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那日,长安下了一场细雨。
琼林苑里的海棠被雨水打得半垂,女眷们挤在暖阁里听戏,衣香鬓影,笑语不断。我坐在最末一张案前,指尖却冷得厉害。
因为安国公夫人笑着问了一句:
“江家姑娘也十九了吧?可曾定下人家?”
满座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还未开口,斜对面那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已搁下酒盏。他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子裴景珩,也是长安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儿郎。
有人起哄:“裴世子年纪正好,江姑娘又是昭宁长公主的外甥女,倒是一段好姻缘。”
裴景珩连看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他只淡淡道:“江姑娘容色太盛,行止也不够端肃。裴家要的是能主持中馈、安守内宅的宗妇,她不堪为妻。”
暖阁里静了一瞬。
戏台上的琵琶还在响,像是谁不小心拨断了一根弦。
我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绣的海棠。那是母亲亲手替我缝的,她说我自小生得明艳,不必因旁人的眼光把自己藏起来。
可从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像是忽然找到了衡量我的尺子。
她们说我腰细胸丰,生得太过招摇;说我抬眼时像在勾人;说我父亲早逝,母亲又出身将门,没人教会我世家女该有的规矩。
那些话穿过锦绣屏风,轻飘飘地落在我肩上,比雨还凉。
我起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世子说得是。江蘅也从未想过高攀裴家。”
裴景珩这才抬眼。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答,眉梢微微一动。可那点意外很快又被惯常的冷淡压了下去。
我没有再看他,扶着侍女青黛的手出了暖阁。
雨廊外,母亲正等着我。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把披风罩到我肩上,握住我冰凉的手。
“阿蘅,”她说,“别人不要的东西,未必不好。人若把自己当成待价而沽的物件,才真会受困一生。”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母亲却笑了笑:“走吧。你姨母在长公主府备了你爱吃的樱桃酥,等着咱们。”
昭宁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女,也是我母亲唯一的姐姐。她听完春宴上的事,连手里的茶盏都险些摔了。
“裴家好大的脸。”姨母冷笑,“他裴景珩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我阿蘅定价?”
我替她添茶:“姨母不必动气。人家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原是两不相干。”
“你是真不愿意,还是被人当众踩了脸,逼着不愿意?”
我一时无言。
姨母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我的发顶:“阿蘅,你父亲在时常说,你看似柔软,骨头却比谁都硬。别为了一个眼盲心瞎的人,把那点骨气用来为难自己。”
那天以后,我确实很少再抬头看人。
不是怕裴景珩,只是我突然厌倦了那些揣度的目光。出门赴宴时,我把衣裳换成最素的颜色,连母亲送我的红玛瑙耳坠也收进了妆匣。
可我越是躲,流言越盛。
有人说我爱慕裴景珩多年,求亲不成才装清高;有人说裴世子慈悲,日后总会给我一个妾位;更有人赌我能忍多久,才会主动上将军府的门。
我从未解释。
直到三个月后,镇国将军府办寿宴,母亲带我去了。
彼时裴景珩正在后院校场练剑。他刚从边军轮调回来,银甲未卸,剑锋带着逼人的寒气。宾客们都去看热闹,我却只想避开,偏偏青黛不慎碰掉了我的香囊。
香囊滚进校场边缘。
我弯腰去捡,刚直起身,一柄长剑便“铮”地钉在我脚边。
裴景珩收剑而立,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一路扫到腰间,唇边勾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姑娘费尽心思进将军府,就是为了这一幕?”
我愣住了。
“什么?”
“春宴上是我话说重了。”他说得像是在施舍,“念在两家旧交,你若肯安分些,贵妾之位,我可以给你。”
四周原本看剑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捏着香囊,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原来在他眼里,我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弯腰捡了个香囊,都是为了引他垂怜。
我抬起头,第一次直直看向他。
“裴世子,”我一字一句道,“贵府的妾位,留给愿意要的人。江蘅宁可一生不嫁,也不会进你裴家的门。”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转身便走,却在穿过月洞门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久病之人的沙哑。
“原来江姑娘的骨头,果真很硬。”
我回头。
廊下站着一个男人。他穿一身青灰常服,脸色苍白,肩上披着墨色鹤氅,像是刚从病中起身。可他的眼睛很黑,也很静,静得让人不敢轻视。
我认得他。
镇北王世子,谢观澜。
也是裴景珩最厌恶的人。
谢观澜在长安名声很怪。
他十六岁随父镇守北境,十八岁那年身中流矢,伤及肺腑,被送回京城养病。有人说他活不过二十,有人说他手段阴鸷、连身边人都不敢亲近。更重要的是,镇北王府手握北境二十万军,功高震主,朝中许多人都盼着他们早些败落。
裴景珩则不同。
他是皇后娘家的外甥,少年得志,仪表堂堂,人人都说他是大梁未来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样两个人,本不该有什么交集。可三年前北境军粮案,裴景珩的父亲镇国公主张彻查镇北王府,谢观澜则当堂拿出证据,查出其中一半银子进了镇国公府管事的口袋。
案子最后被皇帝压下,梁子却从此结死。
我没想到,那个传闻里沉郁寡言的谢世子,会在将军府的偏廊截住我。
“方才多谢世子解围。”我客气地行礼。
“我没有解围。”他咳了一声,眸中竟有些笑意,“我只是听见有人自取其辱,觉得有趣。”
我不想和他多谈,正要告辞,他忽然问:“江姑娘懂军中舆图?”
我怔了怔。
父亲江从岳生前是兵部侍郎,最爱抱着各地堪舆图研究山川关隘。我从小在书房里长大,比起刺绣琴棋,确实更熟悉行军路线。父亲去世后,那些图被母亲锁了起来,外人并不知道。
“世子何出此言?”
他指了指我腰间的香囊。刚才慌乱间,香囊口松开了一线,露出里面一角泛黄的纸。那不是情笺,是我这几日临摹的北境水路图。
“猜的。”谢观澜说,“江侍郎当年画的《朔方三关图》,我在北境用过。图上有一处旁人看不出的旧河道,救过我一营将士。”
我沉默下来。
父亲死后,很多人夸过他清正,却没人再提他的图。谢观澜说起时,却没有半点敷衍。
“令尊是个很好的军务官。”他看着我,“江姑娘若还愿意碰这些,不必因为旁人的话藏起来。”
他说完便走了。
那句话却在我心里停了很久。
半月后,北境急报传入京城。北戎大举南下,连破两座边城,皇帝震怒,下令裴景珩即刻领兵北上。
出征那日,朱雀大街万人空巷。裴景珩跨在马上,披着红色战袍,意气风发。许多姑娘朝他车驾扔花,连皇后都亲自登城相送。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只是想看看北境的军旗。
没想到裴景珩在人海里一眼看见了我。
他勒住马,隔着攒动的人头望过来,神色复杂。大概是以为我终究放不下,特意来送他。
我连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去看告示栏上新贴的军情。
北戎这次走的是黑石峡。那里两山夹峙,易守难攻,若援军仍按旧路走,至少要迟三日。
我心头一跳。
父亲的旧图里曾记过一条废弃盐道,能从青羊谷绕至黑石峡以西。只是盐道常年被流沙掩埋,寻常舆图没有标注。
当天夜里,我翻出父亲的遗物,点灯画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我带着图去长公主府求见姨母。姨母一听便明白我的意思,脸色凝重。
“军国大事,不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该卷进去的。”
“正因是军国大事,才更不能因我是女子就装作不知。”我把图推到她面前,“姨母,若这条路能让军队早到三日,边城里能少死多少人?”
姨母看了我很久,最终让心腹将图送往兵部。
谁知三日后,兵部给出的回话却是:此图早已由镇国将军府献上,裴将军已经采用。
我盯着那张回帖,手指一寸寸凉下去。
父亲的旧图只在江家书房,除非有人进过我家。
我忽然想起春宴前,母亲病了一场,家里曾请过镇国公府荐来的大夫。那位大夫在府中留了半日,临走时说要去书房取药箱。
原来如此。
裴景珩并不知道图出自我手,或许他甚至不知道府里的人做了什么。但镇国公府把它送到他手中,叫他以献图之功扬名,却没有一句提及我父亲。
姨母气得砸了茶盏,要上奏追究。
我却拦住她。
“如今两军交战,不能因一张图扰乱军心。”我说,“等他回来,再算。”
姨母看着我,眼底既心疼又欣慰。
当晚,她忽然问:“阿蘅,你可愿意嫁人?”
我以为她是怕流言越来越重,便笑道:“不愿为了堵住旁人的嘴随意嫁人。”
“若不是随意呢?”
姨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到我面前。
信是镇北王府送来的,求娶江家女为世子妃。
我怔住了。
“谢观澜?”
“是。”姨母道,“他昨日亲自来府里,说他知你不愿做任何人的附属,也知你如今处境艰难。他说婚后王府中馈、北境产业,皆可交你自决;若你不愿去北境,他便守着你留在京城。你若不愿,他不会再提。”
我看着那封信,许久没有说话。
婚书上没有一字风月,只有谢观澜亲笔写的一句:
“愿与江蘅姑娘结盟,共守其志,不相束缚。”
我曾以为,婚嫁是女子被挑拣、被评判、被安置的一生。
可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它也可以是我亲手作出的选择。
“姨母,”我抬起头,“我要见他一面。”
我和谢观澜约在城南的听雨茶楼。
那天没有下雨,窗外却有风穿过竹帘,把桌上的军报吹得哗哗作响。他果然不是来和我谈风花雪月的,桌上放着的,是北境最新战况。
“裴景珩采用了青羊谷盐道。”他说,“先锋军已先一步抵达黑石峡,暂时稳住了局面。”
“世子知道那张图的来处?”我问。
“知道。”
“为什么不揭出来?”
谢观澜抬眸:“江姑娘希望我现在揭出来吗?”
我咬住唇。
他替我斟了杯热茶,声音很平:“若此刻揭穿,镇国公府会说图由门客偶得,裴景珩会说战时无暇细究。朝中会把事情压下,最后受骂的是你,说你为了私怨置前线于不顾。你父亲的名字,也会被拖进争斗里。”
他说的每一句都正中要害。
“那世子打算如何?”
“等。”他说,“等战事有了结果,等证据足够,等他们再也不能把功劳装进自己的袖子里。”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他顿了顿,“江侍郎的图救过我的人,江姑娘又将图送去救别人。该还的恩,要还。”
我低头笑了笑:“世子娶我,也是为了还恩?”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耳尖却在阳光下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我忽然有了些逗他的心思:“那是为了什么?”
谢观澜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我见过你抬头看人的样子。我觉得那样很好,不该被谁逼着低下去。”
茶水在杯中微微荡开。
我很久没有说话。
那日从将军府离开后,我曾无数次想起裴景珩那句“贵妾之位可以给你”。我以为我最难堪的是被轻贱,可现在才明白,真正让我难过的,是我竟真的怀疑过自己是否不值得被郑重对待。
谢观澜没有说他爱我,没有许诺一生一世。他只是把选择放回我手里。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
“好。”我说,“我嫁。”
婚期定得很快。
北境战事未歇,京城却因这桩婚事炸开了锅。人人都说江家姑娘被裴世子拒绝后破罐破摔,竟嫁给一个病秧子;又说镇北王府是想借长公主的势,才急着娶我进门。
母亲问我怕不怕。
我正在试嫁衣,闻言摇头:“从前我怕,是因为我总以为解释了便能让他们闭嘴。后来才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从长公主府一路铺到镇北王府。
谢观澜没有骑高头大马。他旧伤未愈,却坚持亲自来迎亲。拜堂时,他咳得脸色发白,我想扶他,他却在红盖头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别怕。”他说。
我本来不怕,听到这两个字,却莫名安下心来。
新房里没有闹洞房的人。镇北王妃早逝,王爷远在北境,偌大府邸清静得很。谢观澜让人端来一碗热汤圆,自己却站在两步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子。”我掀开盖头,主动开口,“我们既是结盟,有几件事要先说清。”
他点头:“你说。”
“第一,我不做被关在后宅的摆设。王府账册、产业、来往人情,我都要看。”
“好。”
“第二,若有一日你不愿继续这桩婚事,或我不愿意,我们便和离,各自安好,不可彼此为难。”
“好。”
“第三,”我看着他,“你身边若有别人,先告诉我。我不与人共侍一夫,也不愿被蒙在鼓里。”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我以为他觉得我要求过分,正要说不必勉强,谢观澜却忽然走近。他从怀里拿出一只木盒,放在我手边。
里面是一枚刻着江字的小小私印,和一串府库钥匙。
“没有别人。”他说,“也不会有。”
他坐到我对面,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
“江蘅,我答应你这些,不是因为结盟。是因为你本就该拥有这些。”
我看着那串钥匙,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夜,我们没有圆房。
谢观澜以伤势未愈为由去了外间,临走时却给我留了一盏灯。他说镇北王府夜里风大,我若害怕,喊一声便好。
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风声,竟很快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青黛红着眼眶告诉我,世子在外间坐了一夜,半夜旧伤发作也没惊动人。
我披衣出去,见他伏在案上,面前摊着北境军报,手边的药早已凉透。
阳光从窗棂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我忽然想,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大概比谁都习惯了一个人撑着。
我端起药碗,轻轻放到他面前。
谢观澜醒来,眼里先是一瞬的警惕,待看清是我,才慢慢松下来。
“药凉了。”我说,“我让人重新煎。”
他看着我,低低应了一声。
从这一天起,我开始接手镇北王府的账册。
也是从这一天起,我知道了,谢观澜求娶我,远不止一封婚书那么简单。
镇北王府的账,比我想象中乱得多。
表面上,府里有封地、有军田、有皇室每年拨下来的俸禄,理应富得流油。可我翻完近三年的账簿,却发现府库里剩下的现银不足五万两,北境送回的皮货和药材也年年折价。
账房先生额头冒汗:“世子妃,北境路远,商队常遇劫匪。再加上这些年军费吃紧,王爷不忍克扣将士们的抚恤……”
“所以就克扣王府?”我合上账册。
先生不敢答。
我让青黛把所有采买单据、商行契约和各处庄子的管事名册搬来,连查了五日。最后查出,王府的大管事秦福与京城三家商号勾结,将北境的上好皮货低价卖出,又高价从他们手里买回劣等粮药,一来一回吞了不止二十万两。
秦福是镇北王从北境带回的老人,在府里横行多年。得知我要查他,他当晚便来我院里“请罪”。
他跪得很干脆,口中却句句是威胁:“世子妃年轻,不懂北境的规矩。老奴所做一切都是为王府。若真把老奴赶出去,往后北境的货路断了,军中补给出了岔子,世子妃担待得起吗?”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你是在教我担待,还是在教我害怕?”
秦福脸色一变。
“你以为我嫁进来是来学规矩的?”我把查出的账册丢到他面前,“这些证据够把你送进大理寺。可我给你一条路,吐出侵吞的银子,交出商号往来的信物,自己去北境军营领三十军棍,再滚出王府。”
“世子妃!”
“选吧。”
他不肯选。
当天深夜,王府粮仓忽然起火。火势很大,烧毁了半仓军粮,幸好值夜的侍卫发现得早,没有波及旁边药库。
秦福跪在火场外哭天抢地,说自己失察,请世子责罚。府里不少人都觉得我查账查得太急,才逼得老管事乱了阵脚。
谢观澜从书房赶来,披着外衣,咳得厉害。
我站在火光前,脸被烤得发烫,心却很冷。
“世子,”秦福抢先磕头,“老奴无能,愿以死谢罪,只求世子别听妇人之言,寒了府中老人的心。”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管事都低下了头。
我没有辩解,只看向谢观澜。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沉下来。
“谁说世子妃的话,是妇人之言?”
秦福一僵。
谢观澜缓缓走到我身边,把一件披风罩到我肩上。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火场安静下来。
“王府的一应事务,我已交给世子妃。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他抬手,指向仓门旁一片不起眼的湿泥。
“火油是从后巷运入。秦福,你的鞋底上,沾着同样的泥。”
侍卫立刻上前按住秦福。秦福还想喊冤,谢观澜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商号往来时才会用的暗记。
“我让人盯了你半月。”他道,“原想看你背后还有谁,没想到你急着杀人灭口。”
秦福彻底瘫倒在地。
审到天明,秦福招出自己背后的人竟是镇国公府二公子裴景安。裴景安是裴景珩的庶弟,常年替镇国公府打理商行。王府亏空、北境军粮短缺,竟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看着供词,忽然明白谢观澜为何要让我管账。
他不是缺一个精明的管家,而是早知王府里有蛀虫,却不愿打草惊蛇。我的到来,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清理门户的机会。
“你利用我。”书房里,我把供词压在他面前。
谢观澜没有否认:“是。”
我气得笑了:“世子倒诚实。”
“我本想告诉你。”他垂下眼,“但你若知道秦福背后牵着镇国公府,未必肯接这摊事。我不该替你做决定。”
他认错认得太快,我反而有些无处发作。
窗外天色泛白,他忽然咳得弯下腰,指缝里竟有一丝血。
我所有怒气都散了。
“你怎么了?”
“旧伤,无碍。”
“无碍会吐血?”我把人按到榻上,唤人去请太医。
他被我按得一愣,竟真的没有再动。
太医来后诊了许久,脸色很不好:“世子肺腑旧创未愈,这些日子又劳心劳力。再这样熬下去,神仙也难救。”
送走太医,我端着药坐在榻前。
谢观澜接过药碗,却没喝。他看我绷着脸,忽然问:“你还生气?”
“生气。”
“那我明日把手里所有暗线名册给你。”
“谁要你的暗线名册。”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清瘦的手腕,心里发酸。
“我要你活久一点。”
谢观澜的眼睫颤了颤。
许久,他才低低道:“好。”
那晚,我守着他喝完药。后来他睡着了,眉头仍紧紧皱着。我鬼使神差伸出手,想替他抚平。
指尖刚碰到他的眉心,便被他握住。
他没有睁眼,掌心却很暖。
“阿蘅,”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我僵在原地,半晌没有抽回手。
而北境的第二封急报,也在这个清晨送进了王府。
裴景珩,大捷。
裴景珩凯旋那日,正是我嫁入镇北王府的第七个月。
城门大开,百官出迎。皇帝在承天殿设庆功宴,特意命京中三品以上官眷皆可入席。青黛替我梳妆时,捧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犹豫许久。
“王妃,今日要不要戴这支?总不能叫那些人觉得您嫁进王府就失了气势。”
我从她手中接过步摇,又放回匣中。
“我去赴的是庆功宴,不是去和谁比气势。”
最后我穿了一件深青色织金长裙,压着成色极好的白玉禁步。颜色不鲜艳,剪裁却很利落。谢观澜见到时,目光在我身上停了许久。
“不好看?”我问。
“太好看。”他说。
我一愣。
他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耳尖又红了。
这几个月里,谢观澜的身体好了些。太医说不算痊愈,却已不必夜夜靠药吊着。我们仍分房而眠,可他每日都会来我院里用早膳,夜里处理完公务,也总要绕路送我一盏温着的牛乳茶。
这样的日子安静得近乎温柔。
我有时会忘了,我们的婚约起初只是一场结盟。
承天殿中,裴景珩正跪在御阶前受封。
他瘦了,也黑了些,眉宇间多了战场磨出来的凌厉。皇帝称赞他用兵如神,尤其提到他献上的青羊谷盐道图,说此图使大军抢得先机,保全黑石峡三万军民。
四下掌声如潮。
我握着酒杯,指尖微微用力。
父亲的名字仍未被提及半个字。
谢观澜坐在我身旁,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有看他,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包住了我的。
裴景珩起身谢恩时,目光越过众人落到我身上。
那一瞬,他神色分明怔住。
我想,他在北境大概听过我成婚的消息,却从未真正信过。毕竟在他眼中,我应该仍守着那点可笑的爱慕,等他凯旋后大发慈悲。
可我坐在谢观澜身侧,发髻上别着镇北王府的白玉簪,连手也被另一个男人握着。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酒过三巡,皇帝兴致正高,问裴景珩想要什么赏赐。裴景珩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向我这边。
“臣确有一事相求。”
大殿渐渐安静。
“臣与江家姑娘自幼相识。昔日臣年少轻狂,说过不少伤人的话,如今心中愧悔。臣愿以军功换陛下一道旨意,求江姑娘入镇国公府,臣定以贵妾之礼相待,此生绝不相负。”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满座权贵也都变了脸色。谁都知道我已是镇北王世子妃,他竟敢在御前说要纳我为妾。
皇帝的笑意淡下来:“裴卿,江氏已嫁。”
“臣知道。”裴景珩的目光却不肯从我脸上移开,“可她嫁给谢世子,不过是赌气。谢世子久病缠身,镇北王府又根基不稳,怎能给她安稳一生?臣愿补偿她。”
补偿。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一生的委屈、被窃的心血、被踩进泥里的尊严,只需一个妾位就能一笔勾销。
我正要起身,昭宁长公主已把手中的酒盏重重放在案上。
“裴将军好大的军功。”姨母语气平淡,“大到可以夺旁人之妻了?”
裴景珩脸色微白:“殿下误会。臣只是怕阿蘅受委屈。”
“你不是嫌她不堪为妻吗?”
姨母看着他,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
“所以本宫替她寻了门上好亲事,让她嫁了。如今她夫君爱重、婆家清正,连她自己都过得称心。轮得到你来怕她委屈?”
殿中鸦雀无声。
裴景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曾经连与人对视都不敢的江蘅,会在所有人面前被这样堂堂正正地维护。
可他仍不死心,向前一步:“阿蘅,你当真愿意留在镇北王府?你若是被逼的,只要说一句,我——”
“裴将军。”我终于开口。
我站起身,松开谢观澜的手,走到殿中。无数道目光追随着我,像春宴那日一样。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冷。
“我嫁给谁,是我自己的决定。谢观澜没有逼过我,昭宁长公主也没有逼过我。”
我看着裴景珩,一字一句道:“倒是你,从前断言我不堪为妻,如今又要以贵妾之位补偿我。你问过我一句,我愿不愿意吗?”
他张了张口。
“你没有。”我替他答,“因为在你心里,我从来不是一个能做选择的人。我只是一个该等着你挑拣、等着你施恩的女子。”
我抬手指向御案上那幅青羊谷舆图。
“就像那张图。裴将军,你说它是你献上的。那我倒想问问,图上那道废弃盐道旁,为什么有我父亲江从岳独创的潮痕标记?为什么你府中管事去过我江家书房后,它才出现在兵部?”
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湖心。
裴景珩霍然回头,看向站在武将末席的弟弟裴景安。裴景安面无人色,酒杯从手中滑落,砸碎在地。
皇帝脸色沉得可怕。
谢观澜这时起身,向御前一礼:“陛下,臣已拿到镇国公府与秦福往来的供词。裴二公子不仅盗取江侍郎遗图,更长期借商行之手克扣北境军粮、倒卖王府货物。证据俱在,请陛下明察。”
内侍将一摞供词呈上御案。
裴景安腿一软,跪倒在地。他哭喊着说自己只是奉父命行事,又说图是手下偷来,他从不知情。
裴景珩死死盯着他,眸中第一次露出震怒和茫然。
他或许真的不知弟弟的作为。可他拿到那张图时,从未问过来处;他用着父亲的心血建功,也从未想过,一张军图背后是否有另一个名字。
皇帝当场下旨,革去裴景安一切官职,交大理寺彻查;镇国公教子不严,禁足府中。至于裴景珩,虽有军功,却被申斥行事失当,削去一半赏赐。
庆功宴不欢而散。
我走出大殿时,夜风扑面而来。谢观澜将我的披风拢紧,忽然说:“刚才很厉害。”
“你不怪我毁了宴席?”
“我只怪自己动作太慢。”他眸色沉沉,“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望着他,心头一软。
裴景珩却在身后叫住我。
“江蘅。”
我回头。
他站在长阶下,铠甲上的金纹在月色中暗淡下来。他沉默很久,才说:“图的事,我确实不知。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不必了。”
他一怔。
“裴景珩,我要的不是你的交代。”我说,“我要的是我父亲的名字,堂堂正正留在该留的地方。至于你我,早就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说完,我转过身。
谢观澜站在我身侧,没有问一句,只在我踏下台阶时,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身后的那个人,再没有追上来。
庆功宴后的第十日,北境送来一封密信。
信不是给谢观澜的,而是给我的。
写信人叫陆峥,是父亲生前最信重的副将。父亲去世后,他被外放至北境,十年来杳无音讯。信中说,他在整理旧档时发现,父亲当年并非病死,而是查到有人借军粮案私吞饷银,准备上奏前遭人灭口。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批失踪的饷银,账面上的最后经手人,正是镇国公裴崇。
我捏着信纸,半晌没有动。
父亲去世那年,我才九岁。我只记得他出门前还笑着说,等办完差事就给我带北境的雪狐皮。后来他被人从马背上抬回来,浑身滚烫,三日后便没了。
太医说是急症,母亲伤心得几乎垮掉。原来,那不是病。
“陆峥为什么现在才说?”我问。
谢观澜看完信,面色也很冷:“他信中提到,当年知情的人接连出事。他手里只有一页残账,无法定罪。如今秦福和裴景安落网,北境旧案才有机会重见天日。”
我闭了闭眼:“我要去北境。”
“不行。”
他拒绝得太快。
我看着他。
谢观澜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些,放缓声音:“北境如今刚停战,路上未必太平。你若要查,我派人把陆峥和旧档接回京。”
“若旧档能轻易带出来,陆叔叔不会专程写信给我。”我道,“他说边城粮仓近来又出了问题,账册被人盯得很紧。而且,父亲最后查的就是北境军粮。我想亲自去看。”
他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
“我陪你去。”
“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你想的那么差。”
我差点被气笑:“前几日是谁咳出血的?”
“已经好了。”
“谢观澜。”
我叫他全名,他便不说话了。
最终,我们各退一步。谢观澜留在京中应对大理寺的案子,我带着王府的护卫和一队长公主府的亲兵北上;他则答应每日派信使报平安,并把自己最信任的暗卫首领闻策留给我。
出发前夜,他来我院里送行。
书案上摆着我整理好的账册和舆图,灯火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站在门口许久,才道:“我原以为,成亲后可以把你护在王府里。”
我抬头看他。
“可我现在知道,你不是需要被护住的人。”他走近一步,“我只是……会担心。”
他很少这样坦白。
我心里软得不像话,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我会回来。”我说,“而且,我不是一个人。你教我的那些暗线、账目、如何看信号,我都记着。”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阿蘅。”
“嗯?”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刃,放到我掌心。
短刃的鞘上嵌着一颗小小的青玉,刻着“澜”字。
“防身。”他说。
我笑了:“就这个?”
他耳根泛红,松开手:“路上小心。”
我握紧短刃,轻声道:“谢观澜,等我回来。”
北上的路比我想象中更难走。
过了雁门关,风里便带了沙。一路上,我见到许多从边城往内地迁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车上装着仅剩的粮食和棉被,听说打了胜仗,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仗是打赢了,粮价却涨了三成。”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对我说,“官仓说粮不够,每家只准领两斗。可城里大户家的马都在吃精米。”
我让人记下这件事。
抵达朔州时,陆峥已经在城外等候。他四十多岁,左腿有些跛,见到我时却仍按军礼单膝跪下。
“末将陆峥,见过姑娘。”
我连忙扶他:“陆叔叔不必多礼。”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你和江大人年轻时很像。”
那一晚,陆峥把我带进朔州城外一座废弃的烽火台。
墙砖后藏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册残破账簿和一封父亲亲笔写的密信。信里记录着十年前北境军饷被截留的数目、经手商号,以及一串只有父亲和兵部高官才知道的印记。
最末一页,父亲写道:
“若吾有不测,此银之去向,当查镇国公府及其姻亲赵氏。”
赵氏,正是当今皇后的母族。
我看着那行字,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纸。
陆峥压低声音:“姑娘,这些年我不敢动,是因为朔州军中也有他们的人。如今粮仓又在做同样的事。我查到镇国公府的商队三日后会到城外换粮,他们带的不是粮,是掺了砂石的霉米。”
“谁负责验收?”
“朔州守将,沈从义。”
我在京中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沈从义是裴景珩在北境时一手提拔的副将,也是他凯旋后留在朔州驻守的人。
裴景珩会不会知道?
我不愿意立刻给出答案。
可我知道,三日后,必须拦住这批粮。
商队入城那日,朔州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我以镇北王世子妃的身份,带着闻策和十余名护卫去了城门。沈从义提前得了消息,带着两队兵马等在那里,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世子妃远道而来,末将本该设宴接风。只是军粮验收乃军中机密,恐怕不便让女眷插手。”
我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道:“沈将军说得对。不过镇北王府每年拨给朔州军的粮饷,也算王府的账。既然我管账,自然该看看。”
沈从义笑意微僵。
商队车轮压着雪,缓缓进了城。每辆车都盖着厚厚的油毡,车辕上挂着镇国公府商号的木牌。
“开袋验粮。”我说。
“世子妃——”
“开。”
闻策拔刀半寸,王府护卫齐齐上前。沈从义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挥手示意士兵解开油毡。
第一袋米倒出来时,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呼。
上层是勉强能吃的新米,往下翻却全是发黑发霉的陈粮,里面掺着细砂和碎石。这样的东西别说给将士吃,便是牲口吃了也要病倒。
沈从义急道:“定是商队路上受潮,末将也不知情。”
“是么?”
我让人又劈开几袋。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霉米。闻策从其中一辆车的夹层里搜出一册账,清清楚楚写着:上等军粮六千石,折价三千石;余银送往京城赵记钱庄。
沈从义的脸彻底白了。
百姓们围在城门外,愤怒的骂声越来越响。有个老兵认出霉米,红着眼吼道:“我弟弟去年就是吃了这种粮,拉了七天肚子,打仗时连刀都举不动,死在了黑石峡!”
沈从义猛地抽出刀,竟朝那老兵砍去。
我下意识抬手去挡,闻策比我更快,一脚将他踹翻在雪地里。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城楼上突然传来弓弦声。
“王妃,小心!”
一支箭擦着我的耳边钉进车壁。
紧接着,数十支箭如雨落下。不是冲着沈从义,也不是冲着商队,而是冲着我。
城门瞬间大乱。
闻策将我护在身后,低喝:“退回城中!”
可沈从义的亲兵已经封住去路。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借着刺杀的混乱,见人便砍。百姓哭喊着四散奔逃,雪地很快被血染红。
我握紧谢观澜给我的短刃,心里反而异常冷静。
对方敢在城门动手,说明他们不打算让我活着回京。只要我死在朔州,霉米案就会变成北戎余孽作乱,父亲的旧账更会被永远埋掉。
“闻策,带证人和账册先走。”我说。
“不行。”
“我有护卫,还有青黛。你必须把证据送出城。”
闻策咬着牙,正要说话,一支冷箭又射过来。青黛扑到我身前,肩头瞬间见血。
“青黛!”
我扶住她,怒火终于压不住。
“走!”我对闻策喝道。
闻策眼眶赤红,终究带着陆峥和两个证人冲破侧门。沈从义见状,立刻分兵去追。
我身边只剩六名护卫。
城门后的巷子纵横交错,我带着青黛躲进一间废弃染坊。雪越下越大,血从她肩上渗出来,把我的手染得通红。
“王妃,您别管奴婢。”青黛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在笑,“世子交代过,奴婢就是死也得护着您。”
“胡说。”我撕下裙摆替她包扎,“你不会死。”
外面传来搜人的脚步声。
我忽然想起父亲教我看舆图时说过的一句话:看路不能只看画出来的路,要看水往哪儿走,人为了水又会怎么走。
朔州城临河而建,染坊后面应有一条排污暗渠,通往城西。
我摸到墙根,果然发现一块松动的石板。底下黑漆漆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却能容一人匍匐通过。
“进去。”我说。
青黛急道:“王妃先走。”
“一起走。”
我们刚钻进暗渠,染坊的门便被人踹开。脚步声在头顶来回,刀尖擦过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屏住呼吸,拖着青黛一点点往前爬。污水浸透了我的衣裙,寒冷刺骨,可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
不是为了和裴景珩争一口气,也不只是为了父亲。
我还没有回去见谢观澜。
暗渠尽头是一处荒废的码头。我们爬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守在那里的不是敌人,而是一辆熟悉的黑漆马车。
车帘掀开,谢观澜苍白的脸出现在风雪里。
我呆住了。
“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快步走下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他的肩膀在发抖。
“我收到闻策的急信。”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阿蘅,你有没有受伤?”
我在他怀里愣了很久,才慢慢抬手抱住他。
“我没事。”
可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谢观澜带来的不是一队护卫,而是镇北王留在朔州附近的三千亲军。
沈从义的人还没来得及封死城门,便被亲军从外侧包围。谢观澜没有进城杀人,他先让人贴出告示,说明霉米案始末,又令军医救治受伤百姓。到了第二日,原本跟着沈从义作乱的兵卒便有大半倒戈。
沈从义被抓时,正想从北门逃走。
他被押到我面前,满身是雪和泥,仍死死瞪着我:“一个女人,何必管这些?你若安分待在京城,何至于差点丢了性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每次做错事,都喜欢问女人何必管。”
“可我父亲的命、黑石峡那些饿死病死的将士、朔州百姓碗里的粮,难道不是事?”
沈从义咬牙不答。
“把他押下去。”我道,“按军法审,所有账目一笔笔对。”
夜里,朔州临时行辕里终于安静下来。
青黛的伤已经处理好,没有伤到筋骨。陆峥和闻策也安全回来,账册与证人都在。事情本该告一段落,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谢观澜坐在外间,桌上堆着刚送来的审讯记录。他一路赶来,旧伤复发,脸色差得吓人,却不肯去休息。
我端着热粥走过去。
“先吃点东西。”
他抬头看我,眸底有未散的红血丝。
“我吃不下。”
“那也得吃。”我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谢观澜没有动,只问:“为什么让闻策先走?”
我一愣。
“为什么把自己留下?”他的声音很轻,却比发怒更让人难受,“你有没有想过,若我晚到一步会怎样?”
我低下头:“证据不能丢。”
“证据比你重要?”
“不是。”我抬起眼,“可若我连这一次都退了,他们往后还会害更多人。谢观澜,我不能一辈子只等你来救。”
他沉默下来。
我以为他会生气,谁知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耳边被箭擦破的伤口。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不是需要人护在羽翼下的姑娘。”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极轻。
“可我还是会怕。”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从认识他起,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直白的后怕。谢观澜是镇北王世子,少年时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所有人都说他冷硬强大。可他此刻握着我的手,竟有些用力得发颤。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愿意让我去做危险的事。
他只是怕失去我。
“对不起。”我轻声说。
他摇头:“不该是你说对不起。是我总想着安排好一切,忘了你不是我的附属。”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一起商量。”他答得很认真,“不论去哪里,查什么案,做什么决定,都一起商量。”
我笑了:“好。”
他也笑了一下。
窗外风雪未停,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谢观澜忽然倾身过来,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阿蘅,”他低声问,“我能亲你吗?”
我没有回答,只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的吻很轻,带着药味和一点冷风的气息。不是掠夺,也不是试探,像是在确认我真的还在。
我闭上眼,第一次主动回应了他。
很久之后,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等回京,”他说,“我想把婚书里那句结盟改掉。”
“改成什么?”
“改成,愿与江蘅白首同心,生死不负。”
我的脸一下热起来,故意道:“世子这算趁人之危吗?”
“算。”他坦然承认,“你可以不答应。”
我看着他眼中的紧张,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我考虑考虑。”
他刚要说话,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闻策隔着门禀报:“世子,京城密报。裴景珩私自离京,正往朔州而来。”
谢观澜眸色骤冷。
我也皱起眉。
裴景珩被皇帝责令在京待命,此时擅离京城,绝不会只是为了见我。
更何况,沈从义的供词里还藏着一句没来得及细审的话。
他说,真正的主使,已经到了北境。
裴景珩是在第二日傍晚抵达朔州的。
他只带了两名亲随,满身风尘,显然是昼夜不歇赶来的。守门亲兵将他拦在行辕外,他没有硬闯,只站在雪地里请见镇北王世子。
谢观澜不想见他。
“他擅离京城,直接拿下便是。”谢观澜翻着军报,语气冷淡。
我坐在一旁看沈从义的口供,抬头道:“先听听他说什么。”
他蹙眉:“阿蘅。”
“我不是为了他。”我把供词推过去,“沈从义说主使到了北境,裴景珩这时赶来,或许知道些什么。若他有罪,该交法司;若他能带来证据,也不能因我厌恶他就不听。”
谢观澜看着我,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传。”
裴景珩进门时,看见我和谢观澜坐在同一张案前,目光顿了顿。他瘦得厉害,下颌生出青色胡茬,往日那种不可一世的锋利竟显出几分狼狈。
“我来不是找江蘅。”他先开口,“也不是来求她原谅。”
谢观澜抬了抬眼:“那你该去大理寺。”
“我会去。”裴景珩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放在案上,“但在此之前,朔州不能出事。”
令牌背面刻着一只展翅鹰隼,是皇后母族赵家暗卫的标记。
“我从裴景安房中搜到的。”他说,“父亲这些年确实借商行敛财,赵家也从中分利。但北境霉米案并不只是贪墨。有人要借粮草断绝,逼北境再起战乱。”
“谁?”
“宁王。”
屋里瞬间安静。
宁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封地在西南,素来以贤名示人。两年前他请旨巡边,曾在北境驻留过一月。若他真的参与其中,便不是简单的军饷贪墨,而是意图动摇国本。
“证据呢?”谢观澜问。
裴景珩道:“三日前,父亲让我把一封密信送去京郊别院。我拆开看了,信上说朔州事发后,宁王已抵达黑石峡,会以北戎残部之名攻破青羊谷,嫁祸镇北王府擅自调兵、与敌勾结。等北境大乱,京中再以平乱为名收回镇北军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本以为父亲只是糊涂,直到看见那封信,才知道他早已走得太远。”
我盯着那枚令牌,心里一阵发冷。
父亲十年前查到的,大概也正是这条线。镇国公府和赵家只是用来敛财的手,而宁王才是藏在最深处的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我问。
裴景珩看向我,眼中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因为黑石峡守军里,有我带出来的兵。”他说,“他们不知道自己守的粮是霉的,也不知道有人要拿他们的命铺路。我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谢观澜没有立即相信。
他命闻策带人核验令牌,又将裴景珩软禁在侧院。半个时辰后,闻策回来禀报:令牌属实,且密探刚送来消息,黑石峡附近确有一支身份不明的万人兵马活动,旗号被刻意抹去。
“他们最快明夜动手。”谢观澜起身,摊开舆图。
黑石峡是朔州门户,一旦失守,北戎残军就能长驱南下。更麻烦的是,镇北军的大部还在更北处清缴残敌,朔州能调动的兵不足五千。
谢观澜看着舆图,眉头紧锁。
我却在图上看见了一条熟悉的细线。
“这里。”我指向青羊谷东侧的燕子河,“父亲的图里记过,入冬后燕子河表面结冰,但上游有一处温泉眼,冰层最薄。黑石峡若遇袭,敌军一定会从这里渡河绕后。”
谢观澜看向我。
“守军可否在今夜前,把河堤的闸门打开?”我问。
“能。”陆峥道,“可开闸会淹掉下游两处村子。”
“村子里的人呢?”
“约三百户。”
我沉默片刻。
战争从来不是在图上画一条线那么简单。每一条可以利用的河、可以舍弃的路,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
“先转移百姓。”我说,“城中粮商有多少车,王府和长公主府的车马有多少,都调过去。再让人通知村民,只带能带走的牲畜和粮食,不要耽搁。”
谢观澜道:“今夜转移,瞒不过敌军耳目。”
“那就不瞒。”我抬起头,“让他们看见我们在撤村,看见我们惊慌失措。他们以为这条路被放弃,才更会走。”
谢观澜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
那一夜,朔州城灯火通明。
我没有跟着谢观澜去前线,而是留在城中调度车马、粮食和伤药。最初有商户不肯拿出车,说自家生意经不起折腾。我便当众打开王府库房,先拿出银票按市价三倍征用,又承诺所有损耗登记在册,事后由镇北王府补足。
有人说我一个妇人不懂军务,只会乱花钱。
我让人把霉米摆在城门口,告诉他们:今日不肯出车,明日敌军攻城,谁家都保不住一粒米。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那个在城门口失去弟弟的老兵。他把自家两匹老马牵来,说什么也不要银子。
接着是卖炭的、开酒肆的、做棺材的。越来越多的百姓推着车加入转移的队伍。到子时,三百户村民已经尽数撤入朔州城内。
丑时刚过,黑石峡方向果然火光冲天。
敌军渡河了。
谢观澜亲自带兵守在峡口,裴景珩则请战,带着他昔日旧部守住东面高坡。开闸的水在黎明前漫过薄冰,敌军冲到河心时,冰层轰然塌陷,数百人坠入刺骨河水。
可宁王的人比我们预想得更多。
他们没有撤,反而点燃了藏在山坳里的火药,借爆炸声掩护一支轻骑绕过了峡口,直奔朔州城。
我站在城楼上,看见远处卷起的雪雾,心一点点沉下去。
城中还有刚撤来的百姓,绝不能乱。
“传令,关闭南门,妇孺转入内城。”我说。
“王妃,您也该下城楼。”青黛急道。
“我下去,谁在这里发令?”
我拔出谢观澜给我的短刃,割断城楼上象征求援的红绳。巨大的狼烟筒被点燃,一道浓烟直冲阴沉的天空。
这是父亲旧图上标的信号点。
朔州周边所有镇北军斥候看见狼烟,都会向这里合围。
城外的敌骑越来越近,城楼下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蘅!”
裴景珩骑马冲到城下,肩上中了一箭,半边战袍都被血浸透。他仰头看着我,喊道:“西门不能关,那里有百姓还没进来!”
我心里一紧。
“谁让你回来的?”
“谢观澜让我回来守城。”他咬着牙,“他说你在这里。”
我望向远处的黑石峡。隔着风雪,我看不见谢观澜,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好。
可我知道,此刻不能乱。
“裴景珩,”我高声道,“你守西门,把所有百姓带进来。城楼由我来守。”
他抬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点头。
这一次,我们没有谁是谁的施舍,也没有谁是谁的附属。
我们都只是在守住该守的人。
朔州之战打了整整一日一夜。
宁王的轻骑没能攻进城。他们在城下撞见了从四面赶来的镇北军斥候,又被裴景珩带人死死拖在西门外。黄昏时,谢观澜率黑石峡守军回援,前后夹击,终于将敌军击溃。
宁王本人没有露面。
但在他遗弃的营地里,闻策搜出了宁王府的私印、伪造的镇北军调令,以及一封写给镇国公的密信。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待朔州失陷,便以镇北王世子擅自开闸淹没村庄、害死百姓为由上奏;再由京城党羽鼓动民怨,趁势削藩夺权。
他们算准了战场上的每一步,却没算到那些本该被牺牲的百姓,会在最危急的时刻自己站出来。
更没算到,燕子河下游没有一个村民被淹死。
战事结束后,谢观澜在朔州城头站了很久。他左臂又添了一道伤,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静。
我走过去,看到城外满地狼藉,忽然有些后怕。
“受伤了吗?”他先问。
“没有。”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力道很紧。
“我在峡口看见狼烟时,心都停了。”
“我知道你会回来。”
他低头看我,眼中有风雪,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蘅。”
“嗯。”
“婚书那句话,不用等回京再改了。”
我笑:“你带笔了吗?”
他真从怀里拿出一支小毫笔。
我忍不住笑出声,眼泪却不知怎么掉了下来。
谢观澜替我擦掉眼泪,郑重道:“回京后,山河为证,我会再问你一次。”
宁王谋逆事关重大,消息快马送入京城后,皇帝下旨命三司会审,并令谢观澜、我、陆峥和裴景珩一道回京作证。
回京路上,裴景珩始终很沉默。
他肩上的箭伤很重,却拒绝用王府送去的好药。直到有一日夜里,他在驿站外拦住我。
雪已经化了,屋檐还往下滴着水。
“江蘅。”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我查过了。”他道,“当年江侍郎出事,是我父亲派人做的。父亲怕他查到账册,先命人给他下了慢毒,又制造了急病的假象。”
我没有说话。
“我从前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严厉,裴家只是比旁人更看重门第和规矩。”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可原来我享受的一切,都是踩着别人性命得来的。”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供状:“这是我去见父亲时录下的。连同我自己的请罪书,一并交给大理寺。”
我看着那封供状,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父亲已经回不来,母亲这些年受过的苦也不会消失。裴景珩如今的悔恨,终究不是对过去的补偿。
“你不必对我说这些。”我道。
他眼眶发红:“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替裴家遮掩。”
“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点点头,忽然问:“你当初……是不是曾经喜欢过我?”
我愣了愣。
很久以前,我确实仰慕过他。不是因为他多么好,只因为长安所有人都告诉我,裴景珩是女子该喜欢的那种人。我曾以为得到他的认可,就能证明自己不是旁人口中轻浮不堪的姑娘。
现在想来,竟像一场遥远的梦。
“我喜欢过的,”我坦然道,“是我以为的你。”
“而我以为的你,”他低声说,“一直都是错的。”
我没有再回答,转身回了房。
三司会审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宁王被从西南押回,镇国公、赵家数十名官员也被一同带上公堂。皇后因不知情被禁足,赵氏一族的势力却被连根拔起。
镇国公起初还想抵赖。他说江从岳的死只是意外,说军粮案是管事私下所为,说宁王之事更与自己无关。
直到陆峥呈上父亲的遗信,我又呈上十年前的残账和秦福、沈从义的供词,最后裴景珩亲自走到堂中,交出了父亲的口供。
“儿臣……不,罪臣之子裴景珩,愿为证。”
他跪在镇国公身前,背脊挺得笔直。
镇国公看着他,先是震惊,继而大怒:“逆子!你要毁了整个裴家?”
裴景珩闭了闭眼:“裴家早该毁在十年前。”
那一天,大理寺外的风很大。
皇帝最终下旨,宁王削爵赐死,镇国公褫夺爵位,裴氏家产充公,主犯皆依法处置。裴景珩虽有平乱之功,却因失察、擅离京城,被削去世子身份和将军之职,贬为庶民,终身不得入仕。
宣旨结束后,他摘下佩剑与官印,放在阶前。
我站在廊下看着,没有欢喜,也没有怨恨。
有些账,终于算清了。
可有些失去,永远不能用一句报应偿还。
三日后,兵部奉旨重修北境军志,将《朔方三关图》列为军中必备舆图,图首郑重写下八个字:
“兵部侍郎江从岳遗作。”
母亲站在碑前,摸着父亲的名字,终于哭了。
我陪着她跪下,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小时候的书房。父亲俯身在案前画图,笑着说,阿蘅,山川从不偏待谁,肯看、肯走的人,总能找到路。
旧案落定后,镇北王奉召回京。
他是个常年驻守北境的粗豪汉子,见到我第一面,先盯着我看了半晌,随后一巴掌拍在谢观澜肩上。
“你小子命好,娶了个比你有本事的媳妇。”
谢观澜被拍得咳了两声,却没有反驳,只低头笑。
我想替他揉揉肩,又觉得当着长辈不妥。谁知镇北王大手一挥:“想揉就揉!自家夫妻,扭捏什么。”
满屋人都笑起来,我的脸却烧得厉害。
谢观澜悄悄在桌下勾住我的手指。
春日很快又到了。
昭宁长公主府办赏花宴,还是当年的琼林苑,还是满园海棠。我本不想去,姨母却亲自递来帖子,说这一次要我堂堂正正坐在最前面。
我到时,许多夫人姑娘已在园中。她们看我的眼神与一年前截然不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掩不住的羡慕。
没有人再说我行止轻浮,不堪为妻。
可我心里很清楚,若我没有嫁给谢观澜、没有查出军粮案、没有在朔州立功,她们未必会改变。世人总是先看你站在什么位置,再决定该用什么话评价你。
所以我也不再期待每个人都懂我。
我只要自己懂得就够了。
席间,有位刚及笄的小姑娘不小心打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洒湿了裙摆。旁边立刻有人低声议论,说她粗手粗脚,恐怕不宜嫁入高门。小姑娘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起身替她解围,让青黛带她去换衣裳。
临走前,我对她说:“茶盏翻了,换一身衣裳便是。别人的嘴若不干净,也该自己洗洗。”
小姑娘怔住,随即破涕为笑。
姨母在上首看着我,眼中都是欣慰。
宴散后,谢观澜来接我。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没带侍卫,只牵着一匹温顺的青骢马,站在海棠树下等我。
风吹过,花瓣落在他肩上。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春日,我因为一句“不堪为妻”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如今再看,竟觉得那句话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发什么呆?”谢观澜走过来。
我笑道:“在想,当初你在将军府说我的骨头很硬。”
“嗯。”
“你是不是那时就看上我了?”
他难得被问住,偏过头咳了一声:“未必。”
“未必?”
“至少比你看上我早。”
我气得要踩他,他却笑着躲开,随后握住我的手。
“阿蘅。”
他忽然正了神色。
我看向他。
谢观澜从怀中取出那份我们初成亲时写下的婚书。纸张已经有些旧了,最下方那句“愿与江蘅姑娘结盟,共守其志,不相束缚”仍清晰可见。
他当着漫天海棠,提笔在旁边写下新的字。
“愿与江蘅白首同心,生死不负。”
写完,他抬头看我,眼神郑重得像是在朝堂受封。
“江蘅,你愿不愿意与我做真正的夫妻?”
我故意沉默了一会儿。
谢观澜的手指慢慢收紧,竟真的有些紧张。
我终于伸手接过笔,在他那句话后添了一句:
“愿与谢观澜并肩同行,风雨共担。”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
后来,我没有留在王府做一位安稳享福的世子妃。
我与母亲、姨母商量后,在京城办了一处“山河馆”,收集各地舆图、农桑水利和商路账册,也请一些家境贫寒却有本事的女子来学习算学、绘图和医理。有人笑我异想天开,问女子学这些有什么用。
我便把朔州的霉米账、燕子河的旧图和父亲留下的信摆给他们看。
“会算账,能看见被偷走的粮;会绘图,能找出一条活路;会医理,能救回一条命。”我说,“这世上从没有哪种本事,只该男子学。”
几年后,山河馆送出的第一位女学徒随商队到了北境。她改良了边城的水车,解了三座村子的旱灾。消息传回京城时,姨母乐得连摆三日宴席。
谢观澜则接了父王一半的军务,却仍常在黄昏时来山河馆接我。
他从不问我何时回府,只会倚在门边,等我收好最后一卷图。
有一次,青黛笑他像是怕我又跑了。
谢观澜认真想了想,说:“她不会跑。”
我抬头看他。
他走过来,替我拂去鬓边沾着的墨迹。
“因为她从来不是被谁困住的人。”
窗外夕阳正好,远处传来街市喧闹声。
我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往外走。
春风吹过长安,海棠又开了一树。
而我终于明白,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有人肯不肯给你一个位置。
是你自己,愿不愿意走出一条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