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拿下奥运金牌那天,我哭得连电视都看不清。
二十年前,儿子出生第三天查出罕见疾病,丈夫拿走救命钱,从医院消失了。
那时候,医生说孩子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手术结果。
我没想到,他不仅活了下来,还站上了奥运冠军领奖台。
颁奖结束,儿子给我打来电话。
“妈,我金牌都拿了,你什么时候答应周叔叔啊?”
我笑着骂他没正经。
儿子却很认真。
“周叔叔等了你五年,你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挂断电话,我给周叙发了条消息。
等你出差回来,咱们见一面吧。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他几乎秒回。
好,我订你喜欢的那家餐厅。
我盯着手机,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捧着一束百合。
“春梅,咱儿子真有出息,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花掉在地上。
“陈海斌,你个挨千刀的还活着啊?”
他捂着脸,眼眶通红。
“春梅,对不起。”
“你还有脸回来?”
我浑身发抖,指着屋里的电视。
“这些年你都死哪去了!?二十年!孩子做手术的时候你不回来,他生病住院的时候你不回来,怎么偏偏今天他夺冠了,你知道回来了?”
男人没还嘴。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证件,放在我面前。
“春梅,我知道你不信我。”
“可当年,我真不是故意丢下你们娘俩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境外矿场的矿工证。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
他声音发颤。
“这些年,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捡了一条命。”
我攥紧那张证件。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恨了二十年的男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1
我把矿工证翻过来。
签发日期是二十年前,正好是陈远出生那个月。
“你拿走孩子的救命钱,就是为了去挖矿?”
陈海斌捂着脸,点头。
“老刘说那边三个月能挣六万。我想着孩子以后还要治病……”
“所以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怕你不同意。”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刚过去护照就被收了。矿上有持枪的看守,后来还出了事故。我能逃出来,已经是捡了条命。”
“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两年多以后。”
“那后面十七年呢?”
陈海斌脸色变了。
“我那时候没钱没身份,哪有脸回来见你们?”
我气得浑身发抖。
“陈海斌,我足足找了你五年!”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纸条,拍在他面前。
春梅,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面对。你别找我了。
“这是你当年留下的!要不是老刘说你去了境外,我们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陈海斌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对不起你们。”
二十年前,医生催着交手术费,我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跪着求亲戚借钱。
如今这个男人带着满身伤疤回来,我却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的。
陈海斌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他抱着刚出生的陈远,笑得满脸幸福。
“走的时候带的,留了二十年。”
我看着照片,眼眶突然红了。
他趁机问:“远远什么时候回来?”
“见不见你,他自己决定。”
陈海斌没再纠缠,留下矿工证就走了。
我立刻把证件拍给周叙。
他以前做过矿山工程,有这方面的人脉。
周叙很快回了电话。
“证件我找人核实,你先别答应他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周叙,明天的约会……”
“先取消吧。”
他停了一下。
“春梅,我不怕你需要时间。但别因为他受过苦,就忘了自己受过的苦。”
我握着手机,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陈远打来了视频。
他还穿着国家队的外套,金牌挂在胸前。
“妈,我明天下午回来。”
“怎么这么急?”
“想见见我爸。”
我心里一紧。
“远远,你爸当年的事……”
“我知道。”
儿子打断我。
“妈,我不是替他求情。”
他摸了摸胸前的金牌。
“我就是想亲口问问他。”
“我生病那年,他到底是回不来,还是不想回来?”
2
陈远回家时,陈海斌已经等在楼下。
父子俩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动。
最后是陈远先开口。
“爸。”
陈海斌一下哭了。
他抱住儿子,肩膀抖得厉害。
“远远,爸对不起你。”
陈远僵了一会儿,还是抬手抱住了他。
吃饭时,陈海斌把矿场的经历讲了一遍。
他说自己逃跑时被抓回去,挨了打,肋骨断过两根。
陈远看着他胳膊上的伤疤,眼圈慢慢红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回来?”
“逃出来的时候连身份证件都没有,后来四处打工,日子一直没安定。”
陈远没再追问。
陈海斌从包里拿出一本旧存折。
“三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给你们娘俩补上当年的医药费。”
我没接。
陈远却把存折推了回去。
“爸,我现在不缺钱。”
陈海斌愣了愣,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下午,陈远推掉了一场可以调整时间的采访,带父亲去了老城区。
父子俩在以前租住的房子门口拍了合照。
晚上回来,陈远主动提议:
“妈,明天咱们一家三口出去走走吧。”
我看着儿子眼里的期待,没忍心拒绝。
第二天,我们去了城郊的湖边。
陈远举着手机,非要拍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他站在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搭着陈海斌。
那是他二十年来第一张真正的父母合影。
可刚拍完照,陈海斌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我去趟洗手间。”
十分钟后,他才回来。
我问是谁。
“以前的工友。”
回家路上,电话又响了。
这次他直接按掉。
陈远随口问:“爸,谁啊?”
“推销电话。”
我没说话。
同一个号码,上午还让他躲进卫生间聊了十分钟。
晚上,陈远把合照发给我。
妈,我知道你还没原谅爸,但今天我真的很高兴。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周叙的消息却在这时进来了。
矿工证是真的,矿场当年也确实有非法限制工人的情况。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但有个地方不对劲。
矿场后来换过老板,一个姓陈的中国工头发了财,还跟老板的女儿在一起了。
这个人,我怀疑就是陈海斌。
3
我把周叙发来的消息看了三遍。
第二天,故意问陈海斌:
“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帮朋友修设备,一个月五六千。”
“在哪儿?”
“城西,恒盛仓储。”
他说得很自然,还表示等工作稳定,就搬到附近照顾我们。
晚上,我单独问陈远:
“你觉得周叔叔怎么样?”
“挺好的。以前我训练、住院,他帮过咱们多少忙。”
“那你爸呢?”
儿子想了想。
“周叔叔对我好,我知道。可爸毕竟是亲爸。”
他顿了顿。
“妈,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点头。
没有把矿场的疑点告诉他。
第二天,我去了城西。
恒盛仓储的保安说,公司根本没有陈海斌这个人。
我正准备离开,一辆黑色轿车从隔壁建材公司开出来。
驾驶座上,正是陈海斌。
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后排还有个穿校服的女孩。
女孩探出车窗。
“爸!晚上记得陪我去买生日蛋糕!”
陈海斌回头,笑着应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走进建材公司,前台听见陈海斌的名字,立刻笑了。
“您找陈总?他刚送太太和女儿出去了。”
“陈总?”
“对啊,他跟朱总一起经营公司好多年了。”
前台指了指墙上的合影。
“他们一家三口。”
照片里,陈海斌穿着西装,搂着一个漂亮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照片拍摄于十一年前。
我盯着照片,突然笑了。
二十年前,我抱着刚做完手术的陈远,在医院走廊里等他回来。
十一年前,他却已经在别人家当了父亲。
手机响了。
是陈海斌。
“春梅,我今天加班,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我看着墙上的合影。
“你上班忙吗?”
“忙,一堆设备等着修。”
“那你女儿的生日蛋糕,谁陪她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几秒后,他声音变了。
“何春梅,你在哪儿?”
“陈海斌,原来你不是不会当爸爸。”
“你只是没打算当陈远的爸爸。”
4
陈海斌冲进办公室,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谁让你跑这儿来的?”
我甩开他的手。
“你跟朱琳在一起多少年了?”
他脸色铁青。
“十六年。”
“女儿十五岁。你倒一点没耽误。”
“我被困那几年是真的!”
“后来呢?后来你当了工头,跟老板的女儿在一起,是不是?”
他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的?”
“看来周叙没查错。”
听见周叙的名字,陈海斌突然冷笑。
“难怪你不肯跟我好好过,原来早找好下家了!”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何春梅,你别以为我不敢还手!”
办公室门被推开。
朱琳站在门口。
“陈海斌,你在干什么?”
他赶紧松手。
朱琳看向我。
“她是谁?”
我揉着手腕。
“我是他结婚二十年、到现在还没离婚的妻子。”
朱琳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我把结婚证照片给她看。
朱琳猛地转向陈海斌。
“你不是说她早就改嫁了?”
“琳琳,这事……”
“难怪我让你领证,你拖了十六年!”
她忽然看向我。
“你儿子,是不是刚拿奥运冠军的陈远?”
我心里一沉。
“你知道?”
朱琳笑得发抖。
“怎么不知道!他夺冠那天,陈海斌连夜让人查你们家房子值多少钱!”
陈海斌脸色彻底白了。
朱琳盯着他。
“你不是说,回来把离婚办了,分到房款就能替公司还债吗?”
我终于明白了。
他先哄得儿子认他,再让我心软,最后借着我们尚未解除的婚姻关系,争那套已经涨到近八百万的老房子。
“陈海斌,你真够狠的。”
他见瞒不住了,索性不装了。
“房子是婚后买的!我凭什么不能分?”
朱琳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他脚边。
“你还骗我说,何春梅知道这件事!”
陈海斌转身想解释。
朱琳却已经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公司的账,回头跟我交代清楚!今天别回家了!”
她转身走了。
陈海斌拦住我。
“今天的事不许告诉远远。”
“你怕他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他下周要比赛!你想让他带着这些事上赛场?”
我脚步一顿。
陈远刚刚重新得到父亲。
下周,又是他今年最重要的国际比赛之一。
陈海斌看出我的犹豫,压低声音。
“春梅,咱们的事,等他比完再说。”
我没回答,转身离开。
刚到楼下,陈远的电话打来了。
“妈!我刚接受完采访!”
儿子声音兴奋。
“记者问我夺冠以后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我说除了金牌,就是我爸终于回来了!”
我浑身一僵。
“你跟记者说了?”
“对啊,怎么了?”
电话还没挂,手机就弹出新闻推送。
《奥运冠军陈远首谈失踪二十年的父亲:一家三口终于团圆》
新闻下方,正是我们在湖边拍的那张全家福。
而评论区第一条高赞回复,已经有人问:
“等等,这不是恒盛建材的陈总吗?他老婆和女儿我都认识啊!”
5
那条评论下面,很快有人贴出照片。
陈海斌搂着朱琳,旁边站着十五岁的女儿。
拍摄日期是上周。
照片配文:
小雨十五岁生日,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而照片发布后的第二天,陈海斌就捧着花出现在我家门口。
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他抛妻弃子。
也有人开始质疑陈远。
“冠军早就知道亲爹有两个家吧?”
“采访里还说一家三口团圆,这是帮他洗白?”
还有人扒出恒盛建材正陷入债务纠纷。
下午,陈远打来电话。
“妈,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我沉默了。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远远,我原本想等你比赛结束……”
“所以你们都在骗我?”
儿子的声音突然拔高。
“爸骗我,你也瞒着我!”
电话被挂断了。
半小时后,教练联系我。
陈远得知真相后,情绪受到影响,当天的训练提前结束了。
而陈海斌居然还在网上发视频。
他红着眼眶,说当年被困境外,死里逃生,以为妻儿早已不在人世,后来才重新组建家庭。
“我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人,只想弥补儿子。”
视频最后,还放上了他和陈远拥抱的照片。
我立刻联系律师,整理现有证据。
本想直接发布所有材料,周叙却提醒我:
“春梅,你把事情闹得越大,记者越会追着陈远问。”
我看着屏幕上儿子的训练日程,最终没有发。
三天后,陈远参加国际赛事。
预赛时,他出现明显失误,没能进入决赛。
赛后,记者问他是否受到家庭风波影响。
陈远低着头。
“今天没游好,是我的问题。”
记者又追问父亲的事。
儿子突然红了眼眶。
“我能不能不回答这个?”
看着他坐在泳池边,哭得像小时候一样,我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比赛结束后,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妈,我想起来了。
小雨十五岁生日那天,是我第一次叫他爸的前一天。
他给她买了蛋糕,第二天又来抱着我哭。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陈远又发来一句:
原来他不是不会当爸爸。
他只是从来没想过当我的爸爸。
我拨通陈海斌的电话。
“你现在回来。”
他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把你和朱琳这些年的事,全部说清楚。”
“何春梅,你以为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跟我没离婚,却跟朱琳以夫妻名义生活了十六年。是否涉嫌重婚,我会向公安机关反映,由他们依法核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秒后,他突然冷笑。
“行啊,何春梅。”
“既然你非要撕破脸,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他停了一下。
“你那套房子,现在值八百万吧?”
“咱俩还没离婚,你觉得你一个人守得住?”
6
陈海斌第二天就带着离婚协议来了。
“给我三百万,房子归你。”
我接过协议,翻了两页。
“你都找律师算过了?”
“算过了。咱们婚姻关系没解除,房子又是婚后买的。我要三百万,已经算让着你了。”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
“那你的公司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公司?”
“恒盛建材。你持股百分之三十五,也是婚后取得的吧?”
陈海斌脸色变了。
“那是朱琳家的生意!”
“股份登记在你名下。”
我把企业资料推过去。
“你能要求核算我的房产,我也能要求依法核算你的股权。”
他猛地站起来。
“何春梅,你查我?”
“你先查的我。”
陈海斌一把抓起资料。
“公司欠着债!股份根本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
我拿出律师替我整理的财产清单。
房子的首付款,大部分来自我母亲当年明确给我的钱。
剩下的贷款,是我这些年经营早点摊慢慢还清的。
当时的转账、借款和还款记录,我都保存着。
我知道房子婚内购买,不能仅凭这些就断定他一分钱也分不到。
可陈海斌同样不能把自己十几年的财产藏起来,只分我的。
他翻了几页,突然笑了。
“行,何春梅,长本事了。”
“那就法院见。”
他摔门走了。
我没有追。
当天下午,我给朱琳打了电话。
“陈海斌要跟我分房子,你知道吗?”
她冷笑。
“他还想让我替他还六十多万的个人欠款呢。”
“公司不是也有债务?”
“有。但他把公司的钱当成自己的钱,我正在查。”
她停了一下。
“何姐,他这些年收入不低,经营上也有些资产。真要分财产,你别让他只拿一张欠条糊弄过去。”
我问她能不能提供依法可以使用的公司登记、财务线索。
朱琳答应了。
第二天,她发来一份内部资金核查表。
我翻到第三页,突然愣住。
去年,恒盛建材有一笔九十六万元的对外支出。
审批人:陈海斌。
用途:青年运动员培养专项费用。
收款人:陈远。
我浑身发冷。
去年这个时候,陈海斌还没有回来认儿子。
我立刻打电话问陈远。
“远远,你爸以前给过你钱吗?”
“没有。”
“九十六万呢?”
儿子在电话里愣了半天。
“妈,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张转账凭证上的收款人,确实写着陈远。
可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从来没收到过这笔钱。
7
朱琳很快查到了收款人。
那个陈远不是我儿子。
而是恒盛建材以前的一名司机,比我儿子大十八岁。
陈海斌利用两人同名的巧合,以资助运动员为由审批了九十六万元。
钱转进司机账户后,又被转给了陈海斌的个人债权人。
司机收了两千块好处费,以为只是帮公司过一笔账。
直到朱琳查账,他才知道这笔钱被包装成了对奥运冠军的资助。
我还没来得及找陈海斌,他却先动手了。
当晚,他在网上发布了一张转账凭证。
配文:
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这些年一直尽力暗中支持儿子。去年就给了九十六万培养费用,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评论区立刻变了风向。
“九十六万还叫没尽责任?”
“何春梅不是一直说自己独自养大儿子吗?”
甚至有人骂陈远,拿了父亲的钱还不认父亲。
这一次,我没有再忍。
我联系了最早采访陈远的那家媒体。
随后,在律师陪同下,约朱琳、公司财务和陈海斌核对这笔款项。
陈海斌以为我终于愿意谈房子的事,来的时候还带着协议。
推开会议室门,他看见那个同名司机,脚步一下停住了。
朱琳把两份流水摆在桌上。
“九十六万,今天解释清楚。”
陈海斌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他。
“你不是说给儿子花了九十六万吗?”
“收钱的人就在这儿。”
司机站起来。
“陈总,当初是你让我收款再转出去的。你说公司内部走账,我没想到你会拿去网上说资助运动员。”
陈海斌突然拍桌子。
“你拿了好处费,现在反过来咬我?”
朱琳把第二份流水推过去。
“钱最后进了你的债权人账户。公司有付款审批记录,司机有转账记录,你想赖给谁?”
陈海斌脸色铁青。
我拿出他发布的视频。
“收款账户不是我儿子的,你却故意只展示姓名,还公开说自己资助了奥运冠军。”
“陈海斌,你要么公开更正,要么等我们依法追究责任。”
他忽然笑了。
“何春梅,你以为揭穿这点事,就能把我的财产全吞了?”
“你的财产,我没兴趣吞。”
我把财产核查材料放在他面前。
“你想分房子,我们就依法把双方的财产都算清楚。”
“至于你用公司钱还个人债务,那是朱琳和公司要跟你算的账。”
朱琳接过话。
“对。公司已经启动追偿和报案程序,你的管理职务也暂停了。”
陈海斌终于慌了。
“琳琳,咱们十六年……”
朱琳打断他。
“别跟我提十六年。你让我连自己的丈夫有没有结婚都不知道!”
陈海斌猛地指向我。
“都是她!要不是她跑来公司,你会查这些?”
我看着他。
“所以你骗了两家人,还怪我们发现得太早?”
他突然压低声音。
“春梅,房子我不要了。”
“那你把这些材料撤了,咱们到此为止。”
我没答应。
朱琳也没答应。
陈海斌见求情没用,抓起协议就走。
临出门前,他又扔下一句:
“何春梅,别以为你赢了。你儿子以后还得认我这个爹!”
他不知道。
陈远就站在会议室外。
8
陈远是专程赶来的。
我原本不想让他再面对陈海斌。
可他看见那张九十六万元的转账凭证后,坚持要听父亲亲口解释。
陈海斌打开门,看见儿子,立刻换了表情。
“远远,你听爸说……”
“我听见了。”
陈远看着他。
“那钱根本不是给我的,对吧?”
陈海斌没回答。
“你还拿转账凭证发视频,说一直在养我。”
“远远,爸也是没办法,公司出了点问题……”
“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进省队。”
陈远打断他。
“那时候你已经有公司了,是吧?”
陈海斌低下头。
“你知道我在哪里,也知道我在游泳。”
“为什么不来看我?”
“远远,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你说,哪里不简单?”
陈海斌张了张嘴。
半天没回答。
陈远看着他。
“我第一次叫你爸的时候,是真的高兴。”
“你给我看出生时的照片,我还以为你一直记着我。”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看见小雨的照片,才知道你会给孩子过生日,也会参加家长会。”
“这些我都没怪她。”
“她是你女儿,你应该对她好。”
“可你为什么非要骗我,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孤零零地等我们?”
陈海斌低着头。
忽然冒出一句:
“要不是你妈不肯原谅我……”
“别提我妈!”
陈远的声音猛地提高。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我妈没拦过你回来!”
“你知道我在哪儿,却从来没找过!”
“现在你欠了钱,倒想起来我还有个冠军头衔了!”
陈海斌脸色涨得通红。
“你别忘了,我始终是你亲爹!”
陈远看了他很久。
最后说:
“我忘不了。”
“因为我用了二十年,才等到你回来。”
“结果等来的,是这么个人。”
他拉住我的手。
“妈,走吧。”
陈海斌追出来。
“远远!你不能这么对爸!”
儿子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后要是想认小雨,就好好当她爸爸。”
“至于我,你已经错过了。”
那天晚上,陈远自己联系了媒体。
他没有公开视频里的全部家庭隐私,只澄清了一件事。
公司那笔九十六万元,从未进入他的账户,也没有用于他的训练或生活。
相关转账记录已经交由律师核实处理。
恒盛建材也发布了正式说明,确认此前网络流传的所谓运动员培养款并未支付给陈远。
陈海斌的资助谎言彻底被揭穿。
他发布的几段视频,随后全部删除。
但这次,没人再替他喊冤。
有人问陈远,是否后悔认回父亲。
他只回答:
“我不后悔见他。”
“至少现在,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二十年不回来。”
采访结束后,儿子给我打了电话。
“妈,对不起。”
我问他为什么道歉。
他说:
“我之前总想劝你原谅他,还以为你跟周叔叔在一起,是不愿意给爸机会。”
我听着心里发酸。
“远远,这不是你的错。”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妈,以后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我不再替你选了。”
9
陈海斌开始服软,是在朱琳提出解除同居关系、要求他交代公司账目以后。
公司那笔九十六万元已经进入追偿和调查程序。
他的管理职务被暂停,个人债权人也开始催款。
他终于不再提那三百万房款。
却又改口说:
“房子我可以不要,但恒盛的股权,你不能碰。”
我让律师直接回复。
房子和股权都是财产,既然要离婚,就依法一起核算。
陈海斌几次想私下找我,都被我拒绝了。
后来双方交换财产材料,核对房屋出资、贷款、企业股权及其他资产。
陈海斌名下的恒盛股份,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
而我的房子虽然也是婚后购买,但首付主要来自母亲明确给我的款项,后续房贷、家庭开销和儿子的抚养费用,也长期由我独自承担。
我没有因为他缺席二十年,就要求把他名下的东西全部拿走。
但他也不能把自己挣的钱藏起来,再分走我给孩子攒下的家。
经过律师协商,我们最终达成了财产处理方案。
房子归我。
陈海斌保留自己名下的企业权益和其他约定财产,双方结合已经核实的资产价值及各自应享有的权益,完成结算。
他经营中形成、依法应由其个人承担的债务,由他自行处理。
公司资金的问题,则继续由朱琳和公司依法追究。
法院调解离婚的那天,陈海斌明显瘦了一圈。
他在调解书上签完字,忽然叫住我。
“春梅。”
我停住。
“当年我从矿场逃出来,真想过回来。”
我没说话。
“可那时候朱琳已经怀孕了。她爸让我进公司,我舍不得。”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我就更不想回来了。”
我看着他。
“那这次呢?”
他低下头。
我问:
“要是远远没拿冠军,房子也没涨价,你会回来吗?”
陈海斌沉默了很久。
“可能不会。”
我点点头。
二十年了。
他终于说了句实话。
“那就好。”
他愣住。
“什么?”
“至少我不用再替你找借口了。”
我转身走出法院。
陈远正在门口等我。
见我出来,他赶紧站起来。
“妈,办完了?”
“办完了。”
“房子呢?”
“保住了。”
儿子长长松了口气。
我笑他:“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他看着我。
“那是咱们的家。”
我鼻子突然一酸。
陈远小时候,我们住过漏雨的出租屋。
后来为了给他训练,我把攒的钱几乎花光。
直到买下那套老房子,他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
我记得搬进去那天,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说以后再也不用搬家了。
现在那套房子,终于还是我们的。
走到停车场,陈远突然问:
“妈,你跟周叔叔是不是好久没见了?”
我没回答。
他却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
照片是六年前拍的。
那年陈远肩膀受伤,周叙陪他去医院检查。
我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
“妈,那次你在摊子上忙,我没让你来。是周叔叔请假陪我的。”
陈远把手机收起来。
“我以前觉得,有了亲爸,这个家才算完整。”
他看着我。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妈,你喜欢谁,就去找谁吧。”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
“用不着你操心。”
可上车以后,我还是给周叙打了电话。
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消息。
春梅,刚才在开会。离婚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
那就好。
我盯着屏幕,打出一句:
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周叙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春梅,我可能得先跟你说件事。
昆明那个项目,我已经签了合同。下周过去,至少两年。
我看着消息,忽然想起他上次出差时曾提过,昆明有个新项目,希望他过去负责。
那时候,我还答应过找时间听他详细讲讲。
结果陈海斌回来了。
后来,我连周叙那次出差究竟顺不顺利,都没再问过。
我差一点,又把真正关心我的人弄丢了。
10
我直接去了周叙公司。
他正在收拾办公室。
看见我,明显有些意外。
“春梅,你怎么来了?”
“你要走,怎么不告诉我?”
他放下手里的纸箱。
“告诉你,然后呢?”
我被问住了。
周叙看着我。
“春梅,我喜欢你五年了。”
“我陪你去医院,陪陈远训练,帮你修摊子,都是我愿意的。”
“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
他停了一下。
“昆明这个机会不错,我不想再错过。”
我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
周叙把文件放进箱子。
“你没有答应过我什么。”
这句话反倒让我更难受。
五年里,他从没逼过我。
连陈海斌突然回来,他也只是提醒我别受骗。
我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
等儿子稳定,等早点摊不忙,等生活没那么多事。
可现在我才发现。
不是所有人都会一直等在原地。
“周叙。”
他抬起头。
“我今天不是来劝你留下的。”
他愣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打开日历。
“你下周走,那我下个月能不能去昆明找你?”
周叙没说话。
“我还没去过云南呢。”
“听说那边花多,天气也好。”
“你有空就陪我逛逛,没空我就自己走走。”
周叙看了我好一会儿。
突然笑了。
“春梅,你这是想清楚了?”
我点头。
“想清楚了。”
他问:
“那陈远呢?”
“二十岁了,奥运金牌都拿了,还能天天让我操心?”
周叙笑得更厉害了。
我也笑。
他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下个月,我请你吃菌子火锅。”
我故意板起脸。
“你别让我中毒就行。”
周叙终于笑出了声。
周叙出发那天,我和陈远一起去送他。
临进站前,儿子突然冲他喊:
“周叔叔,我妈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气得拍了儿子一下。
“胡说什么?我又不是小孩!”
周叙笑着说:
“放心,她比你厉害。”
陈远冲我眨眼。
“妈,下个月去昆明,机票我给你报销。”
我瞪他。
“你管好自己就行。”
儿子却认真起来。
“妈,你以前什么都舍不得。”
“连去看我比赛,都要算半天车票。”
“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老想着替我省钱。”
我看着他。
二十年前,那个躺在病床上、连奶都喝不下去的小婴儿。
如今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了。
我忽然伸手抱住他。
“远远。”
“嗯?”
“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生下来。”
儿子抱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
“妈,抱够了没有?周叔叔都要进站了。”
我赶紧松手。
周叙已经走到检票口。
他回头朝我挥手。
我也抬起手。
这次没有让他再等等。
因为下个月,我就会去见他。
回家的路上,陈远突然问:
“妈,你现在还恨我爸吗?”
我想了想。
“以前恨。”
“现在呢?”
“没空。”
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回答可以。”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张保存了二十年的旧结婚照收进箱子。
没有撕。
也没有扔。
那些年是真的。
陈海斌被困矿场是真的。
后来抛弃我们,另组家庭,也是真的。
我曾经爱过他,也曾经等过他。
现在,终于不用再等了。
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叙发来的消息。
到昆明了。这里晚上有点凉,你来记得带件外套。
我笑着回复:
好。
紧接着,陈远又发来一张训练结束后的照片。
妈,我今年的目标是再拿一块金牌。你也加油。
我看着照片,笑了很久。
二十年前,我拼了命想让儿子活下来。
二十年后,他拿了奥运冠军,还开始催着我谈恋爱。
他的前半生,我拼尽全力陪他长大。
我的后半生,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