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三生,是黄泉引灵人。
说得通俗易懂点,就是拉魂的。
身死道消,魂归地府。
需要有引灵人领路方入黄泉。
而我,就是那个倒霉蛋,据说我死了不到半年,但不知为何,迟迟渡不过奈河桥,入不了轮回。
生前的记忆半点不记得,连名字都是现取的。
只得飘飘荡荡的在地府虚度光阴。
后来地府老大看我有缘,准我给地府打工。
不但能混吃喝,还能重返阳间。
至此,我便成了黄泉引灵人。
引灵人三不许:不许贪恋人间, 不许破坏天法命数,不许让人瞧了魂体窥探真容。
我三条皆破了戒。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1 地府失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记得在世间还有没有亲人,当我再次醒来时,就已经在地府了。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赶上了潮流,穿越了。
因为我躺在层层纱幔的木屋中,明显不是一个朝代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记得自己身处什么年代,这花花绿绿的屋子,明显不属于二十一世纪。
所以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穿越了。
所以,当一个小美女走进来时,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妹儿,今夕是何年呀?我是哪家小姐啊?”
小美女看着我,露出比我还茫然的眼神:“这还没喝孟婆汤咋的就失忆了?”
“孟婆汤?你们这还有这东西呢?”我好奇的问。
“多的是,醒了就跟我走吧,该去排队了。”小美女说完便领着我走了出去。
走出木屋,才发现这好像和想象中不一样,天空是灰蒙蒙的,像随时要下雨一样,我连忙拉住她道:“要不带把伞吧,万一下雨了呢?”
小美女掩唇一笑:“雨?来地府三十年了,别说雨了,连半点云彩都没见过。”
此话一出,我如遭雷击,顿在原处,半天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微微发颤结结巴巴开口:“你说这,是.......是哪?”
“地府,阴曹地府,你死了。”小美女再次补充。
轰隆一声。
我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我死了?
我怔怔地,轻声重复:
“我死了?”
周遭灰蒙蒙的雾气缓缓流动,没有日月,没有风声,是阳间永远不会有的死寂。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通透,竟然能隐隐看见穿过掌心的雾色。
“你不记得?”小美女问。
我木讷摇头,真不记得。
小美女摸着下巴打量着我:“不应该啊,凡是来地府的魂,都有生前的记忆,你怎么没有呢?”
“我不知道啊。”
“罢了。”小美女不做纠结,刚好到了地方,她往前抬了抬下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长桥轮廓,声音淡淡的:
“前面便是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你就可以去排队入轮回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紧,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几步,弱弱的问:“可以不喝吗?”
“不可以。”小美女拒绝得异常干脆。
我看着不远处,黄泉无日月,四下是永夜般的昏蒙,阴风卷着彼岸花的暗香漫过忘川两岸。
忘川河水漆黑汹涌,翻涌不息,河上架着那座奈何桥,石桥斑驳古老,桥身被万古阴气浸得寒凉,桥面狭窄,亡魂排着长队缓缓向前,一步一步踏向轮回的渡口。
桥头便是醧忘台,孟婆静坐于此,那人一 身绿色长裙,身形曼妙,花容悦色。
传言孟婆是轮回司,有官级的,长相很丑很吓人,可怎么看着不一样,我抬手指着那人问:“那是孟婆?”
“对。”
“孟婆不应该是白发苍苍模样吗?怎么是个时髦的小美女?”
“那是传说,不过据说第一代孟婆是你形容的那样,后来时代变迁肯定就不一样了。”小美女答。
我颤颤巍巍的走过去,她抬眼望向我,将一碗汤递给我,轻声开口:
“喝下这碗汤,前尘爱恨、悲欢过往尽数抹去,放下执念,方可过桥,入轮回,赴来生。”
据说那一碗孟婆汤滋味因人而异,藏着人一生的酸甜苦辣。
但凡饮下,便再也记不得前世相逢之人、刻骨铭心之事。
可我本身就不记得,还需再喝吗?
奈何桥旁立着三生石,刻满生生世世的姻缘。
不远处的望乡台,是亡魂最后遥望阳间故土的地方。
多少魂魄在此徘徊不舍,含泪不肯接碗,可终究,无人能长久滞留黄泉。
我接过那碗黑乎乎的汤,藏了个小心思,喝一半,漏一半。
可我不知道的是,孟婆汤只需一口,便能忘却所有。
喝了孟婆汤,我回头朝小美女挥了挥手,往桥上走去,刚走一半,便被一股神秘力量拖了回来,摔倒在地。
好家伙,刚喝的汤全吐了出来。
不会要我再喝一遍吧。
不要啊,寡淡无味,一点都不好喝。
我摔倒在地,孟婆和小美女瞬间来到我身边,孟婆开口:“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渡不了奈何桥?”
我揉了揉摔疼得胸口,无辜抬头。
我也木知啊!
小美女沉下心道:“再试一次。”
我的心里一万匹马踏过。
这是我的身体,摔得可疼了好不好?
碍于干不过,我又过了一次奈何桥,一样的结果,刚到桥中央就被弹了回来。
我揉着膝盖骨抬头道:“要不,我再多喝点汤?”
孟婆淡淡开口:“向上禀告吧。”
人死渡不了桥这事,她们拿不定主意。
于是,我的事情被小美女逐一上报,可都没找到原因,我就是渡不了桥,入不了轮回。
于是,我就在地府住下了。
我还知道了小美女的名字,她叫聂潇潇,解放初期人。
她说做人太苦了,她不想再走一遭,于是她便在地方留了下来,做了引灵人。
后来她说:“三生,要不,你也做引灵人吧,反正你也入不了轮回。”
三生,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以前看电视剧,都说三生石上定姻缘。
我长那么大,还没谈过恋爱,我想若有一天能转世,我要求个好姻缘。
“好。”我答应了她,做了引灵人。
2 破戒救幼童
引灵人培训课程一个月,负责带我的就是潇潇,我跟着她四处游荡,认真学习收魂引灵。
后来我才知道,引灵人都是分片区的,而且是以抓阄的形式,相当民主,每个片区只有一个引灵人,当然,若是遇到难缠的魂可以请求支援。
我的引灵片区在杭市,死人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瞬间出现在某个地方了,做了引灵人还可以不惧阳光,白天也可以出来溜达。
唯一的缺点就是无人看得见。
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寂寞呢。
所以我觉得第三条禁令就是多余的。
后来我才得知,引灵人被人类窥见真容的比比皆是,有些是意外,有些是动了私心,给亲人瞧了。
但是最终都受了罚。
至于是什么惩罚,潇潇没说。
每个引灵人,身上都会有一把阴阳扇,凡是将死之人,扇面就会出现他的姓名,生辰八字以及死亡时间、死亡原因与死亡地点。
好让我们能及时的去定魂引灵。
开工第一天,我引了七个魂,潇潇说这是少的,她最大量一天引了二百七十个,把她累得够呛,第二天果断补了公休。
引灵人一个月一天休息,可以任意选择休息时间。
见过死人太多,会逐渐变得麻木。
人活几十载,无论生前是何模样,如何的不堪入目,如何的美艳动人,死后都是一缕青烟,都将入往死城重入轮回。
入行半年,我已经掌握了所有的引灵法则,每天重复着我的工作,闲来无事时,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往高楼上一坐,静看底下的车水马龙。
我也会想,自己到底是谁,在世上还有没有亲人,为什么我不能渡奈何桥。
查了地府古籍,都没能找到原因。
孟婆说,可能是我记忆不全,等我想起来的时候,说不定就可以入轮回了。
一日,我正在欣赏我刚做的美甲,阴阳扇闪现,这次死亡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病死的,我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便往医院赶去。
来得刚刚好,人刚咽气,我手指在她额前轻点,她便从身体里剥离出来,木讷的站在旁边,机械扭头,看向还在哭泣的家人。
我嘴里念动咒语,她的面前瞬间开了一道门,我轻声说:“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任务完成,正准备离开,发现旁边有一道视线紧盯着我,我回头,旁边角落里站着一个精致的小男孩,眼眸绝望又空茫的朝我这边看。
我慢慢的走过去伸手,笑嘻嘻的在他眼前挥了挥了手。
没反应。
我想多了,人类怎么可能看得见我呢。
再次遇到那个小男孩,是半月后,地震来袭时,他旁边躺着一个年迈的老人,已经了无气息,他抬头,想抓住我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他说:“救救我。”
这一刻我才知道,他真的,能看见我。
我一直记得引灵法则,不敢破坏天法命术。
可他还那么小,才五岁,为了护他,亲人没了,最后,我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裹上被子,躲在桌子底下去吧。”
房屋坍塌的那一刻,我抽身离开,而他,因我一句话,活了下来。
禁令第二条,我仅仅半年,就破了戒。
因为这天,他本该是要死的。
地震夺走无数性命,亡魂络绎不绝。
我连日奔波,忙得脚不沾地,一批又一批魂魄,经我之手引入黄泉。
身后忽然响起稚嫩清脆的童声:“你是牛头,还是马面?”
我闻声回过头,是那个小男孩。
他穿得破破烂烂,浑身脏兮兮,站在死人堆里,眼睛明亮又有神。
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柔和:“我不是牛头,也不是马面。”
他往前小跑两步,仰起小脸继续问:“那你是谁?”
我沉默片刻,望向站着的灵魂,轻声道:“我只是,来接他们回家。”
“回家?人都死了,回哪个家?”他问。
“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小男孩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一双眼睛满是期盼,软软的开口:“姐姐,我也想去,可以带我走吗?”
他已无亲人,不知如何活下去。
“不可以。”我缓缓摇头,生者入黄泉,万劫不复。
拽着我衣袖的小手慢慢垂落,孩童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可是……世上已经没有人亲人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孤寂。
我望着他单薄的身影,心口微微发紧。
我蹲下身,平视小男孩,放轻了声音:
“就算一人,人间也还有属于你的路,该好好活。”
“怎么活?”他问,我愣住了。
是啊,一个六岁的孩子,孤孤单单一人,怎么活?
“你叫什么名字?”
“孟锦。”
“姐姐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哪里?”
后来,我领着孟锦去了孤儿院,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姐姐,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他仰着头,目光紧紧锁住我,小声问道。
我静静看着他,轻声反问:“你知道什么情况下能见到我吗?”
他低声回答:“死人的时候。”
“所以,见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事。”
孟锦似懂非懂的眨了下眼睛,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放缓语调,轻声叮嘱:“好好长大,平安过完这一生,这才是你最重要的事情。”
“你会来看我的吧?”他不肯作罢,往前跑了两步,继续追问。
终是于心不忍,我轻声“嗯。”了一声,消失不见。
孟锦猛地停下脚步,伸出小手朝着方才我站着的地方抓去,只捞到一片空空荡荡的风。
他小声唤了两声“姐姐”,四周静悄悄的,再也没有回应。
小小的孩子站在孤儿院的门前,久久没有离开。
3 孟婆的执念
引灵的日子很无聊,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潇潇会说这个岗位常年缺人了,每个引灵人干不了几年就要跑路入轮回。
忙碌了大半个月,终于可以休个假,找潇潇要了杯醉生梦死,睡了个天昏地暗。
今日闲来无事,打算好好逛逛地府。
可地府实在没什么好逛的,到处都是生魂,鬼哭狼嚎的,吵得我耳朵疼。
后来实在无聊,我去找了孟婆,看她熬汤。
孟婆是地府最忙的鬼,常年午休,日日守着这奈何桥。
我坐在一旁,撑着下巴问:“孟婆,你干这行多久了?”
孟婆搅动着锅中翻滚的汤水,语气平淡无奇:“三百年。”
我了个去。
三百年?
古董啊
我小声感慨:“三百年,见过那么多生离死别,不会觉得疲惫吗?”
孟婆手中的木勺顿了顿,白雾自汤锅缓缓升腾,她淡淡瞥了我一眼:
“习惯了。”
“孟婆,你为什么不入轮回呢?”我问,在地府待了快一年,我还没见过待了三百年的。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孤陋寡闻了,之所以我没见到,是因为地府那些大官我一个都没接触到。
我接触到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官。
“孟婆之位,五百年起。”她淡淡回答。
后来我听潇潇提起,才知道孟婆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
生前执念太深,死后不入轮回。
那时我才知道,孟婆名唤嘉禾,生前有一位恩爱夫君,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成亲当晚便入了伍,再没回来。
她到死时,都没能见到她的夫君。
死后执念太深,入不了轮回,正巧赶上前一任孟婆辞职,便接替了这个位置,守了这奈何桥头。
成为孟婆后,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夫君。
可真相残酷,她苦苦等候的,原是一位负心人。
那人打仗立了功,早已另娶,将她抛之脑后。
可怜她侍奉他的父母,当牛做马,终身未嫁。
后来每每想起,我都为孟婆感到不值。
“三生,做好自己,不要贪恋红尘,也不要久留人间。”这是孟婆给我的忠告。
我垂眸,指尖微微收紧。
我想起孤儿院门前那个小小的身影,想起我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嗯”,不知道算不算破了规矩。
孟婆看着我躲闪的神情,轻轻叹了一口气,木勺在汤锅之中缓缓搅动,白雾绵绵不绝。
“执念是最磨人的东西,你今日为别人心软,破了戒,来日这份执念,便会困住你自己,永世不得脱身。”
我低声问道:“那……若是答应了,还能反悔吗?”
孟婆抬眼,望向漫长无尽的奈何桥,来来往往的亡魂无声走过。
“因果既出,便心念生根,想要斩断,难如登天。”
许久之后我才明白,孟婆之所以看得如此通透,是因为三百年来,她看了太多人的执念。
时隔半年,我去了孤儿院,空旷的操场上,孟锦一个人坐在一旁,背影看起来孤孤单单。
我轻轻的飘到他身旁,没看见他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他闷闷的开口:“半年了。”
我一愣:“姐姐有事。”
他安静沉默片刻,才缓缓低声道:“有一户人家看中了我,想收养我,我答应了,明天他们就会来接我。”
所以,他才日日等着,就是怕有一天我来了,而他却不在。
那户人家原本打算收养年纪更小的男孩,年纪幼、不记事,更容易亲近。
是孟锦悄悄动了心思,想方设法让那对父母注意到自己,最后,他们才选择收养他。
风穿过孤儿院的窗沿,掀动他单薄的衣角。
孟锦垂着小手,睫毛轻轻颤了颤,仰起脸看向我,声音带着一点忐忑:
“姐姐,我要是走了,你还能来看我吗?”
我望着他,心口发沉。
我蹲下身,虚影轻轻落在他面前,轻声应:
“你不怕我吗?”
“不怕。”他轻轻摇了摇头。
“姐姐救过我,是个好........鬼。”他皱着小脸,为难改口。
我一笑,他本来想说的是好人吧。
我声音放得很轻,雾气似的:“鬼也未必都是好的。”
孟锦却仰着头,固执地看向我:“姐姐不一样。”
他小小的手掌抬起来,快要触到我的虚影,又怯生生收了回去,像是怕一碰,我就散了。
“别的鬼会吓人,姐姐不会。”
我心头一软,猛然想起孟婆那句告诫。
我本不该和阳间的人牵绊太深,可这孩子,似乎把我当成了黑暗里唯一的依靠。
“明天跟着新爸爸妈妈走,要听话,好好过日子。”
“那姐姐会来看我,对不对?”他仰着头问,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看着我,又轻声问:
“姐姐,我为什么看不清你的脸呢?”
我猛得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看不清我的脸?
“你看不见我?”我低声问。
“看得见,但是看不清楚。”孟锦眨了眨眼,努力眯起眼睛,像是想努力把我的模样刻进眼里。
我懂了,孟锦看见的,只是一团朦胧、模糊的影子。
阴阳有隔,我本就不该清晰地显现在活人的视线里,所以,即使孟锦能看见我,也看不清楚脸。
“没关系,反正我也认得出姐姐。”孟锦很认真的点头,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不内耗,不纠结。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隔着一层摸不到的雾:“别人是暖的,姐姐凉凉的,像傍晚吹过的风。”
我望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小手,心口又酸又涩。
他记住的从不是我的样貌,而是这一份独属于我的气息。
“就算看不清,我也认得你。”孟锦弯了弯嘴角,“等以后姐姐再来,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你。”
我沉默着没回答,他又继续说:“新家我去看过了,有小院子,里面种了很多月季,等花开了,我在院子里等姐姐。”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我不会乱跑,我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努力长大,姐姐有空了就来看看我。”
我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终是没能狠得下心,轻轻应了一声:“嗯,我会。”
夜色慢慢沉下来,孤儿院的走廊传来保育员呼唤孩子们回房的声音。
他不舍地看向我,一步三回头:“姐姐,我回去了。”
我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进了房间。
4 地府联谊舞会
第二天,我躲在一旁,看着孟锦被接走,跟着他去到了他的新家。
收养孟锦的人家是有钱人,据说说不能生育,所以才选择收养孩子。
我想,孟锦会有一个好人生。
一连五天,除了公事,我都守在孟锦身旁,他换了新的名字,叫苏澂,与孟锦,彻彻底底断了关系。
他有了新的家人,上了新的学校,有了爱他的父母。
闲事,会听他背书。
苏澂很聪明,一首古诗,读几遍就会背了,苏家父母更加喜爱他。
夜里躺在床上,他会轻声问:“姐姐,你们鬼也要睡觉吗?”
我无奈地纠正他:“我不是鬼。”
“那你是什么?”他眨眨眼,思索片刻,又小声猜,“山野里的精怪?”
“对啊,专门吃小孩的精怪。”我故意放轻语调,逗他。
孟锦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咯咯地笑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姐姐什么时候吃我?”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
“等你不听话的时候。”
他摇摇头,很认真:“那姐姐可能等不到了。”
夜风穿过小院里的月季花枝,淡淡的花香漫进房间。
我飘在床边,虚影在月光下朦胧不清。
他满足地弯起嘴角,往枕头上蹭了蹭,声音放得软软的:“那姐姐,你需要吃东西吗?你们吃的东西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
我被他问得烦了,脸一板吼:“闭嘴,睡觉。”
他立刻将被子将自己盖起来,只露出两颗大眼睛出来,贼溜溜的转,然后又将脸露出来,笑嘻嘻的开口:“姐姐,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我怔住,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三生。”
地府的日子实在无聊,工作也是日复一日的一板一眼,所以地府每年会举行一些活动,以表慰问辛苦的工作人员。
今年的活动地府赶潮流,举行了联谊晚会。
我问潇潇:“鬼还能谈恋爱吗?”
“无所谓,反正也整不出人命,就当消遣日子了,阎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潇潇答。
我纳闷,这么时髦的吗?
“冥王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不知道,我没见过,不过孟婆见过,听说长得还不错。”
我轻轻“哦”了一声。
潇潇瞥了我一眼,轻声嗤笑:“怎么,你想见冥王?”
我连忙摇头:“不想。”
我又不傻,没事见冥王做什么。
“人和阴差,是不一样的。”潇潇抱臂,语气散漫:“鬼和鬼相恋,至多是一段虚缘,排解寂寞罢了。”
“那如果是人呢?”我好奇的问了一嘴。
潇潇怀起双臂,眼底藏着几分戏谑,看向我:“若是人,伤其身,痛其骨。”
“我们没有身,也没有骨。”我弱弱出声反驳。
潇潇方才扬起的嘴角敛了下去,顿了顿,改口道:
“好吧,确实没有,可是活人短短几十年,于我们不过弹指一瞬,等到他年华耗尽,归于尘土,剩下的漫漫长岁,那无尽的寂寞,能抗住吗?”
“所以三生,千万别犯傻。”
“我又没喜欢活人。”
潇潇轻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姐姐提醒你,当引灵人的岁月是无聊的,偶尔寻一人守着消耗时光可以,但别动真心。”
“知道了。”我轻声应,这些教诲听的时候很认真,可真遇到了那个人,一切就都抛之脑后了。
我和潇潇入场后,我才知道,原来地府有那么多鬼,好多我都不曾见过,而我也才知道,在地府,引灵人是最低的官。
会场里有男有女,已经开始了跳舞,有跳现代舞的,有跳古典舞的,看得我眼花缭乱。
潇潇参加得多了,对这些场景游刃有余,开始看有没有合她眼缘的男鬼官,好发展一段鬼缘。
“你好。”低沉的男音入耳。
我回头,是个长相不错的男鬼,一身西装革履,看着像个成功人士。
“你好。”我微微点了点头,礼貌回应。
“第一次参加?”他问。
“嗯,很明显?”
“看起来有些紧张。”他轻轻一笑,继续道:“我叫谢珏,你叫什么?”
“三生。”
“入地府后自己取的?”他低头一笑。
我有些尴尬,潇潇说,地府的鬼的名字大多都是假的,有些觉得生前的名字不好听,于是重新取了一个,有些纯粹是为了好玩。
“我不记得生前叫什么了,所以自己取了一个。”
他微微一 怔:“不记得生前的,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我问:“你也是引灵人吗?”
他轻轻摇头:“不是,高一级。”
我眼带疑惑:“鬼将?”
“按层级分,应属中级。”
我在心里思索,中级是哪些,可惜潇潇给我说地府注意事项和官级时我没认真听,全忘了。
“那你死了多少年了?”我又问,能混到中级,应该死了不少年了吧。
“太久了,记不清了。”他抬头,望向舞池中央,语气里藏着无尽的寂寞。
“今日有缘遇见,跳支舞?”他说着朝我伸出手。
我有些为难:“我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他轻声说,推脱不过,只好加入了舞池。
我确实不会跳舞,好几次踩到了他的脚。
好在谢珏为人大度,没与我一般见识。
5 引灵人受罚记
引灵地点,五年一换,五年期满之时,我抽的并不是萧城,好在抽到萧城的是潇潇,我偷偷的和她将地址换了。
彼时,苏澂十一岁。
“三生,交换可以,切记,不可干涉人间事,你与那小娃娃的事,我都听说了。”潇潇劝道。
“他还小,等他大一些, 我就离开。”我说,这些年来,我时常去看苏澂,竟也不觉得厌倦。
我会教他写作业,听他说学校里的趣事。
我们像要好的朋友一样。
潇潇说得没错,引灵人孤寂漫长的时光,寻一人守着,日子确实要过得快些。
潇潇听完,淡淡开口:“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是的,我有分寸。
我只陪他长大 。
五年时间,转瞬即至。
彼时,苏澂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读高二,即将面临人生选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苏澂的性子很孤僻。
在学校没朋友,在家里也不多话。
“苏澂,你可以多出去走走。”夜晚,我坐在他床边的小沙发上,他则坐在桌前看书。
这个小沙发还是他看我喜欢,特地买的。
“走去哪儿?”他问。
自从确认看不清我后,他也不再执着了,常常说话都不看着我了。
少年正在成长中,过了变声期,褪去稚嫩,现在的声音清润干净,像山涧淌下的泉水,很动听。
“和朋友小聚啊,你不觉得你太孤单了吗?”我问。
“不觉得。”
“明明年纪不大,活得像个小老头一样,小心以后找不到女朋友。”我吐槽。
他顿住,写字的笔也停在上方。
片刻,他放下笔,转动椅子,缓缓回过头,他轻声问:“三生,你们鬼怪,会死吗?”
这小毛孩,自从知道我也不过二十出头后,他长大了就不再叫我姐姐了。
“不会吧。”我回,语气有些不确定,潇潇只说过可以投胎,没说过会不会死。
不过都已经是鬼了,应该不会再死了吧。
“你不知道?”苏澂抬眼看我,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不通世事的白痴。
“忘了。”我干笑一声。
“那.......除了当鬼怪,还有别的去处吗?”
“没了吧,最后都脱胎去了。”
“苏澂歪了歪头,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我投不了啊,地府有座奈何桥,我过不去 。”
“为什么?”
“不知道。”
“是不是你生前做了太多坏事,所以投不了胎?”他问。
我当即瞪向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许是见我生气了,他立刻改口认:“错了。”
我收回瞪着他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漫开一层茫然。
连我自己都想不通,究竟是什么缘由,将我阻隔在奈何桥之外。
苏澈见我情绪低落,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少年清亮柔和的嗓音放轻:“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我抬眼看向他,望着他尚且带着稚气的眉眼,淡淡道:“我知道。”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问:“如果我死了,会和你一样当差吗?”
“不能吧,大多数都会直接被送去轮回。”
他又沉默了,然后抬头道:“你们地府选人是有什么机制吗?”
我非常骄傲道:“那当然了,你以为是个鬼都能当官?”
他道:“芝麻小官也是官?”
看吧,看吧。
这就是我和苏澂的日常,这小子平时虽然不爱说话,可每次都喜欢找我茬。
忒气人。
我佯作瞪了他一眼,却半分真的火气都生不出来。
苏澂抬眼看向我,认真发问:“三生,种善因,能得善果吗?”
“当然能,因果循环,种善因,必得善果。“我认真叮嘱他:”所以苏澂,千万不能干坏事,地府有座枉死城,死前的一笔一账都记着呢,躲不过的。”
“嗯,我记下了。”
多日没回地府,刚一踏入,潇潇就拉住了我,小声开口:“走,去枉死城看戏。”
“看什么戏?”我问。
“听说有一个引灵人犯了错,正在罚恶司受罚呢。”
“受罚有什么好看的?”
“去看看是犯了什么事,我们好避免。”
“近来巡察阴帅巡查阳阴两界比往年紧得多,”潇潇一边领着我往枉死城的方向走,一边低声道,“不少偷偷滞留阳间的引灵人,都被揪回来了。”
黄泉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卷着远处传来隐约的鞭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神魂上。
我不由得想起苏澂。
最终我们也没看到,因为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被押入背阴山囚室了。
后来,潇潇多方打听,终于打听出了原因,受罚的引灵人叫胡琪,做了引灵人十七年,她死时也不过刚满二十五。
生前是个护士,种了不少的善果,又执意滞留,加上引灵人选择大量空缺,所以被选了。
据说生前有一个未婚夫,只是还没来得及结婚就出空难死了。
这次受罚是因为她见到了她曾经的未婚 夫,即使时隔多年,她也依旧认出了他。
她时常去看他,妄想见一面,闹了不少动静,把那未婚夫的一家子给吓不清。
最严重的是她那未婚夫命有一劫,不死即残,是她乱了天命法数,替他挡了。
所以被地府发现,受了刑罚。
潇潇没见过鬼差受罚,一个月后,她就亲眼见到了。
6 挡劫囚阴山
那日我因引灵任务耽搁,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很多。
远远便看见苏澂等在路口的红绿灯下,他手里提着一盒蛋糕,正垂着头,全然没有察觉,一辆汽车正歪东倒西的朝着路边疾驰而来。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炸开,在地上车轮冒起了黑烟。
突如其来的险情惊散路边行人,众人惊慌躲闪、四散退开。
车速太快,等到苏澈闻声抬头,再想避让,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一瞬间僵住,几乎想也不想冲上前,挡在了他身前。
什么潇潇的告诫、阴律的条条禁令,全都被我抛到脑后。
我没有实体,只能拼尽全力将自身幽冥的阴力尽数推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使我用法术也难以抵挡,脚步在慢慢退后,我仍费力抵挡着。
因我挡住了车头,使得车尾还在马路上,后面的车辆撞了上来,直接变成了连环车祸。
后车撞上时,我明显的感觉到我的心一顿抽疼,神魂不稳。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车里坐着我,生前的我。
车子还在往前进,我法力都将用尽,嘴角溢出鲜血。
三生,住手!”苏澈焦急地出声呼喊。
我不能就此收手,倘若我退开,遭殃的便不只是苏澈,街边其余路人也会被波及。
万幸,那辆车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停住。
我缓缓收回耗竭的力量,转过身望向苏澈,对着他轻轻笑了笑,而后在他满是惊恐的视线里,身形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三生……”苏澈望着空荡荡的路口,低声唤着我的名字。
神魂的撕裂感一路跟着我,刚刚踏回幽冥,我身形一晃,几乎要支撑不住。
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扶住我,是潇潇。
她鼻尖一动,神色骤然沉下来:“三生,你干涉天命法数了?”
我无力点头,喉咙发涩:“当时情况危急,我别无选择。”
潇潇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干预凡人命数,这已经不是简单滞留阳间的罪责,方才阳间爆发出那样强的阴力波动,巡察阴帅必定已经察觉到了,你会受惩罚的。”
黄泉冷雾漫过脚踝,我心头一片冰凉:“我认。”
“为了一个苏澂,值得吗?你为那臭小子掏心掏肺,他可对你做了什么?”潇潇问。
“毕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有大好人生啊。”我轻笑一声。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那一刻,确是真的不想他死。
潇潇话音未落,远处黄泉的浓雾之中,便传来铁甲碰撞、步履整齐的声响。
潇潇脸色一变,伸手将我往身后一挡,压低声音:“来了。”
幽冥寒风吹散雾气,数名身披玄色甲胄的巡察阴帅自雾中走出,腰间锁链叮当作响,目光冰冷地落在我的身上。为首那人目光扫过我尚且没有平复、还带着伤势的神魂,声音如同寒冰:
“阴差三生,篡改凡人既定生死劫数,可认罪?”
我从潇潇身后缓缓站出来,灵魂依旧阵阵刺痛,唇角残存的血迹还未消去。
“我认。”我没有辩解。
潇潇上前一步,试图周旋:“大人,此事事出有因,当时车上失控,若是放任,不止那一名凡人,路边诸多行人都会丧命……”
“阴律无情,生死簿上命数早已定好,凡人劫难,轮不到阴间出手更改。”为首的阴帅抬手打断她,目光没有半分松动,“无论因由,只要出手干预,便是重罪。”
”三生,随我们前往罚恶司,听候判官定罪。”
玄铁锁链哗啦啦响着,朝着我伸来。
我微微闭了闭眼,即使投入十八层地狱,我也不后悔救他。
潇潇还想再说什么,被我轻轻摇了摇头制止。
“潇潇,不必再为我求情。”我抬眼看向阴帅,“我跟你们走。”
锁链缠上我的手腕,刺骨的寒意顺着锁链侵入神魂。
我跟着巡察阴帅转身,朝着罚恶司的方向走去。
一路行至罚恶司,殿内幽暗肃穆,烛火摇曳,映出钟馗判官威严的身影。
我被带到殿中央,玄铁锁链束缚着手腕。
判官垂眸翻看册卷,声音厚重而冰冷:“三生,身为地府阴差,人间引灵人,擅自动用阴力,出手更改凡人既定生死,干预命数,罪证确凿,你可有什么要申辩的?”
我垂了垂眼,淡淡出声:“我认。”
旁边的潇潇啪的一声跪在地上,躬身一礼:“判官大人,恳请考量,她并非为一己私情随意篡改命数,若是放任,将会一次性折损多条凡人性命,还望从轻发落。”
判官指尖轻轻叩着案台,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宣判:
“阴律不可轻违,但念你初衷并非刻意扰乱轮回,免去打入地狱之刑,受十二阴鞭,拘禁背阴山十年。”
话音落下,殿内鬼卒上前,押着我去往行刑之处。
阴鞭专击灵魂,外表不会留下伤痕,那种钻心的痛楚,却直接刻进魂魄深处。
一鞭落下的瞬间,我身形猛地一颤,方才强撑的平静险些崩碎。
“三生......”潇潇痛苦倒地。
十二鞭刑完毕的时候,我已经几乎站不稳,灵魂一阵阵发虚。
行刑结束,锁链重新扣上我的手腕,鬼卒押着我往背阴山而去。
十年。
比起之前设想的百年,已是极大的宽宥。
可凡人一世不过数十载,十年于幽冥只是弹指,于阳间的苏澈,却是整整一段漫长岁月。
等我重获自由走出背阴山,他早已长大,娶妻。
不知是不是还能记得我。
背阴山依旧是终年不散的灰暗寒雾,四下静得可怕,只有阴冷的风无休止地刮过裸露黑石。
鬼卒将玄铁枷锁扣在山壁的铁环之上,锁链碰撞,发出沉闷冰冷的声响。
“十年刑期,在此静思己过,不得离开这片区域。”丢下一句警告,鬼卒转身,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浓雾深处。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阴鞭留下的伤痛还在一阵阵翻涌,每一次牵动,都有刺骨的钝痛蔓延开来。
我靠在冰冷的山岩上,连呼吸都是痛的。
背阴山没有朝暮,灰茫茫的浓雾永远笼罩着整片山体,分不清是昼还是夜。
阴鞭留下的灵魂旧伤,并不会随着时间轻易消去,只要幽冥寒风一吹,便会泛起连绵的隐痛。
我大半时候都靠着冰冷粗粝的黑石静坐,锁链扣在手腕,一动就响起沉闷、枯燥的哐啷声,在空旷山间来回回荡。
这里没有花草,没有黄泉往来亡魂的动静,安静得近乎死寂。
漫长孤寂里,只我一人。
唯有等值守鬼卒轮换、四下无人的时候,潇潇才敢偷偷穿过浓雾来看我。
她小心翼翼避开值守的鬼卒,悄悄来到我的面前。
“我去阳间看过了。”潇潇压低声音,眼底带着几分怜惜,“苏澂很好,你安心养伤,十年很快的。”
幽冥的寒风吹起她的衣摆。
“好。”我轻轻一笑。
后来每次前来,她都会捎来苏澂的消息。
可背阴山的时光还是太难熬。
无数独自枯坐的时刻,幽冥的寒气浸透神魂,我偶尔也会生出茫然。
为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受了刑,囚了禁,到底为了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为了喜欢。
又是一段死寂无光的时日。
我倚着黑石半阖着眼,在这背阴山里,做的最多的就是睡觉了。
我猛地抬眼。
灰雾缓缓向两侧散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一身素色衣袍,眉眼淡然,正是孟婆。
我怔了怔,万万没想到来见我的竟会是她。
孟婆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偶然听潇潇提起,便过来看看你。”
锁链随我微微起身的动作,哐啷一响。
孟婆轻轻摇头,视线扫过山壁上锁着我的玄铁环,“当年我的规劝,你是一点没听。”
我垂眸,轻声说:“听了,只是有点难。”
孟婆静静听着,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三生,止步于此吧,刑满之后,换一个地方引灵,重新开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
若换一个地方就能忘记一切的话,世上哪有那么多恨别离,怨憎恨。
我轻问:“孟婆,你生前有后悔过?”
孟婆轻轻摇头:“不曾。”
“生前执念太深,死后不入轮回,这地府,深有执念的鬼太多了。”
孟婆看向我,语气柔和了几分:“三生,可见过地府文官,谢珏?”
谢珏?
联谊晚会邀我跳舞那个?
孟婆轻轻颌首,眼底漫开一层悠远的怅然:“他就是我生前那位成亲当日被抓走的新婚丈夫。”
我不由得惊讶,脱口而出:“可是,他不是个负心汉吗?”
她抬手,一缕淡淡的暖光飘到我的神魂之上,阴鞭留下持续作痛的伤口,竟稍稍舒缓了些。
“时间久了,传言也就变了味,他不是负心汉。”
灰雾在背阴山之间缓缓翻涌,孟婆望着远处幽冥深处,慢慢说起那段尘封的往事。
“我们自幼便相识,两家早早的就定了娃娃亲,从小我就知道长大要嫁给他,嫁他那天,我很开心,满怀期待的做他的新娘,可刚拜完堂,官兵便闯进来,强行将他掳去从了军。”
孟婆的声音很轻,像是漂浮在阴冷山风里:“我日日等候,从清晨等到日暮,等了一年又一年,都没能等到他。”
“他没另娶?”我轻声问。
“娶了。”
“他在战场上立了功劳,被大官的女儿看上,想要强行将他招为赘婿,他不从,偷偷的跑了回来,可那时我被山匪掠了去,失了清白。”
“我悲痛难抑,最终投河而亡,到死也没能见到他一面,我死后魂魄飘到奈何桥的时候,满心都是执念,饮不下孟婆汤,入不了轮回,地府见我心性坚韧,执念太深,便命我驻守奈何桥,熬煮忘川汤,从此便做了世人口中的孟婆。”
“而谢珏,他回到家时得知我已死,更是没了生的想法,若不是被他母亲拦住,他早已随了我而去,为了保住家族性命,他娶了那位大官的女儿。
不过两年,他便病死家中。
他死后得知我已经留在奈何桥,他便也放弃轮回,在地府跪了半个月,最终做了引灵人,慢慢的爬到了地府文官的职位。”
我安静听着,心底微微震颤。
原来最初的故事版本是这样的。
到底是哪个小鬼能把故事传成那样?
“地府不是允许相恋吗?你们可以再续前缘了。”
“守在奈何桥几百年,日日看着亡魂前尘尽往,早就看透了情爱别离。”孟婆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淡淡的怅然。
“你们......没再见过吗?”
“见的,他在我身侧做了数百年文官,哪能不碰见,可阴阳幽冥之间,终究没有圆满的结局,时间久了,爱恨尽消散。”
我攥紧了身侧冰凉的锁链,阴鞭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
“所以你看,”孟婆轻声道,“执念可以撑过数百年光阴,可也会困住两个人,永世不得解脱,三生,人活一世,要学会爱自己,别将自己给困住了。”
山风呜咽穿过黑石缝隙。
我垂眸,脑海中浮现苏澈清亮的眼眸,低声开口:
“好。”
7 少年告白了
十年的囚禁很快过去。
再次回到阳间,仿若隔世。
潇潇知我放不下苏澂,托了关系,给我换到了继续去潇城的签。
我同潇潇说,我就去看一眼,如果苏澂把我忘了,过上了正常的人生,那我就永不再打扰他。
如果他还记得我,那我就守着他走完这一生。
我去了苏澂的家,可惜他不在。
十年未来,萧城都变了样。
后来,我用法术找到了苏澂的位置,他在人民医院。
黑夜里,我立在医院大门外,久久伫立,不敢贸然踏入。
心底仿佛与生俱来,对这地方怀着一层莫名的抵触。
半小时后,苏澂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身沉黑的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十年光阴流转,当年青涩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长成沉稳的成年人。
眉眼依旧,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在距我十米远的地方顿住脚步,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
良久,他轻轻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下一瞬,唇角漾开笑意,快步朝我奔来。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他一把拥进怀里。
“三生。”他的声音裹着缱绻,轻轻响在耳边。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底猛地翻起惊涛:为什么……苏澂可以触碰到我?
他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将我放开,往后退了一步,伸出手,慢慢的朝我脸颊戳了戳,不敢置信一样,又戳了戳,然后笑着开口:“三生,我能碰到你了。”
我愣住,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就是,依旧看不清你的模样。”他撇撇嘴,又补了一句,
我和苏澂去了他现在住的地方,大学毕业后,他就自己租了一个房子住,难怪我去他家找不到他。
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自从可以碰到我,他老是拉着我的手。
他盯着 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问:“那年你替我挡住车祸时受了重伤对不对?”
“没有。”我缓缓回答。
他眉峰微蹙,语气藏着压抑的难过:“胡说,如果没有受伤,你怎么会十年都不来看我?”
“真的没有,有事耽搁了。”
比起挡劫受的伤,阴鞭的伤害才是厉害的,至今都还记得那种深入灵魂的痛。
“以后.......可以不走了吗?”他抬眼望着我,语气哀求。
我无法答应他,只能换了一个话题:“你怎么学了医?”
“那年你说,种善因,能当善果,我找不到你,后来我想了很久,有什么职业是能积德行善的,想来想去,只有治病救人。”
“你要那么多功德做什么?”我好笑的问。
“为了你。”他看着我,笃定开口,没有半点犹豫。
“我从来不是良善之人,可你说地府有座枉死城,生前所做一笔笔都记录在册,所以我想多积善德,将来有一天,能和你在地府重逢。”
我望着他坚定的眉眼,喉咙忽然发涩。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融在夜色里:“苏澂,你该有正常的人生。”
苏澂微微垂眸,片刻后再度抬眼,眼底没有半分动摇:“什么是正常的人生?相妻教子,寿终正寝吗?”
他抬起手,指尖又一次轻轻贴在我的衣袖上。
“可是三生,我不愿过那样的日子,我的人生,该由我自己掌控,自己来选择,我选有你的日子。”
“这十年,我无数次问我自己那些年是不是我做的一个梦?是不是都是我的臆想,可是那些点点滴滴,又是真实存在的,我几乎都要分不清什么时候才是真的。”
他指尖传来的暖意仿佛穿透我的身体。
我向后微微挪了半步,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带着隐忍:“你还小,别说傻话。”
苏澂向前跟了一步,不肯放任我躲开,夜色里他的目光灼灼:“小吗?可我快二十七了,早就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从十五岁我就决定要和你一生,若非喜欢,我怎么可能会苦等十年?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可你对感情太过迟钝,总把我当弟弟看待,我现在已经能触碰到你了,世事变化无常,又怎能知道以后不能正常生活?”
“三生,我心悦于你,想同你过一生,哪怕就只是这样过着,我都满足。”
我愣愣的看着他,做鬼二十载,第一次落荒而逃。
即使逃回地府,苏澂的话依旧萦绕在耳边。
“被鬼追了?”潇潇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问。
“潇潇,苏澂好像疯了。”我捉住潇潇的手道。
“啊?”潇潇震惊开口:“不能吧?”
她前几年看着还挺正常的啊。
“他说他喜欢我,他竟然喜欢一个鬼,不是疯了是什么?”我震惊反驳,
“确实有点不正常,不过也能理解。”潇潇点了点头。
“哪理解了?”我不理解的倒退一步,声音略显拔高。
“他能看见你,你们经常相处,喜欢你也很正常。”潇潇解释,然后又贱兮兮的靠过来问:
“三生,被活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不怎么样。”我脸一撇,飞快的跑了。
苏澂能触碰到我这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孟婆解惑,她听完也是一愣,百思不得其解。
让我先回去,她给我调查。
苏澂的突然告白,让我不敢再去找他,偷偷摸摸躲了一个多月,还是去见了他。
看见我,他笑着出声:“我还以为你又跑了。”
“你别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我就还来。”我别扭的在他旁边坐下。
“喜欢掩耳盗铃?”
他又笑,我气急败坏:
“苏澂?”
他立刻改口:“好,不说。”
苏澂不再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我亦能掩耳盗铃般的陪在他身边。
他像不怕别人发现他是异类一样,休假时会拉着我出门闲逛。
凡是情侣会约会的地方,他都带着我一一尝试。
他说我手凉,他便握着我的手放到他大爷口袋里,边握还边吐槽:“人都说鬼是凉的,还真没错,怎么捂都捂不暖。”
“不用捂,反正也不知道冷。”我无所谓的回。
“三生,你生前是哪里人?还有亲人吗?”
“不记得了。”
我想,应该是有的吧,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要是有一天想起来了,你同我说,我替你尽孝。”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答应于他:“好”
两月不曾回地府,一回地府就要失去好朋友。
潇潇说她想开了,说鬼差在人世间穿行,阅尽沧桑,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变得无欲无求,到最后,只剩麻木。
她突然觉得人间还是有乐趣在的,所以她决定转世投胎,再活一遭。
奈何桥前,她拉着我的手道:“三生,等我死时,你若还在,记得带我去过去镜看一看,到时我又来陪你。”
“好。”
8 我竟未身死
潇潇走了,在地府最好的朋友没有了。
我变得更不喜欢回地府,也更加向往阳间。
地府缺引灵人,却也不缺,替补得很快。
一切都在循规蹈矩的进行着。
无事时我总喜欢黏着苏澂,他工作时我就偷偷的躲在一旁,怕他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
近日来连绵冷雨,诊室里只剩苏澂一人,他揉了揉眉心,抬手按亮桌角的台灯。
我趴到窗边,隔着一层玻璃看雨珠顺着窗框往下淌。
他对着我轻声开口:“雨好看吗?”
我回头,嗖一下飘到他身旁,笑着开口:“好看。”
他收拾好白大褂起身,拿起桌边的雨伞,牵起我的手:“走吧,回家。”
我低头,愣愣的看向相握的双手,建议道:“你要不和以前一样把我的手放进你的衣服口袋里,不然别人看见会觉得很怪异。”
旁人无法看见我,只能看见苏澂做着一个牵手的动作。
他抬手,朝我头上轻轻一敲,不痛,我下意识的躲闪。
“怪异就怪异吧,谁让你见不得人。”
我噗呲一笑,确实见不得人。
回到出租屋的小厨房,抽油烟机嗡嗡轻响,苏澂简单煮了两碗面,将其中一碗放在我面前。
即使知道我不用吃东西,他还是每次都会煮我的那份。
放在我面前,像上贡一样。
他吃了一半,突然抬头道:“再过两年,我就可以换一个大房子了。”
“这儿不好吗?”我朝四周看了看,这些日子,我闲来无聊,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嫌它们长得慢,我就用法术催了催,如今,正长得花团锦簇。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开口:“太小了。”
然后起身,端过我面前的碗,又问了一遍:"你们鬼怪真的不用吃东西吗?”
“你小时候看鬼片,听说过形同嚼蜡吗?我宁愿不吃。”我说,反正也吃不出味道。
“看来做鬼差也挺可怜的。”他一笑,把那碗原本给我的面几口吃掉。
夜晚,苏澂睡床,而我睡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
一开始,他是想要抱着我一起睡,后来发现实在冷得受不了,便只好放弃,但也还是要倔强的牵着我的手。
每到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或许等他再成长些,身边的亲朋好友都开始娶妻生子,他也就不再执着于我了。
在那之前,恕我贪心。
半年之后,孟婆匆匆寻到我的身前,开口的一句话,直接震得我魂体发颤:
“三生,我知晓你始终渡不过奈何桥的缘由了,你本就未曾真正死去。”
我心底轰然一震。
什么叫我没有真正死去?
我僵在原地,满是茫然。
孟婆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抬手引着我穿过阴阳边界,眼前景象一转,竟是苏澂所在的那间医院。
病房中央躺着一名年轻女孩。
她周身插满管路,监护仪器持续发出嘈杂的提示音,声声不绝。
“三生,你可还记得十年前你舍身相护的那场车祸?那场车祸里,第一辆被追尾的车上便有你。”
“你本不该死,因你救了苏澂,破坏了天命法术,从而导致了这一切,他借了你的命,从而活了下来。”
“我查阅过苏澂的命簿,他本该在六岁便殒命,是你救了他,为他争来那十年光阴,天道为修正命数降下劫数,却被你替他挡下。”
“是你自己,揽下了这场劫难,害了你自己”
“所以……这便是苏澂能够触碰到我的缘由?”我木讷发问。
“正是,你救了他,将属于你的命数渡给了他,你二人羁绊深重,故而他可以触碰到你的阴魂。”
孟婆抬眼望向病床,衣袖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拂过身侧流动的阴气:
“三生,我虽不清楚你当初为何会入地府,但你的确并未真正身死,只是一直以植物人的状态沉睡,尚有还阳的机会。”
我微微侧过身,视线落在病床上那具属于我的躯体上,开口问道:
“为什么会这样?”
孟婆指尖虚捻,缓缓作答:
“想来,是地府命簿登记出了差错。”
我向前飘近半步,目光落在孟婆身上,出声询问:
“孟婆,如果我选择还阳,过往所有记忆,我还能记得吗?”
孟婆轻轻摇了摇头:“不会记得,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模样。”
“苏澂会死?”
“那倒不会,他的命运已然被改写,会安安稳稳度过此生,但应当不会再记得你。”
我垂眸望向病床上沉睡的肉身,出声发问:
“可是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十年,我的肉身为什么没有变老?”
孟婆抬眼望向窗外的虚空,似是遥望流转的时序:
“你作为阴魂的这些时日,如同跨越了时空,当初你初次遇见苏澂,只是恰逢去到他的小时候,机缘之下陪着他长大,而此刻,才是本该对应的时空归档。”
监护仪规律的滴响在病房里回荡。
孟婆侧过头看向我:
“如今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要么一直做阴魂,那你的肉身很快就会死去,要么找冥王,魂魄归位还阳,重启人生,但忘记所有。”
关于还阳这件事,我思索了许久。
时日漫长,久到苏澂误以为,我又要离他而去。
他屈膝蹲下身,视线平视着我,出声问道:“你又要走了吗?”
我微微一怔:“什么?”
他抬了抬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这几天,你老是在发呆。”
我看着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他。
“苏澂,我没死。”
他微微一怔:“什么?”
“我没死,我可以还阳。”
“真的吗?”他猛地抬眼,惊喜出声。
“只是如果选择还阳,我会忘记所有的事情,再也不会记得你。”
苏澂脸上方才漾开的笑意,瞬间敛去。
我抬手,虚虚抚上他的脸颊,轻声开口:“你总说看不清我的模样,其实我生得很普通,走在人群里也不起眼得那种,唯有一双眼睛还算过得去。”
话音落下,在他错愕的目光里,我催动阴力,显露出自己真正的容貌。
“苏澂,我决定还阳,如果……如果你之后还记得我,请一定要来找我。”
我微微仰头,吻上他温热的唇。
他的唇暖意真切,是我做阴魂这些年,从未真切触碰过的温度。
片刻后,他全然不顾阴寒,伸手将我拥入怀中,沉溺在这个吻里,直到我的身形在他的怀抱中缓缓消散。
泪珠坠落在地板,他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低声呢喃:“三生,我会记得你,一定会记得你。”
9 重逢续前缘
我辞别苏澂之后,又一一告别了孟婆和相熟的鬼差,然后魂体穿破薄雾,逆着阴阳气流,径直落回幽冥大殿。
冥王府殿阴风猎猎,玄铁长灯摇曳不定,整座大殿沉寂肃穆,压得人魂体发僵。
冥王端坐高位,指尖覆在万古命簿之上,抬眸看向踏殿而入的我。
潇潇说得不错,冥王长得不错,和苏澂有的一拼。
“听孟婆说你是凡人魂魄错入地府二十年,欲求还阳?”
我垂身立在殿中,微微颔首:“求冥王成全。”
冥王指尖一压,命簿凌空翻开,漆黑纸页飞速流转,无数因果线缠绕浮现。
“你可知道,你如今魂体早已彻底幽冥化,二十年地府刑责、忘川浸魂、阴力入体,你早已不再是纯粹凡人魂魄。”
他抬手,一道冷光从我魂体扫过。
“凡魂归阳,需魂体洁净、无阴秽、无狱痕,你身负阴鞭刑罚印记,魂魄染满幽冥戾气,强行归阳,肉身会承受不住阴魂侵蚀,轻则变成痴儿,重则神魂俱裂。”
殿中风势骤紧。
“你错入地府,虽是地府之责,但你借命予苏澂,令因果倒置、天命错乱,天道早已记下你逆天改命之罪,你若还阳,双重反噬同时落下,地府、天道,两边责罚皆不会免,刑法如此之重,留在地府做个小官不好吗?”
我抬眸,身形稳稳立住:“三生愿承担所有后果。”
冥王凝视我良久,缓缓起身,踏下王座。
“既执意如此,便要过三道还阳劫。”
他掌心结印,幽冥大殿地面裂开细纹,三道漆黑劫光从地底升起,悬在我身前。
“第一道,洗魂劫——冲刷二十年阴秽狱痕,如刮魂剔骨。”
话音落,第一道漆黑劫风轰然裹住我的魂体。
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无数细碎寒针穿透魂骨,我周身阴气剧烈震颤,身形数次险些溃散,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劫光一遍遍冲刷我的魂体,将二十年在地府沉淀的阴寒、罪痕、狱气层层剥离、碾碎、散尽。
片刻后,第一道劫光褪去。
“第二道,断念劫——强行斩断你与地府所有羁绊,忘川、刑罚、故人记忆尽数剥离。”
第二道断念劫紧随落下。
无形巨力撕扯着魂识,无数画面飞速崩碎,忘川流水、奈何桥头、潇潇笑语、孟婆低语、背阴山酷刑,全数烟消云散。
我跪倒在殿中,周身光影破碎飘摇,原本饱满的魂体渐渐变得浅淡透明。
“第三道,归位劫——阴阳相冲,魂魄强行锁回沉睡肉身,稍有偏差,魂飞魄散。”
冥王垂眸静看:“最后一劫,最险,三生,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还。”我咬着牙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他抬手推开阴阳玄关,一道通天白光直通人间医院方向。
“去吧,能不能活,看你命数。”
我缓缓抬步抬步踏入白光之中。
阴阳两道气流疯狂对冲、撕扯、撞击。
一边是地府千年阴冷沉寒,一边是人间鲜活暖阳血气。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绞杀我的魂魄,魂体几度濒临崩裂、涣散、溃散。
我在剧烈的震荡中死死凝住身形,顺着白光一路坠落。
最终,狠狠落回那间沉睡的病房。
半空里,淡透明的魂体缓缓下沉,一点点贴近床上苍白安静的肉身。
魂魄触碰躯体的一瞬,极致炸裂的疼痛骤然炸开。
全身经脉似被生生扯断重组,阴阳两股力量在躯体内疯狂冲撞、博弈、互噬。
监护仪数值疯狂跳动、起伏、紊乱。
我睫毛剧烈颤抖,牙关紧抿,在极致的苦痛挣扎里,一点点、一寸寸,艰难归位。
最后一丝魂光沉入躯体,我也陷入了沉睡。
一年后。
“苏澂,你若记得我,请你一定要来找我。”
“来找我……来找我……”
“苏澂……苏澂……”
趴在办公桌的苏澂猛地惊醒,大颗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他仓促抬眼环顾四周,才看清这里是医生办公室。
“苏老师,你是做噩梦了?”实习生小蒋上前一步,轻声询问。
苏澂抬手,用袖口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沉默着没有应声。
噩梦吗?
不是。
这一年来,他反复坠入相同的梦境。
梦里有个女孩,面容始终朦胧不清,可他牢牢记住了她的名字与声音。
她叫三生。
三生,很另类的名字。
可他却觉得格外动听。
他多方打听,却始终寻不到这个名字对应的人。
这场奇异的梦,整整伴随了他一年。
他不知该去往何处寻找,可却很清楚,这个人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苏澂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街道人来人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唇角。
他总觉得,应该是冰凉的
“你们苏老师啊,就是缺女朋友来了,等他交了女朋友就不会做噩梦了。”值班护士抱着病历走进来打趣道。
苏澂下意识开口:“我有女朋友。”
小蒋震惊的问:“老师,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苏澂愣住,是啊,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呢?
次日。
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街道上,苏澂拎着急诊出诊包,沿着人行道缓步往前走。
路口的斑马线前红灯亮起,他停下脚步,随意抬眼望向对面。
人群之中,一个女生静静站着,侧脸线条安静柔和。
苏澂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骤然一滞。
明明从未见过这张脸,可心底翻涌而出的熟悉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梦里反复响起的声音,此刻仿佛就在耳边。
绿灯亮起,人流开始横穿马路。
女生随着人群朝着这边走来,目光平淡,扫过他的时候没有半分波澜,径直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苏澂下意识侧过身,伸手拉住了她。
“三生……”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女孩缓缓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苏澂,眉眼间满是茫然:
“不好意思先生,你认错人了。”
苏澂快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他望着那双眼睛,心底翻涌的悸动久久无法平复。
“抱歉,冒昧喊了你。”他的声音微微发紧,“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我们认识吗?”
我歪了歪头,眼底依旧是全然的陌生,她轻轻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吧,我不太记得。”
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掠过脚边,苏澂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起,他斟酌片刻:
“我叫苏澂,是一名医生,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听到“苏澂”二字的时候,我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一闪而逝,转瞬又消失干净。
她迟疑几秒,轻声回答:
“我叫孟锦书。”
孟锦书?
和三生是完全不搭边的名字。
远处妈妈朝我呼喊:“书书,快点。”
我小跑跟上,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苏澂一眼,他愣在原地,轻念出声:“书书?”
“三生,你真的只是我的一场梦吗?”
三日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慌乱的,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准确,但唯有一人,我看见了,就是白天见过的苏澂。
心脏骤然抽痛,闷疼得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我顾不得周遭一切,发疯一般奔到人民医院的大门口。
我立在门前,说不清因何而来,心底却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必须到这里。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从院内走出来。
他望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住,愣了片刻,随即快步朝我跑来。
他身形挺拔,眉目清俊。
我仰起头看向他,轻声开口:“过去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但我总觉得,我应该是认识你的。”
“我也觉得,我们认识,而且很熟悉。”他弯起唇角笑着应答。
“你好,我叫孟锦书,今年二十六岁,目前没有男朋友,如果可以,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吗?”我抬眼望着他,眼冒星星。
“你好,我叫苏澂,今年二十八岁,好巧,我也没有女朋友,很荣幸,可以成为你的男朋友。”
我们相视一笑,那份默契,如同相识多年的故人。
“虽然很冒昧,但我想确认一件事,可以吗?”他放轻声音问道。
我微微抬眼,茫然反问:“什么?”
他微微弯腰,低下头吻了下来,片刻之后直起身,眼底漾着笑意:“是冰凉的。”
“天生的,医生说我本身体寒。”我微微有些脸红,在我的记忆中,第一次被男孩子亲,但我却并不排斥。
“没关系,我火气重,可以中和。”他低声轻笑。
你好,三生。
苏澂牵着我的手,慢慢的离开了医院,我的身体,同他一样,有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