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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18:53

阿野第一次见温眉,是在他十四岁那年夏天。

朱大宇家的大铁门敞着,院里堆着没拆完的纸箱,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温眉的堂姐温妍——正弯腰往地上放猫粮。他带着二猴、墩子从后墙豁口翻进去,原想找朱大宇他爹理论:凭什么把房子租给外人,害朱奶奶得住进漏雨的偏棚?

二猴、墩子弯下腰合力把阿野扛上屋檐上,阿野跳进院子,院子被收拾的很干净,堂屋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阿野溜达过去,门没关严,留了条缝。他顺手一推——

浴室门正对着客厅,热气还没散尽,一个女孩穿着吊带睡裙站在那儿,歪着头拿毛巾擦头发。

她擦得很慢,露出一截脖子,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湿头发贴着脸,五官立体得不像村里人——不对,就不像他见过的所有人,眉眼浓,鼻梁直,嘴唇抿着,带点不耐烦,可那不耐烦也好看。

“嗡”一下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炸开了。

他后来跟二猴说那感觉像什么——像大夏天从地里回来,一口气灌了半瓢井水,又凉又甜,从嗓子眼爽到脚底板,二猴总打趣他是被披着人皮的母老虎吓傻了。

温眉抬头看见他,毛巾一摔:“你谁?”

声音也脆,像地里新掰的嫩玉米。阿野咧嘴刚想说话,一个搪瓷盆飞过来,正砸他脑门上。

阿野眼前一花,还没站稳,温眉已经蹿过来薅住他后脖领子。她比他高半个头,力气大得邪乎,先是在阿野后脑勺重重拍了几下,见阿野没反应又连拖带拽把他往门外扔,一边扔一边骂:“哪来的野耗子,这是你家吗就敢乱蹿?滚!”

阿野屁股在台阶上磕了三下,一路轱辘到院门口。听到动静的温妍跑出来拉架,温眉叉着腰站在门廊下,拖鞋掉了一只,光着脚,白生生的脚趾踩在水泥地上。

她骂人时眉毛立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炸了毛的小豹子。

阿野捂着后脑勺的包,蹲在地上傻笑,暗自庆幸这次不是自己进去被打的二猴小声嘀咕:“野哥,这好像真的是母老虎,要不咱跑吧!”

这可比隔壁整天骂人的王婶凶多了,他可不敢招惹。

阿野看着紧关的院门傻乎乎道:“你懂个屁”。

从那以后,温眉在村里就多了个外号:母老虎。村里小孩传得邪乎,说城里来的姑娘会武术,一巴掌能把人扇出二里地。阿野听了撇嘴:“瞎说,她那是薅后领子,招式叫‘旱地拔葱’。”

二猴急得直挠后脑勺:“野哥你咋还替她说话?”他都真的怀疑那母老虎是真的会武功或者下降头,不然为啥每次野哥都替她说话。

阿野确实替她说话。他从温妍那儿打听了不少事:温眉十六岁那年,因为她爸出轨,她妈受不了当着她面从楼上跳下去,人没送到医院就没了,原本温暖的家就此散了。

温南——她爸,京市有名有姓的商人——那会儿正跟别人打得火热。温眉也因此受了刺激,原本多乖一姑娘,变得点火就着,脾气暴戾不说还会出现自残,身上到处都是自个儿拿刀片划的口子,胳膊上、大腿上,一道摞一道。

医生说得静养,换个环境,温南就把她连人带行李送回了祖籍老家,是大伯母看不过去才让大她几岁的堂姐温妍跟来照看。

阿野听完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戳了半天蚂蚁窝。

第二天温眉开院门倒垃圾,阿野蹲在对面电线杆子底下,冲她龇牙一笑。温眉翻了个白眼,哐当把门关上。

第三天她上村口小卖部买冰棍,阿野跟在后头三步远的地方,不说话,就笑。误以为是要吃要喝的,温眉付钱的时候多拿了一根,绿豆的,往阿野脚底下一扔:“拿去,滚远一点,别跟着我。”

阿野捡起来,没吃,揣兜里了。那根冰棍化了又冻上,冻上又化了,他搁在枕头边搁了三天,最后被二猴偷吃了,阿野追了二猴二里地。

温眉脾气不好,是真不好。有一回大清早被隔壁鹅叫吵醒了,她提了根拖把出去,追着那群鹅满村跑,鹅飞狗跳,最后一只大公鹅被她堵在墙角,拿拖把杆指着鹅脑袋骂了足足五分钟。阿野蹲在草垛上看完全程,鼓掌鼓得巴掌通红。

温眉抬头看见他,拖把一指:“你也想挨揍?”

阿野从草垛上溜下来,颠颠跑过去:“眉眉姐,你渴不渴?我给你摘柿子去。”

温眉把拖把砸过去,阿野接住了,顺手立到墙根底下,嘿嘿笑着跑了。

第二天她窗台上多了两个柿子,拿井水冰过,底下垫着荷叶。温眉咬了一口,甜得眯眼,嚼完了想起来骂:“这人是不是有病?我让他摘了吗?”

温妍在旁边织毛衣,头都没抬调侃:“可是你吃了。”

温眉把柿子皮往垃圾桶一摔:“我那是怕浪费!”

“嗯,你慢慢怕吧”

阿野那时候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野。他爹在他生下来没几个月就没了,他妈出去打工再没回来过,奶奶拿米汤和红薯把他喂大,取名一个“野”字,说是盼他像地里的野草,无人照拂也能生生不息!

后来就连相依为命的奶奶也去了,家里就剩阿野一个人,那时候他也才10岁,就此下了学,每天不是帮这家干活混饭吃就是那家,好在村里人虽穷了点,偶尔还会发生口角,但是面对无父无母的阿野时还是会给口吃的,就这样才长到了现在。

村里有钱人家的孩子欺负他,拿石子砸他辛辛苦苦晒的干菜,他二话不说抡拳头就打,从七岁打到十四岁,没输过,也没赢过——对方人多,每次打完他也一身伤,回家拿草木灰一糊,第二天接着打。

以前他不爱上学,教室坐不住。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拿小刀刻桌子腿,刻完了拿橡皮筋弹前排女生的后脑勺,弹完了被罚站,站走廊上还跟隔壁班逃课的隔空喊话。奶奶打他手心,他嘻嘻哈哈:“奶,我这是活跃课堂气氛。”奶奶气得拿拐棍敲他,他抱着脑袋满院子跑,鸡飞狗跳。

后来想上也没机会了!

就这么一号人,在温眉跟前栽得彻彻底底。

温眉那时候对谁都没好气。温妍劝她出去走走,她说“烦”。温妍给她煮了粥,她说“没味儿”。温妍说“那给你放点盐”,她说“你烦不烦”。

阿野追在她后头喊“眉眉姐”,她回头一搪瓷盆——这回没砸着,阿野学精了,有准备,缩脖子躲过去,笑得没心没肺:“眉眉姐你准头下降了!”

温眉捡起盆再砸,阿野撒腿就跑,跑出十步远站住了,看人没追上来又转回来:“你追我呗,跑一跑你心情就好了。”

温眉气得直跺脚,但鬼使神差真追了两步。阿野在前面跑得跟兔子似的,边跑边回头喊:“左边!左边有个坑!小心——哎你跳过去了?厉害厉害!”

温妍远远看着,发现温眉追了半条街,脸上虽然还绷着,嘴角没那么紧了。

温眉每天都吃一大把药,说是对她的病情有好处,可每天那么一大把苦药进去,就算病好了人也蔫了。

所以温眉明天最讨厌的就是姐姐说的该吃药了和改睡觉了。

阿野不懂温眉既然那么不情愿,为啥还要每天都从这些瓶瓶罐罐里拿东西吃。

“眉眉姐,这是啥呀?”

“药”

药?

阿野更不懂了,连忙追问,“这就是镇上大医院里开的药吗?啥味啊?”

“苦”

“镇上大医院开的药也苦吗?!”

“……”温眉并不想搭理他,但她不知道阿野是真的不知道西药到底是啥味。

以前奶奶还在时,他生病了奶奶就会去山里找草药熬了给他喝,后面奶奶走了,他再生病也只能忍着了,村里也没几个人会去镇上大医院看病,他唯一见过的西药还是有次张大宇家里见过的‘头痛粉’,那玩意和这个也不一样啊。

有一回温眉心情糟透了。温南打电话来,说公司最近资金紧,她那个继母又在电话里阴阳怪气问“眉眉什么时候回去啊,家里给她留了房间”——留的是保姆间。

温眉挂了电话摔了三个碗,蹲在地上拿碎瓷片紧紧握在手里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甚至往胳膊上划,血珠子刚冒出来,阿野不知从哪个旮旯钻出来,一把攥住她手腕。

他手心全是汗,糙得刺人,力气却大得吓人。温眉挣了两下没挣开,红着眼睛瞪他:“松手。”

阿野不松,把自己胳膊递过去:“你划我的,我皮糙肉厚,不疼。”

“滚——”

“真的,不信你划我的试试,肯定和划你的感觉不一样”

阿野说在把另外一种握住眉眉握着瓷片的手往自己胳膊上比划,好似真要试试一般,眉眉却只觉得眼前人烦极了,只想尽快摆脱。

“你放手”眉眉挣扎得厉害,阿野胳膊胳膊也不小心跟着被划出一个口子来。

“哇塞,眉眉姐,咱俩的右胳膊都有一样的口子了呀,你以后可不能再划自己的了,不然我俩就不对称了”

看着刚划出来的血口子,温眉愣住。

阿野趁机把瓷片抢下来扔了,蹲地上把碎碗碴子一片一片捡干净,手指头扎出血也不吭声。

捡完了拿自己袖子给她擦手,笨手笨脚的,把她手腕子都搓红了。擦完了抬头笑:“眉眉姐,明天我给你逮只野兔子,烤着吃,香。”

温眉把脸扭一边:“谁要吃你的兔子。脏死了。”

第二天阿野真逮了只兔子。他蹲在河边收拾了半个钟头,开膛破肚扒皮,弄得一手血,回来拿盐巴抹了,架在火上烤。肉香飘了一院子,温眉没出来吃。

阿野把两条后腿撕下来,用洗干净的荷叶包了搁她窗台上。第二天荷叶收了,腿肉没了,窗台上多了张纸条,三个字:咸死了。

阿野捏着纸条满村跑,跟二猴显摆:“看见没?眉眉姐给我回信了!”二猴说“就仨字”,阿野说“仨字也是字”。

就这么死缠烂打了一年多。温眉渐渐习惯了后面跟着个黑瘦的小个子,偶尔心情好了踹他一脚:“去,摘俩柿子。”

阿野麻溜上树,摘完了拿井水冲干净,拿衣襟擦干了递过去,温眉咬一口皱眉:“涩的。”

阿野不好意思挠挠头,但立马又道:“那棵是涩柿子树,我明天去东头给你摘甜的。”

温眉把咬了一口的柿子扔给他不怀好意地命令命令:“你——吃!”

阿野接过来,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嚼着,含含糊糊说:“甜。”

温眉嫌弃别过脸去:“脏不脏啊!”

张老头那事儿,是入冬之后冒出来的。老光棍五十多了,成天在村里晃荡,谁家媳妇闺女路过他都拿眼珠子剜人家。温眉和温妍租的房子在村东头,独门独院,院墙矮,张老头半夜趴墙头上往里瞅,被温妍拿手电筒晃着了,老头嘿嘿笑着溜了,第二天又来,温眉跟温妍吓得拿桌子抵门,那个年代,交通没那么方便,报警警察也不可能来得那么及时,这事也只能暂且搁置。

现在张老头更加明目张胆了,连着白天都敢悄悄跟在两人身后,也不干啥特别出格的事,纯恶心又吓人,温眉也因此头疼的很。

这天温眉与温妍趁着天气好刚好今天又是镇上难得一次的庙会,两人本想慢慢走去镇上囤积点东西,又发现了悄悄尾随的张老头,眼里全是猥琐与贪婪,不近不远跟着两人。

两人还没想出应对之策,在街上卖野味的都阿野看到两人立马把摊子丢给二猴两人像温眉跑过来,温眉见状又想到从二猴那听说的:

野哥就想学打拳,奈何家里没钱,体校进不去!

立马灵机一动招呼阿野过来。

“阿野,看到后面那人了吗?”

难得见温眉对他如此和颜悦色,阿野立马激动起来,但转头看到鬼鬼祟祟的张老头脸色又立马不好起来。

为这难得庙会他进山几天没回来,一回来就听二猴说了张老头总尾随温眉这事,他还打算今天庙会回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呢,没想到这张老头这么猖狂。

虽大概知道了事情始末,但阿野还是假装不知情,“咋了眉眉姐?”

“他总跟着太恶心人了,你不是想去学拳嘛——”

温眉没一次性把话说完,故意勾起阿野兴趣,停顿一会又慢悠悠道:“你只要让他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让我爸帮你进全国最好的体校”

话的最后还故意强调“不要钱!”

其实这事让他知道了就算眉眉姐不说他也会去解决,但现在眉眉姐竟然说要帮他进体校,这不是希望他变得更好嘛!

以前他上学逃课的时候总被奶奶打板子说希望他好,他不服气顶嘴希望他变得更好那怎么打他呢?

奶奶说只有真心爱你疼你的人才希望你好,打他是希望他变得上进、更好!

现在眉眉姐帮他进体校,岂不是真心喜欢他了!

想到这阿野兴奋极了,“眉眉姐,那我以后比赛你会来看吗?”

温眉不懂阿野脑回路,随口敷衍一句“等你登上世界最大的舞台再说吧!”,只想尽快把眼前麻烦解决。

阿野知道了,他只听到了眉眉姐在世界最大的舞台上等着他呢。

当天夜里就揣了条麻袋蹲在路口。张老头果然又来了,阿野从后面一麻袋套住脑袋,扒了棉裤拿柳条抽屁股,边抽边问:“还看不看了?还扒不扒墙头了?”张老头嚎得跟杀猪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麻袋。

等张老头反应过来扯过麻袋,两人立马混打到了一起,阿野个子矮小立马落了下风,好在放哨的二猴及时赶来才没叫阿野吃大亏。

温眉第二天早上听村里人传这事儿,说张老头在家躺了两天没出门,由于那晚天黑只看得一个黑影,后面不知眼花还是咋了又变成两个,逢人就说“自己在村里撞鬼了”,吓得没有多余心思再去尾随温眉姐妹俩。

温眉病情好得差不多,也终于等到了爷爷奶奶的电话,亲自派车来接她们回去。

那晚阿野被打的脸还肿着,一连几天都没敢出门,消息还是二猴送来的,阿野赶到时两人已经上了车。

“眉眉姐!”

听到声音回头的温眉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人是阿野,现在是整张脸肿得,加上瘦下的身子看起来像只大头峰。

这好歹也是因为她才成这样,温眉心里过意不去,把司机带来的入校通知递给阿野时顺便从包里拿了几盒消炎止痛的药。

“一天两次,饭后吃!”说完没等阿野回已经驱车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九年。

温眉回城后把阿野所有联系方式删得干干净净。她病养得差不多了,回学校念书,考了个冷门专业,毕业后也没去温南公司上班,自己在外头租了间小公寓。

温南骂她“翅膀硬了”,继母在旁边敲边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温眉懒得吵,拎着箱子就走。

二十四岁,温眉的噩梦再次开始了。

温南出事了。几家公司联合逼债,资金链断得咔嚓响,温南四处求人却无济于事。

偏此时继母在旁边递话:“杨家那个杨子墨,搞房地产的,虽说离了两回婚,但人家手头宽裕,如今也才37不到,对眉眉印象不错,要不……”

温南犹豫了三天,最终点了头。

最开始温眉是不同意相亲的,可温南求完后连与她亲近的爷爷奶奶都出面,想让她帮帮公司度过难过。

拗不过温眉只答应见个面,后面她不敢保证,全家人听了皆如释重负一般,赶紧安排。

可温眉没想到,那场见面对她来说又是一场噩梦。

见面就安排在家里,可当温眉回到家时,家里除了厨房忙碌地继母与杨子墨没再见着其他人,连阿姨也没看见。

那杨子墨不愧是暴发户,长得肥头大耳一身肥膘,头发却梳得极为光亮,一见面眼睛就像粘在温眉身上一样,四处打量。

温眉很是不舒服,但碍于自己作为主人一方不好直接将人赶走,只好忍下脾气继续敷衍,直到继母端来茶水才打破这令人作呕的局面。

茶是继母泡的,家是自己家,温眉不疑有他,喝了大半杯,脑子就开始发沉。

可等温眉再醒过来,人在酒店大床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下体更是血流不止,杨子墨还有几个温眉不认识的人在浴室里吹口哨,吹的是《甜蜜蜜》。

温眉拿起手机想要抱紧,这是卫生间出来一个温眉不认识的男人,满不在意道:“妹妹,我劝你还是别,毕竟呀……”

说话时还刻意扫了一眼酒店门口,这时哭哭啼啼地继母跑了进来,一把抱住温眉,“我可怜的眉眉啊!”

边哭边按住温眉准备拿起手机的手,胡乱套了几件衣服后叫来几个人将温眉报去卫生间洗澡,又将人强制带回了温家。

一开始知道这件事温南还是对继母发了火,想要追责,可听到财务说公司到了一笔账款时他选择了舍弃温眉。

甚至看到温眉还要报警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人竟然给女儿下跪磕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求了温眉爷爷奶奶一起劝温眉算了。

“眉眉,就睡了一觉而已,就是人多了一点而已,你就当被几条疯狗咬了一口,算了吧!”

“眉眉,你要是报警,公司被撤资不说,你妈妈也要进去,你也不想你弟弟还不到2岁就没了妈妈吧”

……

诸如此类的话温眉听了太多,温眉已经累了,看着眼前头发花白依旧为了他们的小儿子对自己苦苦哀求的爷爷奶奶,温眉有些想不明白,他们从前明明是最疼自己的啊,如今是怎么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的的呢?

从爸爸出轨?还是妈妈跳楼?还是继母生下温家唯一的宝贝孙子?

温眉不远再想了,她只知道她和这家人好像没有任何关系了。

“好”温眉说完最后一个字决绝地离开了温家。

温眉没什么朋友,唯一想到的就是姐姐温妍,电话接通那头穿来一家人热闹地打闹声。

“怎么了眉眉?我和爸妈在海南玩呢,这沙滩可大了,下次带你一起来呀!”

是了,从前爷爷奶奶还总念叨大伯父只甘心做个小职员,大伯母整天围着厨房转,一家子没出息,如今看来,他们家才是最幸福的,大伯父退休了,姐姐带着他们全国各地游玩,真好!

没听到温眉声音,温妍又道:“怎么了眉眉,是不是受委屈了,跟姐说,姐帮你讨回来!”

“没事的姐,就是想问问你们下一站去哪想好了没!”

“下一站呀……”说到旅途,温妍开始分享起自己的见闻及打算,温眉默默听着,偶尔附和一声。

这一通电话打了很久,可越是这样温眉越是想念从前她们一家,明明也是这样幸福的呀!

温眉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一滴眼泪没掉。

一个月后查出怀孕,医生说得明白:你这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子宫壁薄得跟纸似的,打掉这胎,以后大概率怀不上了,而且手术风险极大,搞不好大人下不了台。

温眉什么也没说,摸了摸肚子冲医生笑了一下,回家路上想起来最近睡眠不怎么好,买了瓶安眠药。

刚回到出租屋反锁屋门坐下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挂断又打进来,温眉按下接听键。

“眉眉姐!我!阿野!”

阿野?

温眉想不起来这是谁,只当骚扰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响。拉黑一个,换一个号打。

温眉被烦得受不了,接起电话大声宣泄:“你到底谁啊?有病吧,电话打这么着急,是比我还赶着去投胎吗!……”

“求求你了,你去骚扰别人好不好,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好累……”说到最后温眉已经明显带了哭腔,想要把这么久以来的委屈全部宣泄出去。

“对不起,眉眉姐,我是阿野啊,小山村的阿野啊!”

“我没想着打扰你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哭你的,要不你打我吧”

小山村。

温眉这才想起来阿野这个人,不就是那只瘦猴嘛!

于是没好气道:“什么事?”

听到对方给了回应,阿野立马顺杆子爬,“眉眉姐,我还有一段时间就要去参加世界拳王大赛了,你当初说过要陪我的,你……”

“没兴趣!”

说完立马删除拉黑,手机关机。

被阿野这么一搅,温眉感觉有些累了,拿起安眠药刚好现在吃。

“叮铃……”

门铃响了,是外卖员,“你好,你的外套,出来拿一下!”

温眉出门一看还真是外卖,自己又没点,可看了一下地址电话都对得上,外卖小哥还催着,温眉只好签收下外卖。

转头将外卖丢到垃圾桶内,吃安眠药每次都被搅合,看来是行不通了,温眉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又将窗户都封死,拉上窗帘准备睡觉。

此时那烦人的门铃又响了。

“你好物业,楼下说有点漏水,我们上来看看!”

温眉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倒霉,但听对方好像有点着急,还是开门让物业进来检查,在厨房位置逛了一圈什么也没说走了。

被这么一折腾,温眉也没其他想法,只想安安静静睡一觉。

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出租屋,这次想起来应该是昨天物业走的时候把煤气罐关了!

转头看到客厅茶几上的水果刀,再看看手腕上那突突直跳的血管。

“它好像想要出来,我们帮帮他吧!,好眉眉,我们帮帮他好不好!”脑子里一直有个东西一直在念叨着。

“叮铃——”又是急促的门铃声将温眉唤醒,这才注意到自己正手拿着水果刀紧紧贴着手腕,只要再轻轻一用力,那淡蓝色的东西就可以出来了。

“砰砰砰——”一直等不到开门,门外之人已经开始大力敲门。

温眉打开门,屋外站在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但见到自己就嬉皮笑脸凑上来的模样倒是有点熟悉。

“眉眉姐,我,阿野!”

说着也不等温眉回答,泥鳅似的从门缝里溜进屋。

“有事?”

“眉眉姐,就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事啊!”

“真的,教练通知我的时候我可紧张了,我都不敢想我要去打世界拳击赛了”

“眉眉姐你知道的,我一向胆小,没人陪着我害怕!”

“而且你不是答应过我嘛,你陪我好不好?”

……

阿野一进门就开始吧啦一堆,温眉却反应淡淡,阿野还在持续说,温眉已经不耐烦将人赶了出去。

隔天阿野再次找上门,他堵在楼道,“眉眉姐,早啊!”

温眉抬手就扇。阿野没躲,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左脸上,“啪”一声脆响,楼道里声控灯都震亮了。温眉自己倒愣了,以前她动手阿野都缩脖子躲,躲完了还嬉皮笑脸。

阿野揉着脸,还是笑:“打完了?打完了跟我去训练馆。你陪我吃饭,我陪你备战——不对,你陪我备战,我陪你吃饭。”

温眉说:“你神经病。”

阿野说:“我十四岁就神经病了,你才知道?”

就这么缠上了。温眉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被阿野烦多了,真去了训练馆,大概是想在自己离开前做一件好事吧。

就这样,阿野训练,她坐场边椅子上发呆。阿野打沙袋,每打一拳冲她喊一句:“眉眉姐!这拳帅不帅!”温眉拿矿泉水瓶砸他。阿野练步伐,满场蹦跶,蹦到温眉跟前就停两秒:“你笑一下我就多练二十分钟。”温眉板着脸,阿野就原地做鬼脸,把陪练的教练都逗乐了。

阿野晚上送温眉回公寓,送到就撤,他倒是想留下,照顾温眉,可一方面温眉嫌弃,另一方面人言可畏。

有一回温眉孕吐得厉害,蹲在卫生间抱着马桶起不来,阿野在门外头急得转圈,最后找楼下超市大姐借了杯热水,搁门口,自己退到楼梯拐角蹲着。温眉出来看见那杯水,又看见楼梯拐角露出来的半截运动鞋,骂了句“傻不傻”,把水端进去了。

备战那半年多,温眉看着阿野打沙袋打到手背骨节裂口,缠上绷带接着打。

有一回他被陪练一记勾拳闷在肋巴骨上,当场跪了,缓了半分钟,站起来接着练。温眉在边上看着,突然想起当年在村里,他替她挡张老头扔过来的砖头,砖头砸在后脑勺上,血顺着脖子流,他回头还笑:“眉眉姐你没事吧?”

温妍来看她,偷偷说:“你脸上有活气儿了。”

温眉说:“被气的。”

温妍说:“气也是活气儿。你照照镜子,跟刚回村那会儿比,眼睛里有光了。”

温眉没照镜子。但她开始给阿野带饭了,自己做的,虽然水平很有限——第一回炒的西红柿鸡蛋咸得阿野灌了三瓶矿泉水,阿野喝完一抹嘴:“比村里烤兔子好吃。”温眉拿铲子敲他脑门:“你骂谁?”

世界赛在年底。阿野一路打进决赛,最后一场打满十二回合,对手是个俄罗斯人,重拳跟铁锤似的。阿野第五回合被一记摆拳打裂了鼻梁骨,血喷了一脸。温眉在台下站起来,手攥着栏杆,指甲盖都掐白了。阿野拿拳套蹭了一把鼻血,歪头冲她那个方向咧嘴笑,满嘴血糊糊的牙。

裁判举起他手的时候,阿野脸上血就没干过,嘴角豁了个口子,眼眶肿得睁不开。温眉从座位上冲下去,一把扶住他。阿野歪在她肩膀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眉眉姐……我、我拿冠军了……”

温眉说:“知道了,别把血蹭我衣服上。”

阿野说:“蹭上了……洗不掉……你给我买新的……”

温眉骂:“穷死你算了。”

庆功宴在酒店宴会厅,温妍来了,二猴墩子也从老家赶来了,二猴现在在镇上开挖掘机,墩子搞养殖,俩人西装穿得歪歪扭扭,领带系成红领巾。

一帮人起哄让阿野讲话。阿野端着果汁站起来,鼻梁上贴着胶布,先谢了一圈教练团队,最后指着温眉:“最该谢的是眉眉姐。当年要不是她把我塞进体校,我现在大概还在村里跟人抢水沟浇地。”

温眉低头抠桌布,耳朵根发烫。心说你谢我个屁,我当年就是为了甩开你这块狗皮膏药,少在我跟前晃悠。

喝到后半程,阿野从对面绕过来,一屁股蹲她腿边,脑袋往她膝盖上一趴,跟当年在村里那条土路上一个德行。温眉推他:“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阿野闷声说:“让我趴会儿,打比赛都没这么累。”

温眉低头看他后脑勺,头发剃得极短,露一道旧疤——应该又是和人打架打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这些年也挺不容易,公司破产、孩子、那些烂糟事儿,话到嘴边变成:“你起来,我腿麻了。”

阿野没起,反而抬起头。他伸手捧住温眉的脸,拇指蹭了蹭她眼角——温眉都没察觉自己哭了。然后他凑上来,嘴唇轻轻贴住她眼皮,把眼泪吮掉了。动作轻得不像个刚打完十二回合的拳击手。

温眉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人声、碰杯声、笑声全退远了,只剩阿野嘴唇的温度印在她眼皮上,湿漉漉的,带着果汁的甜味儿。她猛地推开椅子往外跑,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酒店走廊的大理石地上,凉得她一激灵。

秋末的街上飘着梧桐叶,踩上去咔嚓响。温眉走了半条街,阿野从后面追上来,西装外套往她肩上裹,动作自然得像当年递柿子。

“眉眉姐,涩柿子是真的甜,你给的药也不苦,可是你的眼里是——是苦的!”

“什么?!”

阿野声音似嘀咕呢喃,温眉没听清,抬头时阿野又恢复了那不正经的模样,“我说我预约了一家非常有名的摄影店,排了仨月才约上,后天,不许迟到!”

温眉扭头看他:“干嘛?”

阿野目视前方像在说一件了不得的事:“咱仨的全家福啊,宝宝还有一个月就出来了,再晚赶不上了。”

温眉站住:“李野,这孩子跟你没关系”

阿野也站住,低头看她。路灯底下他终于显出高了——比当年那个黑瘦小矮子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能挡风,下巴有棱角,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眉眉姐,”他说,“你孩子就是我孩子。我十四岁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了。”

温眉嘴唇动了动。

阿野伸手替她擦脸:“你看,才说过又哭了。”

温眉这才发现眼泪止不住。她抬手要打,阿野不躲了,挨了一下还笑。温眉仰头瞪他,月光底下看清了——这人怎么长这么高了?当年那个“小耗子”哪去了?五官跟拿刀刻出来似的,鼻梁上还贴着胶布,嘴角淤青没消,偏偏笑得跟十四岁一模一样。

阿野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自顾自往前走:“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你穿好看点,不对,眉眉姐怎么着都好看。”

温眉在后面骂:“谁要跟你拍全家福!”

阿野头也不回,举起胳膊挥了挥:“你说的啊,那我改单人的——就我和宝宝,把你P旁边!”

温眉捡起一片梧桐叶砸他后脑勺。阿野接住那片叶子,转过来别在自己耳朵上,冲她呲牙:“好看不?”

温眉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阿野蹦起来:“笑了!眉眉姐笑了!明天多练半小时!”

温眉扭头就走,走了几步自己也笑了,骂了句:“神经病。”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像当年村里那条土路上,黑瘦的小个子追着白裙子姑娘跑,怎么甩都甩不掉。只不过这回,走在前头的温眉放慢了脚步,等后面那人跟上来,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那外套什么味儿?汗臭。”

阿野嘿嘿笑:“洗过了!拿金纺泡的!”

温眉翻了个白眼,把外套裹紧了点。

风一吹,梧桐叶簌簌地落,阿野伸手替她挡了一片,顺手别在她耳朵上,跟他自己耳朵上那片一模一样。

温眉瞪他,他撒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喊:“眉眉姐!后天别迟到!我约的九点!迟到要加钱的!”

温眉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追了两步,跑不动了,扶着腰站住喘气。阿野又颠颠跑回来,蹲她跟前:“上来,我背你。”

温眉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滚。”

阿野站起来,把自己外套又往她肩上紧了紧,嘟囔了一句:“那你走慢点,我陪你。”

街灯底下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一高一矮,往巷子深处走去。温眉走着走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阿野的袖子,阿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胳膊往她那边递了递。

跟十四岁那年一样,甩不掉。

可这回温眉没打算再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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