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翻墙
2009年12月,京山永隆的雪下得不像话。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完,蔡豪已经从最后一排溜到了我桌边,拿笔戳我胳膊:“走不走?”
我没说话,拿眼角瞟了一眼讲台上的班主任。老头正低头翻他那本卷了边的教参,眼镜片反着白炽灯的光。窗外雪片子打得玻璃“噼里啪啦”响,像是有人在拿小石子砸。
“走。”我把书往桌洞里一塞,拉链一拉,动作行云流水。
翻墙的地点是厕所后面那段矮墙,墙头的水泥被我们这帮人磨得锃亮。蔡豪先上,蹲在墙头冲我伸手,我助跑两步一蹬,他拽我一把,两个人像两袋土豆似的翻了过去,落在校外那条土路上,脚一沾地就是“咯吱”一声闷响。
鹅毛大雪,真的是鹅毛。路灯照下来,雪片子斜着往下扑,打在脸上凉一下,化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没人踩过的地方白得发蓝。
“嗤……嗤……”
这是我们走路的声音。一脚踩下去,雪被压实、挤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再抬脚,雪又灌回鞋印里。两个人一步一个脚印,沿着镇子边上那条田埂往街上走。风从领口往里灌,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头,下巴缩进去,骂了一句:“这鬼天气。”
蔡豪在前面打头,回头冲我喊:“快点快点,通宵时间都快浪费一个多小时了!”
“你催命呢,路滑!”
“滑个屁,你穿的是溜冰鞋?”
盼盼网吧在镇子东头,招牌上那个“盼”字的灯管坏了一根,远远看过去像“目盼网吧”。晚上十点通宵开始,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们到的时候大概十点半——按蔡豪的说法,“已经亏了半小时”。
网吧老板姓陈,胖,怕冷,冬天晚上九点半就把卷帘门拉下来,人钻后头被窝里去了。但大家都知道规矩:敲门。
“嘭……嘭……嘭!”
我抡起拳头砸卷帘门,铁皮“哐哐”响,在空荡荡的雪夜里传出去老远。蔡豪在旁边缩着脖子跺脚,鞋上的雪化了一地水渍。
“来了来了——”
里面传来陈老板闷声闷气的回应,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卷帘门从里头“哗啦”一声拉上去,暖烘烘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混着烟味、泡面味和机器散热的焦糊味。
“你两个小崽儿,又翻墙。”陈老板眯着眼看我们,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叔,老位置。”我搓着手往里走。
网吧不大,二三十台机器,灯光昏黄,键盘上蒙着一层油灰。这会儿通宵的人已经坐了大半,屏幕上大多亮着《劲舞团》的舞池和《梦幻西游》的界面。脚底下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谁洒了的可乐。
我挑了靠墙的角落坐下,开机,先不急着干别的,等那台老机器“嗡——”地一声启动,桌面弹出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双击那只企鹅。
九位数。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串号码,像背自己家门牌号一样熟。密码输进去,那只小企鹅转了两圈,跳出来,右下角弹窗:你已登录。
蔡豪坐我旁边,头都没往我这边偏,手已经摸上鼠标,嘴里嘟囔:“qq有什么好聊的,快来了,我都能跳6键了。”他说的是《劲舞团》里那个六键模式,整个网吧没几个人跳得下来。
我没理他,点开自己的资料,盯着那个网名想了三秒钟,删掉,重新打。键盘“噼里啪啦”敲下去——
**别恋我!!!**
三个感叹号,够骚。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嘴里不自觉地就哼出来了:“请你不要再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蔡豪在旁边“噗”了一声:“你恶不恶心。”
“你懂个屁,这叫个性。”
09年,手机还是稀罕物,我们高二整个班也就五六个人有。没有微信,没有短视频,QQ就是天。谁要是问一句“你QQ多少级啦”,那语气跟现在问“你买房了吗”一样自然。
我切回《劲舞团》,开了一把。蔡豪已经跳了两首了,屏幕上他那个非主流发型的小人儿扭得正欢,分数甩了我一截。我手生,两个月没摸键盘,一首王力宏的《心跳》跳下来,节奏踩得稀碎,旁边蔡豪笑得直拍桌子。
“你这手是冻僵了还是咋的?”
“滚,我热身呢。”
正说着,耳机里传来一声细小的、却清晰无比的——
**“滴滴滴。”**
小企鹅在任务栏右下角闪,红色的,一闪一闪。我心里“咯噔”一下,鼠标已经甩过去了。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改完网名之后,总有这种小小的、暗暗的期待。像买了件新衣服走在路上,总觉得会有人多看你一眼。
点开。
好友验证消息弹出来。一个卡通女孩的头像,大眼睛,白白的脸,长头发——那时候大家都是选一个默认头像,但每个人都会精挑细选,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
网名:**温柔的蔷薇**。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补画面了。大眼睛、白白的脸、温柔……蔷薇……这名字怎么听怎么像那种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捂嘴的女孩子。
蔡豪还在旁边拍键盘:“你跳不跳了?又输了!”
“你先玩,你先玩,”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挡住屏幕,“我聊会QQ。”
“切,没劲。”他翻了个白眼,耳机一戴,世界与他无关。
我把鼠标移到“同意”上,点下去。对方的头像亮在了我的好友列表里,备注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空着。
光标闪在输入框里。
我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打出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手指头往回车键上一敲——
**“你好,你是?”**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得有点快。网吧外面风雪正紧,里面机器嗡嗡响,蔡豪在旁边“哒哒哒”地拍方向键。而我,一个翻墙出来通宵的高二男生,在等一个叫“温柔的蔷薇”的陌生女孩回我消息。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消息发出去,等来的不一定是回音。也可能是一整个漫长的、自以为是的青春。
屏幕右下角,她的头像动了一下。
第二章 九位数QQ里的冬天
从那句“你好,你是?”开始,我的通宵就变味了。
以前通宵是劲舞团跳到手指抽筋,CS打到天亮,或者看隔壁机位的老哥玩《梦幻西游》跑商跑一宿。但那个冬天之后,我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变成双击企鹅,看那个大眼睛头像亮没亮。
灰色的,就先打两把劲舞团热身。亮着的,手就自动从键盘上挪开了。
“你又在聊?”蔡豪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挂,探过头来。
“跳你的六键去。”
“魔怔了。”他丢下三个字,重新戴耳机。
蔷薇回消息不算快,但每条都回。这在我加过的那些“小妹妹”里算是稀罕的。大多数人加完,你发三句她回一个“哦”,话题就死了。她不。她像那种打乒乓球不扣杀的人,你发过去,她轻轻挡回来,球不落地。
我问她在哪个学校,她说在黄石那边读中专。我说我京山永隆的,她说“哦,那不远”。其实我心里知道,黄石到京山,坐车也得大半天,但在QQ上,隔着屏幕,谁都觉得“不远”。
她说她学的是服装设计。我说那你会做衣服?她说还在学打版,手被针扎了好多次。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就冒出来一个画面:一个白脸的姑娘,咬着嘴唇,拿针线。
“你QQ多少级啦?”有一天她突然问。
我看了眼自己那个太阳加一个星星的等级,其实不算高,但也不算低。我故意等了半分钟才回:“没注意,就随便玩玩。”发完又觉得自己装得有点过了,补了一句:“你呢?”
“比你高。”她发了个“呵呵”。
我心里不服气,下线之前偷偷看了一眼——还真比我高一级。那天晚上我挂着QQ睡了一整夜没关,就为了多攒那点活跃天数。这事谁都没告诉,包括蔡豪。要是让他知道我为了个网名挂QQ升级,他能笑到明年开春。
那段时间我们聊了很多,现在回头想,其实也没聊什么正经的。天气、学校食堂的菜有多难吃、镇上哪家早餐店的包子皮薄馅大。我说我们学校后面有个池塘,夏天有人钓鱼,冬天结冰了有人上去踩,被教导主任拿喇叭吼下来。她说她们学校管得严,晚上查寝,被子要叠成豆腐块。
“那你叠得好吗?”
“不好,我叠的像发糕。”
我对着屏幕笑出了声,蔡豪在旁边“啧”了一声,连头都懒得回了。
进入冬天最冷的那阵子,我们学校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手机充电都得到小卖部花一块钱充一次。整个班就那五六部手机,基本都是砖头诺基亚,屏幕小得可怜,按键倒是挺扛造。我跟隔壁铺的周胖子关系好,他有一部,我经常熄灯后窝在被窝里,借他的手机登QQ。
被窝里亮着一小块蓝光,我两只手缩在里面按键,“哒哒哒”地打,打完了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眼睛等回复。过两分钟忍不住又摸出来看一眼。没回。再塞回去。又摸出来。
“你手机在底下亮什么呢?”周胖子从上铺探下头。
“没,看时间。”
“看时间你笑什么?”
“ ……你睡你的。”
有一次周末通宵,网吧里暖气烧得足,我脱了校服外套搭椅背上,正跟蔷薇聊到“以后想干嘛”。她说她想去南方,广州深圳那边,服装厂多,好找工作。我说我也想去南方,听说那边网吧配置好,通宵还便宜。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说“你这人真逗”。
我盯着“你这人真逗”五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算夸还是算骂。后来想明白了,管它呢,反正她笑了。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过来,不长,我到现在都记得:“不过我不想很早结婚。”
我愣了一下。那时候我才十六七岁,结婚这个词离我远得像高考之后的下辈子。但她这么说了,我就得接。我说:“那你想什么时候?”
“不知道,反正不想那么早。”
“哦。”
我“哦”了一声,心里却把这个信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不想早结婚,那说明现在没有对象。没有对象,那我……我没往下想,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我扭头看了一眼蔡豪,他正对着屏幕上的劲舞团结算画面发呆,嘴里念叨“又他妈差两万分”。
“你笑什么?”他察觉到我的目光。
“ 我笑了吗?”
“你刚才嘴角咧到耳后根了。”
“你眼花了。”
我把QQ备注改了。原来她就叫“温柔的蔷薇”,我给她改成了“蔷薇”,后来觉得太生分,又改成“小蔷薇”,最后定下来的是“蔷薇”,但前面加了个空格——一个空格,别人看不出来,我自己知道那是特别的意思。每次打开好友列表,那个空一格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头像亮着,我就觉得今天干什么都有劲。
蔡豪有次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备注前面加空格是什么意思?”
“排版好看。”
“你一个通宵打劲舞团的人讲排版?”
“滚。”
后来我干脆把她设成了“隐身对其可见”。意思是我挂在QQ上,别人看我是灰的,就她看我是亮的。我隐身的时候永远只对她可见,但这事我没告诉她。就像我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看见她上线,会故意不打团战了,切出去等她消息。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蔡豪说对了,我确实魔怔了。
但那时候不觉得。那时候只觉得QQ右下角那个红点一闪一闪的时候,整个盼盼网吧的浑浊空气都变甜了。外面的雪下了化、化了下,窗户上结着霜花,我裹着校服缩在椅子上,等一个屏幕那头的人回我“呵呵”。
她问我QQ多少级的时候,我说“随便玩玩”。其实我那天晚上下线之前,去商城看了半天QQ秀,犹豫了半小时要不要买一套送她。后来没买,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那个念头种下了——我想给她点什么。
冬天还没过完,我就开始想春天的事了。
第三章 高三出发
暑假补课的时候,我就知道高三来了。
教室后墙挂起了倒计时牌,班主任每天早自习都要念一遍“距离高考还有XX天”,念得跟念经似的。蔡豪倒是淡定,该打游戏打游戏,该翻墙翻墙。他说:“反正我考不上,你跟我差不多。”
我没接话。因为我确实也差不多。
暑假最后半个月,我去了一趟黄石。没跟蔷薇说,就是突然想去看看她说的那个学校长什么样。坐了一个多小时大巴,到了地方,校门口写着“黄石XX中等专业学校”,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十分钟,没进去,也没给她发消息。门卫老头一直在瞅我,估计以为我是来堵人的。
回去的路上我想,下次吧,下次来之前跟她说一声,让她出来吃个饭。但这个“下次”一直到很久以后才来。
9月开学,高三。教室里的气氛说不上紧张,因为我们这种学校,紧张的那拨人在重点班,我们普通班属于放养区。班主任偶尔来转一圈,说两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走了。
我确实没看着办。上课看窗外,下课趴桌上补觉,晚自习要么抄作业要么在草稿纸上写歌词。偶尔想起蔷薇,就在课本空白处画个圈,旁边写个“蔷”字,再赶紧涂掉,怕被人看见。
10月1号,国庆放假。我没回家,跟着表舅上了去广东的大巴。
表舅在东莞那边一个电子厂当小组长,回来过年的时候穿得人模狗样的,钱包里厚厚一叠,说“厂里缺人,谁想去跟我说”。我爸妈让我去,说“好歹挣点钱,你读书也读不出个名堂”。我没反驳。我自己都不知道读书能读出个什么名堂。
长途大巴是卧铺,窄窄一条,人躺上去翻个身都难。我靠窗,旁边是个去深圳打工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开始打呼噜。窗外的田、山、村庄一样样往后退,我掏出手机——那时候我刚从周胖子手里买了一部二手诺基亚,屏幕裂了一道纹,但能登QQ。
**滴滴滴。**
蔷薇在线。
我打字:“我去广东了。”
“去广东干嘛?”
“打工,进厂。”
“不上学了?”
“高三,也没啥好上的。”
她隔了一会儿回:“哦。”
那个“哦”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我想问她“你觉得我去广东好不好”,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大巴进了隧道,信号断了。出隧道之后,对话框还停在她那个“哦”上。
东莞的厂区比我想的大。一排排厂房,外面刷着灰白色的漆,门口竖着招工牌,写着“底薪+加班费+全勤奖”。表舅把我领到宿舍,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床,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汗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室友有湖南的、广西的、江西的,说话都带口音,但差不多都能听懂。
我的工位在流水线末端,负责给手机壳贴标签。一天站十个小时,手不停地拿、贴、放,重复到后来手比脑子还快。下班回宿舍,脚肿得鞋都难脱。
第一个星期我还天天登QQ。宿舍没网,得去厂门口的小卖部,那儿有一台电脑,五毛钱十分钟。我给蔷薇发消息,她隔一两天回。回得也不长,还是“呵呵”“哦”“那还行”。我盯着那些字,想从中看出点温度来,但那些字和厂里的铁皮墙一样,冰凉的。
第二个星期,厂里赶货,天天加班到十一点。我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连着几天没去小卖部。等再去的时候,蔷薇的头像灰着。我发了三条消息,第二天看,回了一条:“最近挺忙的。”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忙,还是不想跟我聊了。我想直接问“你怎么了”,又觉得矫情。万一她真忙呢?我一个大男人,天天追着问“你怎么不理我”,算怎么回事。
我给自己找的借口很充足:等我发工资了,等我稳定了,等我有点样子了,再好好聊。
但工资发下来,我第一件事是去网吧充了五十块钱通宵,跟蔡豪联机打了一晚上游戏。蔡豪那会儿在另一个厂,隔了两个镇,我俩约在网吧碰头,跟以前在盼盼网吧一样,他坐我左边,我坐右边。
“你跟她还聊着?”蔡豪问。
“聊。”
“聊出啥了?”
“聊什么出啥?”
“就是……你俩算啥?”
我操作着游戏里的人物跑图,没接话。蔡豪也没追问,他知道我这人,你越问越没话。
2010年的冬天过得特别快。厂里没有雪,只有雨,阴冷阴冷的。快过年的时候,表舅说今年活儿不多,想回家的可以早点走。我买了1月底的大巴票。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去了趟小卖部,登QQ,给蔷薇发:“我要回家了,过年。”
她在线。回:“嗯,过年好。”
“你也过年好。”
就这两句,然后头像灰了。
我坐在小卖部那张塑料凳子上,旁边有人在吃泡面,热气腾腾的。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我突然觉得,这几个月,我跟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原来一天聊几十条,现在一天蹦一个“嗯”。是我没空,还是她没空,我分不清。
大巴开回湖北的时候,我靠窗坐着,外面又飘雪了。我掏出手机,登QQ,给她发了一句:“黄石下雪了吗?”
没回。
到家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饭桌上他问我:“上半年还去不去?”
我说:“去。”
“那学校那边呢?”
“不去了。”
“想好了?”
“嗯。”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妈在旁边叹了口长气,也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被子是晒过的,有太阳味。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QQ,蔷薇的头像一直灰着。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说东莞的雨,说流水线,说表舅打呼噜,说“我可能不读书了”。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我告诉自己:急什么,还年轻。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再说不迟。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睡着了。窗外又在下雪,京山的雪,比广东的雨好看,但没有人陪我翻墙了。
第四章 黄石服装厂
过完年,我还是去了黄石。
没去东莞。表舅打电话来说今年厂里效益不好,不招人了。我在家躺了半个月,我妈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沉,最后是我爸开口:“你要不就去黄石找你表哥,他在那边服装厂干了两年了。”
我表哥叫陈兵,在大冶那边一个服装厂做车位工。说是服装厂,其实就是一栋三层楼,一楼裁床,二楼车位,三楼包装。厂门口竖着块铁皮牌,“华兴制衣”四个字掉了两个,剩下“华制”俩字。表哥来车站接我,骑一辆电动车,后座绑了个棉垫子,让我坐上去。
“会踩平车不?”
“ 不会。”
“学呗,三天就会。”
头三天我踩废了十几块布料,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骂起人来整个车间都能听见:“又歪了!你眼睛长着出气的?”表哥在旁边偷笑,被大姐一嗓子吼回去:“笑什么笑,你当年还不如他!”
流水线,计时加计件。早上八点上班,中午休一个小时,晚上加班到九点。赶货的时候加到十一点,第二天照常八点。车间里全是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几十台机器一起响,像下暴雨。空气里飘着线头和布绒,日光灯底下看,跟下雪似的。
宿舍在厂后面,八人间,铁架床,床板上铺一层纸板。我睡上铺,翻身的时候床“嘎吱”一声,下铺的兄弟骂一句:“再晃我上去跟你换。”住了半个月,我练会了半夜不动直接翻身的本事。
厂里不包吃,一天补十块钱。门口的快餐店,一荤两素七块,两荤两素十块。我吃了半个月一荤两素,表哥说我脸都吃绿了,后来发了工资才敢偶尔点个两荤。
“你一个月拿多少?”表哥问我。
“一千二。”
“我两千三。”
“……滚。”
日子就这么过。白天踩平车,晚上回宿舍,累得连手机都不想看。但偶尔周末不加班,或者晚上下班早,我就去厂区外面那条街上的网吧,叫“星云网吧”,三块钱一小时,包夜十五。机器比盼盼网吧新,但键盘上的油灰一样厚。
上网第一件事,登QQ。
蔷薇的头像亮着的时候不多。亮着,我就发:“在呢?”
她回:“在。”
“最近咋样?”
“还行,上课。”
“哦。”
然后就没话了。以前一天能聊几十条,现在三句就断了。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想找话题,脑子里翻来翻去,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学做衣服的,是不是也得踩平车?”
“踩啊,我踩得可好了。”
“那我跟你比试比试。”
“你也会?”
“我在服装厂上班呢。”
她发了个“真的假的”。我把车间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后来才想起来那是手机拍的,传到QQ空间再发链接,麻烦得要死。她看了说:“你们厂挺大的。”我说:“那可不。”
那天聊了挺久,是我到黄石之后聊得最长的一次。她说她们学校最近在搞什么技能比赛,她做了一件衬衫,领子上了三遍才上正。我说我踩废的布够做十几件衬衫了。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
我盯着那串“哈”看了半天,觉得这个月的班没白加。
后来断断续续的,从她嘴里知道了她有个闺蜜,叫什么我没记住,反正一个学校的,住同一个宿舍。还有个表妹,比她小两岁,也在黄石,念初中。她说闺蜜嘴可碎了,天天八卦她跟谁聊QQ。我说那你怎么说。她说:“我说就是一个网友。”
网友。
这两个字我看了好几遍。是事实,但听着有点不得劲。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什么,我又没跟她说过别的。
有一次她上线,发了条消息过来:“我闺蜜说想加你QQ,她非要,我说我问问你。”
我说:“加呗,多个人聊天多条路。”
她说:“什么路?”
我说:“以后去黄石找你们玩,总得有个认路的。”
她说:“你又没来过。”
我说:“以后嘛。”
她说:“行吧,我推给你。”
没过两分钟,一个好友申请弹出来,网名是一串火星文,头像是个染黄毛的卡通女孩。我点了同意,发了个“哈喽”。她闺蜜回了个笑脸,然后甩过来一句:“你就是那个‘别恋我’啊?”
我老脸一红,忘了自己网名还挂着呢。赶紧解释:“随便起的,别当真。”
闺蜜说:“蔷薇说你挺逗的,果然。”
蔷薇说的。
我嘴角抽了一下,切回蔷薇的对话框:“你跟你闺蜜说我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你聊QQ挺有意思的。”
“就这?”
“就这。”
加完闺蜜之后其实也没怎么聊过。偶尔上线,闺蜜给我发个“在不在”,我说“在,上班呢”,她说“那你忙”。蔷薇的闺蜜嘛,我肯定得客气点,但也就是客气。我加她,说白了就是因为她说“以后去黄石找你们玩”——我得留条路,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哪天”是哪天。
表哥有次问我:“你老对着手机傻笑啥?谈对象了?”
我说:“没有。”
“那笑什么?”
“你不懂。”
“你一个月一千二,有什么我不懂的。”
我没接话。是啊,一个月一千二,请人家吃顿饭都得算半天。等我涨到两千三再说吧,我想。等我干到年底,攒点钱,换个好点的厂,再把这事提上日程。
不急。
蔷薇问过我一次:“你什么时候来黄石玩?”
我说:“等我放假。”
“什么时候放假?”
“过年吧。”
“过年你不是回家了?”
“……那就过完年。”
“哦。”
那个“哦”跟以前一样,看不出情绪。我放下手机,继续踩平车。车间里“哒哒哒”响成一片,日光灯嗡嗡的,线头在空气里飘。
我想,反正她在黄石上学,我在黄石上班,总有机会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机会要等到两年以后。而等到的时候,我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个姑娘。
第五章 北京假钱与“柬埔寨”传菜员
2012年过年我没回家。
我跟家里说厂里赶货走不开,其实腊月二十我就辞了工。黄石那个服装厂年底压了一个月工资,表哥说年后回来再要,我说不要了,我不想回去了。
我想去北京。
为什么去北京,现在想想也说不上来。可能是QQ空间里看到别人转的日志,说北京摆地摊一个月能挣一万。也可能是觉得,在黄石待了一年,除了踩平车什么都没干,再待下去人就废了。
腊月二十二,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绿皮火车。硬座,十七个小时,腿肿了一圈。对面坐了个河南大哥,聊了一路,他说他在北京卖烤红薯,一个冬天能挣两万。我听得眼睛发光,问他摆摊要准备什么。他说:“准备挨冻,准备挨撵。”
我当时没听懂后半句。
到了北京,出了西站,第一口空气就是干的,冷得剌嗓子。我寄住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出租屋里,六环外,一个村子,胡同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住了三天,找了个早市,花两百块钱进了些手套袜子围巾,又花八十买了张折叠桌,开始摆摊。
腊月二十六,第一天出摊。
早上五点起来,天还黑着,零下十几度。我拖着折叠桌到早市边上,支起来,把货摊开,手冻得连零钱都捏不住。旁边卖煎饼的大姐看我哆嗦,扔过来一个煎饼:“先吃着,暖和暖和。”
那天卖了七十几块钱。我数了三遍,高兴得不行,觉得北京真是好地方。
第三天,出事了。
来了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灰棉袄,蹲下来挑围巾。挑了半天,拿了三条,说“多少钱”,我说“三十”,他掏出一张一百的,我找了他七十。他走了之后,我把那张一百的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没有水印。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想是不是我看错了。旁边摊的大哥凑过来一看,说:“假的,别看了。”我说:“他刚走,我去追……”大哥说:“追什么追,这地方人来人往的,你认得谁是谁。”
我把那张假钱折起来,塞进羽绒服内兜里。后来一直没扔,压在出租屋的床垫底下,压了好几个月。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可能是提醒自己:北京不是QQ空间日志里写的那个北京。
摆摊摆到二月底,刨去房租吃喝,挣了不到一千块。我算了一下,在黄石服装厂干一个月也有一千二,还不用挨冻。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北京不好混,我想回湖北。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吧。”
回黄石的火车上,我掏出手机登QQ,给蔷薇发了一条:“我回黄石了。”
她回:“北京不好吗?”
我说:“好,就是钱不好挣。”
她说:“那你回来上班?”
我说:“嗯,找了个餐厅,当传菜员。”
她说:“那也行。”
也行。我盯着这俩字,觉得她说得对,那也行。好歹有活干。
餐厅叫“柬埔寨”,做东南亚菜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本地人,据说在那边待过两年,回来开了这家店。装修用了不少木头和藤条,墙上挂着几幅吴哥窟的照片,灯光调得昏黄昏黄的。我和蔡豪一起去的,他去年从厂里出来之后混了大半年,听说我回来,说“一起”。
传菜员的工作就是端盘子。厨房在一楼,二楼是包间,端着菜走楼梯,菜盘子烫手,汤汤水水洒出来是常事。制服是件深红色短袖,胸口绣着“柬埔寨”三个字,裤脚肥大,穿上去跟唱戏的似的。蔡豪第一次穿上照镜子,笑得直不起腰:“这什么玩意儿,我像个红包。”
“你像个柬埔寨红包。”
“滚。”
客人多的时候,一晚上跑几十趟楼梯,腿都软了。碰到难缠的客人,菜咸了淡了都要找你,因为最先见到的是你。蔡豪脾气冲,跟客人怼过两次,被经理罚了五十。我跟他说:“你忍忍。”他说:“忍个屁。”但后来他也忍了。
下班之后,几个人蹲在餐厅后门的台阶上抽烟。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只流浪猫,黄白花的,天天来翻垃圾。蔡豪蹲着逗猫,说:“这猫跟咱俩差不多,没人要。”我说:“你才没人要。”他说:“你不要老婆我要。”
我没接话。
那段时间我跟蔷薇还聊,但频率更低了。她在线我就打个招呼,不在就刷空间。她的空间更新不多,偶尔发几张学校活动的照片,她站在人群里,个子不高,头发扎起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放大了看,想看清她脸上有没有痘痘、眉毛是粗是细。看完了又觉得自己挺猥琐的,赶紧关掉。
她的闺蜜倒是偶尔冒出来,发个“在不在”,我说“在”,她说“没事,随便问问”,然后就没话了。我说不上来,反正也没多想。
7月份的时候,店里的生意开始不行了。老板说房租涨了,菜价涨了,客流量下来了。工资拖了半个月没发。蔡豪跟我商量:“要不咱别干了?”我说:“工资不要了?”他说:“要个屁,他能拖到明年。”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跟老板说不干了,老板也没挽留,说“那你们走吧”。
走的那天,我和蔡豪把制服叠好放在更衣室的凳子上,从后门溜出去,那只黄白花猫还在巷子里,蔡豪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哥走了,你保重。”猫“喵”了一声,翻了个肚皮。
蔡豪回了老家。我留在黄石,找了个电脑维修的培训班,学了两个月。
为什么学电脑维修?因为我在服装厂的时候就发现,网吧机器出了毛病,网管捣鼓两下就能收二十块钱。我心想这钱好挣。培训班在黄石数码城后面,一个门面,老板兼师傅,姓刘,三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学的内容也不难,装系统、换内存条、清灰、修电源。我学了两个月,把能拆的机器都拆了一遍,装回去的时候多出来两颗螺丝,刘师傅说:“没事,正常。”
9月份,我回永隆开了家电脑维修店。
店面是我爸帮我找的,镇子老街上一间门面,以前是个理发店,墙上还贴着发黄的发型海报。我撕了一半,剩下的懒得撕,就那么挂着。招牌是我自己去县城做的,白底蓝字,“陆瑶电脑维修”,下面一行小字“系统重装·硬件升级·数据恢复”。
开业那天,蔡豪来了,拎了两瓶啤酒,坐在我店里那把二手沙发上,说:“陆老板,可以啊。”
我说:“小本生意。”
他说:“你开店了,总该约她出来了吧?”
我说:“急什么。”
他说:“你急什么急,都两年了。”
我说:“等我这边稳定稳定。”
他“啧”了一声,没再说话。喝完了啤酒,他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陆瑶,你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想?”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整理柜台上的螺丝刀。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坐在电脑前面,登QQ。蔷薇在线。我打了一行字:“我在永隆开了个店。”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电脑维修。”
她回:“可以啊,当老板了。”
我说:“小生意。”
她说:“那也挺好的。”
我说:“以后你电脑坏了找我。”
她说:“行啊。”
然后我盯着屏幕,想再说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你最近咋样?”
她说:“老样子,上课。”
“哦。”
“你呢,店忙不忙?”
“还行,刚开业,一天没几个人。”
“那你还不好好看着店,跟我聊什么。”
我笑了一下,回:“在店里呢,边看边聊。”
她说:“行吧。”
然后头像灰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店门外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夕阳把招牌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告诉自己:店已经开了,再等等,等生意好了,等手头宽裕了,等有个正经样子了,再约她。
那张假钱我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搬店的时候也没扔。蔡豪有次翻我抽屉看到了,说:“你还留着这破玩意儿?”我说:“纪念品。”他说:“纪念什么?”我说:“纪念北京。”
纪念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六章 最后一次见面
2013年5月,我去武汉进货。
店开了大半年,生意说不上好,但也没死。镇上的人电脑坏了,搬过来让我修,换个电源五十,重装系统三十,清灰二十。有时候一天能接四五单,有时候一天就坐着看店门口那条狗来回跑。攒了大半年,手头有了点钱,我寻思着去武汉数码城进一批配件,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东西能带回镇上卖。
去武汉的大巴走高速,两个多小时。我靠窗坐着,手机登QQ,鬼使神差地给蔷薇发了一条:“我明天去武汉进货,顺路去黄石,你在不在?”
发出去就后悔了。什么叫顺路?武汉到黄石是往东,永隆到武汉是往北,我回永隆得从武汉往西,怎么绕也绕不到黄石。这“顺路”顺得离谱。
她回得挺快:“在啊,你来呗。”
就三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咚咚”敲鼓。快一年没见了,上次说“以后去黄石找你玩”还是去年在服装厂的时候。这一年里聊天越来越少,有时候半个月不说一句话。我以为她早把我忘了,没想到她说“你来呗”。
我又发:“那我明天下午到,你几点有空?”
“下午没课,你到了跟我说。”
“行。”
那天晚上我在武汉的旅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标间,一百二一晚,床单上有股漂白水味。我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是一件黑色夹克,去年过年买的,没怎么穿过。又觉得太正式,换成了件灰卫衣。过了十分钟又觉得灰卫衣太随便,还是穿夹克。
折腾到半夜,最后穿着卫衣睡的。
第二天上午在数码城进完货,我拎着两大袋配件去傅家坡坐车。大巴到黄石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太阳挺大,街上有人穿短袖了。我站在车站门口,掏出手机:“我到了,你在哪?”
“你到XX商场门口等我,我十分钟到。”
我打了个摩的过去,下车的时候还特意在商场玻璃门前照了照。头发被风吹乱了,用手扒拉两下,扒拉完了又觉得太刻意,再扒拉乱一点。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我看见她从商场侧面的巷子里走出来。
个子不高,比我想象的矮一点。穿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下面是条黑裤子,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但是皮肤白,眼睛确实大,跟那个默认头像有点像。走路的时候有点外八字,手里拎着杯奶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抬手挥了挥。
“陆瑶?”
“嗯。”我嗓子有点紧,清了清,“你认出来了?”
“你QQ头像跟本人差不多。”她走过来,把奶茶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个手吧,网友见面。”
我笑了,跟她握了一下。她手挺小,有点凉。
“你吃了吗?”她问。
“没呢,赶车。”
“那走吧,我带你去吃黄石的炸串,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可好吃了。”
她带我穿了两条巷子,到一家门脸很小的炸串店,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老板在油锅前面忙活。她要了十几串,土豆、藕片、火腿肠、鸡柳,往我面前一推:“你尝尝,我请客。”
“哪能让你请。”
“你大老远来的,别客气了。”
我没再争,拿起一串土豆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在对面笑,说:“你慢点,又没人抢。”
我们坐在那张折叠桌上吃炸串,聊了些有的没的。她问我店开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镇上人舍不得花钱,换个内存条都得还价半天。她说她快毕业了,学校在安排实习,可能去武汉的服装厂。我说那挺好啊,武汉离黄石近。她说近什么呀,坐车也得两个钟头。
她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看手机,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话,眼睛看着我。我有时候跟她对上目光,就赶紧低头拿串。
“你比QQ上话少。”她说。
“是吗?”
“嗯,QQ上你挺能说的,还‘别恋我’呢。”
我差点被辣椒呛死。她哈哈大笑,说:“你当初起这名的时候,是不是特多小姑娘加你?”
“没,就你一个。”
“骗人。”
“真的。”
她笑了一下,低头啃鸡柳。
吃完炸串,她说带我去江边走走。黄石靠着长江,江堤修得挺宽,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贴。她一边走一边捋头发,跟我说她学校的事,谁跟谁谈恋爱了,谁实习去了哪个厂,她闺蜜最近又跟人吵架了。
说到闺蜜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闺蜜……她还在学校?”
“在啊,她比我晚一年毕业。怎么,你还惦记她呢?”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她可记着你呢,说那个‘别恋我’有意思。”
“别,别提网名了。”
她笑,然后指着江对面说:“你看那边,晚上灯全亮起来可好看了。”
我看过去,江面灰蒙蒙的,对面的楼群排得跟积木似的。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船笛声。我手插在卫衣兜里,手指头攥着手机,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比如:蔷薇,我其实一直挺喜欢你的。
比如:你觉得我怎么样?
比如:你之前说不想早结婚,那现在呢?
这些句子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从炸串店转到江堤上,从江堤转到商场门口。每次话到嘴边,就觉得喉咙发紧,嘴巴张不开。万一她说“你别开玩笑了”,那连网友都没得做。万一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我不是自找没趣。万一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那我这一说,以后还怎么聊天。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堆“万一”,每个万一都像一堵墙,把想说的话堵回去了。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手机:“我五点半得回学校,晚上有班会。”
“哦,那你回吧。”
“你回武汉?”
“嗯,坐大巴。”
“那你路上小心。”
“行。”
我们面对面站着,商场门口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她的脸被照得有点发红。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也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话。
最后我说的是:“那你回去吧,别迟到了。”
她点点头,退后一步,冲我摆摆手:“那我走了,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
我笑了一下:“嗯,又不是不见面了。”
她转身走进商场侧面的巷子,牛仔外套的背影晃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QQ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回:“好。”
然后我拎着两袋配件去车站,上了回武汉的大巴。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窗坐着,看着黄石的街道一截一截往后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轻松?有一点,好像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但又觉得哪里没完成,像考试的时候有一道题没答,交卷铃就响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武汉旅馆,躺在床上,给她发:“到了。”
她回:“好,早点休息。”
我说:“你也是。”
然后我们两个的头像就都灰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她吃炸串的时候嘴角沾了辣椒,她捋头发的时候手指头细细的,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空间照片里一样。
我翻了个身,对自己说:下次吧,下次见面再说。反正都在湖北,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
7月份,我把电脑维修店关了,去了武汉。再后来手机停机,QQ也不怎么登了。那句“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在我脑子里放了好几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那天下午应该多走两步路的。
可惜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人的“以后”,就是你往左走,我往右走,拐个弯,这辈子就再也没碰上了。
第七章 武汉一周与停机
电脑维修店关张那天,我把最后一张“陆瑶电脑维修”的招牌从门头上卸下来,靠在墙根。招牌上的字还是新的,白底蓝字,才挂了不到一年。隔壁理发店的刘姐探出头来问:“小陆,不干了?”
我说:“不干了,去武汉。”
她说:“武汉好啊,大城市。”
我没接话。把招牌塞进店里,卷帘门拉下来,锁上。钥匙交给我爸,让他有空帮我看看房子别漏水。我爸接过钥匙,说了句:“在外面稳当点。”我说:“知道了。”
7月10号,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上了去武汉的大巴。箱子里装了七八件衣服、一双备用鞋、一个充电器,还有抽屉最底下那张假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它。
到了武汉,先在傅家坡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月租四百,押一付一。房间在五楼,没电梯,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侧着走。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房东是个胖大姐,收完钱说:“水电另算,别用大功率电器。”
第二天去找工作。在58同城上看到一家电脑组装店招人,在广埠屯那边,说是“技术员,月薪两千五,包中餐”。我打电话过去,对方说“你明天来试试”。
店在数码城三楼,柜台两米宽,摆着几块主板和一堆内存条。老板姓周,三十出头,瘦,抽烟抽得手指头焦黄。他让我装一台机,我花了四十分钟,线走得规规矩矩,一次点亮。周老板点点头:“行,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两千。”
“不是说两千五?”
“转正两千五。”
我心里骂了一句,但还是点了头。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干了一个星期,我受不了了。不是累,是没意思。每天就是拧螺丝、插线、装系统、收钱,跟镇上修电脑差不多,只是量大。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中午吃盒饭,周老板蹲在柜台后面扒饭,一边扒一边刷手机。我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商场里人来人往,觉得跟在永隆看老街上的狗跑来跑去,没什么本质区别。
第五天下午,周老板让我去仓库搬货,三十多箱机箱,我一个人从一楼搬到三楼,没有电梯。搬完最后一箱,我蹲在仓库门口抽烟,手抖得打火机都按不着。抽完那根烟,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QQ,蔷薇头像灰着。我给她发了一条:“在武汉上班了。”发完就后悔了。万一她问“干什么工作”,我说“搬机箱的”,那还不如不说。
第二天我跟周老板说不干了,他也没留,结了三百块钱,说“你手挺快,就是待不住”。我拿着三百块出了数码城,站在珞喻路的天桥上,底下车流“呼呼”的,太阳烤得柏油路发软。我不知道该去哪。
之后就乱了。
先是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四天,白天睡觉,晚上去网吧包夜。包夜十五块钱,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跟盼盼网吧一个价,但机器好得多。我打英雄联盟,打到天亮,回出租屋睡到下午,起来吃碗热干面,再去网吧。
钱花得很快。三百块撑了不到两个星期。
我开始找工作,去劳务市场蹲过两天,看了几个厂,嫌远。去餐馆问过,人家要健康证。去发过传单,一天六十,站在街上往人手里塞,塞了一天,被人扔了一地,晚上回去腿肿得跟柱子似的。
那段时间手机开始欠费。先是短信发不出去,然后电话打不了,最后流量也没了。我懒得充,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人找我。
有一天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我妈的号码,想打个电话回去。拨出去,听筒里传来“您的号码已停机”,我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不联系也不会怎样。我妈没打过来,我爸没打过来,蔡豪也没打过来。QQ上蔷薇的头像灰着,灰着就灰着吧。我甚至有点庆幸停机了,这样她就不会看到我上线,不会问我“在干嘛”,我也不用想怎么回答。
在武汉的最后两个月,我几乎天天在网吧过夜。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饿了吃网吧的泡面,渴了喝网吧的矿泉水。有时候凌晨三四点,游戏排位排不到人,我就挂着QQ,打开好友列表,从上翻到下,从下翻到上。
蔷薇的号还在。那个空格加“蔷薇”的备注还在。
我点开对话框,光标闪在输入框里。我想打点什么,比如“最近咋样”,比如“我在武汉”,比如“你实习了吗”。打了一行字,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发了会呆,然后一个一个删掉。
我怕她问“你在干嘛”。我怕我说“在网吧”,我怕她说“哦”,然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更怕的是她连“哦”都不回。
那就这样吧,我想。等我混出个样来再说。
11月底,我实在撑不住了。房租欠了半个月,房东天天上来敲门。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用网吧的座机。我爸接的,听到我声音,沉默了几秒,说:“你在哪?”
我说:“武汉。”
他说:“回来吧。”
我说:“嗯。”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退了房,去车站买了回京山的票。走之前我最后去了一趟网吧,把QQ挂着,看了眼蔷薇的头像。灰的。我点开她的空间,最新一条还是上个月转的,一张服装设计手稿的图,配了两个字:“好难。”
我关掉网页,下机,拎着箱子去了车站。
大巴上高速的时候,我把手机卡取出来,扔进了前排座椅靠背的垃圾袋里。反正也欠费了,反正也没人打。
窗外武汉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退了没多久就变成田和树了。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来那天在黄石江边,她说的那句“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
以后。不见面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对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着我自己的脸,跟两年前比,瘦了,黑了,眼眶凹进去了。
车到永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爸在车站等我,骑着他那辆旧摩托,后座绑了件军大衣。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把军大衣递给我:“穿上,冷。”
我坐上去,摩托“突突突”地往家开。路边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味混着冬天要来的冷风灌进领口。
回到家,我妈端出来一碗热汤,我坐在桌前喝着,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喝到一半,我抬起头说:“妈,明年我好好找个事做。”
她点点头,说:“先歇着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没有卡,屏幕亮着,QQ登不上去。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2013年就这么过去了。
第八章 惠州、闺蜜与两天街
2014年刚过完年,我去了惠州。
表弟马杰在比亚迪电子厂上班,过年没回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厂门口的照片,配文“这边招人,谁想来跟我说”。我妈把这条消息转给我,说:“你表弟都稳定下来了,你也去试试。”
我想了三天,买了张去惠州的票。
临走之前,我把手机卡换了,新号只告诉了我爸妈和蔡豪。旧卡扔在抽屉里,也没注销,就那么放着。QQ重新登上去,好友列表里蔷薇的头像还是灰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在去年10月,我发的那句“在武汉上班了”,她没有回。
惠州比亚迪的厂区大得吓人,光食堂就三层楼,宿舍楼排成一片,跟个小县城似的。马杰在宿舍楼下接我,穿件厂服,胸口的工牌上写着“马杰”两个字,人比去年胖了一圈。
“哥,你住我宿舍,还有个空铺。”他帮我拎箱子,一边走一边说,“这边加班多,一个月能拿三千多,就是累。”
“累不怕。”
“你以前不是开店的嘛,怎么又跑出来打工了?”
“店黄了。”
“哦。”他也没多问。
比亚迪的流水线比黄石服装厂快多了。我在手机组装车间,负责给摄像头模组贴膜,一天两千多片,手不能停。车间里恒温恒湿,穿防尘服只露俩眼睛,谁也认不出谁。下班脱了衣服,满脸是口罩勒出来的印子。
干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晚上在宿舍躺着,马杰凑过来,拿胳膊肘捅我:“哥,你QQ里那个‘蔷薇’是谁啊?”
“网友。”
“什么网友?”
“以前的网友。”
“就网友?”他一脸不信,“我看你以前老给她发消息。”
“你什么时候看的?”
“过年的时候,你手机放桌上,我瞄了一眼。”
我懒得理他,翻了个身。他又捅我:“她好看不?”
“没见过。”
“放屁,你QQ空间里有她照片,我看过。”
我坐起来:“你翻我空间?”
“你空间没锁,谁都能进。”他说得理直气壮,“哥,我跟你说,你要对人有意思,就约出来啊,老在网上聊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
“我不懂?”他掏出手机,打开QQ,“我女朋友就是网上聊的,现在都见家长了。”
我瞥了一眼他屏幕,一个圆脸姑娘,笑得很实诚。
“你怎么约的?”
“直接约啊,说‘出来吃个饭’,她就出来了。”
“你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想干嘛?”
我没接话。马杰说的道理我懂,但说出来和做出来是两码事。每次我想约蔷薇,脑子里就冒出一堆理由:她可能没空、她可能不想见、她可能觉得我莫名其妙。
马杰见我不说话,又来了一句:“哥,你不是加了她闺蜜的QQ吗?你从闺蜜那儿打听打听啊。”
我愣了一下。确实,那个火星文网名还在我好友列表里躺着,加了快三年了,总共聊过不到十句。我打开QQ,翻到那个黄毛卡通头像,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2012年她发的“在不在”,我回“在,上班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约她闺蜜出来,”马杰在旁边出主意,“就说去黄石玩,让人家带个路,她闺蜜肯定跟蔷薇说,蔷薇说不定就一起出来了。”
“你这不叫约闺蜜,你这叫钓鱼。”
“钓什么鱼,这叫策略。”
我想了两天,给闺蜜发了条消息:“在不在?”
没想到她回得挺快:“在啊,好久不见。”
“最近咋样?”
“还行,在黄石实习呢。你呢?”
“我在惠州,比亚迪。”
“跑那么远?”
“打工嘛。”
聊了几句,我试探着说:“过段时间想去黄石玩,你有空不,带我逛逛?”
她隔了一会儿回:“行啊,你来呗,我请你吃黄石的炸串。”
我看着“炸串”两个字,想起去年5月跟蔷薇坐在那家小店里的情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说:“那说好了,我下个月过去。”
她说:“好。”
我跟马杰说了,他嘿嘿一笑:“你看,约出来了不是。”
“我约的是她闺蜜。”
“都一样,先把人约出来再说。”
4月初,我请了三天假,坐大巴去了黄石。
闺蜜在车站接我,跟照片上不太一样,头发染成了栗色,扎了个丸子头,个子比蔷薇高一点,笑起来声音很大,老远就喊:“陆瑶!这儿呢!”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QQ头像呗。”
我心想我QQ头像怎么这么大众脸。
她带我去吃了那家炸串——就是去年蔷薇带我去的那家,门脸还是那么小,老板还是那个老板。闺蜜要了一堆串,抢着付了钱,我说我来,她说:“你大老远来的,别客气。”
我坐在那张折叠桌上,一边吃一边下意识往巷子口瞟。闺蜜问我看什么呢,我说没看什么。
吃完炸串,她带我去逛商场。黄石的商场就那样,三楼是女装,二楼是鞋,一楼是化妆品和奶茶店。她进一家店试衣服,让我帮忙看,我站在试衣间门口,手插在兜里,假装认真看,其实手机攥在手里,QQ开着,蔷薇的头像灰着。
逛到下午,她说渴了,去买奶茶。我跟过去,她点了一杯,我说我来付,她说不用,我已经把钱递给店员了。她愣了一下,笑着说:“你还挺客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她问我要不要住她学校附近的旅馆,我说行。她帮我找了个小旅馆,八十块一晚,前台登记的时候她还跟前台大姐说“这是我朋友,照顾一下”。我站在旁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二天又逛了一天。去了江边,去了她学校,还去了一趟商场顶楼的电玩城。她打太鼓达人打得挺好,我在旁边看着,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赶紧掏出来看——是10086的流量提醒。
我几次想开口问“蔷薇最近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得太刻意,显得我专程来找她似的。虽然确实是专程来的。
第二天晚上,闺蜜请我吃了顿饭,说:“你明天就走了?”
“嗯,下午的车。”
“那下次再来玩。”
“行。”
她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陆瑶,你人挺好的。”
我笑了一下:“你也是。”
回惠州的车上,我登QQ,蔷薇的头像亮着。我犹豫了半天,发了一条:“我前两天去黄石了。”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跟你闺蜜逛了两天。”
这次回了,隔了大概十分钟,就一个字:“哦。”
那个“哦”字后面什么都没有。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想再发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回到惠州之后,蔷薇的头像就很少亮了。有时候亮着,我发消息过去,她隔很久回一句“在忙”。以前她再忙也会回个“呵呵”,现在连“呵呵”都没了。
有一天马杰问我:“哥,你跟那个蔷薇咋样了?”
我说:“没咋样。”
“你不是去黄石了吗?”
“去了。”
“见着了?”
“没见着。”
“那你去找她闺蜜干嘛?”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清楚。
马杰看了我一眼,说:“哥,你不会是拿人家闺蜜当跳板吧?”
“没有的事。”
“那你跟她闺蜜说清楚没有?”
“说什么?”
“说你不喜欢她啊。”
我沉默了。马杰也不说话了,摇了摇头,戴上耳机打游戏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我想起在黄石那两天,闺蜜买奶茶的时候我抢着付钱,她看我的眼神;想起她试衣服的时候问我好不好看;想起她在旅馆前台帮我说话。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我以为我不说,事情就还是原来的样子。我以为只要我不开口,就还有退路。
但我忘了,有些事你不说,别人会替你说。
第九章 不接的电话与LOL
从黄石回来之后,我迷上了英雄联盟。
也不能说迷上,就是除了上班,剩下的时间全砸里头了。那时候LOL刚火起来没两年,厂里宿舍拉了个宽带,马杰天天跟他女朋友开黑。我本来不怎么打游戏,以前最多玩个劲舞团,那是蔡豪的爱好。但马杰拉我入坑,说“哥你试试,可好玩了”,我试了一把,没感觉。又试了一把,还是没感觉。第三把的时候,我拿了个五杀,耳机里“Pentakill”一响,我手心冒汗,心跳加速,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惠州比亚迪的宿舍是八人间,晚上十一点熄灯,但网不断。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直播、看视频,有时候看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七点起床上班,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马杰说我“疯了”,我说“你跟你女朋友打电话打到半夜,好意思说我”。
但真正让我把LOL当回事的,是闺蜜的电话。
从黄石回来大概一个礼拜,她开始给我打电话。
第一次是晚上八点多,我刚下班,正在食堂吃饭。手机屏幕亮了,一串湖北的号码,我接起来,是她。
“陆瑶,你干嘛呢?”
“吃饭。”
“吃的什么?”
“食堂,土豆烧肉。”
“哦,那还行。”她停了一下,“那个……你回惠州了?”
“回了。”
“那边热不热?”
“热。”
“哦。”
一阵沉默。我扒了两口饭,问她:“有事吗?”
“没事,就问问。”
“那我先挂了,饭凉了。”
“行,你吃。”
挂了之后我也没多想,觉得就是闲聊。结果第二天她又打来了,第三天也是,连着打了一个礼拜,有时候聊两句,有时候聊十几分钟,问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周末干嘛。我都说“还行”“就那样”“打游戏”。她说“你别老打游戏”,我说“嗯”。
后来她打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一天两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有一次她在电话里说:“陆瑶,你觉得我怎么样?”我当时正在游戏加载界面,随口回了一句“挺好的啊”,她说“那你觉得我哪里好”,我看着屏幕上的加载条,说“都挺好的”,然后游戏开了,我说“先不说了我这把开了”,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盯着屏幕,手里按着键盘,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她这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不傻。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那时候满脑子就是排位、上分、五杀,游戏里的世界简单多了,打得好就是打得好,打得差就是打得差,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但电话那头的东西,我处理不了。
所以我开始不接她电话。
第一次按静音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看着来电显示,手指头伸过去,按了侧边的静音键。震动停了,过了十秒,又来了一条短信:“怎么不接电话?”我回了俩字:“在忙。”
后来就习惯了。她打过来,我按静音,过几分钟回条短信“刚在打游戏”,或者“在加班”,或者干脆不回。马杰有次看见我按电话,说:“哥,你干嘛不接?”我说:“不想接。”他说:“你总得跟人说清楚吧。”我说:“说什么清楚,我跟她本来也没什么。”
马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蔷薇和闺蜜已经闹翻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大概就是闺蜜跟蔷薇说了些什么,蔷薇就不理她了。我是后来才拼凑出来的:闺蜜以为我去黄石是找她的,蔷薇以为我跟闺蜜在一起了,两个人在学校闹了一场,具体吵的什么我不知道。
但那时候我确实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有一天,闺蜜打来最后一个电话,我没接,她发了一条短信过来:“陆瑶你是不是有病?你来找我玩,我陪你逛了两天街,你他妈连电话都不接,你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我本来想回“我没那个意思”,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跟放屁一样。我确实去找了她,确实逛了两天街,确实让她以为我对她有意思。我能说什么?说“对不起我其实是想见蔷薇”?那更不是人话。
最后我回了一条:“对不起。”
她没再回。
过了一天,又来了一条:“陆瑶你记住了,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她号码删了。QQ上那个火星文头像也删了。删的时候我盯着“确定”按钮看了三秒,按下去,列表里少了一个人。
其实也没什么感觉。不骗你,真的没什么感觉。我甚至有点轻松,好像一件麻烦事终于自己走了。我把手机放下,打开LOL,排了一把,输了。又排了一把,赢了。那天晚上我一直打到凌晨三点,拿了三把MVP。
后来蔡豪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事,打电话过来问:“听说你把人闺蜜给甩了?”
“没在一起过,甩什么甩。”
“那人家怎么到处说你?”
“随她说。”
蔡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陆瑶,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到底喜欢谁?”
我盯着屏幕上的游戏结算画面,伤害条拉得满满的,MVP标亮着。我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
蔡豪“啧”了一声,说:“你他妈就是个人渣。”
“嗯,可能吧。”
他说:“我不是骂你,我是说你这样,迟早把自己作死。”
我说:“可能吧。”
挂了电话,我又排了一把。游戏加载的时候,我瞥了一眼QQ,蔷薇的头像灰着。我点开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我发的那句“跟你闺蜜逛了两天”,她回了个“哦”,之后我再没给她发过消息。
我想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你闺蜜的事,不是我……”又删了。打了一行字:“最近咋样?”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关了对话框,切回游戏。
加载条走到了头,进游戏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这样。白天上班,晚上打游戏,打到手机没电,充电,接着打。马杰说我“魔怔了”,我说“你懂个屁”。他说“我女朋友说你再这样下去人就废了”,我说“那你让她别操心了”。
我确实废了。我后来想,那时候我打的每一把游戏,其实都是在逃。逃闺蜜的电话,逃蔷薇的“哦”,逃蔡豪那句“你到底喜欢谁”,逃我自己那点说不清楚的烂事。游戏多好啊,进去就是干,死了复活,赢了下一把,输了也下一把。不像现实,有些事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下一把。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有一天登QQ,发现蔷薇的头像没了。不是灰的那种,是直接从我好友列表里消失了。我愣了一下,去搜索栏搜她的号,搜不到了。她换号了,或者把我删了,或者把我拉黑了。
我坐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马杰从上铺探下头来:“哥,咋了?”
“没事。”
“你脸色不太对。”
“说了没事。”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宿舍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玩手机,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
我想,删了就删了吧。
然后我翻了个身,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打开LOL排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真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十章 婚纱照与“你是谁”
2015年11月,我从惠州辞了工。
走的那天马杰送我到厂门口,说:“哥,明年还来不?”我说:“再说吧。”他说:“你回去了好好找个事做,别老打游戏了。”我说:“知道了。”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肩膀:“有事打电话。”
大巴一路从惠州摇回京山,十几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我妈做了饭,我爸开了一瓶酒,席间问我:“这次回来待多久?”我说:“过完年再说。”他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晃了。”我说:“嗯。”
过年的前几天家里忙,扫尘、贴对联、炸圆子、灌香肠。我帮着搬东西、爬梯子、贴福字,手没闲着,脑子也没闲着。有时候蹲在灶台前帮我妈烧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我就走神了,想今年干了什么、明年要干什么。什么都没想出来。
除夕夜吃了年夜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春晚。我看了半截就回屋了,躺在床上刷手机。QQ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都是同学群、老乡群、打工群在发红包。我抢了几个,加起来不到五块钱。
大年初二,走完亲戚,下午没事,我窝在床上翻QQ空间。从同学的空间翻到同学的同学,再翻到老乡,翻着翻着翻到了一个头像,有点眼熟——是蔷薇的表妹。以前蔷薇提过这个表妹,我顺手加过,一直没聊过天。
我点进她空间,最新一条是腊月二十八发的,九宫格照片,配文“姐姐出嫁了”。
我手指头停了一下。
第一张照片是婚房,红被子、红枕头,墙上贴着“囍”字。第二张是迎亲的车队,几辆黑色轿车扎着红绸带。第三张是婚宴的场面,十几桌,人挤人的。我往下滑,滑到中间那张,停了。
是蔷薇。
她穿着一身白婚纱,头发盘起来,头上别着一朵小花,脸上化了妆,笑得挺开心的。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中等个子,戴眼镜,穿西装,手搭在她肩膀上。照片像素不高,QQ空间压缩过的,放大之后人脸就糊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是她。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不想很早结婚。她当年在QQ上说的这句话,我记了好几年。现在她结婚了,看照片也就是二十出头。我算了一下,2009年她读中专,三年制的话2012年毕业,2015年结婚,确实不算早,但也不晚。照片上的她跟当年那个用默认头像的姑娘,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又好像全都不一样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照片。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跟空间里那些旧照片一样。旁边那个男的,手搭在她肩上,挺自然的。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在床上躺了大概半个小时,翻来覆去,被子蹬到脚底下,又拉上来裹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2009年冬天网吧的“滴滴滴”,一会儿是2013年黄石江边她说“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一会儿是2014年闺蜜在电话里喊“陆瑶你是不是有病”。
最后我坐起来,拿起手机。
她的号码我存了快六年,中间换过手机,换过卡,通讯录同步了好几回,那个号码一直都在。我翻到通讯录,点开她的名字,光标闪在输入框里。
我打了三个字:“你结婚了?”
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对,删了。又打:“你是不是结婚了?”更不对。再打:“今天看到你照片了。”太绕了。再打:“你结婚了?”跟第一遍一样。
我盯着输入框看了大概两分钟,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在楼下追着跑,笑着喊着,热热闹闹的。屋里就我一个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
我按了发送。
短信发出去了,屏幕显示“已送达”。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屏幕朝上,等回复。
五分钟,没动静。十分钟,没动静。二十分钟,屏幕暗了,我按亮,又暗,又按亮。我告诉自己,可能她在忙,过年嘛,走亲戚、招呼客人,没空看手机。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短信,她的号码。
就三个字,没有标点:
“你是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就那么几笔,笔画简单,认识得不能再认识。我看了大概有十几秒,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人拿棍子在我后脑勺敲了一记闷棍。
你是谁。
我号码没换过。2009年冬天,我在盼盼网吧登QQ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号。2011年去黄石,2012年去北京,2013年在武汉,2014年在惠州,都是这个号。我从来没换过。我以为她存过我的号码。我以为就算不联系了,这个号在她通讯录里还会亮一下,让她想起点什么。我以为她至少知道我是谁。
我打字:“我,陆瑶。”
发送。
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我又发了一条:“以前QQ上聊过的,别恋我。”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别恋我,这三个字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没有回复。
我再发:“你记得吗?2009年冬天,你加的我。”
没有回复。
我一条接一条发,手指头打在屏幕上的声音“哒哒哒”的,跟当年在网吧键盘上敲字一样。我问她记不记得盼盼网吧,记不记得劲舞团,记不记得黄石的炸串,记不记得2013年5月江边她说“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我发了一大段一大段的话,有些是真事,有些是我自己记岔了的细节,不管了,全发过去了。
发到后来,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一连串的消息,像对着空山谷喊话,只有自己的回音。
最后一条,她回了,就一句:
“不好意思,你可能是加错人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我退出了短信界面,打开QQ,翻到表妹的空间,找到那张婚纱照,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她,笑得挺好看的。旁边那个男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看着镜头。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妈上来叫我,我说不饿。她推开门看了一眼,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累。她站了一会儿,说“那早点睡”,把门带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后来我干了一件事。我登了QQ,点开“查找好友”,随便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京山、永隆、黄石、服装、蔷薇。搜出来一堆人,我挨个看头像、看资料、看签名,看到一个像的就发好友申请。有的通过了,聊两句发现不是。有的没通过。有的通过了不说话。我从晚上八点搜到凌晨一点,加了几十个人,手指头按屏幕按得发麻。
加到最后,系统提示“今日添加好友已达上限”。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嗖——啪”,一声接一声的,五颜六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你是谁。
三个字,六个字母,我认认真真地看了那么久,到头来,在她那里,我就是这三个字的答案。我以为的七年,在人家那儿,就是一个删过的好友、一个没存的号码、一句“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梦里好像又回到了盼盼网吧,暖气烧得很足,蔡豪在旁边跳劲舞团,我在等一个头像亮起来。屏幕右下角闪了一下,我点开,是一个默认头像,大眼睛,白白的脸。
然后我醒了。
枕头边上手机屏幕亮着,QQ里多了一条系统消息:“您的好友申请已被拒绝。”
第十一章 上海与“当她死了”
2016年夏天,高中同学陆续大学毕业了。
群里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发毕业照,有人发录用通知,有人发“兄弟们我回来了”。蔡豪在群里喊了一嗓子:“谁去上海?一起。”底下四五个人响应,我也跟了一个“算我一个”。
为什么去上海?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看群里聊得热火朝天,觉得自己也该动一动了。惠州回来之后我在家待了大半年,帮家里干点零活,修修电脑,偶尔去镇上网吧打两把。日子过得没什么不好,但也没什么好。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今天要干嘛,晚上躺下不知道今天干了啥。
我妈说:“你去吧,出去闯闯也好。”
我爸说:“别又混一年就回来。”
我说:“知道了。”
8月底,我跟蔡豪,还有高中同班的刘浩、周明,四个人约在武汉碰头,一起坐高铁去上海。高铁三个多小时,比当年去北京的绿皮车快多了。刘浩在车上刷手机,说:“我靠,上海房租这么贵?”周明说:“贵也得租啊,不然睡大街。”蔡豪说:“先去了再说。”
到了上海虹桥站,出站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发白,楼高得望不见顶,人从身边走过去,脚步都比我们快半拍。蔡豪拎着箱子站在广场上,愣了几秒,说:“我操。”
我们四个在闵行那边租了个群租房。两室一厅,房东把客厅隔了一下,硬是塞了四张床进去。我们四个住客厅,另外两个房间住着两户不相干的人。厨房共用,卫生间排队,洗衣机转一次三块钱。
房租一个人八百,押一付一。我交了钱,兜里还剩不到两千。
找工作花了两个礼拜。我投了一堆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有几个面试的,去了之后人家问“你什么学历”,我说“高中”,人家就说“不好意思我们要求大专以上”。后来在58同城上看到一个网吧招网管,在徐汇那边,包住不包吃,一个月三千五。我去面试,老板是个东北人,问我“会修电脑不”,我说会,他说“那行,明天上班”。
蔡豪找了个快递分拣的活儿,在青浦那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干到中午。刘浩进了个房产中介,穿西装打领带站在门店门口发传单。周明去了家电子厂做质检。四个人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累得跟狗似的,但晚上凑在一起吃泡面的时候,还能吹吹牛,说以后挣了钱要干嘛。
蔡豪说:“我攒够五万就回家开个奶茶店。”
刘浩说:“我要在上海买房。”
周明说:“你醒醒。”
我说:“我没什么想法,先干着吧。”
网吧的活儿不累,就是熬人。晚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坐在吧台后面,有人下机就刷一下身份证,没人就坐着。机器出毛病了去捣鼓两下,大部分时候就是盯着屏幕发呆。后半夜困得不行,就泡杯浓茶,或者去厕所洗把脸。
网吧里有几个常客,一个玩DOTA的胖子,一个看直播的老哥,一个玩梦幻西游五开的大叔。胖子有时候过来跟我聊两句,说“哥你这工作挺爽啊,天天打游戏还拿钱”。我说“你试试连着上一个月夜班”。他说“那还是算了”。
上夜班的时候,QQ偶尔会挂着。好友列表里人不少,但大部分是灰色。我从上翻到下,翻到最底下那个空格加“蔷薇”,头像永远是灰的。2015年过年被删了之后,这个备注就一直灰着。我后来试过搜她的号,搜不到了。也没有再找过表妹,没有再加过任何人。
有一次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屏幕,说:“哥你这好友列表怎么都是灰的?”
我说:“都不玩了呗。”
他说:“那你怎么不删了?”
我说:“懒得删。”
其实不是懒得删。是删了之后,列表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留着,好歹还有个灰头像,证明那几年确实发生过。虽然人家可能早就把我忘了,但我自己心里得有个东西搁在那儿,哪怕是灰的。
有一天凌晨三四点,网吧里没几个人了,胖子也走了,就剩我和那个看直播的老哥。我靠在椅背上,手机登着QQ,翻到“蔷薇”的对话框,点进去。聊天记录还在,从2009年冬天到2015年,断断续续的,好几年的对话都在。我往上翻,翻到最早的时候。
“你好,你是?”
“呵呵。”
“你QQ多少级啦?”
“不想很早结婚。”
“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
一句一句往下看,像看别人的聊天记录。有些话我都忘了自己说过,有些话我记得说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现在看起来,那个想的人跟这个看的人,中间隔了好几年,不太认识。
我看完了,把手机锁屏,放在吧台上。
那个看直播的老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咋了兄弟,大半夜的emo了?”
我说:“没,翻聊天记录。”
他说:“前女友?”
我说:“不算。”
他说:“什么叫不算?”
我想了想,说:“就是没在一起过。”
他说:“那你想人家干啥?”
我说:“没想,就看看。”
他说:“删了呗,留着干嘛。”
我没接话。他看了一会儿我,说:“行吧,你自个儿琢磨。”然后戴上耳机接着看他的直播了。
我坐在吧台后面,看着网吧里一排排亮着的屏幕,有人打游戏,有人看视频,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想他说得对,删了呗,留着干嘛。但我一直没删。
后来我跟蔡豪他们说了蔷薇的事。有一天晚上四个人在出租屋里吃火锅,喝了点啤酒,不知道怎么聊到感情上。刘浩说他大学谈的那个女朋友毕业就分了,周明说他还没谈过,蔡豪说“你俩别扯了,让陆瑶说,他那故事长”。我就把从2009年到2015年的事大概讲了一遍,讲完蔡豪说:“你那会儿就是怂。”刘浩说:“你那闺蜜那段太搞了。”周明说:“那后来呢?”我说:“没后来了。”
蔡豪喝了口酒,说:“陆瑶,你现在还想她不?”
我说:“不怎么想了。”
“真不想?”
“真不想。”
我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挺真诚的。我确实不怎么想了。上海这么大,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从徐家汇到闵行,人贴人,脸对着后背,累得回屋就想躺着。哪还有功夫想那些。偶尔半夜在网吧值班的时候会翻一下聊天记录,翻完就关了,也不难受,就是有点空。像饿了很久之后喝了口水,不顶饱,但也不觉得饿。
我告诉自己,就当她已经死了。
这话我跟自己说过好几次。有时候是在地铁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突然想起来;有时候是下班路上,看到路边有对情侣在吵架,女的甩手走了,男的站着没追;有时候是凌晨三四点,网吧里安静得只剩风扇声,我盯着“蔷薇”那个灰头像,心里说一句:就当她已经死了。
死了就干净了,死了就不用想了。
蔡豪有次喝多了,说:“你他妈就是自己骗自己。”
我说:“骗着骗着就真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2016年冬天,我还在网吧上班。夜班照旧,胖子照旧来打DOTA,看直播的老哥照旧刷火箭。我偶尔登QQ,翻一遍好友列表,从上面翻到最下面,看到那个灰头像,看一眼,翻上去。
就这么着吧。
第十二章 尾声: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我已经不用QQ了。
微信取代了它,工作群、家人群、同学群,消息一天几百条,红点消不完。那个九位数的QQ号还在,密码也还记得,但一年到头想不起来登一次。偶尔需要传个大文件,或者找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才会打开电脑,双击那个企鹅图标。更新提示弹出来,点“暂不更新”,等半天,界面转圈,登录进去,好友列表里一片灰。
蔡豪结婚那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婚礼在镇上的酒店办的,摆了二十桌,新娘子是隔壁镇的,圆脸,笑起来挺和善。刘浩从上海赶回来当伴郎,周明没回,发了个红包。我坐在同学那桌,一桌人聊房贷、聊孩子、聊哪个厂工资高。蔡豪端着酒杯挨桌敬,敬到我这桌,拍了拍我肩膀:“陆瑶,什么时候喝你的?”我说:“再说吧。”他说:“你他妈从高中就说再说。”
婚礼散了之后,我和蔡豪蹲在酒店门口抽烟。他西装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皮鞋上全是踩气球踩的碎屑。他说:“你还记得盼盼网吧不?”我说:“记得。”他说:“拆了,改成奶茶店了。”我说:“哦。”他说:“陈老板前年没了,脑溢血。”我愣了一下,说:“哦。”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掐了,说:“那个谁,蔷薇,后来有联系不?”我说:“没了。”他说:“我听我老婆说,她好像嫁到武汉去了,过得还行。”我说:“嗯。”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没想过找她聊聊?现在微信多方便。”我说:“聊什么?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说:“也是。”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我回了趟老街。电脑维修店的门面早就换了,现在是个卖早点的,招牌上写着“老王包子”。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亮着灯,有人在揉面。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了。
回上海之后日子照旧。上班、下班、挤地铁、吃外卖、周末睡到中午。网吧的活儿早不干了,换了个公司做IT支持,说白了还是修电脑,只不过修的是写字楼里的电脑。工资涨了点,房租也涨了,剩下来的跟几年前差不多。
有一天晚上我在家加班,弄一个表格弄到快十二点。电脑右下角弹了个提示,说QQ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我顺手点开,是QQ空间发的,提醒我“XX年前的今天”发过一条说说。我点进去看,是2011年3月发的,配了张黄石服装厂车间照片,文字是:“加班,累。”
我往下翻。那几年我发的东西不多,一年也就几条,大部分是照片,厂门口、宿舍、网吧屏幕。翻到2010年12月,有一条:“黄石下雪了。”底下有两条评论。第一条是蔡豪:“你那边下雪了?”第二条是“温柔的蔷薇”:“嗯,下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头像还是那个默认的大眼睛女孩,灰的。点进去,空间已经关了,显示“该用户已设置权限”。我又点进她的QQ资料页,昵称改过了,不叫“温柔的蔷薇”了,叫一串英文加符号,空间锁着,签名空着。但号还是那个号。我看了半天,想起来当年她把我删了,后来又加了?还是说这条评论是她删我之前留的?我记不清了。
光标停在“发消息”按钮上。
我点了。对话框弹出来,跟当年一模一样,输入框在上面,历史记录在下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2015年我发的那句“你记得吗?2009年冬天,你加的我。”旁边一个红色感叹号,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把对话框关了。
第二天上班,我跟同事老张在茶水间泡咖啡,他突然说:“陆瑶你QQ多少级了?”我说:“不知道,早不玩了。”他说:“我最近在挂QQ,想升个皇冠。”我说:“你多大了还玩这个。”他说:“情怀嘛。”
情怀。我端着咖啡回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上一堆数字。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QQ空间的网址,登录进去,翻到自己的说说,一条一条往下看。翻到2009年12月,第一条:“通宵,劲舞团。”配图是网吧屏幕,拍糊了,只能看见舞池的彩色方块。底下评论的人我大部分都不认识了,头像全是灰的。
翻到底,我把空间关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电脑前,把QQ登上去。好友列表从上面拉到下面,从A拉到Z,几百个人,大部分是灰的。我拉到最底下,那个空格加“蔷薇”还在。头像还是灰的。我右键点了一下,菜单弹出来,有“发送消息”“查看资料”“删除好友”。鼠标在“删除好友”上停了一会儿。
没删。
我关了QQ,打开微信,刷了会儿朋友圈。蔡豪发了张儿子的照片,配文“九个月了”。刘浩发了条上海暴雨的视频。周明发了张加班到深夜的工位照。我点了个赞,往下翻,翻到一条广告,关了手机,躺床上。
天花板白花花的,跟上海所有出租屋的天花板一样。我想起2009年冬天那个雪夜,我跟蔡豪翻墙出去,踩着雪去盼盼网吧,路上他骂我磨蹭,我催他快走。网吧里暖气烘人,键盘油乎乎的,我登QQ,改网名,“别恋我!!!”,哼着“哥只是一个传说”。然后“滴滴滴”响了一声,一个默认头像闪起来,大眼睛,白白的脸,网名叫“温柔的蔷薇”。
我闭上眼,那些事就跟昨天似的,连雪踩在脚下的“嗤嗤”声都听得见。
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就不怎么想这些了。日子往前过,人也往前走,偶尔看到九位数的QQ号,或者听到“滴滴滴”的提示音,会愣一下,然后想起来,哦,是有这么回事。
有一年春节回老家,我妈收拾屋子,翻出来一个旧抽屉,里头扔着一堆破烂:坏了的充电器、没用的数据线、几张电话卡。她问我还要不要,我说扔了吧。她倒垃圾的时候我瞥了一眼,看见一张手机卡,上面的号码我认识,是我2013年扔掉的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这个抽屉里了。
我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了。
“初恋无限好,只是死的早。”这话是后来跟蔡豪喝酒的时候说的。他说:“你那个不算初恋吧,面都没见几次。”我说:“算吧,我单方面初恋。”他笑了,说:“那你够惨的。”我说:“惨什么,都过去了。”
其实过去没过去,我自己知道。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句:“你是谁。”我就翻个身,把被子裹紧,对自己说:我是陆瑶,一个修电脑的,三十多了,没结婚,没存款,在上海租房子住。我是那个当年在盼盼网吧改网名叫“别恋我!!!”的傻逼。我是那个在黄石江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的人。我是那个大年初二对着手机发了四十多分钟短信、就换来一句“你可能是加错人了”的人。
我是谁,她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知道就行了。
那天在QQ空间翻到那张婚纱照的时候,我其实认认真真看了很久。她笑的样子跟当年空间照片里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旁边那个男的,手搭在她肩上,搭得很自然,一看就是搭惯了的。
我当时想,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