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从街口涌过来时,裴衍正侧身避开一盏擦着肩头晃过的莲花灯。灯面绘着并蒂莲,做工不算精细,穗子却扎得用心,他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步子不疾不徐。
沈柠跟在他半步之后,倒是走得自在。她今夜穿了件鹅黄短袄,头发挽得简单,只插了根素银簪,可那双眼睛比满街的琉璃灯还亮,一会儿瞟左首卖糖画的,一会儿又去够右首摊子上的泥人。
“王爷,”她快走两步,伸手虚虚指了一指,“那边有猜灯谜的,彩头是盏走马灯,画的是三英战吕布。”
“嗯。”裴衍没停步。
“吕布那画得不像,方天画戟短了一截。”
“你眼神倒好。”
沈柠听他语气平平淡淡的,也不恼,笑了一声缩回手,继续跟在他半步之后。婚约定下三个月,两人见面统共不过四五回,回回都是这般——她找话说,他应一声,客气得像两家人头一回坐一桌吃饭。
前头传来一阵哄闹,说是舞龙灯的队伍要过街。人潮忽然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裴衍被推得晃了一下,下意识抬手虚护了一把身侧,可手伸出去只碰到一片空气。
他回过头。
鹅黄短袄被人群淹没了。沈柠方才站的地方只剩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正被挤得东倒西歪。
“沈柠。”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算大,在锣鼓声里像石子落进河里。他又喊了一声,踮起脚往人流里看,只见各色衣裳花花绿绿地搅在一起,哪有那个鹅黄的身影。
“沈柠!”
第三声带了火气。裴衍再顾不得什么体面,拨开前头一个壮汉的肩膀就往回挤。壮汉回头瞪他,他连歉也没道,侧身从两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中间穿过去,嗓子拔高了喊:“沈柠——沈柠你听见没有——”
“王爷您找谁呢?”一个挎篮的小贩被他拽住,懵头懵脑地问。
“穿鹅黄袄子的姑娘,十六七岁,双眼皮,笑起来——”他噎了一下,才接着道,“笑起来声音不小。”
小贩摇头。
裴衍松开他,继续往回挤。元宵夜的街上最不缺人,肩膀挨着肩膀,脚尖踩着脚跟,他挤出一身汗,嗓子已经喊劈了,尾音带着嘶哑的毛边。有个卖花灯的老汉见他模样狼狈,指了指身后:“刚有个穿黄袄的姑娘往桥头去了,被挤得直趔趄,不过没喊没叫的,看着倒不像急。”
裴衍道了声谢,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桥头人少些,因为桥面窄,两边又支着灯谜摊子,好些人挤不上去就绕道了。裴衍三步并两步跨上桥,目光扫过几个摊子,先看见那盏走马灯——三英战吕布,吕布的画戟果然短了一截。
沈柠就站在摊子前头,歪着脑袋看灯上转来转去的影子,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正往袖子里塞。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脸上没有半分走失的慌张,反倒笑盈盈的:“王爷来得正好,我猜对三个谜了,这摊主说我再猜对一个,那盏兔子灯就归我——”
裴衍站在她跟前,胸口还在起伏,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你……”
沈柠愣了一下,歪头看他:“您嗓子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他压着声音,可压不住那股沙哑,“人挤散了,你不知道在原地等?”
“我喊您了呀。”沈柠眨眨眼,“喊了两声,锣太响,您没听见。后来人一推我就到这儿了,我想着反正您也要往桥头来——”
“你就这么想着?”
“是啊。”她答得理所当然,又笑嘻嘻补了一句,“您这不找来了嘛。”
裴衍看着她脸上那点毫无悔意的笑,一时竟接不上话。他嗓子眼发干发疼,方才一路喊过来,像把喉咙扯开晾在风里吹了半宿。沈柠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手不自觉地往袖口缩了缩,把方才塞进去的东西又往里掖了掖。
“手里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她把手往背后一背,仰着脸看他,笑得愈发无辜,“就是猜谜赢的小玩意儿,不值当给您瞧。”
裴衍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儿露出一小截红绳的线头,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一看就是刚系上去的。沈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飞快地把红绳往里一塞,抬头时耳尖有点发红,嘴上却还硬:“真没什么,王爷您别问了。”
“沈柠。”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可眼睛没挪开,“你方才被人群裹着走,就没想过我找不着你着急?”
她张了张嘴,嬉笑还挂在脸上,可眼神闪了一下。桥头的风把走马灯吹得转快了,吕布的画戟影子在她脸上一晃而过。
“……那您现在找着了嘛。”她声音低了些,又补了句,“我渴了,王爷您嗓子也哑了,前头有卖梨汤的。”
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轻快,可右手一直蜷在袖子里没拿出来。裴衍跟上去,走在她外侧,把人流挡开半步。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她那只袖口上——她攥得太紧,连走路时胳膊都不敢甩开。
桥下有人放河灯,一盏盏纸莲花顺着水漂远了。沈柠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王爷,您方才喊我,喊了多少声?”
“没数。”
“那您嗓子哑成这样,明早怎么跟人议事?”
“你还知道惦记这个。”
沈柠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裴衍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耳尖比方才更红了。
他第一次没把目光移开。
沈柠往前走得太急,鞋底踩在一滩化了的雪水上,打了个趔趄。裴衍伸手拽住她胳膊,隔着厚袄,劲儿还是不小。她顺势站稳,回头冲他咧嘴:“谢王爷。”
“看路。”
“看了,没看着水。”
裴衍松开手,没再接话。桥头的灯谜摊前围了一圈人,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正举着一盏兔子灯高声吆喝:“最后一盏!猜中‘一钩新月挂西楼’的,拿去!”沈柠脚步顿住,脖子已经往那边拧了。裴衍瞧她那样,嗓子眼发痒,咳了一声。
“还想猜?”
“来都来了。”她笑嘻嘻地往人堆里挤,袖口里那只手仍然攥着,只用左手拨开前头一个胖汉子的胳膊,“借过借过。”
裴衍跟在她身后,替她把挤歪的人挡了挡。老汉瞧见沈柠,乐了:“姑娘又来了?方才不是赢了一盏?”
“那盏给旁边小丫头了,她哭得可怜。”沈柠仰头看灯谜,念出声,“一钩新月挂西楼——‘西’字上头加一钩,底下是个‘楼’去木留‘娄’……”她拿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两下,忽然击掌,“‘心’字!对不对?”
老汉拍腿:“对喽!姑娘好灵光。”摘下兔子灯递过去。
沈柠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兔子耳朵上描了金边,蜡烛一照亮闪闪的。她把灯往裴衍面前一举:“王爷,给您照着路。”
裴衍低头看那灯,又看她。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占了天大便宜的模样。他哑着声问:“方才你往袖子里塞的,也是猜谜赢的?”
沈柠的手往回一缩,兔子灯差点杵到裴衍下巴上。“这个呀——”她眼珠子转了转,“是……是块糖。”
“糖用红绳系着?”
“糖纸扎得好看,我留着玩的。”
裴衍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桥头的风把兔子灯里的烛火吹得晃了晃,光在她脸上跳。沈柠被他盯得发毛,把灯收回来护在胸前:“您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我看看。”
“不给。”
“沈柠。”
“叫沈姑娘也没用。”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灯谜摊的桌沿上,退无可退,索性仰起脸,“王爷,您一个大男人,追着姑娘要糖吃,传出去好听?”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裴衍眼角扫过去,那人立刻收了笑,假装看灯。裴衍回过头,沈柠已经趁这空当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了,兔子灯一晃一晃地往桥下走。
“梨汤在哪儿?”她头也不回地问。
裴衍站了两息,到底还是跟上去。桥下人流更密,卖吃食的摊子挤成一排,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锅里往上冒。沈柠停在梨汤摊前,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案上:“两碗,多搁点糖。”
摊主是个利索的妇人,应声舀汤。沈柠这才转过身,把兔子灯往桌上一放,两只手都露出来捧碗。裴衍看见她右手腕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了,红绳线头也不见了。她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您先喝,润润嗓子。”
裴衍接过碗,没急着喝。“你方才在桥上,一个人猜灯谜,不怕?”
“怕什么?满街都是人,灯笼又亮。”沈柠吹了吹自己碗里的热气,“再说我穿得厚,一看就不是好抢的。”
“我是说,你走散了,不找地方等着,还往人多的地方钻——”
“等着多没意思。”她抿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吐了吐舌头,“您看,我这不是赢着灯等您来找么。您要是不来,我猜完谜就自己回府了。”
裴衍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说得轻巧,可方才他在人堆里挤着喊她名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多少种糟糕的念头,这会儿全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低头喝了口梨汤,甜得发腻。
沈柠偷眼瞧他,见他喉结动了动,咽汤的时候眉心拧着,知道方才那话惹他不痛快了,便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王爷,您喊了多少声?”
“没数。”
“我听见了。”她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睛盯着碗里的梨片,“我在桥上猜谜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沈柠’,哑得跟破锣似的,我还当是听岔了。”
裴衍抬起眼皮。
“后来第二声、第三声,我才听出来是您。”她拿筷子戳了戳梨片,戳得稀碎,“我就想,您这嗓子明天还能上朝么?跟人议事的时候一张嘴,满殿都听见您这破锣动静,御史台那帮人不得参您一本‘元宵失仪’?”
裴衍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嗓子哑着,那笑就沉在喉咙里,闷闷的。“你倒替我想得远。”
“那是。”沈柠又得意起来,仰头把汤喝干净,拿袖子蹭了蹭嘴,“所以您少说两句,省着点用。”
裴衍没再追问红绳的事。他把碗搁下,付了钱,转身时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路内侧让了让。沈柠提着兔子灯走在他旁边,右手仍旧揣在袖子里,可那袖口比方才松了些,走路时胳膊也敢轻轻晃了。裴衍余光扫过去,看见她袖口内衬隐隐透出一点红——她把那东西换了个更深的藏法。
他没吭声,只把步子放缓了半拍,让她走在灯影最亮的地方。
马车停在梨汤摊后巷时,沈柠的兔子灯先钻了进去。她踩着脚踏往上攀,裙摆被车辕勾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裴衍在车里伸了胳膊,她一把扶住他小臂,借力坐进车内,随即松开手,挪到离他最远的角落,把兔子灯搁在膝上,两只手圈着灯架。
裴衍收回胳膊,靠上车壁,中间空出能再坐两个人的位置。
车帘半卷,街市上的灯火一条一条从帘缝漏进来,在她脸上划过。她垂着眼,拿指尖拨弄兔子灯垂下来的穗子,拨过来,拨过去,拨得穗绳快拧成麻花了。
马车碾过一块青石板,车身晃了晃,裴衍在晃荡中开了口:“灯谜摊上,除了这盏兔子灯,还赢着什么了?”
沈柠手上没停:“王爷怎么知道我还赢了别的?”
“你方才付梨汤钱,从左边袖袋里掏的铜板。”裴衍声音还哑着,语气却淡得很,“赢来的东西系在右边袖子里,红绳露了半截。你当我看不见?”
沈柠抬起头,一脸认真地想了想,说:“王爷,我给您猜个谜——‘一钩新月挂西楼’,打一字。您猜着了我就告诉您。”
“一钩新月,挂西楼。”裴衍慢慢重复了一遍,“‘西楼’取‘楼’字的西边,是个‘木’;新月如钩,是个‘亅’。合起来——”
“哎哎哎,不许拆字!”沈柠伸手指他,“您得顺着意思猜,不能这么直眉瞪眼地拆。重来。”
“谜面是这么写的,拆字不是这么拆的?”
“那您猜出来没有?”
裴衍不接这个话茬:“你袖子里那个东西,红绳系着的,拿出来我看看。”
沈柠把右边胳膊往身后一背,笑得眼睛弯起来:“王爷,您怎么老盯着姑娘家的袖子看?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在灯会上喊了你几十声,嗓子都喊劈了,换你一句话——袖子都不让看一眼?”裴衍偏过头,帘缝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眉骨投下一小片影子,“还是说,我哪里得罪了你,你听见了也装没听见?”
沈柠的笑容顿了一下。就一下。她随即把兔子灯往怀里一搂,下巴搁在灯顶上:“人太多了,没听清。”
“没听清,还能猜中三个灯谜?”
“耳朵不好使,眼睛好使。”她答得飞快,快得像早备好了这句话。
裴衍被噎住。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出话,嘴角却不受控地动了一动。他把脸别向车帘那边,假装看街。
沈柠偷偷松了口气,手指在袖子里把那东西又往里塞了塞。塞完了又觉得自己没出息——他不过问一句,她慌什么?可那东西现在不能给他看。不是时候。再说,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马车忽然往左一倾,车轮轧过坑洼,沈柠整个人朝旁边歪过去,兔子灯从膝上滑下来。她本能地伸手去捞,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红绳在灯影里晃了一晃,绳端系着个什么东西,被手掌裹着,只露出指甲盖大小的一角。
裴衍的目光扫过来。
沈柠一把将袖子捋下去,把东西攥进掌心,另一只手扶正兔子灯,嘴里嘟囔:“这什么路,赶车的也不看着点——”
“沈柠。”
“嗯?”
裴衍看着她,看了有两三息。她被他看得发毛,把兔子灯举起来挡在两人中间:“您别这么看我,我脸上有花?”
“没有。”裴衍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沈柠“哦”了一声。她把兔子灯放下来,抱在怀里,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偏头看他。他闭着眼,眉心的褶子还没松开,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嘴唇干得起了一点皮。她想起他在人堆里喊她名字的声音,破锣似的,一声接一声。
她攥了攥袖中那东西,桃木的棱角硌着掌心,硌得她心里又酸又软。
马车停稳时,裴衍睁开眼,先一步下了车。他站在侧门石阶下,朝她伸出手。
沈柠犹豫了一瞬——就一瞬。她把兔子灯夹在腋下,把手搭上去。裴衍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握住她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然后松开。
她低头快步进门,兔子灯一颠一颠的,穗子甩来甩去。走到影壁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裴衍还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没急着往书房去,就那么看着她。
她赶紧把头转回来,脚步更快了。
沈柠回到自己院里,反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缓了两息。外头廊下的脚步声远了,没人跟来。她把兔子灯往桌上一搁,走到妆台前坐下,才从袖中把那东西掏出来。
桃木平安扣躺在掌心里,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扣面刻着缠枝纹,边角磨得圆润,是早些年父亲书房里那只旧匣子底下的东西——她摸黑抽出来时手都在抖,怕翻乱了纸页被瞧出端倪。此刻灯下细看,扣子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她白天在灯会上拿到手时也差点错过了。
沈柠拿指腹摩挲那道缝,没急着去掰。她还没想好。给他看,怎么说?说“我在父亲书房偷了这个,觉得该给你”?他问起来她怎么答——她总不能说那匣子里压着的东西跟裴衍母妃有关,连她自己都没看全。
“先系上再说。”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壮胆。
她从妆匣底层翻出一截红绳,是端午时没用完的。绳头捻了捻,穿过平安扣顶端的孔,对折,绕指两圈打了平结。手指有些僵,第一遍结打歪了,她啧了一声拆开重来,第二遍系紧后扯了扯,确认牢靠才松手。
穿好红绳的平安扣托在指尖晃了晃,那一点红在灯下亮得扎眼。
沈柠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脸热,把扣子攥回手心,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铜镜照了一下——头发没乱,衣裳整齐,只是耳朵尖红得厉害。她拍了拍脸,压低声音骂自己:“出息。”
廊下挂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晃,光影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她贴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不慢,碰见巡夜的婆子就点个头,说是去厨房找碗醒酒汤。婆子没多问,往西边去了。
裴衍的卧房在书房后头,中间隔着一道垂花门。沈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侧耳听里头动静——没人说话,也没水声。他大概还在书房跟幕僚议事,或者刚散。她推门时手上用了巧劲,门轴没响。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廊下的光,勉强照出榻上被褥的轮廓。沈柠快步走过去,掀开枕头一角,把平安扣往里塞。塞到一半又停住——太深了,他铺床时未必摸得着。她往外抽了抽,让红绳末端搭在枕角,从外头看,像根不起眼的线头。
做完了她退开两步,盯着那截若隐若现的红绳。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她忽然想,万一他没发现呢?万一当是哪个丫头掉的绳头扔了呢?可她又不能留张字条——那也太蠢了。
“爱发现不发现。”她抿了抿嘴,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
门槛差点绊她一下,她伸手扶住门框稳住,抬头正撞上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转了个圈。她缩回手,头也不回地往自己院里去,进了门才扶着桌沿喘气。
兔子灯还搁在桌上,烛火早灭了,纸糊的耳朵歪着。沈柠坐下来,手按着胸口,能感觉到心跳还没缓下去。她对着那盏歪耳朵兔子灯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收了,板起脸来。
“明天他要是问起来,”她对着灯说,“我就说不知道。”
说完自己也不信,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蒙住了脸。
裴衍推门时,门轴转得很轻,他手上没使什么力气。外袍搭上木架的瞬间,他肩头往下沉了一寸,像是一路挺着的那口气终于卸了。嗓子眼里干得发紧,咽口唾沫都带着粗粝的疼。他在榻边坐下,指节按了按眉心,目光垂着,落在砖缝里,半晌没动。
灯会上那截红绳线头总在眼前晃,还有她袖口往深处掖的那一下,动作太快,反而扎眼。他正想着,视线无意间扫过枕角,定住了。
一截红绳从枕下搭出来,绳端系着枚桃木扣子,就搁在枕头边上,被廊下透进来的光镀了一层暗红。
裴衍伸手拿起来。桃木温润,握在手里比看着沉一些。他翻过扣面,拇指顺着边缘的木纹摩挲过去,指腹忽然停了。这种桃木料子,纹路细密,颜色偏深,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陈年的药味。他认得。他母妃旧物里有一只妆匣,匣底垫的也是这种桃木,说是能安神压惊。后来匣子没了,木头的气味他还记得。
他捏着平安扣,指节收紧了几分。
扣子边缘有一道细缝,不细看看不出来。他以为是裂了,指甲顺着缝一拨,扣面松动了。里面是空的。他借着廊下那点光,从缝里抽出一小卷折得极紧的纸片。展开时纸边脆得差点碎在指间,上头是几行蝇头小楷,墨迹发暗,写到一半断了句,像是抄录时匆忙收笔。裴衍只扫了头两行,瞳孔便缩了。
他认得那笔迹——他母妃旧案卷宗里,有几封来往信函,就是这个落款。当年经手的人早散了,卷宗封存多年,连他都翻不到。这纸片上的字虽不全,却恰好补上了他查了两年没查到的那个名字。
裴衍坐在榻边没动,一手捏着平安扣,一手捏着纸片,屋里静得能听见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撞廊柱的闷响。他脑子里忽然翻出灯会上那截红绳——她往袖子里塞的时候,手指蜷得紧,耳尖红得不像话。他问她要,她打岔说糖,眼睛却不敢看他。后来在马车上,她袖口颠出来一截红绳,又赶紧掖回去。他当时只当是小女儿家藏了什么零嘴玩意儿,还在心里笑了一声。
原来她藏的是这个。
她什么时候拿到的?他书房里那几口箱子都上了锁,她父亲书房里的旧匣更不是随便能碰的东西。她一个姑娘家,怎么翻出来的?又怎么知道这东西跟他母妃有关?
裴衍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扣子里,合上。桃木扣握在掌心,还带着枕褥的余温。他嗓子眼堵得厉害,开口时声音哑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柠。”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平日连名带姓叫惯了,这两个字压在舌尖上,又轻又烫。他攥紧平安扣,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她这会儿大概已经睡下了,或者正蒙着被子翻来覆去。他这会儿去敲她的门,算什么?问她密信怎么来的?问她为什么不直接给他?
她不给看,是怕他不当回事,还是怕他追问来路?
裴衍在门边站了片刻,到底没推门出去。他转身回到榻前,把平安扣和纸片一并收进枕下暗格,手指在暗格扣板上按了一下,确认合严实了。然后他解了外袍,吹灭灯,躺下时眼睛还睁着,盯着帐顶的暗影。
廊下灯笼的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条,横在帐子上。他翻了个身,脸朝里,枕下暗格硌着后脑勺,硬邦邦的一小块。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过,一个名字,一个断掉的句子,还有她红绳打的那个平结。
打得还挺结实。
天刚蒙蒙亮,裴衍就出了卧房。
他手里攥着那枚平安扣,红绳没解,绕了两圈缠在指根上,桃木贴着掌心。步子比平日快,廊下扫叶的小厮刚抬头要请安,人已经过去了。
沈柠院里的门虚掩着。她正站在廊下,拿竹签子拨弄兔子灯里歪了的烛头,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黄袄,襟口没系正,头发松松挽着,一看就是刚起。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笑还没来得及堆起来,先看见裴衍那张脸和攥着东西的手,笑就僵在嘴角。
她往后退了半步,竹签子差点戳到灯纸。
“那个——”沈柠眼睛飞快转了一圈,“王爷起得真早,我正说这灯纸糊得不牢,昨晚差点烧了……”
裴衍没接话,走到她面前站定,摊开手掌。平安扣躺在掌心,红绳从指缝垂下来,桃木上的纹路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沈柠的声音卡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哎,我说怎么找不着了,原来掉王爷那儿了。多谢多谢,还我吧。”她伸手来拿。
裴衍把手往回一收。沈柠的手扑了个空,悬在半空。
“为什么不说。”他嗓子还哑着,这几个字磨出来像砂纸蹭过木头。不是质问,尾音往下掉,更像没想明白。
沈柠那只手慢慢缩回去,垂在身侧。她嘴张了一下,平常那些打岔的话似乎都堵在喉咙口,半天没出来。廊下只剩风吹灯笼纸的窸窣声。
“我……”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我从我爹书房拿的。”
裴衍没动。
“那匣子搁在书架最里头,锁是老的,我小时候就见过钥匙藏哪儿。”她说得越来越慢,手指绞着衣角,“里头有几封信跟你的案子有关。我看了,没全看懂,但那个名字——你找了两年那个——纸上写了。”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又垂下:“我怕你不肯让我插手。你查了两年都没跟人提过,我一个刚指婚过来的,凭什么让你信我。所以我想着,先把东西拿到手,你看完了自然就……”
“就什么。”
“就欠我一个人情呗。”她声音小下去,嘟囔似的,“到时候我再提,你总不好一口回绝。”
裴衍看着她,手里那枚平安扣攥得更紧了些。晨风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就那么垂着头站着,平常那股跳脱劲儿全没了,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柠忍不住又抬头。他嗓子动了一下。
“以后这种事,”他把平安扣收回掌心,握紧,“一起。”
沈柠愣住。
“你一个人翻你爹的书房,被人撞见怎么说?你爹问起来,你拿什么圆?”裴衍声音还是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实,“我查了两年,门路比你熟。你要帮我,先跟我说。”
沈柠眨了两下眼,嘴角慢慢撇下去,眼眶却红了。她偏过头拿袖子蹭了一下,转回来时嘴已经硬上了:“那王爷倒是早说啊,害我提心吊胆一晚上,被子蒙得差点闷死。”
“谁让你蒙被子。”
“你管我蒙不蒙被子。”
裴衍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底那层冷意散了。他把红绳从指根绕下来,平安扣在掌心转了一圈:“这个我先收着。里头的东西你看过了?”
“看了一半,没敢全拆。”
“行。”他点头,“回头我把卷宗理出来,你跟我说说你看到的。”
沈柠“嗯”了一声,又觉得太乖了,补了一句:“那我这算入伙了?有没有什么凭证?”
裴衍看她一眼,把平安扣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扔下一句:“凭证就是这东西我替你收着。办砸了再还你。”
沈柠在他背后瞪眼,嘴角却翘起来,冲着那背影喊:“王爷,你嗓子哑成这样,待会儿议事怎么办?”
“你管我怎么办。”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裴衍没回头,步子却慢了一拍。晨光从他肩头铺过来,沈柠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那件玄色常服没那么板正了,后领有点歪,大概是起得太急没顾上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绞皱的衣角,伸手抹平,又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柠那声笑还没收干净,裴衍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她以为他要回书房,结果那人脚步一停,手从怀里摸出那枚平安扣,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又转过身来。
“手。”
沈柠愣着没动:“什么?”
“伸左手。”
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裴衍就站在三步外看着她,不催,也不走。晨光打在他侧脸上,嗓子还是哑的,说话带着气声:“你系了半宿红绳,我替你戴一回,扯平。”
沈柠耳朵尖一下就热了。她把左手伸出去,又觉得太听话,嘴硬道:“什么叫扯平,我又没要你——”
话没说完,裴衍已经走过来,低头把红绳往她腕上套。他手指凉,碰上她手腕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平安扣贴着手腕内侧,桃木的纹路被体温一焐,竟有点温润的意思。裴衍绕了两圈,打了个平结,动作不快,也没磨蹭,但指腹在绳结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别急着摘。”他说,“里头纸片我抽出来了,东西还归你戴着。”
沈柠低头看那枚平安扣,红绳衬着桃木,在晨光里沉沉稳稳地坠在腕上。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先收着又还回来——纸片他拿走,扣子留给她,既是信物,也是提醒。
“你就不怕我转头再藏一封进去?”
“你藏。”裴衍说,“藏了也是给我看。”
沈柠被这话噎住,想顶回去,发现他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错。她抿了下嘴,把袖子放下来,又故意把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那截红绳:“行,那王爷什么时候理卷宗?我看了一半,后半截没敢拆,但前面那几个名字我记得。”
裴衍已经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在指间掂了掂:“午后就理。你未时来书房,别带丫鬟。”
“为什么不能带?”
“你爹书房丢没丢东西,你比我清楚。人多嘴杂。”
沈柠一想也是,点头应下。裴衍把钥匙收回去,转身便走,这回步子没停。她站在廊下看那背影拐过月洞门,忽然想起什么,追了两步:“王爷!”
裴衍侧过半个脸。
“你早上吃没吃?”沈柠指了指自己院里的灶房,“我让小厨房蒸了素包子,你嗓子那样,别空着肚子议事。”
裴衍停了一息,没答吃没吃,只说了句:“留两个。”
沈柠冲他背影喊:“留两个是留几个?王爷你说话能不能给个准数!”
月洞门外传来一声含糊的“四个”,带着哑嗓子特有的钝。沈柠站在院里笑出了声,回身去灶房吩咐,走到半路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平安扣,伸手拨了拨绳结,忽然觉得这婚约好像也没那么难捱。
午后未时,沈柠抱着个食盒进了裴衍书房。他果然已经把卷宗铺了一桌,旧纸发黄,边角卷翘,摊得连个放茶碗的地方都没有。裴衍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卷从平安扣里抽出的纸片,抬眼看见她进来,下巴朝旁边矮几一抬:“放那儿。”
沈柠把食盒搁下,凑到案边扫了一眼那些卷宗,最上头摊着一份旧年刑部覆核的抄本,墨迹都洇了。她指了指右下角一个名字:“这个,我在密信前半截见过。旁边还跟着个姓何的,字太草,我没认准。”
裴衍把纸片摊平,两相对照,指尖在那个“何”字上点了一下:“何敬安。我找了两年的人,原来一直挂在你爹当年经手的一笔账上。”
沈柠拉过椅子坐下,袖子往上一捋,露出腕上平安扣:“那还等什么,从头说。我记性好,你念,我替你理。”
裴衍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腕上红绳衬着桃木,手边是食盒里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嘴里已经叼了一个,含含糊糊催他:“念啊。”
他把纸片往她面前推了推,哑着嗓子开口:“何敬安,原内务府采办,母妃出事那年调任江南……”
窗外日头偏西,书房里两个人头碰着头,一个念,一个记,包子凉了也没人顾上。沈柠偶尔抬头插一句“这个不对,密信上写的是另一笔”,裴衍就停下来翻卷宗核,核完了再接着念。到后来他嗓子实在撑不住,沈柠把茶推过去,顺手把包子又往他面前挪了挪。
裴衍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说:“下次灯会,还去猜谜。”
沈柠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这回我不喊了。”他把茶碗搁下,看着她腕上的平安扣,“你自己跟紧些。”
沈柠低头写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笔下的“何”字最后一勾拉得老长。她没抬头,声音倒是稳的:“那王爷可得把谜面出难些,太简单了没意思。”
裴衍没应声,但沈柠听见他把食盒里最后一个包子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