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幕:关于梅雨、耳后的甲虫,以及两根水煮玉米
每年梅雨季淹过青年路高架桥底第三根水泥立柱的时候,我的左耳就会开始隐隐作痛。
那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痛,而是像有一只受潮的小甲虫,在耳膜后方小心翼翼地翻动它的前足。声音很轻,细碎且富有节律。去同济医院耳鼻喉科看过两次,做过脑部核磁共振,大夫摘下老花镜,对着灰白色的胶片看了足足三分钟,最后只给了我一盒没有任何消炎作用的维生素B1。
“神经性耳鸣。”他说,“别熬夜,少抽烟,把心放宽。”
在一家挂着“老友音响工程与磁带翻录”招牌、实际面积只有十四平米的破店里,想要“把心放宽”,基本等同于指望长江里的白鳍豚重新游回武昌江滩。
店面是我三年前租下的,位于一栋建于九十年代末的六层红砖房的一楼。以前大概是个修自行车铺,空气里至今残留着机油和劣质脱漆剂混合的酸味。我靠给附近两所私立中学的英语教研组翻录听力模拟卷,以及帮偶尔光顾的老人将邓丽君或磁带卡拉OK转成MP3活着。收入谈不上体面,但刚好够我交房租、买两包细支兰州,以及每天早晨给自己煮一壶不加糖也不加奶的云南黑咖啡。
我的生活极其平淡,平淡得像白水煮豆腐。每天早晨七点半起床,做三十个俯卧撑,用手冲壶给自己滴一杯咖啡。中午吃路口的生烫牛肉粉,下午坐在工作台前,用沾了无水乙醇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爱华收录机的磁头。
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我的生活一直像一滩死水。没有家人,没有固定的朋友,没有值得期待的明天,也没有能够回忆的昨天。派出所给我补办身份证的时候,民警看着我空空如也的户口底册,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流浪狗般的怜悯。
大夫说我有重度逆行性遗忘症。我的脑袋被方向盘猛烈撞击过,额叶受损,以前的记忆全被冲得干干净净,像一块被漂白水洗过的廉价床单。
但我并不觉得遗憾。没有过去的人,往往也不太需要承担未来的重量。我甚至觉得这种每天与废弃电路板、发黄磁带和冷水挂面打交道的生活相当舒适。
直到那个星期四的下午。
2 第一章:墨绿色雨衣与剥开的生柚子皮
那个女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是星期四下午两点四十分。
外面的雨正下得毫无分寸。整座城市像是一块被浸泡在脏水里的旧海绵,沉重地往下坠。江风裹挟着高架桥下的汽油味穿堂而过,门上挂着的廉价黄铜风铃响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患了慢性咽炎。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款塑料雨衣。雨衣很大,下摆几乎拖到脚踝,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滴出细微的“嗒、嗒”声。
“能把里面的杂音去掉吗?”她把一样东西放在玻璃柜台上。
那是一盒索尼EF-60磁带。带壳已经发黄,磁带边缘由于多次受潮受热,微微泛起波浪形的褶皱。上面没有任何手写标签,只有一个用暗红墨水盖上去的圆章,字迹彻底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附属……实验”几个残缺的宋体字。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味道。不是下雨天的霉味,而是一股刚刚剥开的生冷柚子皮气味,带着微苦的清凉。
“我只负责普通转录,如果要单独剥离杂音,得用工作站分轨,而且得看磁粉脱落的程度。”我咬着没点燃的细支兰州,头也没抬地调试着桌上的老声卡,“这种老带子受潮严重,放进卡座很容易绞带。绞断了我不赔。”
“断了也没关系。”她说。
她的声音极平整,像用锋利的美工刀在硬纸板上割出来的切口,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
我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雨衣的兜帽稍微往后拉了拉。皮肤很白,近乎透明的白,右脸颊上有两颗细小的浅褐色雀斑。但最扎眼的是她的耳朵——她的耳垂异常小,几乎没有垂肉,薄薄一层皮直接连着下颌骨收了进去。像两片被风干后剪坏的干枯茶叶。
“里面有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说,“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有空白的电流声。”
她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便签纸,以及三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压在磁带下面。
“如果只是空白的电流,洗掉它就行。”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空,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我的脸上,而是越过我的右肩,看着我身后那面挂满螺丝刀和焊锡丝的穿孔板。
“要是录到了别的东西呢?”我问。
“如果听见水滴声,打便签上的电话找我。”她说。
“要是听见人声呢?”
女人整理雨衣领口的手指停顿了半秒。她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纯银素圈,没有任何花纹。
“如果里面有人在叫你的名字,”她淡淡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明天的天气预报,“千万别喝冰箱里的牛奶。把门反锁,立刻离开这里。”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转身推开铝合金玻璃门,重新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冷雨里。
墨绿色的雨衣下摆在街角一晃,迅速被一辆喷着黑色尾气的黄海牌公交车挡住,彻底消失不见。
3 第二章:索尼EF-60磁带、心跳声与二十三点五十五分的燃气回火
夜里十一点,雨不但没有停,反而更密集了。雨点砸在沿街店铺的塑料遮阳棚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噪音,像成千上万只麻雀在同时啄食一块干透的面包。
我锁上卷帘门,回到店面隔出来的后半间。
后半间既是我的卧室,也是我的工作室。一张折叠行军床,一台美菱单门小冰箱,一张拼装的宜家电脑桌,上面摆着我的全部家当:一台戴尔工作站主机、一对老款真力监听音箱,以及两台成色尚可的先锋卡座。
我用电磁炉煮了一小锅清水,丢进两根黄色的甜玉米。
这是我的固定宵夜。廉价,饱腹,吃完后嘴里会留有一股淡淡的甜浆味。煮玉米的间隙,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冰镇雪花啤酒,拉开拉环。冷气裹挟着泡沫涌出来,在闷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燥。
我把那盘发黄的索尼磁带装进先锋卡座,按下了清洗键和低速转录。
磁带转动的声音有些干瘪,“沙沙、沙沙”,像指甲在砂纸上缓慢刮过。音频波形图在工作站的屏幕上被拉成了一条死气沉沉的绿色直线,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波峰。
我戴上拜亚动力监听耳机,点了一根烟,把降噪插件的阈值往下拉了12个分贝,试图过滤掉高频的磁带底噪。
耳机里起初是长达五分钟的空白。
只有雨声,和磁粉刮过磁头的摩擦音。但在第五分四十二秒,波形图突然抖动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极其规律的低频凸起。
“咚……咚……咚……”
不是水滴声。
那是心跳。
沉闷、极其缓慢,每分钟大概只有四十五次。那绝不是一个正常活人在清醒状态下的心跳节律,更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大型水泵,在几百米深的地下管道里沉重地喘息。
我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
紧接着,耳机里的心跳声底下,泛起了一层极细微的人声。声音被埋在巨大的白噪音里,像落叶被埋在湿泥下。我握着鼠标,熟练地切除掉500赫兹以下的低频,将中高频人声段拉高。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铺直叙,毫无波澜。
“……武昌区紫阳路14号,二楼朝北单间,公用厨房,红漆木地板。”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烟灰掉在我的深蓝色运动裤上,烫出一个小洞,但我没有动。那是我大专毕业第一年租的房子。
男声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念着:
“……洪山区卓刀泉南路88号,阳光公寓402室,合租,主卧带阳台,有一只叫鲍勃的橘猫。”
那是我二十四岁时的住址。
“……江岸区台北一路32号……硚口区汉西三路……”
男人的呼吸声甚至比他的声音更清晰,每一次换气,都伴随着一种奇怪的金属摩擦音。他就这样机械地念出了我过去七年里租住过的每一个地方,精确到房号,精确到房屋的细微特征。
最后,磁带里的心跳声猛然加快了一倍。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麦克风,从我的左耳直直钻进脑髓:
“……青山工人村九街坊,7号楼一楼门面。他今晚会煮两根甜玉米,喝半罐啤酒。然后在零点零三分,死于燃气回火。”
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我猛地扯下耳机,整个人从转椅上弹了起来。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大得惊人,甚至盖过了窗外的暴雨。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墙上的塑料石英钟。
红色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跳。
23点55分。
距离零点零三分,还有整整八分钟。
屋子里极其安静。电磁炉上的不锈钢锅正冒着白色的蒸汽,锅盖被沸水顶得“扑哧、扑哧”作响。屋子里弥漫着甜玉米煮熟后的香气,但在那股香气底下,隐隐约约飘浮着另一种味道。
很淡,但极其尖锐。
像烂白菜,又像硫磺。
是加了臭味剂的液化石油气。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我穿过狭窄的走道,冲进只有两平米的逼仄厨房。
厨房的角落里摆着一个绿色的液化气钢瓶,那是上个月我图便宜从私人手里换的二手油气。此时此刻,那个锈迹斑斑的减压阀接口处,正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漏气声。
而距离钢瓶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正放着一台开着明火的旧式双眼燃气灶,左侧的炉头正噗噗地冒着微弱的蓝色火苗——那是我平时用来热剩菜的,我甚至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拧开它的。
燃气已经积聚在厨房狭小的吊顶空间里。
只要火焰发生一次轻微的倒吸,回火就会顺着破损老化的橡胶软管直接引爆钢瓶。
23点58分。
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恶毒的预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我脱下身上的纯棉T恤,一把在洗菜池的水龙头下浸透,捂住口鼻,猛地扑向角落的钢瓶。
减压阀的塑料旋钮滑腻不堪,全是陈年油垢。我死死用湿衣服包住旋钮,咬紧牙关逆时针猛转。
“咔”的一声,阀门彻底拧死。
紧接着,我关掉灶台明火,撞开厨房朝向天井的那扇被油污封死的铁栏百叶窗。
潮湿冰凉的雨风猛地灌了进来,将浓烈的瓦斯味冲散了大半。
做完这一切,我顺着斑驳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天井飘进来,打在我的光膀子上,泛起一层森冷的鸡皮疙瘩。
客厅里的石英钟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弹击声。
十二点整。
随后,指针继续不疾不徐地往前走。零点零一分,零点零二分,零点零三分。
屋子里没有爆炸。只有外面的雨声,以及电磁炉断水干烧后发出的刺耳警报声。
我坐在积水的水泥地上,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足足过了十分钟,我才站起身,关掉电磁炉,赤着脚走回电脑桌前。
那盒索尼磁带静静地躺在先锋卡座里,磁头上方的那枚红色指示灯还在幽幽地亮着。旁边放着那个绿雨衣女人留下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一串用铅笔写就的本地座机号码:8364-XXXX。
我拿起桌上的红米手机,按下免提,机械地拨通了那串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每一次漫长的等待音,都像一把生锈的锯条在我的喉管上拉扯。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线路通了。
“喂?”我沙哑着嗓子开口,“我收到了磁带。刚才……”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呼吸声,也没有环境杂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线的另一端确实站着一个人。
“你是谁?”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五秒钟的沉默后,一个老迈而疲惫的女人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那不是绿雨衣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至少有六十岁,干瘪得像秋天挂在树梢上的枯叶。
“这里是江夏青龙山疗养院后勤值班室,”老女人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漏风,“深更半夜的,打这个分机干什么?”
“我找一个穿绿雨衣的女人,”我急促地说,“她留了这个号码。她说如果磁带里录到了……”
“小伙子,”老女人打断了我,语气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厌烦,“你打错地方了。这是内线分机,安在旧三病区的值班室里。那间屋子早在七年前发生火灾后就废弃了,平时连灯都不通。”
我的脊背再次窜上一股寒意。
“……那您现在是在哪里接的电话?”
“我是一楼传达室的王老太,”对方叹了口气,伴随着搪瓷茶缸磕在木桌上的脆响,“今晚打雷,总机线路窜线了,七号线的铃声一直转到我这里来响个不停。我烦得很,才拿起来听听是哪个神经病。”
“那……那个分机以前是谁用的?”我问。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回忆。随后,传来一阵翻动粗糙纸张的声音。
“旧三病区收的都是重症精神障碍和脑外伤后遗症患者,”王老太慢吞吞地说,“七号分机登记的负责人……叫沈素芬。原先是省歌舞剧院的声乐老师,后来疯了,七年前把自己反锁在病房里,点着了床单。早烧成一把灰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
惨白的光芒透过玻璃,将桌上那盒黄色磁带映照得一片森冷。
“小伙子,别再打了,”王老太在挂断电话前咕哝了一句,“那个沈老师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不过她儿子死得更早,听说是在汉口江滩开着车冲进了长江里,捞上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被鱼啃烂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机械,单调,像是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安魂曲。
4 第三章:打给死者的长途分机与烧焦的床单
那天后半夜,我没有再合眼。
我把折叠行军床拉到距离厨房最远的位置,坐在一张油漆剥落的木椅上,抽完了剩下的半包细支兰州。
烟雾在狭窄的房间里盘旋,没有风,它们就一层层叠在半空中,像某种半透明的白纱帘。天快亮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粘稠的细雨,无声无息地贴在玻璃窗上,把外面的街景拉扯成一块块模糊变形的油彩。
早晨六点,我甚至没有冲咖啡的胃口。嘴里苦得像嚼了隔夜的茶叶渣。
我给卷帘门留了一条缝,走出去买了两个包子。路上的环卫工穿着橘黄色的雨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把落叶和烟头扫进水泥下水道口。整座城市正在潮湿中慢吞吞地醒来,像一头患了风湿关节炎的老兽。
回到店里,我打开电脑,通过内网搜索引擎输入了“沈素芬”和“省歌舞剧院”。
结果少得可怜。
在一份2008年的地方文化报电子归档里,我找到了她的一张黑白寸照。那是一个面容清瘦的女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孤傲。报道说她是知名的女中音歌唱家,后来调入艺术职业学院任教。
而在另一条来自江夏区地方论坛的旧帖子里,记录了她生命的终点:
【2019年4月17日讯】昨夜凌晨两点许,青龙山疗养院三病区突发火灾,过火面积约四十平米。死者沈某(女,62岁),系该院长期休养人员。据院方称,死者生前患有严重抑郁症及妄想症,事故初步判定为卧床吸烟或故意纵火所致,已排除他杀可能……
帖子的评论区只有寥寥三条回复。最后一条是一个没有头像的匿名账号留下的,时间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
“水里的孩子不会冷,但岸上的人总会着火。”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发出刺眼的白光,刺得我双眼生疼。
青龙山疗养院距离青山工人村大概有三十五公里。它坐落在武昌南郊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周围原本是大片的桔园和林场,后来随着城市扩张,逐渐被采石场和建材物流园包围。
上午九点,我把那盒索尼磁带装进外套内侧的贴身口袋,锁好店门,坐上了通往江夏的郊区客运小巴。
小巴的车厢里弥漫着廉价柴油味、湿漉漉的雨伞味以及某种生猪饲料的腥甜气。车窗关得很紧,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我用手指擦开一片巴掌大的清晰区域,看着外面的灰白水泥路。路两旁是一排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树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绿色的嫩肉。
小巴在青龙山脚下的一个废弃加油站旁把我放了下来。
疗养院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两扇生满红锈的铁栅栏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木制招牌,上面的黑漆字已经剥落殆尽。院子里长满了齐膝深的荒草,几棵高大的雪松死气沉沉地耸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远处有两栋四层高的青砖苏式小楼,墙体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
传达室是一间由红砖砌成的小平房,窗户上钉着塑料薄膜。
我敲了敲窗框。
塑料薄膜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干瘪布满老年斑的脸。老太太戴着老花镜,脖子上围着一条洗得变形的红毛线围巾。
正是昨晚电话里那个王老太。
“找谁?”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警惕得像一只守着剩饭的老猫。
“王师傅,我是昨晚给七号分机打电话的人。”我说,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刚拆封的硬盒黄鹤楼,从窗缝里塞了进去。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包烟,脸上的皱纹微微松动了一些。她把烟收进抽屉,慢吞吞地拉开了传达室的木门。
屋子里生着一个蜂窝煤炉子,上面坐着一把滋滋作响的水壶。空气里飘浮着煤烟和风油精的气味。
“我就知道你得来,”王老太拿火钳捅了捅炉子,掉下一层灰白色的煤渣,“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大得很,什么邪性事都想往前凑。”
“那个沈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坐在一条油腻的小板凳上。
“还能怎么回事,心病。”王老太摇了摇头,“沈老师刚住进来那两年,人其实清醒得很。斯斯文文的,每天早晨还站在雪松底下练声。后来……她儿子出事了。”
“她儿子是开电台节目的?”
“对,好像叫周默,主持什么夜间情感节目的。”王老太叹了口气,“长得挺周正一个伢,戴副金丝眼镜,每周六下午都提着一网兜进口苹果来看她。谁知道后来突然就开车跳了江,连遗书都没留下一封。”
“那场车祸……真的是自杀?”我问。
王老太停下了手里的火钳,扭头看了我一眼。
“警察说是自杀,车辙印笔直笔直的,连刹车都没踩,直接从江滩的观景台冲进了水里。捞了三天才把车捞上来。”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可沈老师不信。沈老师说,是有人在电台里用刀子一寸一寸把她儿子的心割碎了。”
“刀子?”
“声音。”王老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沈老师烧死的前半个月,整天抱着一台收音机和几个旧笔记本,在病房里神神叨叨地念。她说那个杀人凶手每晚都给电台打电话,那个人的声音像某种剧毒的蛇,缠在她儿子的脖子上,逼他去死。”
我的左耳深处猛地抽搐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火就烧起来了。”王老太面无表情地说,“连人带屋里的东西,全烧焦了。只剩下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几盘没烧透的录音带,被一个年轻姑娘领走了。”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什么样的姑娘?”
“瘦瘦高高的,不爱说话。”王老太眯起眼睛回忆着,“每次来都穿一件深绿色的雨衣,耳垂小得吓人,几乎贴在下巴上。”
5 第四章:B面的铁轨声,以及录音机里我自己的声音
我从小巴车上下来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雨停了片刻,但天空依旧压得很低,泛着一种像铅块一样的青灰色。街道上的空气黏稠而沉闷,吸进肺里,仿佛有一层湿漉漉的苔藓在气管里蔓延。
我没有立刻回店里。
我在青年路路口的一家沙县小吃坐下,要了一碗飘着几片葱花的清汤扁肉。扁肉的肉馅很硬,面皮黏牙,我只吃了两个就放下了调羹。我坐在塑料凳子上,透过满是油污的玻璃门,看着对面我那间破旧的小店。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褪色的“老友音响”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门口的水坑倒映着灰色的电线杆。没有绿雨衣的女人,没有警察,也没有突然冲出来的卡车。
但我知道,某种东西已经彻底碎裂了。
就像一枚原本严丝合缝的齿轮,突然崩掉了一颗小齿。它依然在按照惯性转动,但每一次咬合,都会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金属摩擦声。
十分钟后,我结账穿过马路,拉开卷帘门钻进了店里。
我反锁了门,甚至把防盗栓也插上了。
房间里依然残留着昨晚未散尽的瓦斯臭味和冷玉米的甜浆味。我坐在工作台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盒索尼磁带。
金黄色的外壳在荧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把它翻到了B面。
昨天夜里,我只听了A面的前半段,就被那通致命的死亡预告打断了。A面是周默——也就是那个自杀的电台主持人——生前留下的某种记录,或者说是那个杀人凶手的审判词。
那么,B面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戴上拜亚动力监听耳机,按下了卡座的播放键。
“喀哒”。
磁头贴合磁带的声音异常清脆。
起初依然是长达三分多钟的白噪音。磁粉摩擦的沙沙声在耳膜深处回响,像风吹过一片枯死的芦苇荡。
接着,在第三分二十秒,背景里出现了一种规律的、沉重的震动。
“哐当……哐当……哐当……”
是铁轨。
老式绿皮列车以极低的速度滑过道岔时发出的撞击声。在铁轨声上方,还隐隐夹杂着车站广播里模糊不清的方言报站声,以及某种液体滴在铁皮上的细碎声响。
随后,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计划必须在雨天执行。”
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我的全身血液仿佛在两秒钟之内彻底倒流回了心脏。
我的手指僵硬在调音台的推子上,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个声音偏低,咬字极轻,带着一种轻微的、发自鼻腔共鸣的拖音。每说四五个字,声音的主人就会下意识地短暂停顿半秒,伴随着舌尖轻舔烟嘴滤芯的微弱吸气声。
那不是沈素芬。
也不是那个跳江的电台主持人周默。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哪怕一个人一辈子再怎么厌恶自己的录音,他也绝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声线。那种略显干瘪的质感,那种特有的声学共振,在过去的三年里,我每天在翻录磁带调试麦克风时听过成千上万次。
那是二十九岁的我。
“……他的神经反射比普通人慢半拍,”耳机里的“我”用一种平淡到残忍的口吻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如何清理一台老式录音机的积灰,“这是最好的切入点。不要使用暴力,暴力会留下无法清理的物理痕迹,警察喜欢物理痕迹。要用气味,用特定的声波,用他最熟悉的日常习惯。”
铁轨撞击声在背景里猛然拔高,似乎列车正开上一座钢结构铁桥。
“……让他吃玉米。甜玉米在加热时散发出的麦芽酚和微量硫化物,能够在十二分钟内麻痹嗅觉神经对微量烷烃的警惕性。接着,只要在减压阀的内侧垫上一根0.3毫米的细铜丝,燃气就会以恒定的速度向外溢出。”
耳机里的“我”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笑声。短促,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在零点零三分,他会因为缺氧产生轻度幻觉。这时候哪怕只要有一点微弱的静电,整个房间就会变成一个密闭的焚尸炉。这不算谋杀,这只能算作一次粗心大意引发的意外事故。就像他在三年前的那座立交桥下做过的一样。”
录音到这里,突然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彻底中断了。
磁带转到了尽头,先锋卡座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机械按键自动弹起。
耳机里恢复成一片死寂。
我僵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肌肉像被水泥浇筑了一样动弹不得。窗外,细密的雨丝重新落了下来,砸在铝合金窗框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但我听起来,那声音却像是一记记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我的后脑勺上。
“……就像他在三年前的那座立交桥下做过的一样。”
三年前。
立交桥。
我抬起右手,慢慢按住自己的胸口。隔着单薄的旧T恤,我能清晰地摸到那道坚硬而凸起的伤疤——一条从左侧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下沿、足足有二十公分长的蜈蚣形疤痕。
那是开胸手术留下的痕迹。
同济医院的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在汉口沿江高架桥下,一辆失控的货车引发了连环追尾。我的胸腔被方向盘严重挤压破裂,心包填塞,濒临死亡。
大夫说我很幸运。车祸当晚,恰好有一位脑死亡的年轻志愿者,配型指标与我惊人吻合。
那颗心脏在我的胸膛里平稳地跳了整整三年。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一个在灾难中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流浪汉。
但磁带里那个冷酷的“我”,却在有条不紊、毫无破绽地策划着一场场精密的自杀与谋杀。
我是谁?
是这个缩在十四平米旧铺子里、靠翻录英语听力磁带苟活的落魄修理工;还是那个隐匿在录音带深处、用声音和神经毒素般的话语把别人逼上绝路的刽子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我猛地扭过头。
透过卷帘门下方拉开的那条十厘米宽的缝隙,我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破旧的红色嘉陵摩托车。
摩托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绿色的长款塑料雨衣。
雨帽拉得很低,露出一截苍白而修长的脖颈,以及两只没有垂肉的小小耳垂。
她站在蒙蒙细雨中,没有打伞,也没有走过来,只是静静地透过雨幕看着我的铺子。
在她手中,握着一部黑色的老式手摇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正越过马路,笔直地对着我的卷帘门缝隙。
6 第五章:防空洞里的红星台球、温麦茶与斯诺克红球
我掀开卷帘门冲出去的时候,甚至连外套都没穿。
细密的冷雨瞬间打湿了我的棉质T恤,黏糊糊地贴在胸口那道凸起的伤疤上,带来一阵刀割般的冰凉。等我穿过青年路泥泞的水坑时,那辆嘉陵摩托车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蓝色浓烟,车轮碾碎路面的黄泥水,歪歪扭扭地拐进了街角的一条死胡同。
那是老纺织机械厂的宿舍区。
几十栋建于七十年代的三层红砖筒子楼像一片发霉的墓碑,挤在狭窄的山坡下。头顶上空密密麻麻地交织着私拉乱接的黑色电线,塑料雨布、烂棉被和晾晒的旧衣服把微弱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煤渣和烂菜叶发酵的恶臭。
我顺着摩托车轮胎在青苔上留下的黑印一路往前跑。
左耳深处的剧痛在剧烈颠簸中变得尖锐无比,仿佛那只小甲虫正伸出锐利的前颚,一片一片撕扯着我的耳膜。但更可怕的是胸口——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肋骨深处疯狂撞击,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种沉闷而冰冷的金属杂音,震得我的眼眶发黑。
轮胎印在巷子深处的一座巨大的人工洞穴前消失了。
那是一个建于文革时期的防空洞入口,拱形的混凝土门楣上用红油漆刷着字迹斑驳的标语:“深挖洞,广积粮”。洞口装着一扇厚重的生铁栅栏门,里面黑黢黢的,往外冒着丝丝刺骨的凉气。
在铁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亚克力灯箱,在阴暗的白昼里泛着惨淡的粉红光晕:
红星台球·冷热饮·全天开放。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伸手推开了沉重的铁栅栏门。
生锈的铁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长鸣。
防空洞里面很深,地面是用粗糙的碎石子和水泥铺成的,头顶凹凸不平的拱形岩壁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顺着暗青色的石缝往下滴,发出极其空旷的“嗒……嗒……”声。
通道两侧弥漫着劣质滑石粉、潮湿泥土和薄荷脑混合的气味。
我沿着微弱的黄色壁灯往深处走了大约三十米,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由旧防空指挥所改建的大厅,穹顶很高,大概有四张铺着墨绿色台呢的斯诺克球桌排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其中三张盖着塑料防尘布,只有最里面的一张亮着一盏昏黄的搪瓷吊灯。
穿墨绿色塑料雨衣的女人正站在球桌旁。
她已经脱掉了雨衣的兜帽,露出一头齐耳的短发。头发剪得很碎,发梢被汗水浸湿,贴在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两侧。
她手里握着一根白蜡木球杆,正拿着一块蓝色的巧克粉,慢条斯理地上着粉。动作极其轻柔,粉末在昏黄的灯光下簌簌落下,像一层细碎的雪。
“你比我想象的慢了四分钟。”她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台面上散落的十五颗红球上。
“那盘磁带是怎么回事?”我站在球桌三米开外的地方,双手死死按着胸口,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B面里的声音……为什么是我?”
女人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俯下身,身体与球台几乎贴平,左手平稳地架在绿色的台呢上,球杆在她纤细修长的手指间平滑地前后抽动。
“啪”的一声脆响。
白球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撞击在红球堆的侧面。
十五颗鲜红的母球在一瞬间四散炸开,撞击在坚硬的橡胶库边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回响。一颗红球在幽深的洞穴里滚进了底袋,落袋的声音空洞而悠长。
“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她终于直起腰,把球杆竖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抬起眼看着我。
直到这时,在昏黄的吊灯直射下,我才彻底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五官极其寡淡,甚至有些营养不良般的瘦削。但她的眼睛——她的两只瞳孔竟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颜色。左眼是正常的深黑,右眼却泛着一种毫无生气的铅灰色,瞳孔中央有一块淡淡的白斑,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又像是一枚凝固的死玻璃球。
“三年前在立交桥下的车祸,我受了重伤,”我咬着牙说,“我失忆了。脑外科大夫说我的海马体受损……”
“海马体受损。”青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泥地上,“多完美的借口。只要把脑子撞一下,所有被你逼死的人、被你拆散的家、被你用语言撕碎的灵魂,就全都可以当成垃圾一样倒进垃圾桶,是不是?”
她把球杆靠在球桌边,转身走到石壁旁的立式小冰柜前,拉开铁门,从里面拿出一罐饮料。
“砰”的一声,她把饮料顿在生满青苔的石桌上。
不是冰啤酒,也不是矿泉水。
是一听易拉罐装的麒麟温麦茶。罐身温热,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喝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嘲弄,“你以前最喜欢喝这个。你说这种茶里有一股炒糊了的麦子味,喝下去能让神经变钝,杀人的时候手不会抖。”
我盯着那罐麦茶,只觉得胸腔里的器官像是被一只生满铁锈的钳子狠狠掐住。
“我不喝这玩意儿,”我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根本不认识你!我是一个开电器维修铺的,我叫陈默!”
“你叫陈默?”
青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墨绿色塑料雨衣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沙沙的声响,那股刚刚剥开的生柚子皮气味在阴冷的防空洞里彻底散开,压过了所有的霉味和滑石粉味。
“如果我告诉你,”她在距离我只有半米的地方停下脚步,仰起头,用那只灰白色的死眼死死盯着我,“真正叫陈默的那个人,三年前就已经被你害死了呢?”
7 第六章:一听冰冷的啤酒,二十公分胸口疤痕与对换的躯壳
洞穴顶部的岩石缝隙里,水滴落下的频率似乎慢了下来。
“嗒……嗒……嗒……”
那种声音在空旷高大的防空大厅里拖着长长的尾音,听起来不像是水滴,倒像是一台庞大钟表在发条耗尽前的最后挣扎。
我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她的右眼浑浊得像一枚死鱼的眼珠,没有反光,也没有睫毛的颤动,只有左侧那只深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因为剧烈喘息而扭曲变形的面孔。
“真正叫陈默的人……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荒谬透顶的话,声音干涩得像两片干枯的蚌壳在相互摩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在这里住了三年!青山工人村的户籍民警亲自把身份证交到我手里的!”
“那是陈默的身份证。”
青的声音极冷,没有哪怕一分钱的情绪起伏。
“真正的陈默,二十六岁,孝感大悟人,大专学的是应用电子技术。他在青年路开了四年的音响维修店。他脾气极好,说话轻声细语,收录音机只收二十块钱手工费。他每天晚上都要煮两根甜玉米,就着半罐雪花啤酒当宵夜;他喜欢穿没有印花的纯棉T恤,喜欢在下雨天把房间里的窗户全部关死,坐在台灯下用棉签给收音机磁头除锈。”
青每说一个字,我的心脏就狠狠痉挛一下。
那是我过去三年里的全部生活。
分毫不差,精确得像用精密机床铣削出来的零件。
“陈默是个好人,甚至好得有些窝囊。”青看着我,嘴角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但三年前那个梅雨夜,他在汉口火车站接了一单上门维修开盘机的业务。开着他那辆借来的五菱之光面包车,在沿江高架桥底下,被一辆从岔道里疯狂逆行冲出来的黑色奥迪,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迎面撞碎了车头。”
我的大脑里“嗡”的一声巨响。
一道刺眼的白色强光突兀地从记忆的最深处撕裂开来——伴随着金属被暴力撕扯的尖叫声、挡风玻璃炸成碎屑的爆鸣声,以及滚烫的机油浇在柏油路面上的刺鼻焦糊味。
“那辆逆行的奥迪……是谁开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省广播电台夜间谈话节目《深水漫游》的首席主持人,”青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周默。”
周默。
这两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钢钎,毫无预兆地直接凿进了我的太阳穴。
我整个人晃了晃,不得不伸出右手死死撑住身旁的斯诺克球桌。粗糙的墨绿色台呢在我的掌心摩擦,带来一种冰凉的粗粝感。
“周默是个天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青冷冷地说,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历史人物,“他有严重的边缘型人格障碍和反社会倾向。他在电台里用极度温柔、极具诱惑力的声音抚慰每一个绝望的听众,但在午夜的电话线背后,他却把那些听众当成小白鼠。他喜欢在暗网论坛里连载他的‘实验心得’,记录他如何用语言作为手术刀,一步步把一个人推向悬崖。”
“他逼死了十七个人。其中包括三个抑郁症大学生,两个下岗工人,还有一个为了给他治病借了三十万高利贷的年轻姑娘。”
青的呼吸终于急促了一瞬,那只深黑色的左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戾气。
“最后,当他自己的母亲——沈素芬老师——在抽屉里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那些录音手稿,想要带他去自首的时候,他崩溃了。”
“他在那天夜里喝了整整一瓶威士忌,把车开上了高架桥。他原本想在暴雨中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意外事故,为他的‘行为艺术’画上句号。”
“但他没有死成。”
青伸出食指,直直地指着我的鼻子。
“那辆五菱之光面包车替他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力。陈默当场被变形的发动机挤碎了胸腔,在送往医院的路上脑死亡;而那个开奥迪的疯子——那个毁了十几个家庭、把自己母亲逼疯的周默——却只是严重脑震荡和心包破裂。”
“急救室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连环车祸一共有九辆车追尾,二十多个伤员被同时送进了急诊大厅。两辆车里的驾驶员都叫‘某默’,口袋里的证件全被大火烧焦了。”
“更讽刺的是,”青发出了一声极其嘶哑的冷笑,“陈默生前签署过器官自愿捐献书。当医生判定陈默脑死亡的时候,周默的心脏正在手术台上彻底停跳。为了抢救那具还有心跳反射的躯体,医生们在征得陈默远在农村的年迈父母的同意后,把陈默的心脏,完整地移植进了那个开奥迪的杀人犯胸膛里!”
“轰——”
窗外的暴雨仿佛在这一刻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砸穿了防空洞的穹顶。
巨大的失重感猛地将我卷进了无底的深渊。
我瘫倒在水泥地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墙壁。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凸起的二十公分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不是我的身体。
或者说,这颗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着的心脏,不是属于我的。
它是那个死去的、无辜的、开着五菱之光面包车的维修工陈默的心脏!
而我……
我是那个开着奥迪逆行、逼死十几个人的恶魔周默!
“不……不对……”我死死抱住剧痛欲裂的脑袋,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如果我是周默,如果活下来的人是周默……为什么我会认为自己是陈默?为什么我会留在这间十四平米的维修铺里?为什么我每天都在修录音机、过着陈默的生活?!”
青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荒凉与疲倦。
“因为逆行性遗忘症,”她说,“车祸的严重脑水肿彻底摧毁了你大脑额叶的记忆回路。你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了整整四个月。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你的大脑皮层是一张彻底被擦干净的白纸。”
“警方根据遗留在病床边唯一的随身物品——那张从五菱车残骸里找出来、属于陈默的临时身份证——认定你就是陈默。”
“你看着那张身份证,看着上面的名字、地址和生卒年月。你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为了逃避那场车祸带来的毁灭性创伤,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病理本能,全盘接收了‘陈默’的一切。”
青蹲下身,直视着我的双眼。
“你回到了陈默的铺子。你继承了陈默未完成的翻录工作,你吃他爱吃的水煮玉米,你喝他爱喝的冰啤酒,你穿他留在衣柜里的旧T恤。你在这座城市的最底层,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人畜无害、寡淡如水的圣人,平平静静地过了三年!”
青的眼眶里涌出了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
“凭什么?周默。”
她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像裂帛一样尖锐。
“凭什么那些被你逼死的人烂在泥土里,凭什么陈默要躺在大悟县荒山上的坟包里,凭什么沈老师要在疗养院里把自己点成一根蜡烛,而你——你这个刽子手——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借着受害者的心脏和名字,在这个世界上体体面面地喝着黑咖啡?!”
8 第七章:老式手摇摄像机里的空白胶卷与反转的深渊
防空洞里的死寂持续了很久。
我坐在潮湿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胸口那道凸起的蜈蚣状疤痕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
那颗心脏在跳动。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节律。
那是陈默的心脏。那个喜欢用棉签擦拭磁头、说话轻声细语的孝感农村青年的心脏。它在我的肋骨深处,替我这个满身罪孽的躯壳,过滤了整整三年的血液。
“所以……”我抬起头,视线穿过散乱在额前的湿发,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这盘磁带是你寄给我的。昨晚厨房里的燃气管,也是你割松的?”
“磁带是我给你的。”青直起身,冷冷地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但我没有动过你的燃气管。”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动过你的燃气管。”青从雨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那部黑色的老式手摇摄像机。
机身很重,是用厚重的生铁铸造的,镜头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她拉开机身侧面的发条手柄,熟练地顺时针摇了十圈。齿轮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在死寂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盒索尼磁带,是三年前你在那辆奥迪车里录下的最后一段音频。”青把摄像机放在绿色的台球桌上,镜头对准了我背后的石壁。
“A面那段记录了你所有租住地址、预言你会在昨晚死于燃气回火的声音,不是别人,就是三年前的你自己。”
石壁上突然亮起了一道灰白色的投影光束。
那是用老式胶片转录在微型存储卡上的监控画面。画面极度模糊,泛着雪花点和横条状的干扰纹,右下角的时间戳跳动着:昨天下午 23点12分。
画面里是我那间狭窄逼仄的十四平米后半间。
工作台前空无一人。电磁炉上的不锈钢小锅正冒着微弱的热汽,水里浸泡着两根黄色的玉米。
接着,一道穿着深蓝色运动裤和灰色旧T恤的身影从折叠行军床上慢慢站了起来。
是我。
但画面里的“我”,走路的姿态却极其诡异。双肩耸起,脖颈前倾,脚后跟不着地,像一只潜行在暗夜里的狐狸。
“我”慢步走到逼仄的厨房门前,拉开抽屉,掏出了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随后,“我”蹲在那个生满铁锈的绿色液化气钢瓶前,将刀片精准地切入减压阀内侧的橡胶软管,划开了一道一厘米长的裂隙。接着,“我”从工作台的零件盒里摸出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垫在气阀垫片底下。
做完这一切,“我”直起身,对着天花板上的某个死角——也就是隐藏摄像机所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然后,“我”走回行军床,平静地躺下,闭上了双眼。
直到七分钟后,“我”在闹钟声中醒来,打着哈欠,露出一脸木讷茫然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走到工作台前,按下了那盘磁带的播放键。
“嗡——”
脑海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土崩瓦解。
我看着石壁上那个微笑的“我”,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没有幽灵。
没有杀手。
甚至没有青的物理报复。
那个潜藏在脑髓最底层的怪物,那个被称为“周默”的恶魔人格,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在失忆的三年里,当“陈默”在这个世界上安静地呼吸、喝着温麦茶、擦拭着老录音机的时候,那个名为“周默”的阴暗幽灵,一直在神经元的裂隙里冷冷地窥视着这一切。
他熟悉所有的作案手法,他熟悉人体的神经毒理反应,他熟悉如何在半梦半醒的梦游状态下精确破坏减压阀。
他给自己设计了一场完美的自杀式谢幕。
他无法容忍自己以一个平庸、窝囊、靠翻录二十块钱磁带苟活的“陈默”形象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如果不能作为神一样的操纵者活着,他就必须拉着这具属于受害者的躯壳,一起坠入地狱!
“你一直在监视我。”我看着青。
“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在这个房间的天井里装了针孔镜头。”青收起摄像机,关掉了投影。
石壁上的光影瞬间熄灭,防空洞重新跌回一片惨淡的昏暗中。
“我原本想亲眼看着你被自己的恶念炸成碎片,”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江南三月里的第一场细雨,“但在昨晚十一分五十八秒的时候……你竟然用湿衣服包住旋钮,把阀门关死了。”
青抬起头,那只泛着死灰色的右眼里,流露出一种巨大的迷惘。
“为什么?”她看着我,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个策划了一切、冷血残忍的周默,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拼了命把阀门拧死?”
我坐在水泥地上,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满是陈年机油的污渍,食指上的刀疤还在隐隐作痛。而在我的胸口,那颗来自真正陈默的心脏,正在一记一记沉稳、缓慢地搏动着。
我想起了那个大悟县农村的青年。
那个在狭窄铺子里守着废旧零件、给附近的初中老师翻录听力模拟卷、每天晚上认真煮两根玉米的年轻人。
即使他的大脑已经粉碎,即使他的肉体早已火化,但当这具罪恶的躯壳再次试图走向毁灭的时候,深植在这颗心脏肌纤维深处的某种最朴素的生存本能,却依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夺回了四肢的控制权。
那不是周默的善良。
那是陈默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声叹息。
“因为他想活着。”我说。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我的眼眶里滑落,滴在墨绿色的塑料雨衣上,砸出一朵极小的水花。
“陈默……他只是想在每天夜里,安安静静地喝完那罐啤酒。”
9 终章:没有水滴声的世界,以及向深水走去的影子
青在原地站了很久。
防空洞里的吊灯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灯光在绿色的斯诺克台呢上拉扯出忽明忽暗的阴影。
最后,她走上前,弯下腰,捡起了那根倒在水泥地上的白蜡木球杆,小心翼翼地把它插回墙壁上的木质球架里。
“沈老师在疗养院里烧死的前一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青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那种用美工刀裁开卡纸般的平整。
“她说,声音这种东西,一旦被说出了口,就不会在空气里消失。它们会沉进水底,变成泥沙,变成淤泥里的水草。如果有一天那个凶手醒过来了,不要用刀去杀他。”
青转过身,将墨绿色塑料雨衣的兜帽重新拉了起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那枚极小的银素圈。
“沈老师说,让他活着。让他带着被他杀死的人的心脏,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在这片烂泥里一直活下去。”
青没有再看我。
墨绿色的下摆在灰暗的防空洞深处微微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沿着幽深阴暗的潮湿通道,一步一步走向洞口。铁栅栏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呻吟,随后,她的身影便彻底被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暴雨吞没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我扶着冰冷的球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全身的关节发出酸痛的轻响,左耳后的剧痛却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了。那只受潮的小甲虫仿佛终于在这个漫长雨季的终点耗尽了气力,悄无声息地蜷缩成了一团死灰。
我从雨衣口袋里摸出那听冰冷的麒麟麦茶,拉开拉环,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一股炒过头的焦苦麦香顺着食道蔓延开来,苦得让人舌根发麻,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把空易拉罐整整齐齐地摆在斯诺克球桌的正中央。
接着,我掏出了那盒索尼EF-60磁带。
我拉出其中的一截黑褐色磁带,用打火机的火焰凑了上去。
“嗤啦”。
薄薄的聚酯塑料薄膜在高温下瞬间卷曲、收缩,腾起一缕带着刺鼻焦臭味的白色轻烟。火苗迅速蔓延,把A面和B面那几十万赫兹的声波、那些阴暗恶毒的低语、那些精心谋划的自杀预告,在短短三十秒之内,彻底烧成了一团黑色的灰烬。
我踩灭了残存的火星。
然后,我拉紧了身上的墨绿色雨衣,走出防空洞,重新回到了那个被暴雨淹没的南方都市。
雨依然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高架桥上的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卷起两米多高的浑浊水雾。我没有回青年路那间十四平米的维修铺,而是逆着人流,沿着长江边那条破旧狭窄的防汛通道,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江水泛着浓稠的土黄色,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翻滚奔涌,发出沉闷如雷的呜咽。
我停在江滩的废弃水泥码头上。
风很大,把墨绿色的雨衣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我把手按在左侧胸膛上。
隔着湿透的布料和二十公分的坚硬伤疤,那颗属于陈默的心脏,依然在不疾不徐地跳动着。
一次,又一次。
在这个没有水滴声、也没有死亡预告的星期四下午,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明天早晨七点半,自己还会不会在闹钟声中醒来做三十个俯卧撑。
但江水冰凉,风正穿过我的躯体。
我站在浑浊的深水边缘,从湿漉漉的烟盒里摸出了最后一根压扁的细支兰州,低头拢住火苗,在无尽的暴雨声中,慢慢点燃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