲下来。

一双胶鞋,鞋帮上全是没干的水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一道旧疤。

他把一件破棉袄披在我身上。

棉袄上有汗味、烟草味,还有一点煤油味。

“能走吗?”

我抬头。

一张被雨泡得发白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不躲。

陆云霄。

前世,我死之后,是他去认的尸。

那天北京下大雪。他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夜,最后只领回一只骨灰盒。

赵成峰后来在饭桌上当笑话讲:“那个泥瓦匠,疯了。”

我当时也跟着笑了一下。

我现在想起来,想把自己那只手剁了。

“能走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能。”

“那我背你。”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他把伞塞到我手里,转过身,蹲下,“知青点不要的,我要。”

我趴到他背上。

他的背很硬。

不是肌肉,是骨头。

肩胛骨像两片刀,硌得我脸疼。

我伸手想扶一下,摸到他后腰上有一道凸起的疤。

很长,从腰一直到肋骨。

像是被什么烫过。

他很瘦,肩胛骨硌人。可他走得稳,一步是一步,踩在泥里不带滑。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把脸贴在他后颈上。那里有一层薄汗,是热的。

“陆云霄。”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立刻答。

走了十几步,他才说:“三年前,你在县城的汽车站,给过一个要饭的小孩半个馒头。”

我愣住了。

“那小孩是我妹妹。”

“她回来跟我说,有个姐姐的手特别软,像棉花。”

“我记住了。”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我趴在他背上,眼睛忽然很酸。

前世,我不记得那半个馒头。

我这辈子做过太多随手的事,多到我自己都忘了。

可有人记了三年。

“陆云霄。”

“嗯。”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怕还不起。”

他没说话,走了十几步,才低声说:

“不用还。”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他家的事。

他爹是京州大学的教授,教物理。

1971年,学校停课,他爹被拉去批斗。

批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他从教学楼顶上跳下来。

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没有错。

那年陆云霄十四岁。

他娘受了刺激,眼睛哭坏了,手也开始抖。

他妹妹才六岁。

他本来可以留城。

可他主动申请下乡。

“为什么?”我问。

“我走了,她们就安全了。”他说,“右派的儿子在城里,天天有人上门。”

“在乡下,没人管。”

“在乡下,”他说,“我能护住她们。”

第4章 半碗粥

他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用玉米秆挡着。

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择菜。看见我们,她站起来,手里的菜撒了一地。

“云霄,这是……”

“妈,她没地方去。”

老太太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没骂,也没赶。她只是弯腰,把地上的菜一棵一棵捡起来,然后说:

“锅里还有半碗粥。热一热,两个人分。”

陆母给我铺床。

被子是旧的,补丁摞着补丁。

她铺得很仔细,把四个角都掖进褥子底下。

“夜里冷。”她说,“炕烧过了,能热到后半夜。”

“谢谢大娘。”

她没应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停下。

“丫头。”

“嗯?”

“你要是想走,趁早走。”她说,“别等他把心掏出来,你再走。”

那天晚上,我喝到了重生后的第一口热东西。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我喝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一圈一圈地荡。

前世我吃过太多好东西。松露、鱼子、空运来的白芦笋。

没有一样,比这半碗粥烫。

陆母坐在灶台边,看着我喝。

“你是城里来的知青?”

“嗯。”

“犯了什么事?”

我抬起头。

她眼睛不好,看人时要眯着。可那双眼睛不糊涂。

“没犯事。”我说,“是别人犯了事,让我背。”

她没接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光跳了一下,照见她手背上的青筋,还有指关节上一个个鼓起来的硬疙瘩。

风湿。

而且是很多年的风湿。

“大娘,您这手,阴雨天疼吧。”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老毛病。”

“我给您看看。”

“看什么看。”她笑了一下,牙掉了几颗,“乡下人,疼死也是疼。”

我没说话。

我放下碗,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拉出来。

那双手,关节已经变形了。

我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

揉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嘶”了一声。

“疼?”

“不疼。”她嘴硬。

“疼就说疼。”我手上放轻,“忍着不说,以后连针都拿不住。”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眼睛里。

“你这丫头。”她说,“手倒挺软。”

我没抬头,继续揉。

“以前学过一点。”

“学什么?”

“……按脚。”

她笑了一声,不信。

我揉到她手腕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的旧疤,横着,像被什么割过。

不是干农活能弄出来的。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手抽了回去。

“睡吧。”她说,“明儿还得上工。”

第5章 我不回城,我嫁他

第二天,公社大院。

雨停了,太阳出来,晒得地上冒白气。

大院里挤了几十号人。知青、社员、还有几个戴红袖章的。都来看热闹。

赵成峰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

他旁边站着林薇。林薇换了身新衣服,头发梳得很顺,手里捏着那张回城名额表,像捏着一张奖状。

她一直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沐婉晴,你别怪我,这名额是我自己挣的。

可她挣的方式,我前世在赵成峰的账本上见过。

“沐婉晴来了。”有人喊。

我从人群里走进去。

我穿着陆云霄他妈的旧褂子,裤脚短了一截,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胶鞋。

可我的背是直的。

走到院子中间,我停下。

赵成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沐婉晴,念在旧情,我跟家里说了,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跟车走。”

他说“念在旧情”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软。

软得让在场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我看着他。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我跪在雨里,听见这四个字,哭得说不出话。

我以为他还念旧情。

后来我才知道,“旧情”这两个字,是他最好用的一把刀。

用一次,我就欠他一次。

欠到最后,我连命都还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她肯定得跪。”

“那还用说,不回城她吃什么。”

“赵家公子心还是软的。”

“心软?心软能把人家姑娘的名声搞臭?”

“嘘——你不要命了。”

赵成峰听着这些话,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他等着我走过去,等着我说谢谢,等着我眼里那点感激——那样他就还是那个施舍的人。

我没动。

我先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名额表,被她攥出了褶。

“赵成峰。”我说。

“嗯?”

“你的名额,我不要。”

大院里一下子静了。

连树上的知了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成峰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城。”

我转过身,抬手指向人群最后面。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他刚从工地过来,裤腿上还挂着泥,手里拎着一把瓦刀。

所有人都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我嫁他。”

轰的一声。

几十张嘴同时开了。

“她疯了?”

“陆云霄?那个右派的儿子?”

“我的天,她是不是淋雨淋傻了。”

“陆家连口白面都吃不上啊。”

“这姑娘完了。”

“完了完了,一辈子搁泥里了。”

赵成峰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个院子。

我看见他的手,垂在裤缝边,指尖在抖。

他不是气。

他是没想到。

他算好了一切,就是没算到,我会当众驳他。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低头看我。

“沐婉晴,”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再说一遍。”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我嫁他。”

第6章 他手上有血

赵成峰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你闹什么脾气?”他压着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他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声音压得更低,“右派,自杀的。这种人家的儿子,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知道。”

“你跟着他,就是一辈子在泥里。挑水、劈柴、伺候一个病秧子婆婆。”他盯着我的手,“你这双手,是跳舞的手。”

他居然还记得我的手是跳舞的手。

前世,就是这句话,让我回了头。

“赵成峰。”我看着他,“你下过地吗?”

他皱眉。

“你脚上这双皮鞋,是新的。你连公社的粪坑都没下过。”我说,“你凭什么说泥脏。”

“我踩过泥。泥不脏。”我一字一句,“脏的是踩在别人头上,还嫌人家鞋上有土的人。”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你跟我回去。”

手还没碰到我,一把瓦刀横过来,挡在他和我之间。

陆云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他没说话,也没看赵成峰。他只是把瓦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入土半寸,然后站直了。

他比赵成峰高半个头。

赵成峰的手,停在半空。

“陆云霄。”赵成峰笑了一下,“你知道你在护谁吗?”

“知道。”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知道。”

“你知道你护了她,会有什么下场?”

陆云霄看着他。

“知道。”

三个知道。

一个字都没多说。

“陆云霄。”他笑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她说不去。”陆云霄说。

就四个字。

声音不高,也不凶。

可大院里没人说话了。

赵成峰盯着他,盯了很久。

“行。”他点点头,“你行。沐婉晴,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别后悔。”

我看着他。

前世,我听过这句话。那天我跪在雨里,他说完这句,我追出去半里地。

这一次,我笑了一下。

“赵成峰,你记着。”

“记什么?”

“今天你给我的,我一样一样还你。”

我转身,往人群后面走。

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陆云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大概没想过,我会当着这么多人,指着他。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他比我高一个头。太阳在他身后,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陆云霄。”

“……嗯。”

“你敢不敢娶我。”

他没说话。

周围又开始嗡嗡。

“我家里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只给我听。

“我知道。”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我知道。”

“我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知道。”

我往前走了半步。

然后我踮起脚。

不是够他的脸,是习惯。我这双脚,从小到大,只要一使劲,就是绷直的。

我踮着脚,凑到他耳边,说:

“我就要你。”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扶住我的胳膊,像扶一件怕碎的东西。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人群炸了。

有人鼓掌。

有人骂我傻。

有个老太太挤过来,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可想好了,这是一辈子的事。”

“想好了。”

“陆家穷啊。”

“我知道。”

“他娘还病着。”

“我知道。”

老太太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她说,“心真大。”

赵成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林薇站在台阶上,手里那张名额表,被她捏成了一团。

我没再看他们。

我低头,看见陆云霄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血。不是新伤,是旧的裂口,被水泥灰糊住,又裂开。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洗都洗不掉。

他把手往身后藏。

我一把拉过来。

掌心一道新口子,很深,还在渗血。

“疼吗?”

“不疼。”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糙得像砂纸。

“陆云霄。”我说,“以后你流血,得让我知道。”

他愣在那里。

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

“好。”

第7章 三百袋化肥

那天晚上,陆云霄在灶台边给我烧水洗脚。

他蹲在地上,把我的脚放进盆里,一点一点搓掉泥。

搓到脚背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这脚,不是干农活的脚。”

我没说话。

“脚背这么高,脚趾是平的。”他抬头看我,“你练过舞。”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眼睛里。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从木箱里拿出那双舞鞋,放在膝盖上。

鞋头补过三次,缎面已经起毛。左脚那只的鞋带断了一截。

“能补吗?”我问。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能。”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针,一团白线,就着煤油灯,开始缝。

那双手,白天能砌墙、能扛水泥、能一瓦刀劈开一块砖。

现在捏着一根针,笨得像捏着一根筷子。

针脚歪歪扭扭。

有一针扎偏了,扎进他指腹。他“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接着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陆云霄。”

“嗯。”

“你信不信人能活两辈子?”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信。”他说,“我爹死那天,我就当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

窗外,大队的广播响了。

女播音员的声音在雨后的村子里飘:“明天上午,公社召开全体社员大会,清查投机倒把、私分集体财产问题。”

陆云霄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公社那批化肥,”他说,“少了三百袋。”

我抬起头。

三百袋化肥。

前世,赵成峰的第一桶金,就是从这三百袋化肥开始的。

他把公社的化肥倒到黑市,一袋赚八块。三百袋,两千四。

两千四在1974年是什么概念?

一个壮劳力干一年,挣的工分折成钱,不到一百。

他用这笔钱买通了县里的关系,换到第一个回城名额。

林薇那个名额,是用这笔钱铺出来的路。

“账面怎么写的?”我问。

陆云霄看了我一眼:“你懂这个?”

“我问你怎么写的。”

“雨水受潮,损耗。”

“损耗多少?”

“百分之十二。”

我笑了一下。

公社规定的正常损耗是百分之三。他报了十二。

多出来的九,就是三百袋。

这个人,连做假账都懒得换个数。

前世我看了他十六年的账,闭着眼都知道他会怎么写。

“陆云霄。”我说,“明天开会,会查这个吗?”

“查不了。”他往灶里塞了一根柴,“赵家的人在。”

“县里呢?”

“县里也有。”

我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但是,”陆云霄忽然说,“县供销社明天来收粮。来的人姓周,是个老会计,跟赵家不对付。”

我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男人不是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陆云霄。”我说,“你想不想,让他栽一次。”

他把针扎进鞋带,拉紧,打了个结。

然后他把鞋举起来,对着灯看。

“补好了。”

我接过来。

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爬错方向的蜈蚣。

可它结实。

我用手拽了拽,拽不动。

“陆云霄。”

“嗯。”

“你这手艺,能开个鞋铺。”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想。”他说。

第8章 一张抄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社的粮库。

粮库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姓孙,快六十了,是公社的老会计。他正在打算盘,一颗一颗,慢得像在数命。

“孙会计。”

他抬头,眯着眼看我:“你是……知青点那个?”

“我叫沐婉晴。”

“哦。”他把算盘往怀里挪了挪,“有事?”

“我想跟您学算账。”

他笑了一下,露出黄牙:“学这个干什么?现在又不兴考大学。”

“我男人在工地。”我说,“工地上记工分,总是记错。我想帮他算。”

他上下打量我。

“你会打算盘?”

“不会。”

“那你学什么。”

“我会心算。”

他不信,随手在纸上写了一串数:“一千二百四十七,加八百九十六,减三百一十二,乘四,除二。”

我看了三秒。

“三千六百六十二。”

他的手停在算盘上。

又拨了一遍。

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你他娘的。”他小声说,“你这脑子,怎么不去考大学。”

“孙会计,”我蹲下来,声音压低,“我想看七月的入库单。”

他的笑,慢慢收了。

“丫头,你惹不起。”

“我不惹。”我说,“我只想知道,那三百袋化肥,是怎么从‘入库’变成‘损耗’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门闩上,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本账。

“看可以。”他说,“不许抄。”

“我不抄。”

我翻到七月十二号。

入库,五百袋。出库,二百袋。损耗,六十袋。

六十袋,正好是五百的百分之十二。

而正常损耗,应该是十五袋。

多报了四十五袋。

四十五袋,不是三百袋。

我往下翻。

七月十九,又是十二。

七月二十六,还是十二。

一共七笔。

四十五乘七,三百一十五。

差十五袋,是给孙会计的好处。

“他每次都给你留十五袋。”我说。

孙会计的脸白了。

“丫头,你怎么——”

“我不说。”我合上账本,“孙会计,您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

“明天县供销社来收粮,姓周的老会计会看这本账。您别拦着。”

“那我不就完了?”

“您不完。”我看着他,“您是被逼的。您留了底单,对不对?”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猜对了。

一个做了三十年账的人,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丫头。”他忽然叫住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回过头。

“跳舞的。”我说。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孙会计。”

“嗯。”

“您这三十年,记错过一笔账吗?”

他抬起头。

“没有。”他说,“一笔都没有。”

“那这次,也别错。”

他愣在那里,看着我走出门。

第9章 晒谷场

从粮库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

我走小路回村,路过晒谷场。

场子上摊着一片金黄的稻谷,几个妇女在翻晒。

一个男人横在路中间,剔着牙。

王大壮,大队长的儿子。二十七八,没娶上媳妇,整天在村里晃。

“哟,这不是知青点不要的那个吗。”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听说你嫁了陆家那个哑巴?”

我没理他,往旁边绕。

他一步跨过来,又挡住。

“哎,别走啊。”他伸手来抓我的胳膊,“陆云霄那个废物能满足你吗?要不哥——”

我侧了一下身。

不是躲,是转。

脚跟落地,重心往左,腰一拧,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掀起来的纸,从他手底下滑了过去。

他抓了个空,往前踉跄一步。

我顺势把脚往他脚踝后一勾。

他扑出去,一头扎进谷堆里。

金黄的稻谷炸开,扬了半人高。

场子上的人全停了。

“哎哟——”

“王大壮摔了?”

“那丫头片子把他撂倒了?”

王大壮从谷堆里爬出来,满脸是谷子,眼睛都红了。

“你他娘的——”

他扑过来。

我没退。

我踮起脚。

不是逃,是起势。

我这辈子跳过上千场《天鹅湖》,跳过三十二个挥鞭转不喘一口气。

一个庄稼汉扑过来的速度,在我眼里,慢得像水里的纸。

我左脚为轴,右腿抬起来。

这个动作,我练了十六年。

重心要落在脚掌外侧,膝盖不能锁死,腰要松。

差一寸,人就倒了。

裙摆扫过谷堆,脚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

不是踢。

是“点”。

像舞台上收势的最后一个动作。

他整个人往后倒,摔在谷堆上,半天没爬起来。

场子上静得能听见麻雀扑翅。

“你——”他指着我,脸涨成猪肝色。

“王大壮。”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你知道你裤兜里装的是什么吗?”

他脸色变了。

“刚才你摔下去的时候,掉出来两样东西。”我抬起下巴,“一张化肥条子,一张公社的出库单。”

场子上一下子炸了。

“化肥条子?”

“他不是大队长的儿子吗?”

“嘘,别说话。”

“三百袋化肥,你分了多少?”我问。

“你放屁!”

“保卫科就在村口。”我说,“要不咱们现在去对对?”

他爬起来要跑。

我没拦。

他跑出三步,撞在一个人身上。

陆云霄站在场子口,手里拎着瓦刀,身上全是灰。

“让开!”王大壮吼。

陆云霄没让。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王大壮脚边的两张纸。

然后弯腰,捡起来。

“保卫科。”他说,“走。”

王大壮不动。

陆云霄把瓦刀往地上一插。

“走。”

王大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跟着走了。

场子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站在谷堆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像个泥瓦匠。

第10章 保卫科

保卫科来了两个人。

王大壮被带走的时候,还在骂。

“我爸是大队长!你们敢动我!”

没人理他。

他裤兜里那两张纸,被摊在桌上。

一张是公社的出库单,日期七月十二。一张是黑市的收条,写着“化肥四十五袋,款三百六十元”。

四十五袋。

正好是那一笔多报的损耗。

我站在门口,看着赵成峰从公社大院那头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保卫科的人。

“赵干事,王大壮倒卖集体化肥,人赃并获。”

赵成峰拿起那张出库单,看了两秒。

他的手指,在“经手人”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那一栏,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这单子,”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是伪造的。”

“赵干事,这上面有您的签字。”

“我的字,谁不会仿?”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放,“王大壮,你自己说,这单子哪来的。”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捡的!我捡的!”

赵成峰点点头,转向保卫科:“听见了?捡的。”

“那化肥呢?”

“化肥是公社的损耗。”赵成峰说,“账上有。”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长出牙的兔子。

“沐婉晴。”他说,“你变了。”

我看着他。

“我没变。”我说,“是你没看清。”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他停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没说话。

等他走远,我站在保卫科门口,看着赵成峰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

可我看见,他的右手,一直攥着。

攥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记住我了。

孙会计从墙角后面探出头,脸白得像纸。

“丫头,”他声音发抖,“县供销社的车,已经走了。”

“我知道。”

“那……”

“车走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看,“可周会计的司机,是我远房表舅。”

孙会计盯着那张纸。

那是一张抄件。

七笔损耗,四十五袋,三百一十五。

末尾一行字:请查七月十二日入库单。

“你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说,“您睡着的时候。”

孙会计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远处,公社的大喇叭又响了。

这一次,念的是明天县里要下来一个工作组。

赵成峰站在大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第11章 半个馒头

工作组在公社待了三天。

赵成峰被停了职,理由是“账目管理混乱”。三天后,他复职了。

他爹是副主任,县里有人。

可王大壮没出来。他爹的大队长被撤了,他自己判了两年。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那以后就变了。

以前是“那个不要脸的知青”,现在是“那个不能惹的女人”。

只有陆家,还是老样子。

穷。

穷得很具体。

具体到晚上那顿饭,桌上只有两碗稀粥,一碟咸菜,和一个白面馒头。

馒头只有一个。

陆母把馒头推给陆云霄。

陆云霄推给我。

我又推回去。

“我不吃白面。”我说。

“你吃。”他说。

“我从小吃腻了。”

这是真话。前世我吃过太多好东西。

可他不信。他把馒头掰开,塞到我手里。

“你手凉。”他说,“吃点热的。”

我看着那半个馒头。

白面的,蒸得有点塌,上面还沾着一点锅灰。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粗。有点酸。

可我嚼着嚼着,眼睛就热了。

我把剩下的半个,塞回他嘴里。

“你也吃。”

他愣住。

“我吃过了。”

“你吃的是粥。”我说,“我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母坐在灶台边,低着头喝粥,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

“云霄。”

“嗯。”

“明天去把西屋的窗户修了。”她说,“漏风。”

“好。”

“再买一床被子。”

“好。”

“钱不够,把我那个银镯子当了。”

陆云霄抬起头。

“妈。”

“当了。”她说,“家里来人了,不能让人睡冷炕。”

她说的“来人”,是我。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说:

“明儿我去趟供销社,把布票换了。”

“换什么?”陆云霄问。

“换点白面。”她说,“家里来人了。”

她说的“来人”,是我。

陆母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看见她把那个馒头剩下的一小块,用纸包起来,放进了柜子。

“大娘,那点渣子还留着干什么?”

“明天泡水,还能吃。”

她说得很自然。

我忽然想起,前世我扔掉的那些没吃完的蛋糕。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屋的土炕上,睁着眼看房梁。

房梁上挂着玉米,一串一串,被烟熏得发黑。

我在想一件事。

我不能一直吃他家的白面馒头。

我得挣钱。

第12章 煤油灯下的公式

半夜,我起来练功。

这具身体十八岁,骨头还软,可荒了太久。

我在院子里,扶着墙,一点一点压腿。

疼。

疼得我额头冒汗。

可我不敢停。

我这双脚,是我唯一的本钱。

练到第三组的时候,我看见东屋的窗纸上,有光。

很暗的一点光,像萤火。

我走过去,从窗缝往里看。

陆云霄坐在桌前,就着一盏煤油灯,在看书。

那本书的封皮是红的。

《毛主席语录》。

可他翻到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母和符号。

我看不懂。

但我认得那种纸——外文书的纸,比国内的薄,颜色发黄。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短得只剩一截,用布条缠着。

他在纸上写。

写完一行,停下来,盯着看很久,然后划掉,重写。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抬手护住,怕风吹灭。

那一刻,他侧脸的线条,被光从下面托起来。

不像个泥瓦匠。

像个……我也说不上来。

我推开门。

他“啪”地合上书,把《语录》压在下面。

“你怎么起来了。”

“练功。”我走过去,看着他压在桌上的手,“你看的什么?”

“没什么。”

“《语录》里,没有字母。”

他不说话。

我把手伸过去。

他按住书,没松。

“陆云霄。”我说,“你爹是干什么的?”

他的手,紧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松开。

我把书翻开。

第一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很旧:

“赠云霄。父字。”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只有一个词,我认得。

半导体。

那三个字,被人用铅笔圈了三圈。

圈得很轻,怕把纸划破。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三个字值多少钱。

“这是物理?”

“嗯。”

“你看得懂?”

他没答。

可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陆云霄。”我说,“你为什么不考大学?”

“考不了。”

“为什么?”

“政审。”

就三个字。

“你爹的案子,没平反?”

“没有。”

“那你这辈子……”

“这辈子就这样了。”他说得很平静,“能干活,能吃饭,能护住我妈和我妹,就行。”

“那你自己呢?”

他抬起头。

“我自己?”

“你想不想考大学。”

他看着桌上的书,看了很久。

“想。”他说。

就一个字。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把书拿回去,重新用《语录》盖好。

“这东西,现在没用。”他说,“看了也不能当饭吃。”

“有用。”我说。

他抬头看我。

“知识永远有用。”我一字一句,“你不用它,它就真的死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本书,重新翻开。

第13章 公社大集

第二天是公社大集。

我跟着陆母去赶集。

集市在公社东边的河滩上,人挤人。卖鸡蛋的、卖布的、卖耗子的,什么都有。

陆母背着半袋红薯干,想换点盐。

我看见了供销社的布摊。

一匹一匹的土布,灰的、蓝的、黑的,堆在案子上。

没人买。

售货员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这布,多少钱一尺?”

“三毛五。”

“卖得动吗?”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卖不动。谁家不是自己织。”

我摸了摸那匹蓝布。

很粗。经纬不匀。

可颜色正。

“大娘,”我转头对陆母说,“咱家有针线吗?”

“有。”

“有剪刀吗?”

“有。”

那天下午,我把那匹布买了两尺。

三毛五一尺,两尺七毛。

回家以后,我把它拆了,重新裁。

前世的衣服,我穿过太多。高定、秀场、手工缝的旗袍。

我知道一条腰线该收在哪里,知道一个领口该开多深。

我裁了一件小褂。

收腰,七分袖,领口改成小立领。

陆母在旁边看着,直咂嘴。

“这……这能穿?”

“能。”

“太瘦了。”

“瘦才好看。”

三天后,大集。

我把那件小褂穿在身上,站在供销社门口。

没吆喝。

就那么站着。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年轻媳妇。

“这衣裳……哪买的?”

“自己做的。”

“这腰,怎么这么收?”

“您试试。”

她试了。

穿上身,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腰是腰,肩是肩。

她对着供销社的玻璃窗,照了半天。

“多少钱?”

“四块。”

“四块?!”她瞪眼,“供销社一件才两块五。”

“供销社的,能穿出这个样吗?”

她不说话了。

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第一个媳妇买完,第二天带来了她嫂子。

她嫂子带来了她小姑子。

第三天,供销社的售货员来找我。

“同志,我们主任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这衣裳,”她压低声音,“能不能挂到我们柜台上。”

那天,我接了七件。

收了二十八块。

回家的路上,陆母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婉晴。”

“嗯?”

“你这手艺,”她看着我,“不是乡下能有的。”

第14章 文工团来人了

八月,公社的大喇叭响了三天。

“省文工团来我县招收学员,凡年满十六、政治清白、有文艺特长者,均可报名。”

第一天,报名点挤破了门。

第二天,只剩十几个人。

第三天,只剩三个。

我站在报名点外面,看着墙上贴的名单。

第一个名字:林薇。

第二个名字:赵小军。

第三个名字:空着。

“同志,我报名。”

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女干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叫什么?”

“沐婉晴。”

她翻名单的手,停住了。

“你就是沐婉晴?”

“是。”

“知青点那个?”

“是。”

她把笔放下。

“你回去吧。”

“为什么?”

“政审不合格。”

“我什么成分?”

“中农。”

“中农为什么不合格?”

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有人打了招呼。”

我站在那儿,没动。

“同志,”我说,“我能问一句吗,是谁打的招呼?”

“你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您。”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我这辈子,是不是连个报名表都填不了。”

她低下头,不看我。

“同志。”我说,“我不为难您。”

“您就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

“我这辈子,是不是连个报名表都填不了。”

她抬起头。

“不是。”她说,“明年。明年你再来。”

“明年?”

“明年赵家那位,就调走了。”

我看着她。

“谢谢。”

我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我听见她在身后说:

“姑娘,你这舞,是跟谁学的?”

“跟我自己。”我说。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嘀咕。

“就是她吧?作风有问题那个。”

“听说跟赵家公子……”

“啧。”

我转过身。

人群里,林薇站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捏着报名表。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沐婉晴。”她走过来,声音很轻,“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我说,“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这名额,你睡得着吗?”

她的脸,白了一下。

第15章 剪断的鞋带

选拔在公社礼堂。

前一天晚上,我把舞鞋拿出来。

那双鞋,补过三次,鞋头已经软了。

陆云霄给我缝的鞋带,白线,针脚歪歪扭扭。

我用手指,一点一点把鞋带理顺。

然后放在枕头边,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

鞋还在。

鞋带断了。

不是磨断的。

是剪的。

断口很齐,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坐在炕上,看着那两根断掉的带子,看了很久。

我坐在炕上,把断掉的鞋带,一根一根捡起来。

断口很齐。

齐得像是有人拿着剪刀,对着灯,慢慢剪的。

我忽然想起林薇昨天在报名点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你别怪我”的平静。

陆母进来,看见我的脸,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

“这鞋……”

“没事。”我把鞋收起来,“大娘,有布条吗?”

“有。”

她翻出一根红布条,是过年扎头绳剩下的。

我把布条撕成两条,穿过鞋眼,系紧。

红色的。

很扎眼。

“这样能跳?”陆母问。

“能。”

我站起来。

脚一落地,鞋有点松。

我踮起脚,试了试。

松。

但能跳。

“婉晴。”陆母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谁剪的?”

“不重要。”

“重要。”她说,“你得知道,谁在背后捅你。”

我看着她。

这个一辈子没出过村的老太太,眼睛比谁都亮。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她低下头,继续烧火,“去吧。别让人看扁了。”

第16章 赤脚天鹅

公社礼堂,两百多号人。

前排坐着三个评委,中间那个戴眼镜的,是省城来的专家。

林薇先跳。

她跳的是《白毛女》选段。

跳得很好。真的很好。

身段、节奏、表情,都挑不出错。

跳完,掌声很响。

她下台的时候,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

她在说:你拿什么跟我比。

“下一个,沐婉晴。”

我站起来的时候,林薇正好下台。

她从我身边走过。

“加油。”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在笑。

那种笑,我见过。

前世,我死之前,赵成峰也是这么笑的。

我站起来。

走到台边的时候,我停下来,弯腰,把鞋脱了。

红色的布条,散在地上。

全场静了一下。

“这……”

“她怎么脱鞋?”

“鞋坏了?”

我没解释。

我赤着脚,走上台。

台板很凉。

上面有木刺,有灰,有前一个人留下的汗。

我站定。

音乐起。

《天鹅湖》,第三幕。

不是中国舞,不是《白毛女》。

是芭蕾。

1974年,这个公社,没有人见过芭蕾。

我起势。

音乐是团里临时找的,一盘旧磁带,放出来有杂音。

可我听不见杂音。

我听见的是前世排练厅里的钢琴。

是团长拍着桌子喊“再来一遍”。

是春晚后台,几百号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第一个动作,是足尖。

脚趾踩在木板上,疼。

钻心的疼。

可我笑了。

这疼,我熟。

前世三十四年,我每天都在疼。

我跳。

没有鞋,没有舞台,没有追光。

只有一具十八岁的、荒了三年的身体。

可我跳起来了。

三十二个挥鞭转。

转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脚底磨破了。

血印在木板上,一个圈,一个圈。

我没停。

转到第三十二个,落地,收势。

全场死寂。

后排有个小姑娘,站起来,被她妈一把拉下去。

前排的评委,三个人都没动。

戴眼镜的那个,嘴张着。

另外两个,一个在看我的脚,一个在看地板上的血印。

我喘着气,抬起头。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专家,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急,椅子往后倒,“哐”的一声。

“你——”他指着我,手在抖,“你这舞,跟谁学的?”

第17章 我负责

“跟谁学的?”

我站在台上,赤着脚,脚底还在渗血。

“跟我自己学的。”我说。

专家愣了一下。

“你自己?”

“嗯。”

“不可能。”他摇头,“这是俄罗斯学派的底子。你脚背的弧度,是科班练出来的。”

我没说话。

他绕过桌子,走上台,蹲下来,看我的脚。

“你这脚,练了至少十五年。”

“……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个公社?”

台下有人咳嗽。

是赵成峰。

他站在礼堂门口,抱着胳膊。

“周老师,”他开口,“这位同志政审有点问题。”

专家抬起头:“什么问题?”

“作风问题。”

“作风问题,”专家慢慢站起来,“跟跳舞有什么关系?”

赵成峰笑了一下:“周老师,这是组织程序。”

“组织程序,”专家转过身,看着台下两百多号人,“我问问你们,刚才她跳的这支舞,你们谁见过?”

没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我在省城看了二十年演出,没见过。”他指着我,“这种苗子,你们公社藏了三年,藏到脚都快废了,现在跟我说政审?”

赵成峰的脸,沉了下去。

“周老师,您这话——”

“我负责。”专家打断他,“她进团,我签字。出了事,我担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姓周,叫周明远。

三十年前,他也是个乡下孩子。

是一个路过的苏联专家,把他从打谷场上带走的。

“我这条命,是别人给的。”他后来跟我说,“我今天,还一个人。”

礼堂里,鸦雀无声。

我站在台上,脚底的血,一点一点渗进木板缝里。

我看着那个陌生的老头。

他姓周。

我记住了。

第18章 团里的兽

九月,省城。

文工团的宿舍在城西,一栋三层红砖楼。

我住二楼,四人间。

第一夜,我冻醒了。

被子是团里发的,很薄。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

我把衣服全穿上,还是冷。

隔壁床的小杨翻了个身,被子裹得紧紧的。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陆家那铺土炕。

想起陆母把被角掖进褥子底下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那个破院子,比这栋红砖楼暖和。

另外三个人,一个叫小杨,一个叫小郑,还有一个,是林薇。

没错。她也进了团。

赵成峰打的招呼。

我进宿舍那天,三个人的床都铺好了,只有靠门的那张空着。

门边,风口,最冷的位置。

“你睡那儿。”小杨说。

我没说话,把行李放下。

铺床的时候,我发现褥子底下有一层水。

是刚泼的。

我抬头。

三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看我。

我把褥子抱起来,搭在窗台上。

“哎,”小杨说,“那是我的位置,你别挡光。”

“晾干了就收。”

“我说了别挡。”

我看着她。

她往后缩了一下。

小杨和小郑,都是城里招来的。

她们怕我。

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这种人——从泥里爬出来,还爬得比她们快。

林薇不怕我。

她只是恨我。

恨这种东西,比怕难对付。

第二天,团里丢了一块手表。

是林薇的。上海牌,一百二十块,全团最贵的东西。

“我放在枕头底下的。”林薇红着眼,“中午还在。”

团长来了。

“都别动,搜。”

搜到我的柜子时,所有人都看着我。

柜门打开。

手表躺在我的舞鞋里。

宿舍里,一片吸气声。

“沐婉晴。”团长的脸沉下来,“你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那只手表。

又看了看林薇。

她在哭。

哭得很真。

第19章 打开所有的柜子

“团长。”我说,“我能说一句话吗。”

“你说。”

“这表,不是我拿的。”

“表在你柜子里。”

“是。”我点头,“可我的柜子,钥匙一直挂在门上。”

团长愣了一下。

“宿舍的锁,是坏的。”我说,“我来第一天就发现了。谁都能进。”

“那也不能证明——”

“能证明。”我打断他,“因为偷表的人,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的鞋,从来不放在柜子里。”

我弯腰,从床底下拖出木箱。

打开。

那双补过三次的舞鞋,躺在里面。

“我所有的鞋,都在这里。”我说,“柜子里那双,是团里发的新鞋。我一次都没穿过。”

宿舍里静了。

“谁会把赃物,放在自己从来不用的鞋里?”我问。

团长的眉头,皱起来。

“而且,”我转过身,看着林薇,“林薇同志,你的表,是几点丢的?”

“中午。”

“中午我在练功房,全团都看见我了。”我说,“小杨,你看见了吗?”

小杨低下头:“……看见了。”

“那我的柜子,是谁打开的?”

没人说话。

“团长。”我说,“我请求,把所有人的柜子,都打开。”

“这……”

“既然要搜,就搜彻底。”我看着他,“不然今天搜我,明天搜她,这个团,还怎么待。”

团长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刚进团时不一样了。

刚进团时,他看我,像看一个麻烦。

现在他看我,像看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打开。”他说。

一个,两个,三个。

开到林薇的柜子时,她忽然扑过来。

“别开!”

晚了。

柜门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衣服叠得像豆腐块。

最上面,放着一块手表。

上海牌。

跟“丢”的那块,一模一样。

第20章 领舞

那块表,是林薇自己的。

她买了两块。

一块用来“丢”,一块用来“找”。

她算好了一切:我的柜子没锁,我的鞋在柜子里,全团都知道我穷,穷人就该偷东西。

她只算错了一件事。

我不知道那双新鞋在柜子里。

因为我从来没打开过。

那天下午,团里开了会。

林薇被记大过,取消当年评优资格。

她站在台上,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散会的时候,她从我身边走过。

“沐婉晴。”

“嗯。”

“你早就知道。”她说,“你早就知道我会偷。”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不穿新鞋。”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运气好。”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沐婉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

“你不争。”她说,“你什么都不争,可什么都是你的。”

我看着她。

“我争过。”我说,“我争了十六年。”

“在哪儿争的?”

我没答。

她也不会信。

“不是运气。”我看着她,“是你太想赢了。想赢的人,会露破绽。”

她走了。

一个月后,团里考核。

我拿了第一。

林薇第二。

团长宣布:“领舞,沐婉晴。”

台下有人鼓掌。

我听见小杨“啧”了一声。

林薇站在第二排,没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

指甲掐进掌心里。

散场的时候,她没有走。

她站在练功房中间,对着镜子。

一个人。

她把那段舞,从头跳到尾。

跳完了,她蹲在地上,哭了。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路过副团长的办公室。

门没关严。

里面有人说话。

是林薇。

“……您答应过我的。”

“答应什么?”副团长的声音。

“领舞。”

“她自己跳出来的,我有什么办法。”

“那件事,我可都记着。”

门缝里,林薇站在桌前,背对着我。

副团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很长,没弹。

我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木地板,“吱”了一声。

“谁?”

我转身就走。

第21章 副团长的账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书记。

老书记姓陈,快七十了,挂着个闲职,每天在传达室看报纸。

“陈书记。”

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我。

“小沐啊。有事?”

“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

“副团长钱志国,跟林薇,有事。”

老书记的手,停在报纸上。

“什么事?”

“我不知道具体。”我说,“但昨晚我听见林薇说‘那件事我可都记着’。”

老书记沉默了很久。

“小沐,”他放下报纸,“你进团才一个月。”

“是。”

“你知道钱志国是谁吗?”

“不知道。”

“他小舅子,在省文化局。”

我明白了。

“陈书记,”我说,“我不是来告状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问您一句话。”我看着他,“这个团,是给谁办的?”

老书记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丫头。”他说,“有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三楼最里面那间,是钱志国的仓库。”他说,“钥匙我有一把,是团里备用的。”

“您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我是快退休了,不想带着一屁股脏东西退。”

那天下午,我打开了那间仓库。

里面堆着演出服、道具、还有几十箱没开封的进口化妆品。

一股霉味。

灰尘在光柱里飘。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什么,就像我知道赵成峰的账本长什么样。

墙角有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本账。

我翻开。

第一页:演出服采购,报账八百,实付三百。

第二页:灯光设备,报账两千,实付八百。

第三页:赴京演出差旅,报账三千,实付一千二。

一笔一笔,全是这样。

我掏出纸和笔,一笔一笔地抄。

抄到最后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林薇,领舞名额,一千。”

第22章 汇报演出

汇报演出在省礼堂。

台下坐着省里的领导、文化局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

林薇压轴。

上台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把头发一根一根抿上去,抿得一丝不乱。

然后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笑很标准。

标准得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画。

她跳的是《红色娘子军》选段。

跳得确实好。

台下掌声不断。

跳完,她站在台上,喘着气,脸上是那种胜利者的光。

主持人上台:“下一个节目,独舞《天鹅湖》,表演者,沐婉晴。”

林薇的脸,变了一下。

这个节目,原本没有。

是我昨天找团长加的。

“团长,我想跳一段。”

“跳什么?”

“《天鹅湖》。”

“这个……合适吗?”

“合适。”我说,“省里的领导,也想看看外面的东西。”

团长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音乐起。

我上台。

这一次,我穿着鞋。

团里发的新鞋,白色的,缎面。

我站定,起势。

跳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了台下第一排。

老书记坐在那里。

他旁边,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

那两个人,我没见过。

跳完,掌声比林薇那次还响。

我鞠躬,退到台侧。

主持人上台,正要报下一个节目。

老书记站起来了。

“等一下。”

全场安静。

“我有一件事,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文工团副团长钱志国,三年来的贪腐账目。”

台下一片哗然。

钱志国从座位上站起来:“陈老头,你疯了!”

“我没疯。”老书记说,“我疯了三十年,今天清醒一回。”

他把纸举起来。

“演出服,报八百,实付三百。灯光,报两千,实付八百。赴京差旅,报三千,实付一千二。”

“三年,一共贪了一万七千四百块。”

“一万七千四百块,够全团吃三年。”

礼堂里,死一样静。

“还有一件事。”老书记转过头,看着台侧的林薇,“领舞名额,一千块。”

林薇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23章 工地

礼堂里,没人说话。

省里来的领导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文化局的那个人,掏出本子,一直在记。

钱志国想走,被两个穿中山装的拦住。

林薇站在台侧,一动不动。

她的妆还没卸。

红色的胭脂,衬得脸白得像纸。

林薇被带走的那天,下着小雪。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沐婉晴。”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是你输了。”

她笑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件事。”她凑近我,声音很轻,“我十六岁进县剧团,跳了八年。我比你用功,比你能吃苦。可我没你那张脸,也没你那个命。”

“我不恨你。”她说,“我恨这个世道,只给有第二次机会的人机会。”

她走了。

雪落在她肩上,很快就化了。

那年冬天,团里给我涨了补助。

一个月十八块。

我攒了四个月,攒了七十二块。

我想买一双真正的芭蕾舞鞋。

不是团里发的白布鞋,是进口的,缎面,硬底,鞋头有木片。

省城的友谊商店有,一双八十五。

还差十三块。

我没跟陆云霄说。

可他还是知道了。

工头劝过他。

“你手不行,别上高。”

“我能。”

“三块钱一天,值得吗?”

“值得。”

他没说为什么。

那年冬天,他在城郊的工地上,接了一个活。

砌烟囱,一天三块。

比平时多一倍。

工头说,这活没人愿意干。

太高,太冷,风大。

“掉下来,命就没了。”

“我干。”

“你手有旧伤。”

“我干。”

他签了字。

字写得很工整。

像在纸上写公式。

砌烟囱。

高,冷,危险。

一天三块。

他干了二十天。

第二十一天,他从脚手架上掉了下来。

第24章 他的手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

“手筋断了两根,接上了。”他说,“但以后不能干重活。”

“一点都不能?”

“一点都不能。”

“他是泥瓦匠。”

医生看了我一眼。

“那得改行。”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雪。

改行。

一个泥瓦匠,手废了,能改什么行。

我走进走廊,他坐在长椅上。

右手包着纱布,血渗出来,把纱布染红了一片。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鞋买了吗?”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没买。”他说,“钱在口袋里,你去买。”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把他的手,捧起来。

纱布下面,是一道很深的口子,从虎口一直到手腕。

“医生怎么说。”

“没事。”

“陆云霄。”我抬起头,“医生怎么说。”

他沉默了很久。

“筋断了。”他说,“接上了。以后……不能拿重东西。”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在哭。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很凉。

纱布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陆云霄。”

“嗯。”

“你为什么要去砌烟囱。”

“钱多。”

“多多少。”

“一天三块。”

“你平时一天多少?”

“一块五。”

我抬起头。

“为了十三块钱,你去爬二十米的烟囱?”

他看着我。

“不是十三块。”他说,“是一双鞋。”

“一双鞋能穿几年?”

“你穿几年,我砌几年。”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那双手,糙得像砂纸。

现在上面多了一道疤。

“陆云霄。”

“嗯。”

“以后我养你。”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

“好。”

就一个字。

我抬起头。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礼貌的,不是敷衍的。

是真的笑。

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纹。

“哭什么。”他说,“我又没死。”

“你差点死了。”

“没死。”他把手抽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给你。”

我打开。

是一双舞鞋。

缎面的,硬底,鞋头有木片。

八十五块。

“你哪来的钱。”

“工地给的。”他说,“还有二十块,是预支的。”

“预支?”

“嗯。”他低下头,“我跟工头说,我媳妇要买鞋。”

第25章 京城来的请柬

1976年,秋天。

团里接到通知,赴京参加全国文艺调演。

我跳独舞。

演出结束那天,后台挤满了人。

有人送花,有人递名片。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挤过来。

“沐婉晴同志。”

我抬头。

赵成峰。

他胖了一点,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进口表。

我后来才知道,他结婚了。

妻子是省里一个领导的女儿。

婚礼办了三十桌。

他给我发过请柬。

我没去。

“好久不见。”他笑。

“好久不见。”

“听说你现在是台柱子了。”他递过来一张请柬,“明天晚上,民族饭店,有个宴会。都是些文化界、商业界的朋友。你来,对你有好处。”

我没接。

“赵成峰,”我说,“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把请柬塞到我手里,“就是叙叙旧。”

“我跟你没什么旧可叙。”

“有。”他笑了一下,“你爸的事,你不想知道?”

我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见了。

“明天晚上七点。”他说,“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请柬。

请柬是烫金的。

上面印着一行字:

“赵成峰先生,诚邀。”

第26章 晚宴

民族饭店,二楼。

水晶灯,白桌布,穿旗袍的服务员。

1976年,这样的场面,全国没几处。

赵成峰站在门口迎客。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的。

看见我,他迎上来。

“来了。”

“嗯。”

“我给你介绍。”他伸手要扶我的胳膊。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了一下,收回去。

宴会厅里坐了三十几个人。

有文化局的,有外贸公司的,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赵成峰走上台,拿起话筒。

“各位,感谢赏光。”他笑得很得体,“今天,我想给大家介绍一样东西。”

幕布拉开。

台子上摆着一台机器。

“这是我们从德国进口的纺织设备。”赵成峰说,“国际最先进。一台,顶国内十台。”

台下鼓掌。

“我们公司,已经拿到了这批设备的独家代理。”他举起酒杯,“明年,我们的产量,要翻三倍。”

我站起来。

“赵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这台设备,”我说,“不是德国原装的。”

赵成峰的笑,僵了一下。

“沐同志,你懂设备?”

“我不懂。”我说,“但我懂编号。”

我走上台,指着机器侧面的一块铭牌。

“德国机器的编号,是六位数,前两位是年份。”我说,“这台是七位数,前三位是'204'。”

“204,是捷克布尔诺厂的代码。”

其实前世,这台的底细,我在赵成峰的书房里见过不下十次。他为了装点门面,把这批翻新机器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连带着我也记住了。

“这台机器,是捷克1970年的旧型号,翻新以后,贴了德国的牌子。”

台下有人站起来了。

那个外国人,摘下眼镜,走到台边,蹲下来看铭牌。

他看得很仔细。

然后用手指,刮了一下铭牌下面的漆。

漆掉了一小块。

露出底下一行字。

是捷克文。

全场哗然。

赵成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误会。”他说,“这是……这是运输途中,贴错了牌。”

“运输途中,”我说,“能把一整批机器的铭牌,全贴错?”

他看着我。

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了。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的脸,白了。

“他说,”翻译结结巴巴,“这台机器,他见过。在捷克斯洛伐克的一家旧厂里。”

赵成峰的手,抖了一下。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你说的是真的?”

“您可以现在去查。”我说,“铭牌下面,还有一层旧漆。刮开,能看见原来的字。”

赵成峰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沐婉晴。”他压着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看着他,“我在说,你把一台旧机器,卖出了新机器的价。”

“你在骗这个国家。”

第27章 准考证

1977年,冬天。

广播里播了三天。

“恢复高考。”

全团都疯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连夜翻箱倒柜找课本。

我报了名。

文科。

陆云霄也报了。

理科。

考前一个月,我们俩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看书。

他把物理书摊在左边,我把历史书摊在右边。

中间放一盏灯。

灯芯短了,火苗很小。

他总把灯往我这边推。

“你看得费眼。”

“你也费。”

“我习惯了。”

他给我做了一本笔记。

用旧报纸的空白边,一页一页裁下来,订成一个小本。

上面全是公式,字很小,很工整。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考不上也没关系。”

“我养你。”

他看物理,我看历史。

看到半夜,他给我讲数学,我给他背古文。

“戊戌变法,1898年,康有为、梁启超。”

“嗯。”

“错了?”

“没错。”他头也不抬,“你背第三遍了。”

“我怕忘。”

“忘不了。”他说,“你脑子比我好。”

考试前一天,我去看考场。

昨天林薇来宿舍找过我,说是来借一点开水。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她盯着我书包看了很久。

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书包被人翻过。

准考证,不见了。

我把整个宿舍翻了一遍。

床底、柜子、枕头、衣服口袋。

没有。

天黑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

明天早上八点考试。

没有准考证,进不了考场。

门开了。

陆云霄站在门口,身上全是雪。

“怎么了。”

“准考证没了。”

他没说话。

转身就走。

“你去哪!”

“找。”

第28章 最后一分钟

那天晚上,陆云霄找了一夜。

团部、派出所、考场、我走过的每一条路。

没有。

凌晨五点,他回来。

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口子。

“没找到。”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陆云霄。”

“嗯。”

“算了吧。”

“不算。”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考场八点开门。”他说,“七点五十,我带你去。”

“没有准考证,进不去的。”

“进得去。”

“怎么进?”

“我求。”他说,“我跪着求。”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他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我坐在后座。

路上全是冰。

路灯坏了两盏。

他骑得很快,车轮在冰上打滑。

“慢点。”

“来不及了。”

“陆云霄,慢点。”

他没慢。

路上全是冰。

车轮打滑,他摔了两次。

第二次,车链子断了。

他站起来,把车推到路边。

“下来。”

“干什么?”

“跑。”

他蹲下,“上来。”

我趴到他背上。

他开始跑。

从城西到城东,八里地。

他跑得很快。

风刮在我脸上,像刀子。

我能听见他的喘气声,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陆云霄。”

“别说话。”

“你手……”

“别说话。”

七点五十二分,我们到了考场门口。

他把我放下来。

我看见他的脸,白得吓人。

“你没事吧。”

“没事。”

“你手……”

“没事。”

他推了我一把。

“进去。”

铁门正在关。

“等等!”

门卫回头。

“准考证。”门卫伸手。

“丢了。”陆云霄说。

“丢了不能进。”

陆云霄把我的手,往前一递。

“同志。”他说,“她复习了三个月。她男人是个泥瓦匠,手断了,供她考。”

“你就让她进吧。”

门卫看着我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去。”他说,“快点。”

我冲进去。

跑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云霄站在铁门外,扶着栏杆。

他的手,在抖。

纱布上,渗出了血。

第29章 状元夫妻

放榜那天,公社的大喇叭响了。

“喜报!喜报!我公社知青沐婉晴同志,以全省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被京州大学录取!”

全村都出来了。

有人放了一挂鞭炮。

有人跑到我家门口,看热闹。

陆母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烧火棍。

她没哭。

她只是把烧火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转过身,进屋,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陆母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烧火棍。

“婉晴,”她说,“是不是念错了?”

“没念错。”

“你……你考上了?”

“考上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好。”她说,“好。”

第二天,第二张喜报。

“喜报!我公社陆云霄同志,以全省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被京州大学物理系录取!”

全村炸了。

“两口子都是状元?”

“这什么人家啊。”

“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那天晚上,陆母杀了一只鸡。

那只鸡,她养了两年,一直舍不得杀。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个鸡腿。

“婉晴。”

“嗯。”

“我以前……”她低下头,“我以前觉得,你早晚要走。”

“我不走。”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现在知道了。”

京州大学开学那天,物理系的老教授,亲自到校门口接人。

“陆云霄?”

“是。”

“你父亲,是陆明远?”

陆云霄的手,紧了一下。

“是。”

老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父亲的那篇论文,”他说,“我到现在还留着。”

“1971年,他投给学报,我是审稿人。”

“我给他写了三页意见。”

“他回了一封信,说'谢谢您,我会改'。”

老教授停了一下。

“信寄出去第三天,他就出事了。”

陆云霄站在那儿,没说话。

“那篇论文,”老教授说,“后来发表了。”

“在国外。”

“署名是你父亲。”

“他没错。”

“他没错。”

陆云霄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第30章 挥鞭转

1980年,瑞士,洛桑。

国际芭蕾舞比赛。

中国第一次派选手参加。

我站在后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六岁。

脚上有伤,膝盖有旧疾。

可我还在跳。

“下一个,中国,沐婉晴。”

我上台。

音乐起。

跳到第二段的时候,我感觉脚下不对。

我看见侧幕站着一个人。

很瘦。

穿着一身黑。

是林薇。

她手里捏着一个小瓶子。

瓶口朝下。

我们对视了一眼。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阴影里。

脚下,开始打滑。

地板上有油。

很薄的一层,灯光下看不出来。

我滑了一下。

台下有人惊呼。

我稳住。

脚尖在地上一点,借力,转身。

一个挥鞭转。

两个。

三个。

油还在。

可我找到了那个点。

就像1974年那个雨夜,我坐在泥里,找到了站起来的那个点。

三十二个挥鞭转。

最后一个,落地。

全场起立。

金牌。

颁奖的时候,我接过奖牌,没有挂在脖子上。

我把它举起来,披在肩上。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中国”。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整个剧场都在喊。

我听不懂他们喊的是什么语言。

可我知道那是在喊什么。

记者会开了一个小时。

最后一个问题,是个中国记者问的。

“沐女士,你这一路,最想感谢谁?”

我想了想。

“一个泥瓦匠。”我说。

台下笑了。

“他叫陆云霄。”我说,“他现在在做一个东西,叫半导体。”

“我不懂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东西,以后会让这个国家,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台下的中国记者,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鼓掌。

一个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个记者席都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越洋电话打到京大实验室。

接电话的人说,陆云霄在做一个实验,三天没合眼。

“告诉他,”我说,“我拿金牌了。”

“还有,”我顿了一下,“我等他。”

那上面,是国旗。

记者问我:“沐女士,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镜头。

“我想跟一个人说句话。”

“他在电视机前吗?”

“在。”我说,“他在京州大学的实验室里。”

“陆云霄。”

“你娶我。”

那天晚上,越洋电话打到了京大。

“你疯了。”他在电话那头说,“全世界都看着。”

“你答不答应。”

他沉默了很久。

“答应。”他说,“早就答应了。”

1983年,第一届春晚。

我站在台上。

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放在膝盖上,很紧张。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音乐起。

我跳的,还是《天鹅湖》。

跳到一半,我看见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笑了。

1974年那个雨夜,我坐在泥里,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

后来我才知道。

我是从那一夜,才开始活。

后来听说,赵成峰因为走私翻新机器,加上贪污受贿,被判了二十年。林薇因为破坏高考纪律和故意伤害(在瑞士那瓶油,后来被查出是她买的),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出来后彻底没了音信。

但这些,我都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陆云霄用他那双满是裂缝的手,接住了我全部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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