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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19:20

剑锋抵在我的咽喉上,平阳侯双眼赤红。

“沈姑姑,你若不帮本侯休了那个疯妇,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我推开剑刃,从袖中掏出一卷泥金庚帖,慢慢展开。

“侯爷息怒,休妻多难看,不如我再为您平妻一位尚书府的嫡女如何?”

他不知道,这位嫡女,是暗中鸩杀过三个庶弟的蛇蝎毒妇。

1

我是盛京城掌管权贵姻缘的官媒沈姑姑。

凡经我手和离的男女,皆被我暗中标记。

我将那些被磋磨的贤良主母,牵线给丧妻的儒雅将军。

而平阳侯这种宠妾灭妻的伪君子……

只配与尚书府那等两面三刀的毒妇,死死绑在一起。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是我定下的规矩。

平阳侯萧承礼将长剑重重拍在桌案上。

袖口处还沾着几滴未干的血迹,一看便知是刚对后院那位动过手。

陆家只是一介富商,年前突遭变故。

陆父身亡。

陆母早逝,只剩陆氏与幼弟相依为命。

萧承礼急于扶正柳姨娘的心已然藏不住。

因嫁妆被侵占挪用,陆氏曾递上诉状,想要和离。

萧承礼自是不愿,要我规劝陆氏签下休书。

“三日内,休书必须送到侯府。”

“陆氏失心疯,外加无子善妒,这罪名,你最好写得明白些。”

他盯着我的脸。

我知道,只要说一个不字,当场便会被诛杀。

我将庚帖又往上递了递。

“苏家嫡女苏蘅,今年二十一,知书达礼,未曾许人。”

“侯爷,休妻终归不好听,您倒不如先纳苏小姐入府。”

“平妻之位,最能彰显侯府体面。”

萧承礼低头看了眼。

他自然知道尚书府在朝中的分量。

只要能攀上这棵大树,侯府日后只会更盛。

“尚书府的嫡女,肯嫁到我侯府做平妻?”

“自然。”我垂眸,“只要侯爷愿意。”

萧承礼忽然笑了。

眼底的贪婪与算计已然掩饰不住,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沈姑姑倒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是本侯小看你了。”

“那卑职便先恭祝侯爷觅得良缘了。”

我收起庚帖,退到门边。

转身离开偏厅前,手指在婚书名册上按了一下。

一枚极浅的朱砂印记,落在了萧承礼的名字旁边。

这是我当官媒以来的习惯。

被这道朱印记下的人,皆曾以婚姻害人。

总有一天,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回到官媒署后,我立刻翻出了苏蘅的旧档。

被压在最底层的木箱里,已经泛黄。

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尚书府这几年的内宅事。

三名庶子皆在一年内接连暴毙,死因都是急症。

而苏蘅每次都恰好守在他们的病榻前,连煎药的活计都不曾假手于人。

外人都夸尚书府嫡女仁善,悉心照料庶弟。

只有掌管婚配底档的人才知道,这其中藏着多少人命。

我把档案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耳边忽然响起妹妹临死前说的话。

“阿姐,若有下辈子,别再替我求他们心软了。”

那时的她倒在榻上,形容枯槁。

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她苦于夫家许久,曾想和离。

却被他们以女子无过不得归宗为由,生生断了她的活路。

夜色逐渐笼罩盛京城。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很轻。

我打开房门,就见地上放着一个红木漆盒。

四下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掀开盒盖,一枚染血的玉耳坠赫然躺在里面。

我认得。

是陆氏贴身婢女的物件。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若敢多嘴,下一个疯的就是你。”

我将纸条攥在掌心。

看来,萧承礼已经等不及纳新夫人了。

2

次日清晨,我以核对庚帖为由进了侯府。

正堂里坐满了请安的管事婆子。

我秉明来意。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茶碗磕在桌沿。

碗盖轻跳了一下。

“占着正室的位子,却连个蛋都下不出。”

“侯府养了她五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她若还要脸,就该早早把位置腾出来给新人。”

我低头核对着名册上的生辰八字,只当没听见这番指桑骂槐。

之后,我提出要去见见陆氏。

管家想阻拦。

“老夫人,核对嫁妆单子是必要流程。”

这是规矩,也是借口。

老夫人挥挥手,并未看我。

“去吧去吧。”

陆氏被锁在侯府最偏僻的佛堂里,里面一盏灯都没点。

她蜷缩在蒲团上,手腕处有着明显的粗麻绳勒痕。

高高肿起的脸上还带着掌印。

见我进来,她第一句问的是。

“姑姑,我弟弟还活着吗?”

陆氏紧紧抓住我的衣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却没有为自己哭诉半句。

被送去庄子上的幼弟是她唯一的软肋。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先冷静。

陆氏颤抖着从一本旧经书的夹层里抽出一叠账页。

“侯府这些年一直借我的嫁妆填补亏空。”

“萧承礼甚至把我的陪嫁铺子直接转给了他的爱妾。”

“我想拿回这些东西去求和离,他就拿我弟弟的命来压我。”

那几页账上密密麻麻记着各项钱银的去向。

每一笔都是侯府吸食原配血肉的罪证。

陆氏根本没有失心疯。

她只是在绝境里一次次试图求救,又一次次被强权按回泥潭。

我将账页折好,塞进袖口。

“你暂且忍耐几日,我会替你找出路。”

话音才落,佛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承礼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进来。

“巧了,沈姑姑也在。”

“正好,夫人病重,该喝药了,姑姑帮我劝劝。”

他笑得温和,眼底却是冷的。

我跨前一步,挡在陆氏身前。

“侯爷三思。”

“尚书府最重名声,新夫人马上就要进门。”

“若是这个时候冲撞了,尚书大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萧承礼停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

随后将药碗搁在供桌上。

“沈姑姑倒是很护着她。”

他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

“莫非,你也想尝尝这药的滋味?”

我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退让。

“卑职只认规矩,不认人。”

“侯爷若是不怕婚事生变,尽可以把这药灌下去。”

萧承礼盯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

半晌后,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临走前还不忘吩咐门口的婆子。

“去,把这锁换成最粗的铁链。”

3

尚书府在城东,门前种着两排梧桐树。

我递上拜帖,婢女很快领我进了花厅。

苏蘅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亲自给我斟茶。

“沈姑姑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我接过茶盏,“今日卑职来,是替苏小姐核验庚帖的。”

苏蘅笑着点头。

“都听父亲说了。”

“侯府是盛京有名的门第,能嫁过去是我的福气。”

她叹了口气。

“侯夫人也是个可怜人,若是真病得那么重,也怪让人心疼的。”

她说话时眉眼低垂,显得格外端庄柔婉。

就在这时,来送茶点的小丫鬟不小心绊了一下。

茶点散落一地,小丫鬟吓得连连磕头。

苏蘅脸上的笑意未减。

“手脚这么笨拙,留着早晚惹出祸事。”

“拖下去发卖了吧,也算我给你找条活路。”

管事妈妈立刻叫人把哭喊着求饶的小丫鬟拖了出去。

花厅重新安静下来。

苏蘅端起茶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姑姑,我们说到哪儿了?”

离开花厅后,我借口要去净手。

在尚书府里绕了半圈,来到最偏僻的家祠。

负责扫洒的老仆正蹲在偏室的地上烧纸。

供桌上摆着三个小牌位,名字瞧着很新。

我递给他一小块碎银,状似无意地问起。

“老伯,这几位是府里什么人?”

老仆收了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是府里的三位庶出公子。”

“唉,都可惜了,一年里头,接二连三地没的。”

“都是因何而故?”

“说是急症,可谁家急症死前都腹痛呕血?”

老仆叹了口气。

“每回公子一病,府医就被连夜送走。”

“说是回乡荣养,可再也没见回来过。”

我往回走时,撞见苏蘅站在游廊拐角处。

手里捏着一条帕子。

“沈姑姑,府里简陋,让你见笑了。”

我摇了摇头。

“小姐说笑了。”

她陪着我走了几步,忽然问道。

“沈姑姑可曾替陆夫人办过和离文书?”

我停下脚步,故作迷茫。

“侯爷夫妇伉俪情深,外人不便置喙。”

苏蘅轻笑出声,忽然靠近,替我理了理衣领。

随后将手中的帕子不着痕迹地塞进我手里。

晃动间,淡淡的味道飘过。

有些熟悉。

“沈姑姑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好别管不该管的事,免得引火烧身。”

帕子有些潮,我低头看了眼。

一角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药渍。

我将它握紧,笑了笑。

“多谢苏小姐提点。”

离开尚书府后,我立刻赶回官媒署。

陆氏的申诉文书已经整理妥当。

她本人被囚、嫁妆被占、幼弟受制的事,均已逐条列明。

可当我呈给上司,他却连看都没看,直接丢回我脸上。

“尚书府和平阳侯府的亲事已经定下,你这个时候替陆氏说话,是想毁了两府的颜面,还是想砸了我们官媒署的饭碗?”

我没有回答。

上司轻叹一声,语气放缓。

“我知道你心善,可见得多了,就该明白,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

“别忘了你身上的官服是谁给的。”

“安安分分地把这桩婚事办好,对谁都好。”

我一言不发,站在原地良久。

最后只躬身将散落在地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槛下被人塞进一封信。

我打开,里面是妹妹当年的死亡验状。

原本写着“服毒”的地方,被人用朱笔划掉。

改成了“自戕”。

4

翌日,平阳侯府的小厮一早就来催要庚帖。

“侯爷说,沈姑姑要是再拖延,你私下留存婚档副本的事……”

“还望姑姑好自为之。”

这些年来,我确实暗自留存了许多有问题的婚书副本。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那些被婚姻困住的女人有路可退。

可这事一旦被捅出去,我不仅会被革职。

还可能会因涉嫌篡改婚档下狱问罪。

我明白,这是最后通牒。

我将盖好印戳的庚帖交到小厮手里。

“侯爷交代的事情,卑职自然会办妥。”

等人走后,我将自己关在档案房里,翻找当年的卷宗。

妹妹出事前的所有记录都在这里。

在一堆陈旧的杂项册子里,我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内容。

妹妹死前曾在平阳侯府做过三日绣娘。

回来后便性情大变,整日闭门不出。

没过多久就喝下毒药,死在了自己房里。

而在侯府那三日的具体记录,被人用刀片裁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纸屑都没有留下。

入夜后,陆氏托人送来一封信。

她心地善良,从不苛待下人,出手还大方。

总有人会念着她的好。

信里说,萧承礼想逼着她在休书上按手印。

她抵死不从。

萧承礼怕闹出事,便作罢,只是还拘着她在佛堂。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求我替她把弟弟从庄子上带出来。

我连夜去查庄子的位置。

却被告知庄子已经被平阳侯的人封锁,外人不得靠近。

苏蘅出嫁前夜,忽然派人请我过去。

她独自一人坐在闺房里,身前摆放着嫁衣。

“姑姑替我选的这门婚事,很合我的心意。”

“苏小姐想进侯府,所求恐怕不止一桩婚事。”

“沈姑姑,有些话说得太明白,人便活不久了。”

苏蘅抚过嫁衣上的金线,而后抬头看向我。

“你妹妹当年也绣过这样的金线。”

我心中一紧。

“苏小姐见过她?”

“她曾求过一位官媒想同夫家和离,也想揭开某些隐秘。”

“可惜……那位官媒胆子太小,没敢救下她。”

她抬起头,笑看着我,眉眼温柔。

“沈姑姑,你的胆子……比她大么?”

我的手心沁出冷汗。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

侯府迎亲的喜乐声穿透夜色,响彻整条长街。

红彤彤的灯笼将半个盛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我站在正堂的喜字前等待主婚。

苏蘅盖着红盖头,将婚书递到我手里。

我提笔蘸满朱砂,准备落下最后一印。

苏蘅身子微微前倾,靠在我的耳边。

轻声低语。

“这一笔落下去,侯府会死人的。”

“沈姑姑,你敢不敢签?”

5

朱砂印落下后,苏蘅笑了一声。

“沈姑姑果然有胆量。”

我把婚书合上,交给负责唱礼的司仪。

“大婚之日提这个,怕是有些晦气。”

盖头下的人安静片刻,随后从我身边走过。

“活人,有时比死人更碍事。”

三拜礼成,苏蘅以平妻之礼进了侯府。

萧承礼当着宾客的面握住她的手,口口声声说此生绝不相负。

第二日,苏蘅让人将陆氏从佛堂拖了出来。

逼着她当众给自己敬茶。

陆氏头发散乱,多日未曾进食,跪下时撑不住身子,膝盖重重撞在地上。

她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陆氏缓缓撑起身子,端起茶盏。

“妹妹请用茶。”

苏蘅接过,看了一眼,直接泼在了地上。

语气依旧温和。

“姐姐这茶怕是没煮开,凉了。”

“往后都是一家人,姐姐可要多上点心才是。”

袖中手指微蜷,陆氏未置可否。

萧承礼甚至没看她一眼,只一抬手。

“将人带回佛堂。”

当天夜里,柳姨娘被抓出私藏外男书信。

连同两名贴身婢女一起发卖。

“侯爷,那是旁人栽赃陷害的,妾身是冤枉的,侯爷……”

柳姨娘被拖过前院时还在哭喊。

苏蘅站在廊下,命婆子堵住她的嘴。

“我给你留了命,已经算仁慈。”

萧承礼在一旁攥紧了拳头,那是他最宠爱的妾。

但他依旧没有发作,只事后在书房砸了套茶具。

又过两日,管着内院采买的刘管事被打断腿,拖出府门。

苏蘅只说了一句。

“手脚伸得太长,总要吃些苦头。”

不过半月,侯府上下就被清洗了个遍,换上了她从尚书府带来的人。

就连萧承礼养了多年的猎犬也在某个夜里死了。

兽医说是吃错了东西。

萧承礼拎着鞭子冲进屋内,苏蘅正靠着软枕看书。

“本侯的爱犬是不是你弄死的?”

“它总冲我叫唤,吵得我心烦,如此没眼力见的畜牲,留着可别给侯爷惹祸。”

“毒妇!你真当本侯不敢动你?”

鞭子刚扬起来,苏蘅身边的陪嫁婆子立刻横身挡在前面。

“侯爷,这鞭子要是落下来,尚书大人若是问起,老奴可不好回。”

马鞭停在半空,萧承礼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鞭子狠狠甩在了门框上。

萧承礼转身去了佛堂。

当天傍晚,他把我叫进书房。

“本侯去见了陆氏。”

“只要她撤销和离诉状,本侯也不提休妻的事。”

“她若老实,本侯还许她隔些日子去庄子上看她弟弟。”

“可那疯妇说,她宁肯死在佛堂里,也不跟本侯再做一日夫妻。”

鞭子被摔在桌上。

我没开口,等着他说下去。

“沈姑姑,你去帮我劝劝,让她别再折腾。”

“只要能让她松口,你的事,本侯必定保密。”

我低眉顺眼。

“卑职明白,这就去劝。”

萧承礼满意离开。

而我,自此有了频繁进出侯府的正当理由。

来到佛堂,打发守门的婆子下去后,我将门栓插好。

快步走到陆氏身边,替她揉着发青的手腕。

“他被苏蘅逼急了,想拿你当挡箭牌。”

陆氏反手握住我的手腕。

“沈姑姑,你妹妹当年是不是来侯府做过绣娘?”

呼吸一滞,我盯着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

“萧承礼有一本旧账册,锁在西院的旧库房里。”

陆氏凑到我耳边。

“里面记着他这些年替人处理过的麻烦,每一笔都有买命钱。”

“前年他喝醉了酒,念叨说有个绣娘知晓了些不该知晓的东西,也被记了一笔。”

“我想,你妹妹的事,那账册里应该也有线索。”

6

由于陆氏迟迟没有撤回诉状,官府依照律法,下发了清点原配嫁妆的批文。

“侯爷,卑职今日得去库房清点陆氏的嫁妆。”

萧承礼正在书房里喝补药。

将批文呈上,我顺势往前走了两步。

“库房物件繁多,卑职想着分三批核验。”

“今日先验现有的大件,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归位的铺子田产……”

“等过几日侯爷周转开了,卑职再来验第二批。”

“不过在此期间,卑职依旧会尽力劝说陆氏。”

萧承礼的脸色瞧着不太好,但神色是满意的。

“还是沈姑姑思虑周全。”

“萧全,你陪着走一趟吧。”

在侯府管事萧全的陪同下,我带着两名书吏直奔西院。

库房打开后,我支开萧全,让他将陆氏带来见证。

随后让书吏在外间清点,自己独自走进最里间。

找到陆氏所说的暗格,我摸到了那本用油布包着的蓝皮账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各家权贵送来的银两,以及买凶灭口的去向。

将账册塞进怀里,我又迅速拿出炭笔。

在随身的册子上,把陆氏提及的被侵占铺子的地契编号抄录下来。

等清点完,萧全核对无误,在单子上加盖私印。

陆氏则按了手印。

我借口劝说陆氏,将她送回了佛堂。

趁人不注意,将账册交到了她手里。

“藏好,谁来都别拿出来。”

如此验了两批,我将偷偷记下的有问题的嫁妆单子交给了陆氏。

陆氏把它们缝进了经书的封皮里。

隔了几日,一个小婢女趁着夜色跑来找我。

她叫春桃,是厨房的烧火丫鬟。

“姑姑,新夫人一直给侯爷下药,这是我偷偷收起来的药渣。”

春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手抖得厉害。

“药是新夫人身边的翠屏亲手熬的。”

“大夫人从前对我有恩,我去找她,她让我来给您报信。”

她瞧着十分害怕,声音都发颤。

“沈姑姑,府里到处是新夫人的眼线,她已经疑心您了。”

“她跟翠屏说,您若不知好歹,下一个死的就是您。”

我看着那褐色药渣,让春桃别再回去,连夜将她安顿好。

心知不能再拖,第二日一早,趁萧承礼上值,我去找了陆氏。

“不能再等了,苏蘅已经盯上我们,现在就走。”

我将一份调令文书拍在桌上。

“这是官府核验嫁妆期间,准许原配暂居城外白马寺待审的公文。”

陆氏看着上面鲜红的印鉴。

“这是你私自盖的?”

“印是真的,批文还缺一道手续。”

替陆氏披上斗篷,带上包袱,我拉着她往外走。

“那要是被查出来,你会受什么罚?”

“先活着出去。”

大门口的侍卫伸手拦人,我将文书递到他脸前。

“陆夫人嫁妆存疑,依律可前往白马寺待验,谁敢阻拦,便一起去大理寺解释。”

侍卫认得官印,但要检查包袱。

看过里面只是些经书,并无其它后,这才放行。

坐上马车,陆氏摘下头上的钗环,全部放到我手里。

“这些东西也算嫁妆,你替我登记吧。”

“留一支防身。”

“戴了五年,头都压疼了。”

她揉了揉发髻,第一次挺直了腰。

“我宁可替人洗衣缝补,也不回去当侯府的活牌位。”

另一头,萧承礼上值时忽然头晕。

医官一把脉,说是中了慢毒。

他立即回府,拿下送药小厮后,一路查到翠屏,又查到苏蘅。

苏蘅被拖进柴房,挨了好几鞭子。

她一声没叫,抬起头时,竟还笑得出来。

“侯爷这些年害过多少人,怎么,轮到自己就怕了?”

萧承礼掐住她的脖子。

“本侯先让你断气!”

“呵,你娶我,图的本是尚书府的势和我的嫁妆,又嫌我碍眼。”

“若你真把柳姨娘扶正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吧?”

萧承礼怒极反笑。

“你以为本侯没查过你?你那三个庶弟怎么死的,还用本侯明说?”

柴房里好半天没人出声。

再开口时,苏蘅声音平静。

“侯爷,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弄死谁。”

“我不过是不想侯爷放太多心思在我身上罢了,那药剂量极小,不致命,停了便是。”

“眼下倒是有个外人,手伸得太长了。”

“佛堂里那个疯妇,今日一早就被沈姑姑带走了。”

“你猜猜,她被带去了哪儿?”

听到这话,萧承礼转身就往外走。

将人安全送达后,我刚踏进住处的门,身后便传来官差的喝令。

“沈氏,你伪造婚档,挑拨权贵姻亲,跟我们走一趟!”

领头官差夺走我的官印,将拘拿文书展开。

文书末尾盖着两枚私印。

一枚属于萧承礼。

另一枚属于苏蘅。

7

官媒署的人把我这些年经手的婚档全搬到了堂上。

私留的副本也被搜了出来,每一份都带着浅淡的朱印。

上司将册子摔到我脚边。

“谁准你私留这些东西?”

“正册常被权贵借走涂改,我留副本只为核验。”

“你还敢狡辩!”

他翻开其中一页,点着萧承礼的名字。

“这些朱印又是什么?”

堂下坐着十余名官员,都在等我认下操控权贵婚事的罪名。

我捡起册子。

“提醒自己多查一遍。”

“为何只标这些人?”

“因为他们递来的婚书都有问题。”

一位御史站出来,声音拔得老高。

“一个小小官媒,竟敢以姻缘为饵,操控官员家宅,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萧承礼跨入堂内。

“诸位大人,本侯全被这个女人害了。”

“因陆氏得了疯病,她怂恿和离,本侯念及夫妻情分,不肯答应,她便怀恨在心。”

“现还故意挑拨本侯与新夫人的关系,弄得我家宅不宁。”

苏蘅紧随其后。

“沈姑姑骗我!称原配病重,侯爷念旧,不忍相弃,妾身这才答应这门婚事。”

“进府后妾身才知,她一直在暗中挑唆陆氏争宠、抢夺嫁妆,破坏我与侯爷的夫妻情分。”

两人前几日还恨不得掐死对方,如今倒成了一对苦命夫妻。

大理寺少卿坐在侧位,未发一言。

负责主审的寺正看向我。

“你可有话要说?”

我膝行两步,抬头直视他。

“大人,他们说谎!”

“萧侯宠妾灭妻、侵吞原配嫁妆,苏夫人在他的补药里下慢毒,两人早就撕破了脸!”

“侯府的丫鬟春桃亲眼看见苏夫人的人熬药下毒,手里还有药渣做证,请大人传春桃上堂!”

官差很快赶去藏人的院子。

回来时,手里只带着根断绳。

“屋内无人,附近住户也没见过什么春桃。”

萧承礼立刻笑出声。

“随便编出一个婢女,便想给我夫人扣上害人的罪?”

“陆夫人手中有侯府账页和嫁妆单子,也能证明其嫁妆被侵吞。”

“姐姐病了多年,她的话哪里能信?”

苏蘅掩面哭道,随即便有人递上证词。

白马寺中有人指认陆氏半夜自言自语,还曾拿烛台砸门。

我心中一凉,他们早已把每一条退路堵住。

苏蘅跪在那里,用帕子掩着脸,看了我一眼。

意味不明。

寺正合上案卷。

“沈氏私藏官档,证据确凿,暂押女牢,等候复核。”

入夜后,牢头提着食盒进来。

一碗药被搁在我面前,还冒着热气。

“签了这份供词,承认你篡改婚书、诬陷侯府,尚能保住命。”

我拿起供词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所有朱印皆是我为了勒索权贵留下的暗号。

“谁让你送来的?”

牢头把药碗往前递。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若不签呢?”

“这一碗下去,你就知道了。”

那碗药和萧承礼当初送给陆氏的差不多。

不论颜色还是气味。

妹妹临死前喝下的,大概也是这样一碗东西。

牢头等得不耐烦,抓起我的手便要往印泥里按。

我抬脚踢翻药碗,碎片划过她的鞋面。

“找死!”

牵头扯住我的头发,将我按在墙边。

发髻散开,银簪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里面卷着的薄纸也露了出来。

牢头弯腰去捡,我先一步抢过,连忙后退。

借着火把的光亮,我看清那是半页婚书。

右下角盖着平阳侯府管事萧全的私印。

这根簪子是妹妹死前留给我的遗物。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

8

婚书上的字迹还能辨认,女方姓名是个陌生的名字。

男方那一栏被撕去,只留下半枚官印。

萧全在见证人处签了名。

妹妹临死前,曾反复说一句话。

“那家人说,只要婚书成了,死人也能变成活人。”

那时我只当她神志不清。

现在全都对上了。

女子的名字我在罪臣名录里见过。

那户人家十年前抄家,女眷皆已病亡。

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凭一纸婚书,换成良家女的身份。

生下的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入族谱。

妹妹当年去侯府三日,替人绣的根本不是什么喜服。

而是被逼着仿制官媒署的婚书纹样,好让一名权贵外室换个身份进门。

妹妹知道其中内情,才会被人灌下毒药。

牢头见我不肯交出东西,还要过来抢。

走廊外却有人敲了三下铁门。

值守官差拿着大理寺的手令进来。

“陆氏获准探视一刻钟,其余人退下。”

牢头还想留下,被官差直接赶出了牢房。

“沈姑姑!”

陆氏走了进来,隔着栅栏握住我的手。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这太危险了!”

“那本账册我交给少卿大人了,他查验过笔迹,特许官兵护送我来见你。”

“账上有一笔一笔的银子,是萧承礼送给官媒署一个姓周的。”

“时间就在你妹妹出事前后。”

“周掌事?”

陆氏点头。

当年妹妹哭着求官媒署替她写和离书,为了避嫌,我不能受理。

而驳回她的人,就是周掌事。

那时他对我说,女子无过不得归宗,这是规矩,他也没办法。

原来他早就收了侯府的银子。

我将那半页婚书交给陆氏,小声叮嘱。

“替我交给少卿大人,别让任何人看见。”

陆氏收好,却没松手。

我看向她。

“春桃失踪了,我怀疑她在侯府的人手里。”

“姑姑放心,我会请少卿大人帮忙,也许我知道春桃在哪里。”

萧承礼曾用陆氏的嫁妆在郊外买了一处染坊,账面却一直没有经营。

若要藏人,那里最合适。

时间快到了,官差开始催促。

陆氏看着我,眼中含泪。

“沈姑姑,外头已经传开了。”

“若此案明日没有新的进展,至多后日……”

“后日大理寺便要以干涉权贵婚姻、构陷侯爵的罪名判你,流放三千里。”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再为我冒险,交完东西后,恳请少卿大人护你一段时间。”

“如若不行,便让他派人送你回寺里,能拖一时是一时。”

陆氏的眼泪掉了下来。

“姑姑,你帮我良多,我若不管你,你该怎么办?”

我冲她一笑。

“当我迈出第一步时,便知有今日。”

“别怕,还未到最后一刻,天无绝人之路。”

陆氏看着我,眼神坚定。

“沈姑姑,我若救不了你,至少会把他们做过的事全说出去。”

官差再次催促,她只能起身离开。

第二日下午,狱吏送来消息。

官媒署已经拟好罪状,明日大理寺将做最后审判。

当夜,三更天。

铁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兜帽掀开,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是萧承礼。

他在我面前蹲下,将纸笔放在地上。

换上了笑脸。

“沈姑姑,本侯来跟你做笔买卖。”

“替本侯写一封休书,休了苏蘅。”

“休书的日期,写在你入狱之前几日。”

按照本朝律法,权贵休妻或和离,须由当初主婚的官媒签字画押、加盖私印,方能录入宗人府与户部存档。

若换新的官媒,很多东西需要再次核验。

这个节骨眼上,必会给萧承礼带来麻烦。

而且,苏蘅若是知道,也不会轻易答应。

最合适的人,只有我。

“侯爷前日还在公堂上与苏夫人情深义重,怎么今日就要休妻了?”

萧承礼凑近了些。

“我与她之间的事,姑姑心知肚明,何必多说?”

“总之,事成之后,本侯可帮你撤案。”

见我不说话,他的语气冷了些。

“姑姑是聪明人,若不照办,流放路上弄死一个人,可是容易得很。”

“就是不知,你还有没有前日的好运气。”

话音刚落,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苏蘅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个心腹婆子。

“侯爷真是好算计!”

“前脚才让我配合着将沈姑姑送进来,后脚就想把我休了。”

9

萧承礼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你跟踪本侯?”

“我要是不让人盯着你,现在岂不是已经被你休了?”

苏蘅走进牢房。

“萧承礼,你宠妾灭妻、亏空公账、靠吞原配嫁妆过日子,你有什么资格写休书?”

“要也是和离,我还得带着我的嫁妆全身而退!”

“你放屁!”

萧承礼一把推开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毒杀亲弟、买凶害死柳姨娘,双手沾满人命。”

“一个毒妇也配跟本侯谈和离?本侯没把你扭送官府已是仁至义尽!”

“你去告啊!看是你杀证人、贪军饷的罪名先掉脑袋,还是我的旧事平不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两人站在狭窄的牢房里互相揭短,而我这个外人……

不,他们已经把我当成死人,完全不在意。

两人当初急着成婚,本就各怀鬼胎。

一个贪图尚书府的权势和丰厚嫁妆填补窟窿。

一个想借侯府的爵位摆脱娘家束缚,遮掩杀弟旧案。

后来假意合作,实则背地里互相查底。

看来,如今是彻底查清了彼此底细。

尤其是苏蘅,萧承礼的罪,可是一个比一个要命。

两人发现对方身上全是要命的雷,自然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

免得自己被拉下水。

我拍拍手掌,打断他们。

“二位若想继续吵,换个地方更合适。”

两人停了下来,看向我。

“休妻会坏侯府名声,尚书府也不会认。”

萧承礼平静下来后,似乎想明白了些。

事到如今,尽快把事办妥才是要紧。

“那就写和离。”

“为了两府的颜面,卑职倒是可以写一纸八字不合、家宅难安的解婚批言。”

“只是……需要证据。”

萧承礼皱起眉。

“命理之事要什么证据?”

“二位应当知晓,凡是以此为由和离的权贵,必须在官媒底档里留存一份家宅不宁的实据,以备日后抽查。”

我推了两张纸给他们。

“若想顺利解了这门亲事,还请二位各自写一份对方在府中犯忌讳的证词,附上印鉴。”

苏蘅盯着我。

“写了便能办成?”

“供词越实,批言越经得起查。”

我看向苏蘅,抬手抚了抚袖口。

那个动作,跟她出嫁前夜抚摸嫁衣的动作一模一样。

“苏夫人,同为女子,我最懂在后宅里求生的不易,自是希望此事能够顺利。”

“若是二位事后能为我说说情,更是感激不尽。”

苏蘅目光一闪,随即看了萧承礼一眼。

二人生性多疑,若我不露怯,不会轻信。

萧承礼没多想,冷哼一声,转身去写证词。

他写的是苏蘅把控内宅,嫁进来之后,府里的心腹接连出事。

苏蘅看了我一眼,这才开始落笔。

她写得很慢,一行接一行。

萧承礼侵吞军饷、杀害证人、侵占原配和她的嫁妆,桩桩件件,都在纸上。

其中还包括,沈姓绣娘被害一事。

我指间一紧,将两份证词一起夹进了写好的和离书中。

萧承礼伸手来要,我没给。

“夫人,空口无凭,可有物证?”

萧承礼不明所以,不知道要什么物证。

苏蘅对着心腹婆子小声吩咐了句,抬头对我说道。

“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得随身带着。”

婆子很快递上来一个小铁匣,还有一个油纸包。

“姑姑,都在里面了。”

我打开匣盖,最上面是一叠书信,封口压着兵部的火漆。

萧承礼一眼就认了出来,立马扑过来。

“贱人!你敢偷本侯的密信!”

“侯爷书房的暗格难开,我可费了不少力气。”

苏蘅冷笑一声,侧身挡了萧承礼一下。

我迅速后退,将东西收进怀里,紧紧捂住。

萧承礼一把推开苏蘅,急扑过来。

就在这时,牢里骤然大亮。

数十名带刀差役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将在场所有人制住。

少卿带着陆氏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官服整齐,显然等了很久。

“账册本官看过了,又听说平阳侯深夜来了女牢,便过来瞧瞧。”

“没曾想,倒是听了一出好戏。”

萧承礼扑腾着往前挣,怒视着我。

“你们敢阴我?”

婆子已经慌得跪在地上。

苏蘅则脸色苍白地看向我。

“你骗我?”

我没理会,将和离书和两份证词,连同所有证据交给少卿。

当初替他们主婚那日,我便另留了一份未入私柜的复核副档。

只要大理寺拿两份供词与副档对照,他们便再无改口的余地。

“二位的姻缘,今日确实该断了。”

“断在公堂上。”

10

公堂之上,萧承礼仍端着侯爷的架子。

苏蘅跪在另一边,背挺得很直。

她父亲尚书大人坐在旁听席上,脸色难看。

还没等大理寺卿问话,萧承礼先开了口。

“大人!苏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毒妇!”

“她不仅毒杀家中庶弟,害死本侯爱妾,还下毒害我!”

苏蘅冷笑。

“萧承礼,你以为你有多干净吗?”

“大人,萧承礼借势敛财,克扣军饷,以疯病为名囚禁原配,还指使管事害死了沈姑姑的妹妹。”

我跪在堂侧,手攥紧了袖口。

少卿已将证据给寺卿看过,他下令。

“传人证上堂!”

两名官兵护送着陆氏和春桃走进公堂。

春桃脸上还带着伤,是少卿派人救出来的。

同时,我将被定罪流放的消息,也是他的一步棋。

他想看看,暗中的人是否会有所动作。

春桃跪了下来,从贴身衣裳里掏出那包药渣。

“这是翠屏亲手给侯爷熬的药,里头下了些东西,奴婢亲眼所见。”

医官当堂检验,发现其中确实含毒。

量虽少,但能令人气血耗损、心神亏虚。

短期服用只会以为是疲累,长期服用可掏空人身体,神不知鬼不觉。

陆氏也跪了下来,将一叠嫁妆单子举过头顶。

当初核验嫁妆时的单子副本也在,上面盖着侯府管事萧全的私印。

袖子滑落,手腕上的鞭痕淡化了些,依旧可见。

“大人!妾身状告萧承礼强夺原配家资,侵占嫁妆,软禁殴打原配及亲属。”

“大人!他口口声声说养妾身五年,可侯府吃的、穿的、填亏空的,全是妾身的嫁妆!”

“不仅如此,妾身的铺子被送给了柳姨娘,银钱被拿去养外室,就连幼弟也被扣在庄子上。”

“甚至还被污蔑是失心疯,一切的一切,都是要断了妾身的后路,不让妾身反抗。”

陆氏说完,伏在地上痛哭。

我看着她起伏的肩膀,也跪伏在地。

“大人,民妇交给少卿大人的那半页婚书上,有侯府管事萧全的私印。”

“账册上还有用于灭口的银钱记录,您一对便知。”

“萧承礼为替权贵遮掩外室和私生子身份,伪造婚书后毒杀我妹妹,还请您明鉴!”

寺卿接过差役呈上的所有证据,细细翻看、对照。

“来人,带萧全上堂。”

萧全很快被押上来,腿一直在打颤。

少卿昨日已将他收监,他怕了一夜。

“大、大人,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那绣娘绣完婚书,侯爷说留着是个祸害,便让小的、让小的在她茶里下药。”

“还曾让官媒署的周掌事施压,拒了她的和离诉求,让人以为她是为此自戕。”

寺卿看向萧承礼。

“侯爷可还有话要说?”

萧承礼闻言,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本侯无话可说,但是大人,苏蘅之罪又当何论?”

苏尚书起身,向寺卿拱了拱手。

“大人明鉴,小女在闺中一向温良恭俭,满盛京皆知。”

“府中庶子皆是急症,侯爷所言无凭无据,不可轻信。”

萧承礼轻蔑一笑,看向苏蘅。

“毒妇,你害了我,也别想好过。”

他一口气报出了三个日子,正是三位庶公子暴毙的那三天。

“大人,这个毒妇下毒的方子就藏在尚书府祠堂后头的暗柜里,大人派人一搜便知。”

苏蘅的脸色终于变了。

“还有柳姨娘。”

萧承礼盯着苏蘅,眼睛都红了。

“你把她发卖出去,转头就让牙婆给她灌了药。”

“那牙婆被本侯找到,就藏在城西,大人尽可去拿。”

苏蘅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尚书大人脸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

傍晚,差役回来复命。

暗柜里的药方找到了,牙婆也押来了。

周掌事收受侯府银两的事,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人已下狱。

“苏蘅毒杀手足、谋害人命,两罪并罚,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

“平阳侯萧承礼贪墨军饷、草菅人命、虐待发妻,证据确凿,即刻收监,上请圣裁!”

差役上前拖萧承礼时,他冲着我嘶吼。

“贱人!你和苏蘅一样,都不得好死!”

苏蘅却一句话也没说,只在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

“姑姑说知晓女子的不易。”

“可姑姑你,从来不曾帮过我。”

我看着她,神色不动。

“不论是谁,都不该踩着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摆脱自己的命运。”

苏蘅微仰着头,看着门外最后一点暮光,轻笑一声。

“姑姑确实够胆!那便祝你好运吧。”

“世间女子万千,我没能赢,总归要有人赢的。”

她被差役带了下去,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案件告一段落,少卿却没有让我离开。

他把我私留的婚档副本放到案上。

“平阳侯有罪,苏蘅也有罪。”

“你私改婚档、暗中标记权贵婚事的账,还要另算。”

11

大理寺复核了我经手过的全部婚档。

朱印共计四十七处。

其中十二桩婚事后来查出骗婚、侵吞嫁妆或隐瞒人命官司。

剩下的三十五桩没有实证,只能算我私下怀疑。

我的上司声称对副本一事毫不知情。

少卿问我可曾借这些婚档收过银钱。

“未曾。”

“可曾以婚配为由勒索权贵?”

“未曾。”

“可曾故意安排仇家结亲?”

听到这一句,我停了片刻。

“平阳侯与苏蘅的婚事,是我有意促成。”

“你明知二人有害人嫌疑,仍让他们结亲?”

“我以为恶人互相牵制,便能少害几个人。”

少卿看着我。

“结果呢?”

“春桃险些被杀,柳姨娘被毒害,侯府下人也遭到牵连。”

我有意帮陆氏,却也间接害了更多人。

原先藏在心里的那点痛快,到此时只剩沉重。

“民妇认罚。”

最终判决下来,我被革去官媒之职,罚俸全部充入受害女子的安置银。

私留副档虽属越权,却因未曾牟利,还协助查清多桩婚约欺诈,免去牢狱之刑。

离开官媒署那天,同僚们站在廊下看我。

我把官服叠好,交了上去,一步也没回头。

圣上谕:萧承礼除爵抄家,所有家眷流放烟瘴极边,永世不得还乡。

但他走到半路染了病,没能熬过去。

苏蘅关在死牢里,听说,尚书府没人去看过她。

陆氏与此事无关,萧承礼被定罪后,她的和离诉求最终被准许。

官府查封了侯府产业,从中追回她大半嫁妆。

她的幼弟也从庄子地窖里救了出来,只受了些皮肉伤。

两人重逢时,陆氏站了很久才敢伸手抱幼弟。

她没有再嫁,而是在京郊买下一处院子。

原先的正屋改成学堂,专收无处可去的女子。

有人学女红,有人学算账,也有人只想认得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开课时,陆氏在纸上写下和离二字。

“先认清这两个字。”

“以后真走到那一步,至少知道自己的名字该写在哪里。”

春桃也留了下来,一边认字,一边学着管账。

我看着她们,心头松了一角。

至少,总有人踏出了那一步。

在那之后几天,我被召进宫,觐见长公主。

平阳侯一案震动朝野,圣上震怒于权贵利用婚姻草菅人命。

特命长公主牵头,在刑部与礼部之间新设了婚约司。

专管天下婚约核验、原配嫁妆登记、以及女子和离调解。

桌上摆着大理寺送来的全部案卷。

长公主放下朱笔,将一枚崭新印信推了过来。

“如今婚约司缺一个掌印主事,沈姑姑可愿接?”

我跪在殿前,没有伸手。

“殿下,民女斗胆问一句。”

“往后若是再有女子想离开夫家,律法会站在她们那边吗?”

长公主翻开新拟的条文。

“夫家侵吞嫁妆、拘禁殴打、以亲眷性命相胁,皆可准离。”

“若官府仍旧推诿呢?”

“婚约司可直接递文大理寺。”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亲手将条文和官印放进我的掌心。

“从今日立司起,律法会替她们撑腰。”

我快速浏览条文,开口道。

“民女还有一个条件。”

“说。”

“每一份婚书都要给男女双方各留一份,任何人不得代按手印。”

长公主看了我片刻。

“准了。”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我让人把婚约司里的朱砂全部撤了下去。

从此,我不替谁安排报应,也不替谁选一段自认合适的姻缘。

每份婚书背后,都多了一行新添的官文。

婚姻当两愿,若情义尽,可各自归途。

开春后的第一场大雨下了整夜。

我刚推开婚约司的大门,便见石阶下跪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

她双手捧着一张染血的庚帖,高高举过头顶。

“沈姑姑,我爹收了聘礼,那家人要拿我冲喜陪葬,我不想嫁了。”

少女抬起头,声音抖得厉害。

“您能救救我吗?”

我接过那张庚帖,拉着她站起来。

“先别跪。”

“进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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