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母要割开我手腕,给长姐放血炼药。
我不哭也不闹,反而乖顺地伸出手。
只因上一世,我在府中沦为药人。
天真如我,以为每月一碗血,雷打不动供养长姐,就能换得王府垂怜,让身为外室的母亲衣食无忧,健康百年。
却不料,直到放干最后一滴血,奄奄一息之际,仍未见到母亲。
我抓着嫡母的裙角苦苦哀求,换来的却只有长姐挽着嫡母的手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娘那个贱人啊,早在你进府第一天就被沉塘啦。」
「想见?地府里见去吧。」
「只怕她早就轮入畜生道,如今不知在谁家院里摇着尾巴汪汪叫呢。」
再睁眼,嫡母在我面前笑得慈爱。
「月儿,你如锦姐姐近日气色不好,大夫说还需再取一碗血入药。」
「你放心,取完血,姨娘过冬的丝袄和银炭,立刻送到。」
「月儿?月儿?」
(一)
我垂下眼,看着她被燕窝热气熏得微红的脸,忽然笑了。
「女儿自然愿意。」
毕竟,不放血,我该如何找机会。
加进我给她们求来的好东西呢?
我伸出纤细的手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尚未结痂,新血便又添一层。
这是三年来,我每月为柳如锦供血留下的痕迹。
侯夫人满意地点头,示意嬷嬷上前。
银针扎进血管的瞬间,我悄悄将藏在指甲里的粉末弹入接血的玉碗中。
这是我在前世咽气后,用饱受折磨的五世,求来的一方血契。
只要柳如锦喝下这碗掺了蛊粉的血,从今往后,她每喝一碗我的血,就要替我承受一分病痛灾厄。而我,将一点点吸走她的容貌,她的气运。
嬷嬷捧着玉碗退下,侯夫人敷衍地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母亲明日让人给你送些补药来。」
她转身离去,我舔了舔手腕上的血珠,笑得温柔。
补药?
我的好嫡母。
从今往后,长姐,就是我最好的补药。
(二)
我叫柳月儿,是镇北侯柳擎的私生女。
我娘是南疆来的医女,被他酒后强占,有了我。
侯夫人周氏表面大度,将我收为养女,对外宣称是远房孤女。
可我从八岁起,就成了侯府的「药人」。
周氏不知从哪寻来的方士,说我的血液可解百毒、驻容颜、延寿命。于是每月初一十五,她都要取我的血,炼成丹药,给她亲生女儿柳如锦服用。
柳如锦生来体弱,却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靠着我的血,她不但没病没灾,还越发光彩照人,成了京城第一美人。
前世我傻傻地以为,只要我乖乖听话,住在侯府外的母亲,总是能被照拂得很好的。
一碗血,换娘亲三餐无忧,百年平安,多划算。
可我没想到,十六岁那年,周氏为了帮柳如锦固宠,将我送进宫给老皇帝「冲喜」,说处子血最能延年益寿。
我在宫里被放干了最后一滴血,死的时候浑身惨白,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而柳如锦,顶着我的血养出的好身体,入宫为妃,一路晋为贵妃,宠冠六宫。
我死那日,正是她册封贵妃的大典。
她穿着贵妃礼服,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嫌弃地掩鼻:「这药人的血都放干了,真晦气。」
周氏站在她身后,笑得慈悲:「月儿啊,别怪母亲心狠。你一个外室生的孽种,能为侯府和如锦铺路,是你的福气。」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过愚蠢,你也不想想,你娘这样的贱人,哪配住在侯府外的巷子里?」
福气?
再睁眼,我便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这碗血还没被端走的前一刻。
这一世,我要让她们母女俩知道。
我的每一滴血,都不能白喝。
(三)
血契生效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三日后,我正在后院晒药草,柳如锦身边的丫鬟春杏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慢悠悠地跟着她走。
柳如锦的闺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脂粉香。她坐在铜镜前,正对着自己脸颊上的一颗红痘发脾气。
「废物!都是废物!三日后就是赏花宴,本小姐脸上长了这东西,还怎么见人!」
地上跪着两个大夫,瑟瑟发抖。
我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姐姐。」
柳如锦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一顿。
她大概没想到,取血后的我非但没有憔悴,反而气色红润,连常年苍白的唇都透着粉。
「你的脸……」她眯起眼,语气不善。
「许是近日晒了太阳,」我低下头,故作怯懦,「姐姐的脸怎么了?让妹妹看看。」
我凑近她,盯着那颗红肿的痘,心里笑开了花。
血契第一步,反噬开始了。
这颗痘,只是开胃菜。
「不用你看!」柳如锦烦躁地推开我,「母亲呢?」
「夫人去城外上香了,」春杏小声回,「说是明日才回。」
柳如锦的脸色更难看了。
「姐姐别急,」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妹妹近日学了个南疆的养颜方子,涂在痘上,一夜便能消。」
柳如锦狐疑地看着我:「你会有这般好心?」
「妹妹的血能养姐姐,自然也希望姐姐容颜永驻。」我笑得真诚,「毕竟,姐姐好了,妹妹的娘亲才能好。」
这话当然是假。
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好?
但柳如锦信了。
毕竟前世里她们就是凭借这一招,戏谑地将我玩弄于鼓掌。
眼神一扫示意丫鬟接过瓷瓶,她翘着手指,挖了一点涂在痘上。
凉丝丝的,确实舒服。
她不知道,这药膏里我加了蛊引,能让那颗痘里的毒素扩散得更快,三日内蔓延至整张脸。
而我给她的「止痒」效果,只是为了让她放心大胆地涂,涂得越多越好。
「算你识相,」她冷哼一声,「下去吧,别在这碍眼。」
我躬身退下,掩去嘴角的一丝冷笑。
长姐。
再过几日。
碍眼的便另有其人了。
(四)
周氏上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问罪。
「月儿!如锦脸上长了痘,你是不是在血里动了手脚?」
她一把掀翻我的碗,热汤溅在我手背上,烫出一道红痕。
我慌忙跪下,眼眶说红就红:「母亲明鉴!女儿……女儿怎么敢?」
「不敢?」周氏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那你告诉我,为何如锦用了你的血三年都没事,偏偏这次取了血就长痘?」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母亲……女儿听说,取血炼药虽能养颜,却需配合服用者的心境。姐姐近日是不是……是不是动了肝火?」
周氏一愣。
她当然知道柳如锦的脾气。眼看赏花宴在即,各府公子都会到场,柳如锦一心想引人瞩目艳压群芳,给自己压力大,动辄打骂下人,肝火旺得很。
「你是说……」周氏迟疑。
「女儿也是猜测,」我抽泣着,「或许……或许姐姐近日少用些血丹,静养几日,痘痘自然就消了。」
「胡闹!」周氏甩开我,「三日后就是赏花宴,血丹一日都不能少!从今日起,每日取血,直到赏花宴结束!」
每日取血。
我垂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好啊。
取得越多,血契反噬越快。
柳如锦啊柳如锦,这可是你娘亲手给你催的命。
(五)
接下来两日,侯府的嬷嬷每日来取两次血。
我的手腕上旧伤叠新伤,看起来凄惨极了。周氏偶尔来看一眼,见我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满意地点头:「这才是药人该有的样子。前两日你气色太好,我还以为你偷藏了什么补药。」
我虚弱地笑笑:「女儿……女儿只是强撑着,不想让母亲担心。」
她冷哼一声,端着血走了。
她不知道,我气色好是因为血契在运转。柳如锦替我承受了取血的虚弱,而我吸走了她的精气神。
至于我手腕上的伤?
那是我故意用指甲掐的。
真正的针孔,早就在血契的作用下愈合了。
第三日,赏花宴。
我被勒令在府中「养伤」,不得出席。这正合我意。我需要一个不在场的证明。
但我早就买通了柳如锦身边的春杏,让她随时汇报情况。
午时,春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二小姐!出大事了!大小姐她……她的脸!」
「怎么了?」我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大小姐脸上突然起了好多红疹!密密麻麻的,像……像蛤蟆皮!大夫说是急症,会传染!赏花宴当场就散了,丞相府的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我却笑得止不住。
「怎么会这样……姐姐……姐姐没事吧?」
「夫人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春杏心有余悸,「二小姐,您还是别去了,万一传染……」
「我怎么能不去?」我红着眼眶起身,「侯府待我恩重如山,姐姐病了,我怎能不侍疾?」
我换了一身素衣,将手腕上的纱布缠得更厚些,一副弱不禁风却忠心耿耿的模样,往柳如锦的院子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砸东西的声音。
「滚!都滚出去!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锦!如锦你冷静点!」周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推门进去,只见满地狼藉。柳如锦坐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层薄纱,露出的额头和下巴上,全是红肿溃烂的疹子,有的已经流出了黄水。
她听见动静,猛地转头,看见是我,像见了鬼一样尖叫:「柳月儿!是你!一定是你害我!」
她扑过来要抓我的脸,被周氏拦住。
「如锦!你冷静!月儿这几日每日取血,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如何害你?」
柳如锦愣住,盯着我惨白的脸和缠满纱布的手腕,眼中的疯狂渐渐变成绝望。
「那……那我的脸怎么办?母亲,我的脸怎么办?」
她掀开薄纱,露出整张脸。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装的。
那张曾经艳冠京城的脸,此刻布满了毒疮,有的已经溃烂,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太医站在一旁,摇头叹息:「夫人,大小姐这是……体内淤积的毒素突然爆发,老夫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毒疹,怕是……怕是难以根治。」
周氏当场晕了过去。
我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角,袖子里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难以根治?
当然难以根治。
这三年她喝下去的每一滴血,都藏着我的精气和她自己的贪欲。如今血契反噬,那些被她夺走的,正在加倍讨回来。
她的脸,不过是开始。
(六)
柳如锦毁容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曾经踏破门槛的求亲者,如今避之不及。甚至连平民百姓间都有流言,说柳家嫡女「身有恶疾,恐非良配」。
周氏急疯了。
她砸了大把银子请太医,可每一个太医都摇头。有人说是天花,有人说是中毒,还有人说是报应。最后一位老太医偷偷告诉周氏:「夫人,大小姐这病,像是……像是长期服食某种烈性补药,补过了头,反噬自身啊。」
周氏脸色煞白。
她当然知道那「烈性补药」是什么。
当晚,她提着鞭子冲进我的院子。
「柳月儿!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血里下了毒!」
鞭子抽在我背上,火辣辣地疼。我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母亲……女儿每日被取血,连床都下不了……如何下毒?」
「那如锦为何会这样!」
「女儿……女儿不知……」我抬起头,满脸泪痕,「女儿只听娘亲说过,药灵体的血虽能救人,却需以心换心。若服用者心存恶念,血液便会化作毒药……」
周氏的鞭子僵在半空。
「心存恶念?」
「女儿不敢妄言!」我磕头如捣蒜,「或许……或许是姐姐近日压力太大,动了什么不好的心思……」
周氏盯着我,目光惊疑不定。
她当然知道柳如锦的心思。为了嫁入高门,柳如锦没少在背后算计其他贵女,甚至曾推一个侍郎千金下水,险些闹出人命。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周氏的声音在发抖。
「女儿以性命担保,」我哭得情真意切,「若女儿有半句虚言,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誓言我说得毫无压力。
因为我确实没下毒。
我只是,让血契开始运转而已。
周氏手中的鞭子「当啷」落地。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可有解法?」
我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的冷光。
「有。」
「快说!」
「女儿曾听娘亲提起,药灵体除了血,还有一样更珍贵的东西——心头血。」
周氏瞳孔骤缩。
「以心头血为引,配合南疆秘术,可净化服用者体内淤积的毒素。只是……」我犹豫着,「取心头血需用特制的空心银针,刺入心口,每月取三滴,连续取满一年。且取血时,需服用者亲手从药人心口取出,以示诚心,方能化解「恶念」带来的反噬。」
周氏沉默了。
空心银针刺入心口,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且要取满一年,这意味着我这条命,彻底捏在她们母女手里。
「你……你愿意?」周氏狐疑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露出一个凄婉的笑:「女儿的生身母亲还在巷子里,只要她能过得好,别说心头血,就是要女儿的命,女儿也甘愿。」
周氏动容了。
或者说,她别无选择。
「好,」她点头,「从明日开始,取心头血。」
我躬身谢恩,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笑得浑身发抖。
柳如锦,周氏,你们可知道——
心头血,是血契最烈的引子。
只要柳如锦亲手将银针刺入我心口,血契将彻底无法变更。
无论是九幽阴灵,还是诸天神佛,都无法改变柳如锦凄惨的命运了。
(七)
取心头血的第一日,柳如锦来了。
她戴着面纱,露出的眼睛里全是怨毒。那张曾经美丽的脸,如今溃烂流脓,隔着面纱都能闻到臭味。
「柳月儿,若你敢耍花样,我让你生不如死。」
我躺在床上,衣衫半解,露出心口:「姐姐,妹妹娘亲的命在你手里,如何敢耍花样?」
周氏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特制的空心银针——那其实是我让南疆商人打造的蛊针,针身中空,内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蛊文。
柳如锦接过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我心口。
剧痛袭来,我咬紧牙关,看着自己的血顺着中空的银针流入玉瓶。
一滴。
两滴。
三滴。
就在第三滴血落瓶的瞬间,我藏在舌底的蛊引悄然融化,顺着我的血,一起流入了玉瓶。
血契,成。
从今往后,柳如锦每取我一滴心头血,她就要替我承受一分生死大劫。而我,将共享她的寿命、她的气运,甚至……她的身份。
「好了。」柳如锦拔出银针,嫌弃地擦了擦手,「母亲,快拿去炼药。」
周氏捧着玉瓶匆匆离去。
柳如锦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忽然冷笑:「柳月儿,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姐姐请说。」
「就是你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她咬牙切齿,「明明是个下贱的药人,却总要装出一副圣女模样。你以为你献了心头血,我就会感激你?」
「妹妹不敢奢求感激。」
「算你识相,」她冷哼,「等我脸好了,我会求母亲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听说城南的刘屠户刚死了老婆,正缺个续弦。你虽是个药人,配个屠户,倒也合适。」
刘屠户。
五十多岁,酗酒,打死了两任妻子。
我垂下眼:「多谢姐姐「美意」。」
她得意地离去。
我躺在床上,摸着心口的针孔,慢慢笑了。
好亲事?
柳如锦,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的脸能不能好吧。
(八)
心头血的效果「立竿见影」。
三日后,柳如锦脸上的毒疮开始结痂,虽然还留有疤痕,但不再溃烂流脓。
周氏大喜,对我的心头血愈发依赖。从每月三滴,加到每月九滴,后来甚至每三日就要取一次。
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越来越虚弱,连下床都需要人搀扶。
周氏来看过我一次,见我形销骨立的样子,满意地点头:「月儿,你辛苦了。等如锦完全康复,母亲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姨娘在......在巷子里听了,想来心里也高兴。」
我「虚弱」地笑笑:「多谢……母亲……」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慢慢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面铜镜。
镜中的女子虽面色苍白,却难掩眉眼间的风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星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毒疮结痂?
不,那是血契的障眼法。
柳如锦脸上的毒疮确实不流脓了,但它们没有消失,而是转入了她的体内,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生根发芽。
而我,每被她取一次心头血,身体就轻盈一分。那些苍白虚弱,不过是血契运转时排出的浊气。
最妙的是,我开始做梦。
梦见柳如锦的未来——她本该在三年后入宫为妃,宠冠六宫,生下皇子,最终成为太后。
而现在,这些「未来」正一点点转移到我身上。
我梦见自己穿着贵妃的礼服,坐在凤仪宫的榻上,接受百官命妇的朝拜。
我梦见自己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皇子,皇帝温柔地握着我的手。
我梦见柳如锦跪在殿外,满脸毒疮,哭着求我饶命。
这些不是梦。
是血契在告诉我,柳如锦的气运,正在被我吞噬。
「有意思,」我对着铜镜,轻轻勾起唇角,「原来这就是……偷来的命。」
(九)
三个月后,宫中传来消息——皇帝要选秀。
周氏疯了似的给柳如锦治病,想让她赶上选秀。可柳如锦的身体却每况愈下,虽然脸上的疤痕淡了,却开始夜夜咳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怎么会这样?」周氏抓着太医的领子,「心头血不是能解毒吗?为何如锦的身体反而更差了?」
太医战战兢兢:「夫人,大小姐这脉象……像是、像是气血两虚,却又查不出病灶。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怪症……」
当然查不出。
因为她的气血,正在通过血契,源源不断地流向我。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院子柳如锦的咳嗽声,慢条斯理地喝着补汤。
这汤是周氏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我补身子,好继续取心头血。
我喝了一口,忽然「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丫鬟吓得尖叫:「二小姐!二小姐您怎么了!」
我虚弱地摆手:「没事……许是……许是心头血取多了……」
周氏闻讯赶来,见我吐了一地黑血,脸色微变。
她当然不是心疼我。
她是怕我这个「药人」死了,柳如锦就没救了。
「快!去请大夫!」
大夫诊脉后,摇头叹息:「二小姐心脉受损,若再取血,恐怕……恐怕撑不过半年。」
周氏僵在原地。
半年。
可选秀就在一个月后。
「没有别的办法?」她急问。
大夫沉吟片刻:「除非……除非能找到与二小姐血脉相连之人,以血养血,或可续命。」
血脉相连之人?
周氏的目光,缓缓转向门外。
柳如锦正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她听见大夫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尖叫:「母亲!您不会想让我给她输血吧?她一个贱种,也配?」
周氏没说话。
她看着柳如锦,又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我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母亲……别为难姐姐……女儿……女儿死不足惜……只恨……不能再为姐姐取血……」
说着,我又吐出一口血,染红了床褥。
周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如锦,」她开口,声音沙哑,「救你妹妹。」
「母亲!」柳如锦不敢置信。
「这是命令!」周氏厉喝,「你若不救她,谁来给你取心头血?谁来帮你入宫选秀?」
柳如锦僵在原地。
她看着床上的我,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可最终,她还是伸出了手。
「取吧。」她咬着牙,像是施舍一条狗,「算我……赏她的。」
我闭上眼,感受着她的血流入我的身体,与我的心头血交融。
血契,彻底圆满了。
从今往后,我与柳如锦,气运相连,生死与共。
而她亲手输给我的血,将成为锁住她命运的最后一道枷锁。
(十)
选秀前夜,柳如锦忽然「好转」了。
她的咳血止住了,头发不再脱落,甚至脸上最后一点疤痕也消失无踪。她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脸,喜极而泣。
「母亲!女儿好了!女儿全好了!」
周氏也激动得热泪盈眶:「天佑我儿!天佑我儿!」
她们不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血契在选秀前夜,将她体内最后一点精气榨干,全部转移到了我身上。此刻的柳如锦,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外表明亮,内里空空。
而我,躺在自己的院子里,感受着体内澎湃的气运,慢慢坐起身。
镜中的女子,肤若凝脂,眸若点漆,连发丝都泛着柔润的光。
我比柳如锦,更像「京城第一美人」。
「二小姐,」春杏走进来,「夫人让您准备一下,明日……明日随大小姐一起入宫选秀。」
我挑眉:「我?」
「是……夫人说,大小姐身子刚好,需要人照应。且二小姐您……您近日气色好了许多,夫人说……说或许您也有福气入选,为侯府争光……」
我笑了。
周氏这是把我当备胎了。
万一柳如锦在选秀时出了岔子,还有我这个「气色好了许多」的养女顶上。
「告诉母亲,」我起身,从箱底取出一件早就准备好的衣裙,「女儿定不辱命。」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宫装,裙摆绣着暗纹的并蒂莲——与柳如锦明日要穿的,一模一样。
(十一)
选秀当日,我「陪」在柳如锦身边,寸步不离。
她穿着华贵宫装,头戴九翅凤钗,妆容精致,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柳月儿,」她低声警告我,「今日你最好安分些,别想着出风头。你只是个药人,就算被选上,也是给我做垫脚石的命。」
我垂首:「女儿不敢。」
「不敢最好。」她冷哼一声,昂首走向殿前。
皇帝坐在龙椅上,年过四十,面容威严。他扫过一众秀女,目光在柳如锦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柳如锦心中一喜,以为引起了注意。
可她不知道,皇帝移开目光,是因为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腥臭味——那是体内毒疮溃烂的气息,被脂粉盖住,却盖不住。
轮到她行礼时,她刚福下身,忽然感觉脸上一阵奇痒。
她下意识去抓,指甲划过脸颊,带下一块皮。
是真的皮。
那块皮下面,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脓疮。
「啊——!」她尖叫起来,双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
一块,两块,三块……
她脸上的皮像纸一样被撕下来,露出下面溃烂流脓的真容。更可怕的是,那些脓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双手……
殿内一片尖叫。
皇帝猛地站起,脸色铁青:「妖孽!这是妖孽!」
「陛下!陛下饶命!」柳如锦跪在地上,满脸是血,「臣女……臣女不知……」
「拖出去!」皇帝怒喝,「永世不得入宫!」
侍卫架起柳如锦往外拖。她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死死盯着我:「是你!柳月儿!是你害我!」
我退后一步,像是被吓傻了:「姐姐……姐姐在说什么……妹妹……妹妹什么都不知道……」
「你——!」
她被拖出殿外,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宫墙间。
皇帝揉着眉心,显然被扫了兴:「今日的选秀,到此为止……」
「陛下,」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我缓步上前,月白色的宫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盈盈下拜,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恰到好处的侧脸——那是柳如锦曾经的「最佳角度」,如今属于我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住了。
「你是……」
「臣女柳月儿,镇北侯府养女,」我抬眸,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泪光,「陪姐姐来选秀,不想姐姐突染恶疾……惊扰了陛下,臣女罪该万死。」
我哭得梨花带雨,却越哭越美。
皇帝的眼神变了。
从厌恶,到惊讶,再到……痴迷。
「镇北侯府……养女?」他喃喃,「朕怎么从未听说,侯府还有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儿?」
我垂下眼,掩饰住唇角的笑意。
你当然没听说过。
因为从前,我只是个见不得光的药人。
而现在,我顶着柳如锦的气运,她的命格,她本该拥有的一切,站在了你面前。
「留下吧,」皇帝开口,声音温和,「封为……贵人,赐居钟粹宫。」
我叩首谢恩,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笑得浑身发抖。
柳如锦,你看到了吗?
你的皇帝,你的贵妃之位,你的荣华富贵……
我都收下了。
(十二)
柳如锦被抬回侯府时,已经疯了。
她抓烂了自己的脸,又哭又笑,说自己是贵妃,说我是妖孽,说要让母亲杀了我。
周氏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派人去请太医,可太医一看柳如锦的脸,纷纷摇头——毒疮已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月儿!月儿呢!」周氏忽然想起我,「她不是药灵体吗?她的血!她的心头血!快取来!」
可当她冲进我的院子,只看见空荡荡的床铺,和一封留在枕边的信。
信是我写的,字迹娟秀,内容却让她当场吐血三升。
「母亲亲启:
女儿入宫选秀,承蒙陛下厚爱,已封贵人。临行前想起一事,需向母亲坦白。
女儿的药灵体,确实能养颜续命。但女儿忘了告诉母亲,药灵体的血,需以诚心换诚心。若服用者心存恶念,血液便会化作穿肠毒药。
姐姐这三年来,每日取女儿的血,可曾诚心?
那日姐姐用银针刺女儿心口时,女儿在血中下了南疆血契。从此姐姐与女儿气运相连,她替我病,我替她生。
母亲,您说女儿是孽种,是药人,是侯府的垫脚石。
可您忘了,药人也是人。
人,是会咬人的。
姐姐的脸,是报应。
女儿的今日,是因果。
母亲若想让姐姐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将姐姐体内的毒疮,引到自己身上。以母代女,以命换命。
女儿在宫中,静候母亲「佳音」。
——柳月儿敬上」
周氏看完信,当场晕死过去。
等她醒来,柳如锦已经咬舌自尽了——她受不了自己毁容的样子,更受不了从云端跌落地狱的落差。
周氏抱着女儿的尸体,一夜白头。
三日后,侯府传出消息,侯夫人周氏突染恶疾,脸上生满毒疮,与柳如锦死前一模一样。
她没撑过一个月,便「病逝」了。
据说死前,她一直在喊:「月儿……月儿饶命……」
我偏不听。
(十三)
我入宫半年,从贵人晋为嫔,又从嫔晋为妃。
皇帝宠我,因为我不仅美,而且「旺夫」——自我入宫后,他的头疼旧疾好了,朝政也顺了,连久旱的北方都下了大雨。
钦天监说,我是紫微星下凡,贵不可言。
我听着这些赞誉,在钟粹宫的榻上,慢条斯理地染着丹蔻。
只有我知道,这些「福气」是从哪来的。
柳如锦本该有的气运,周氏本该有的寿数,侯府本该有的荣光……
都通过血契,流到了我身上。
而我,只需要在每月初一,往指尖刺一针,将几滴混着蛊引的血,滴入宫中的莲花池。
那些血会顺着地下水,流回侯府,流进周氏的棺椁,流进柳如锦的坟茔。
确保她们……永世不得超生。
「娘娘,」宫女进来禀报,「镇北侯求见。」
我挑眉。
柳擎,我的「父亲」,终于想起我了?
「让他进来。」
柳擎走进来时,比一年前老了十岁。周氏和柳如锦的死,加上我在宫中「无意间」吹的枕边风,让侯府的兵权被削了大半。
他跪在我面前,涕泪横流:「月儿……不,贵妃娘娘!求您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救救侯府!」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父亲,您说什么呢?」
「女儿不过是侯府的一个药人,一个孽种,如何能救侯府?」
柳擎僵住。
这些话,是他当年在周氏面前,对我的评价。
「父亲,」我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温柔,「您知道吗?药灵体的血,还有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只要服用者亲手取血,血契便会将两人的命格互换。」我微笑,「父亲,您当年……可曾亲手取过我的血?」
柳擎瞳孔骤缩。
他当然取过。
在我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听说我的血能治病,亲自拿着匕首,在我手腕上划了一刀。
那一刀,成了血契的起点。
「父亲,」我直起身,语气轻快,「从今日起,侯府的气运,女儿的病厄,都会流到您身上。」
「您……好好享受吧。」
柳擎惨叫一声,忽然捂住心口,倒在地上抽搐。
我看着他,像看着一只蝼蚁。
「拖出去,」我淡淡道,「镇北侯突发心疾,送回府中静养。」
「是。」
(十四)
柳擎回府后,缠绵病榻三月,一命呜呼。
镇北侯府就此败落。
而我,在入宫三年后,生下了皇子。
皇帝大喜,封我为皇贵妃,摄六宫事。
册封那日,我抱着皇子,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接受百官朝拜。
阳光很好,风也很暖。
我忽然想起前世,我死在那张冰冷的宫床上,血被放干,像一条干瘪的鱼。
而柳如锦,穿着贵妃礼服,从我的尸身上跨过。
如今,一切都反过来了。
我低头,吻向怀中熟睡的婴儿。
当初的侯府,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而不久后,那条前世里,我以为母亲曾经住过的的小巷子,将会迎来一个新生的女婴。
父母慈爱,家世安稳。
那是我在轮回里苦求的第二份大礼。
这一世,我要我的娘亲安乐无虞。
日光明澈,洒落在房间里。
这一世,我们都有很好很好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