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女配的第三年,我摆烂在家种田,男主的情节线和我在两个方向,互不打扰,岁月静好。
直到某天,村里来了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倒在了我家菜地里,压死我三棵白菜。
弹幕炸了。
【等等,这不是反派吗?他怎么流落到女配这来了?】
【按情节他这时候应该被女主救,然后在女主的温柔下改邪归正啊!】
【完了,女配只想种田,反派要黑化成魔了。】
我看着压坏的三棵白菜,又看了看昏迷的男人。
行吧,菜钱记账上,利息按天算。
后来反派一统江湖,第一道命令是全江湖通缉。
通缉一个欠他三棵白菜钱的女人。
1、
我叫温荔,三年前穿进一本叫《山河明月》的武侠小说里,成了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
原书里的温荔出场不到三章:城南财主家的远房侄女,早年父母双亡,来投奔财主叔公,被婶娘嫌弃,撵到乡下庄子自生自灭,之后全书再无戏份。
我到的时候,就是被撵出来的第二天。
管家把地契和三两碎银子拍在我手里,说这庄子归我了,叔公的意思是眼不见为净。
我看了看院子:三间土屋,一口井,屋后两亩薄田,院前一畦菜地。
行吧,比我在原世界挤出租屋强多了。
第一年我学着种地,饿过肚子,被村口的狗追过,冬天差点冻死,靠烧了一星期的床板挺过来——后来跟村里木匠赊了新床,用两只老母鸡抵的账。
第二年我就上手了。白菜、萝卜、豆角、南瓜,鸡也养到了八只,鹅两只,鹅是防蛇的黄眉的,蛇是真进过屋的那种。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我已经能靠卖菜和鸡蛋,在镇上换盐换布,偶尔还能割半斤肉。
至于情节——男主沈约是武林世家少主,正义得发光那种,女主明月郡主,两人现在应该在江南查案,顺路谈情说爱,跟我在两个方向。
弹幕偶尔飘几条,我都懒得看。
日子就这么过,挺好。
直到那天早上。
我端着盆去喂鸡,推开院门,就见菜地里趴着一个人。
黑衣,长发散乱,半个身子砸进我的白菜畦里,那三棵我养了俩月、眼看要抱心的白菜,齐根压折。
血把土洇出一大片深色。
弹幕炸了。
【等等等等,这不是反派谢无咎吗?!他怎么流落到女配这来了?】
【按情节他这时候应该在青州被女主救,然后在女主的温柔感化下改邪归正啊!】
【完了完了,女主的救命之恩要被女配截胡了,谢无咎你清醒一点!】
【这个反派的黑化值已经百分之八十了,就差女主这一口温开水,女配你千万别碰他!】
我蹲下来看那三棵白菜的尸体。
又看了看那个男人。脸白得跟纸一样,嘴角还挂着血,但巴掌脸,眉骨高,闭着眼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
书中原话形容谢无咎:“其人如淬毒之刃,愈美愈危。”
行吧,是挺好看。
【女配你快走!装没看见!他醒来会杀人的!】
我算了算:一棵白菜,连着三个月的水肥、间苗、捉虫,长到抱心,怎么也值十五文。三棵,四十五文。救命钱另算,我可不管什么恩不恩的,我是个讲价钱的种田人。
我从屋里翻出纸笔——记账用的糙纸,把这笔账写上:
“谢某某,压损白菜三棵,钱四十五文。汤药饭食,另行记账。利息按日一厘。”
写完,塞他怀里。
然后我喊了隔壁猎户刘大,花了两个鸡蛋,把人抬进了西屋。
弹幕还在刷警告,我给鸡撒完最后一把米,进屋做饭去了。
我命由我不由书。白菜钱都不能赖。
2、
他烧了三天。
第一天我给他喂了退热的草药——我自己采的紫苏和柴胡,晒干磨粉,村里郎中教的,省钱。喂不进去,只能掰开嘴灌,灌一半洒一半,全滴我手背上。
【姐姐你的手离他的牙很近,他咬人真的很快的,书里他咬断过一个刺客的手筋!】
我换了个角度灌。
第二天他烧糊涂了,说胡话。
“……都该死。”
“……一个不留。”
【呜呜黑化值百分之八十五了,他梦见灭门那晚了。】
“水。”
这个字他说得清楚,我喂了小半碗。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我腕子上当场红了一圈。
“谁。”他眼睛睁着,但眼神是散的。
“温荔。”我说,“屋主。你躺我家床上,烧我三天的柴,喝我的药,压死我三棵白菜。”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慢慢聚起来,然后松手,闭上眼。
“三棵白菜,四十五文,写在纸上,塞你怀里了。”我又补一句,“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没有我睡了。”
【……女配你是真不怕死啊。】
【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好笑,哈哈哈哈。】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喉咙里滚出一个音:“嗯。”
第四天早上,我端粥进屋,他人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正拿着那张账纸看。
看见我进来,他把纸抖了一下。
“利息按日一厘?”
“对。”我把粥放桌上,“你要觉得贵,可以现在结清走人。”
他又看了一遍纸,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在书里被形容成“鹰隼之瞳”,看谁谁发毛。
我等他发毛。
结果他说:“这个字,是‘咎’,不是‘某’。”
“啊?”
“谢无咎。”他说,“名字写错了,重写。”
【哈哈哈哈哈哈他重点关注这个?!】
我磨墨重写了一张:谢无咎,白菜钱四十五文,利息按日一厘,汤药饭食另计。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拍在桌上。
一枚金瓜子。
我捏起来看了看。真金,压手。
“抵账。”
“这个不止四十五文。”我说。
“多的,”他顿了顿,“预付。”
预付什么?饭钱?住店钱?
我没多问。金瓜子在镇上能当五两银子使,够他躺一个月。
我出去熬粥了。
粥里卧了个蛋。多加的,算他金瓜子的零头。
3、
谢无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外伤比我想的重:背上两道刀口,深可见骨,郎中来换药的时候我都别过头去,郎中说是硬挨的,换一般人早没了。
他一声不吭。换完药,郎中擦着汗出来跟我说:“这人邪性,你少惹。”
“我不惹,我记账。”我说。
他不能动的那半个月,我一天三顿送进屋,顺便收他的碗。碗每次都洗得干干净净放桌角,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被子叠得棱是棱角是角,坐在床头的时候腰背笔直,就算疼得额头冒汗也不歪一下。
【这人身上有洁癖和强迫症,书里写他中剑了都要先把血擦干净再运功。】
【女配你看他多讲究,跟你的鸡窝画风完全不一样,哈哈哈。】
我的院子确实不算整齐。柴垛歪的,农具靠墙一排挂得随心所欲,鸡满天飞。
第七天,我进屋送饭,发现他坐在窗边,正看院里我晾的萝卜干。
“晒得太薄。”他忽然说。
“啊?”
“萝卜干切厚了,晒不透,里头会坏。”他说,“还有你那个白菜地,苗间距不匀,东一棵西一棵。”
我:???
一个杀手,教我种菜?
【他小时候在药谷长大的,药谷就是种药的,人家种地是专业的!这个设定书里只有一句,你们都没印象吧!】
行吧。我虚心接受,反正不花我钱。
第十天他试着下地走路,扶着墙。走到院子里的菜地边上站了半天,盯着那三棵白菜的残茬。
我心里一紧。
【来了来了,他想起自己压死白菜这件事了,他不会恼羞成怒吧?】
【不会吧不会吧……】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被压断的白菜帮子,看了看断口。
“根还活着。”他说,“补种来不及了,掰旁边叶子腌酸菜,还能吃。”
我:……
“你会腌酸菜?”
“嗯。”
当天下午,他就蹲在我家院里,指导我腌了一缸酸菜。石头压缸,盐的比例,他还上手翻了两下,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个伤员。
腌完他站在缸边看了一会儿,说:“三棵白菜,不值四十五文。你这个价要得黑。”
“含人工。”我说,“捉虫、浇水、我的心血。”
他斜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晚饭想吃什么。”
我:??你一个病人,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有豆角,有蛋。”
他没回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吃到了一盘炒得极好吃的豆角,切的段一样长,火候刚好。是他做的,一只手撑着灶台,动作慢,但稳。
【救命,反派会做饭,这个细节书里完全没有!编剧你出来!】
【女配你赚了,虽然人是你救的,但饭是他做的,这算谁救谁?】
我扒着饭,觉得日子好像也没坏到哪里去。
就是弹幕最近有点怪,老刷什么“氛围感”,什么“不像救人像入赘”。
入什么赘,他是租客,付了金瓜子的那种。
4、
谢无咎能满院子走的时候,开始不太安分。
先是把我的柴垛拆了重码,码得方方正正。然后把农具全取下来,按长短挂好,磨了一遍,我的锄头从来没有那么亮过。
我说你歇着,别动。
他说闲着疼得更厉害。
行吧。你高兴就好。
再然后,他去镇上赶集——是他自己要去的,说伤药钱他自己出。回来的时候,他提了一包东西进屋,鬼鬼祟祟的。
什么叫鬼鬼祟祟,就是他明明可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却把那包东西往袖子里塞,塞了一半,包太大,露出来一截油纸。
油纸包着的,是糖炒栗子。
我假装没看见。
【他在药谷的时候师尊不让他吃甜的,说练毒功要忌口,他这辈子就没吃过几口糖!】
【他买了!他自己买了!第一次!女配快装作没看到,让他自己别扭!】
晚饭后我坐在院里剥豆子,他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把那包栗子放在我俩中间的地上,然后看月亮。
一句话不说。
我剥我的豆子。
他看他的月亮。
栗子的香气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
过了大概一炷香,他伸手,把油纸包往我这边推了三寸。
我看看栗子,看看他。
他看月亮,耳朵是红的。
我拿了一颗剥开吃了。很甜,糯的。
“甜吗。”他问。
“甜。”
他“嗯”了一声,然后自己也拿了一颗。
他剥栗子的手法极其标准,指甲掐底,一转,壳整片下来。剥得极慢,像干什么大事。
那天晚上一包栗子吃完了,他心情好,给我讲了一颗星星的位置,说药谷的人管那个叫“引路星”,山里采药走夜路,看着它就不会迷。
“你师尊呢?”我随口问,“还在药谷?”
他剥栗子的手停了。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刷起来:
【灭门夜就是师尊反的,引外人进来屠了药谷,二十七口,就他一个活下来。】
【别问了女配别问了!】
“不在了。”他说。
声音平得很,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不再问了,把最后一颗栗子剥了,放他手心里。
他看着那颗栗子,看了很久,吃了。
第二天他上工——我雇他了,工资一天十文,从他的预付里扣。他要去镇上找活干,我说我正好要翻地种冬菜,你力气不是多吗。
他干活的效率是刘大的三倍。刘大蹲在田埂上看得直咂嘴,问我从哪儿雇的这么个人。
“捡的。”我说。
“捡的?”刘大上下打量他,“温家妹子,这人面相凶,来路不明啊,你一个姑娘家……”
“他给我腌酸菜。”我说。
刘大:"……"
【用酸菜衡量一个杀手,女配你真是个人才。】
谢无咎翻地翻到一半,直起腰,冲刘大笑了一下。
刘大当场拎着锄头走了,说家里猪饿了。
其实那不算笑,就是嘴角抬了一毫米。但配上他的脸,杀伤力堪比明晃晃的刀。
晚上我多给他碗里卧了个蛋。
他挑出来,放我碗里。
“你吃。”他说,“翻地,明天还要翻。”
“你也翻。”
“我不缺。”
我把蛋又挑回去:“缺不缺我说了算,这是伙食标准,租客统一待遇。”
他盯着我,我盯着蛋。
最后他把蛋吃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耳朵又是红的。
5、
冬天来之前,村里出了件事。
县里的税吏下乡,挨家催缴,到我门口的时候,那个领头的税吏看我一个人住,眼神就不太对,翻我的地契,翻我的粮囤,鸡蛋一个一个数,说数目对不上,要“补”。
补什么,就是看我家没有男人,想讹一笔。
弹幕气得跳脚:【这种小反派最欠收拾了!可惜男主的情节线在江南,管不到这里!】
【女配你要破财了,认了吧。】
我正要开口,身后有人伸手,把地契从我手里抽走了。
谢无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
他捏着那张地契,看了看税吏,就说了一个字:
“数目。”
“什么?”
“哪一笔对不上,念。”
税吏开始念,念得磕磕绊绊。谢无咎听着,忽然报出一串数:“鸡,八只。蛋,三十七枚,上旬集上售出二十四,存十三。粮,粟两石七斗,麦一石二。哪一项,与账不符。”
他全记得。我一整个秋天的收成,卖了多少存了多少,他全记得。
税吏脸色变了变,嘴硬:“你什么人,她家的事你清楚?”
谢无咎从怀里摸出那枚剩下的金瓜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拍在税吏手边的桌上。
“再对一遍。”他说,“对得上,这个拿走,别再来。对不上,”
他没说对不上怎么样。他就停在那儿,看着他。
税吏对不上,也拿不走那个金瓜子,擦着汗走了,走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好家伙,反派用记账逼退税吏,这什么文武双全的记账先生!】
【那个金瓜子又回来了!他根本不是要给钱,是拿金瓜子当刀使!】
人走了,我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账要记清楚。”他把地契还给我,语气平常,“记不清楚,就有人来替你记。”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来,弹幕说过,他师门的账,也是别人“替他记”的,记到最后,一条一条,成了灭门的由头。
“谢谢。”我说。
“记账上?”他挑了下眉。
“这条不收钱。”我说,“人情。”
他愣了一下,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下。
“人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口气很生疏,像第一次念一篇文章。
“嗯。”我说,“就是白给的。”
“我知道意思。”他说,“就是……没听说过,还有人肯白给我。”
说完他就进屋了,走得特别快,快得像逃。
那天晚上我烙了糖饼,糖放得比平时多一倍。
他吃了三张,一边吃一边说糖放多了,不符合成本,然后吃了第四张。
【完了完了,这个男人要栽了,栽在糖饼上。】
【不是糖饼,】有条弹幕幽幽地说,【是三年了,头一个把他当人看的。】
我翻着弹幕,没太懂那条的意思。
不过睡前我看见,西屋的灯亮了很久。
他在写什么。第二天我去收碗,看见桌角有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一列字,是我的账——白菜四十五文,饭钱若干,药钱若干,工钱抵扣若干。
最底下一行,字迹比上面的轻:
“温荔,人情,欠一。利息:不计。”
6、
入了冬,他伤好利索了,人却没走。
金瓜子早用完了,账面上他其实不欠我什么了,工钱抵了饭钱,还有富余。
“你什么时候走?”我有天问他。不是赶他,是随口问。集上有人传,江湖上最近很乱,什么“天枢阁”到处杀人,杀的都是当年灭药谷满门沾边的人。
【天枢阁就是他建的!他在报仇!黑化值百分之九十二了!】
【他留在这儿就是养伤,伤好了就该回去报仇了,然后彻底黑化,最后死在男主剑下,死前才幡然醒悟,啊,反派的一生……】
【等等,那女主的救命之恩呢?女主根本没救到他,情节全乱了!】
他正在劈柴,闻言,斧子停在半空。
“你想我走?”
“不是。”我说,“我是说,你要是有事要办,别耽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把斧子放下,坐到柴垛上。
“温荔。”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我说,“弹……”我卡住了,改口,“听说的。谢无咎,江湖上说你杀人不眨眼。”
“不止。”他说,“药谷被屠那晚,我去追了内应,追到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帮着内应藏起来,我……”
他停了很久。
“我没有全杀。但我放了一把火。烧了粮仓。那年冬天,那个村子,饿死了人。”
弹幕炸了:
【这段书里写过的!是全书他黑化的第一笔,他自己说的“自那之后,我不配再分是非”。】
【女配你快怕他啊!正常人听完这个应该怕的!】
我没觉得不怕。我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剥完的核桃,捏得挺紧。
“那内应呢。”我问。
“死了。”
“该他死吗?”
“该。”他说,“但我用的是他全村人的粮,换他一条命。”
院子里就剩风刮柴垛的声音。
我把核桃剥完,吃了一颗。然后我把剩下那半碗核桃推给他。
“我不懂江湖的账。”我说,“我只懂种地的账。烧了人家的粮,就是欠了人家的。欠了就还,还不清的,记着,别赖。”
他没接核桃。
“你还不了命。”我说,“但你可以把这条命,用在别的地方。比如——”
我想了想,实在没什么雄伟的想法。
“比如,你劈柴很厉害,明年开春帮我开两亩荒地。工钱照付。这就算你在还别处的账了。反正账多的人,慢慢还,别急着死。”
弹幕安静了非常非常久。
然后一条一条飘出来:
【……女配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吧。】
【书里男主对他说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女主说的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都没听进去。】
【“欠了就还,别急着死”,哈哈哈哈,土是土了点,但他好像真的听进去了。】
谢无咎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结果他说:“荒地,两亩,工钱翻倍。”
“想得美,一倍二。”
“一倍五。含教你怎么做垄。”
“……一倍五就一倍五。”
他伸手,把那半碗核桃拿过去,一颗一颗,慢慢剥,慢慢吃。
那天晚上西屋的灯没亮。他睡得很早,第二天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在院里打拳,一身黑衣,动作快得我看不清,收势的时候,地上的霜印出一串脚印。
脚印是收着的,最后一步,稳稳停在白菜畦边上,一棵苗都没碰着。
【他失控三年了,第一次收得住劲。】
【冲着白菜收的。这个反派没救了。】
7、
腊月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女人,穿一身白,站在我家院门外,敲了三下门。
【女主!!明月郡主!!情节线找上门了!!】
【她循着谢无咎的行踪找来的,书里她这时候应该用温柔感化他,这是天命女主的情节引力!女配你要被情节修正了!】
我开了门。
她笑起来很好看,说她是来找一位故人,姓谢,听闻在此养伤。
我说你等会儿,我去叫他。
谢无咎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整个人静下来。那种静我见过——郎中给他换药拉出最里面那道口子的时候,他就是这么静的,把所有的疼都按在里头。
“郡主。”他说,语气客气得像对税吏。
“无咎,”她往前一步,声音放软,“当年药谷的事,我父亲一直很愧疚,他没能……你跟我回京吧,我父亲的旧部可以帮你查清剩下的人,你不必一个人扛。”
【看!女主牌感化套餐!标准情节!】
【就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谢无咎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郡主的好意,谢某心领。”
“无咎,你听我说——”
“第一,”他打断她,“我姓谢,但不叫‘无咎’这个念法。无咎,是‘无’罪之咎,不是您嘴里那声缠绵的意思。”
我的天,这人连称呼的语气都掰扯。
“第二,”他继续,“当年京里收到的求救信,一共三封。一封都没回。现在愧疚,晚了三年。晚了三年的愧疚,不值钱。”
女主的脸白了一瞬。
【啊这……书里他明明对女主的温柔毫无抵抗力的……】
【不是吧,你们还没看出来吗?女主的温柔是情节加持,可这三年他的账本上记的不是温柔,是三棵白菜钱、是糖饼、是“欠了就还别急着死”啊!】
女主咬了咬唇,忽然看向我。
“这位姑娘,”她微微一笑,“方才我在村口听闻,是姑娘救了他。姑娘可知他是什么人?他手上人命几十条,血债累累,留在身边,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这话说得软,针全在里头。
弹幕骂开了:【女主急了女主急了,用江湖险恶离间他们!】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谢无咎先开口了。
“她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
“她知道,”他重复,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我和女主中间,“她还给我记账。白菜四十五文,利息一厘一天。我这条命,在她的账本上,折价折得比谁都狠。”
他顿了顿。
“郡主心怀天下,救的是江湖。她救的是我三棵白菜。哪个值钱,谢某分得清。”
女主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福了一礼,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输了的人才会有的。
【赢了赢了!!女配用白菜钱赢了女主!!】
【这是什么魔幻展开,编剧连夜改剧本吧!】
我关上院门,回头看谢无咎。
“你刚才,”我说,“是不是夸我了?”
“没有。”
“你明明说白菜值钱。”
“白菜本来就值钱。”他说完就进屋了,逃得比上次还快。
我站在院里笑了一阵。笑着笑着,心里又有点发沉。
弹幕说,男主的情节线已经注意到谢无咎的位置了。开春之后,正邪两条线就要撞上,谢无咎在书里的结局,是死在男主剑下,一尸两命里那个“一尸”——不对,那是别的书。反正就是死。
死前醒悟,死得其所,男主叹一口气,给他立了个碑。
我不想他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看着西屋的窗,灯又亮着,他又在记账。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脚冻麻了才进屋。
8、
年关将近,村里家家杀猪蒸糕,我也蒸了两屉,送了刘大一屉。
剩下的,谢无咎蒸的,说我蒸的不够松软,“水汽没控好,浪费米”。
除夕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堂屋里守岁,火盆烧得旺。他不会嗑瓜子,第一次嗑,嗑碎了半把。
我教他,用门牙,轻一点。
他学得极认真,第二次就嗑出了一颗完整的仁,递给我看,那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一个满手血债的杀手,献宝一样举着一颗瓜子仁。
“行啊,”我说,“出师了。”
他“嗯”了一声,把那颗仁放我手心里,自己接着嗑。
【呜呜呜呜这一幕谁懂啊,全江湖闻风丧胆的天枢阁主,嗑瓜子。】
【磕的是瓜子吗?磕的是女配的心啊!】
半夜,外头炸了零星的爆竹。我困得东倒西歪,他说去睡,我说等会儿,再等等,守岁要守到天亮,来年才有好收成。
“我替你守。”他说。
“你替我守,收成算谁的?”
“分你一半。”
“那你得守得好看点,明年我要多种半亩花生。”
他就真的守了一整夜。我半夜迷糊醒过一次,看见他坐在火盆边,一手添柴,一手拿着账本翻,火光在他脸上跳。
我看着看着,又睡着了。
再醒是天亮,大年初一。
我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是他的,还带着体温。他人不在屋里,我出门找,看见他站在菜地边上。
雪下了一夜,菜地上白茫茫一片。那畦新育的冬菜苗盖在雪底下。
他弯着腰,正一把一把往苗上培雪。
“你干什么呢?!”我冲过去,“雪压菜要冻死的!”
“不会。”他头也不抬,“雪是棉被,外头冷,雪底下是暖的,菜苗压不坏。开春雪化了,水正好渗进地里。”
【药谷的保苗法……他师尊教他的。】
【他把这个用上了。他把药谷的东西,用来给你保菜苗。】
我站在雪地里,看他培完最后一垄,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气。
“白菜,”他说,“明年,一畦变三畦。账,我替你算过,能多挣二两。”
他算得没错。他什么都算得没错。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弹幕正刷满屏的【他记得所有人,只用你教的账法记你】。
“谢无咎。”我说。
“嗯?”
“开春的荒地,别开两亩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警觉:“三亩?工钱——”
“不开荒地了。”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别走了。长期的那种,不,走。”
雪还在下,一小片落在他睫毛上。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他冻住了,伸手想拉他,他自己开口了。
“工钱。”他说,声音有点哑,“按年结。”
“按月结,年底有红利,看白菜收成。”
“红利几成?”
“你再说一个字,我收回刚才的话。”
他闭嘴了。闭得斩钉截铁。
然后他伸手,把披在我身上的斗篷领口替我拢了拢,动作很慢,指尖碰到我脖子的时候,缩了一下,又没缩完,轻轻碰着,就那么两秒。
【啊啊啊啊啊啊碰到了碰到了碰到了!!】
【三年来第一个主动的肢体接触!男德班毕业了家人们!!】
“进去。”他说,“雪大。”
“你也进。”
“我把雪扫了。白菜账上,多三畦,我要看着。”
我进了屋,隔着窗看他扫雪。扫完菜地扫院子,扫完院子,站在院门口,朝村道两头各望了一眼。
他在望什么我知道。弹幕说过,男主的人,已经到县城了。
他要留下来,就得面对那把剑。
我隔着窗,看他站在雪里的背影,忽然觉得,白菜钱、瓜子、糖饼,这点东西,够不够换一个人跟整个江湖作对。
够不够,反正账都这么记了。
9、
开春,麻烦来了。
先是镇上来了生面孔,三个人,打听村里有没有“外来的黑衣男人”。
再然后,是刘大半夜来砸门,说村口老槐树底下钉了一封信,落款是“义盟”,信上说:窝藏魔头谢无咎者,视同党羽,三日后清剿。
【义盟就是男主沈约牵头的!正邪大对决的情节提前了!】
【完了完了,按情节,这里应该是谢无咎设伏杀光义盟先锋,血洗三镇,黑化值封顶,然后正邪不两立!】
【女配,这三日里你会被义盟抓去当人质,逼他自尽换你的命!原书里那个位置是女主!他为了女主可以死,为了你……应该也可以吧?不知道啊,情节全改了啊!】
谢无咎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头跟我说:“地窖里有粮,够你吃两月。明日起,你住刘大家。”
“我不住。”
“温荔。”
“三亩地的租契,”我说,“你的名字我还没写上去呢。写完之前,你不许赶我去哪儿。”
他盯着我,眼睛里那点火苗压着,压得很辛苦。
“义盟来了,是冲我。”他说,“你犯不着陪。”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我说。
他没接话。
“上个月你打拳,收势收在白菜畦边,一棵苗没碰。”我说,“腌酸菜的时候你自己说的,盐三斤,不能多,多一钱就苦了,你记着呢。你账本上写着‘人情欠一,利息不计’,谢无咎,你的账比谁都清楚,你自己说,我走了,这笔账你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他呼吸顿了一下。
“还不清。”他终于说,声音很低,“还不清的东西,我这个人,原来只会烧掉。”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我,很久,“现在想慢慢还。”
“那就慢慢还。”我说,“三日后的事,一起算账。你排布,我配合。我这人有一样好,听账房先生的。”
【女配……你是真的虎啊。】
【不是虎,】有条弹幕说,【是这三年里,他是唯一一个,她喂饭他会道谢、她给蛋他会回碗、她说话他会记进账本的人。换你你走吗?】
那三天他做了什么,我没全看懂。
他把后山的路用倒刺封了两条;他在菜地边挖了三个陷坑,位置刁钻;他从镇上买回来十几包药粉,配好,分成小包缝在我们各自衣襟里——他说那不是毒,是烟,迷眼的烟,逃命用的。
“义盟来的人里,有个用剑的。”第三天夜里,他坐在火盆边磨一柄短刀,刀不是他的,是刘大家的,“沈约本人不会来,他还在江南。来的会是义盟的堂主,姓周,剑快,但不聪明。”
“你打得过?”
“打得过。”他说,“但我打算不打赢。”
“啊?”
“打赢,是我杀了义盟的人,往后没完没了。”他吹了吹刀刃,“我要打的,是让他们不敢再来的账。”
弹幕看不懂,我也看不懂。
第四天清早,义盟的人进了村。
10、
为首的姓周,果然用剑,带二十来人,把我家院子围了。
谢无咎从屋里出来,没拿刀。他两手空空,站在院门口。
“谢无咎!”姓周的长剑出鞘,“血债累累的魔头,今日——”
“先算账。”谢无咎打断他。
他真就站在那儿,一条一条地报:
某年某月,青州灭门案,死者账册,真正的凶手是谁,人证现在何处,他查了三年,证据在他袖中。某年某月,漕帮血案,义盟自己的长老做的,赃银去向,账本他有抄本。某年某月……
他报了整整半个时辰。
【天呐,他把三年的报仇,全变成了查案??那些他原本要杀的人,他全留了证据,要走官府和武林公议的路?!】
【不对啊,书里他这时候应该血洗三镇的——女配你那句“欠了就还别急着死”,他真的听进去了,他把报仇改成了讨债!!】
姓周的脸色从狠厉到错愕,到动摇。谢无咎最后把一叠文书放在院门口的石磨上。
“杀我,这些证据随我一起烧。”他说,“拿着它们,回义盟,一件一件去核。核实一件,我谢无咎随你们发落一件。核实不了——”
他抬起眼。
“三日后,义盟登门道歉,账,另算。”
院子静了很久。
姓周盯着那叠文书,盯了半天,忽然弯腰捡起来,看了第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收剑入鞘。
“谢无咎,”他说,“你若诓我——”
“我从不诓账。”谢无咎说,“我这个人,一厘利息都不诓。”
义盟的人撤了,撤得将信将疑。
弹幕疯了:
【情节线彻底改了!男主的宿命对决没了!黑化值清零了!】
【用账本打赢了正邪大战,我看的到底是哪本书啊!!】
人群走干净之后,谢无咎还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我端着一碗姜汤出去,塞他手里。
“喝了。站了一个时辰了。”
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
喝到一半,他的手开始抖。不是伤,不是冷。是那口撑了三天的气,松了。
姜汤洒了一半,他捏着碗,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头一回看见他哭。
没有声音,就是掉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雪水里,跟我账本上“利息按日一厘”的字迹一样,一下,一下,砸得清清楚楚。
我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没说话,就站在旁边陪着。
【三年了。灭门那晚之后,他第一次在人前掉眼泪。】
【在人前,在女配面前。因为他终于知道,这一关,他活着过来了。】
11、
义盟真的来了第二趟,半月后。
不是打,是送东西。周堂主亲自来的,带了义盟核实的文书抄件,三桩旧案翻案,几个真正动手的人被武林公议处置了。还带了一样别的东西——药谷当年的旧人,一个逃出去的老药农,现在义盟名册上,查到了下落。
“沈盟主说,”周堂主传话,“旧案既清,恩怨两讫。谢……阁主若愿,义盟重开英雄帖,请阁主赴会,共议江湖规矩。”
谢无咎听完,说:“赴会可以。帖子上,名字加两个。”
“哪两个?”
“温荔。”他说,“我账房的。她不去,我算不清账。”
我在屋里听得直咳嗽。
【账房!他把你定位成账房!这个人浪漫起来是走账本路线的!】
周堂主走后,我从屋里出来:“谁答应当你账房了?”
“工钱面议。”他说,“红利两成。”
“三成。”
“三成,含酸菜分成。”
“酸菜也要分成?”
“三缸都是我腌的。”
“……行,三成。”
成交那天,他把租契拿出来了。早写好的,两亩地,哦不,现在翻倍了,四亩地,两个名字。我的名字在前面,他的名字在后面,落款日期写的是除夕。
“你早写好了?”
“嗯。”他说,“那天你叫我别走。当天晚上写的。”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院里,风一吹,新翻的泥土味扑过来,鸡在乱跑,鹅在嘎嘎叫。
谢无咎站在菜畦边,看他的苗。三畦白菜苗,齐整,间距均匀,绿得发亮。
弹幕安安静静地,飘过一条:
【女主线的情节感化了三年没感化成的事,三棵白菜钱干成了。】
【所以说,天底下最厉害的从来不是什么温柔乡。】
【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后来,义盟的会,我们去了。谢无咎在会上立了新规矩,江湖事,按账算:谁欠谁,欠多少,一样一样核清楚再动手。人人骂他邪门,人人照办——因为他核的账,从来一分不差。
再后来,江湖太平了些。他成了管账的,一统的不是刀,是规矩。
我们回村那年秋天,白菜丰收,一畦变五畦,卖了个好价钱。
他账本上最新一页,我偷看过。
上头写:
“温荔,人情,欠一。利息:不计。”
底下一行新添的小字:
“期限:不限。此账,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