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抵在我的咽喉上,平阳侯双眼赤红。
“沈姑姑,你若不帮本侯休了那个疯妇,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我推开剑刃,从袖中掏出一卷泥金庚帖,慢慢展开。
“侯爷息怒,休妻多难看,不如我再为您平妻一位尚书府的嫡女如何?”
他不知道,这位嫡女,是暗中鸩杀过三个庶弟的蛇蝎毒妇。
1
我是盛京城掌管权贵姻缘的官媒沈姑姑。
凡经我手和离的男女,皆被我暗中标记。
我将那些被磋磨的贤良主母,牵线给丧妻的儒雅将军。
而平阳侯这种宠妾灭妻的伪君子……
只配与尚书府那等两面三刀的毒妇,死死绑在一起。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是我定下的规矩。
平阳侯萧承礼将长剑重重拍在桌案上。
袖口处还沾着几滴未干的血迹,一看便知是刚对后院那位动过手。
陆家只是一介富商,年前突遭变故。
陆父身亡。
陆母早逝,只剩陆氏与幼弟相依为命。
萧承礼急于扶正柳姨娘的心已然藏不住。
因嫁妆被侵占挪用,陆氏曾递上诉状,想要和离。
萧承礼自是不愿,要我规劝陆氏签下休书。
“三日内,休书必须送到侯府。”
“陆氏失心疯,外加无子善妒,这罪名,你最好写得明白些。”
他盯着我的脸。
我知道,只要说一个不字,当场便会被诛杀。
我将庚帖又往上递了递。
“苏家嫡女苏蘅,今年二十一,知书达礼,未曾许人。”
“侯爷,休妻终归不好听,您倒不如先纳苏小姐入府。”
“平妻之位,最能彰显侯府体面。”
萧承礼低头看了眼。
他自然知道尚书府在朝中的分量。
只要能攀上这棵大树,侯府日后只会更盛。
“尚书府的嫡女,肯嫁到我侯府做平妻?”
“自然。”我垂眸,“只要侯爷愿意。”
萧承礼忽然笑了。
眼底的贪婪与算计已然掩饰不住,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沈姑姑倒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是本侯小看你了。”
“那卑职便先恭祝侯爷觅得良缘了。”
我收起庚帖,退到门边。
转身离开偏厅前,手指在婚书名册上按了一下。
一枚极浅的朱砂印记,落在了萧承礼的名字旁边。
这是我当官媒以来的习惯。
被这道朱印记下的人,皆曾以婚姻害人。
总有一天,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回到官媒署后,我立刻翻出了苏蘅的旧档。
被压在最底层的木箱里,已经泛黄。
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尚书府这几年的内宅事。
三名庶子皆在一年内接连暴毙,死因都是急症。
而苏蘅每次都恰好守在他们的病榻前,连煎药的活计都不曾假手于人。
外人都夸尚书府嫡女仁善,悉心照料庶弟。
只有掌管婚配底档的人才知道,这其中藏着多少人命。
我把档案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耳边忽然响起妹妹临死前说的话。
“阿姐,若有下辈子,别再替我求他们心软了。”
那时的她倒在榻上,形容枯槁。
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她苦于夫家许久,曾想和离。
却被他们以女子无过不得归宗为由,生生断了她的活路。
夜色逐渐笼罩盛京城。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很轻。
我打开房门,就见地上放着一个红木漆盒。
四下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掀开盒盖,一枚染血的玉耳坠赫然躺在里面。
我认得。
是陆氏贴身婢女的物件。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若敢多嘴,下一个疯的就是你。”
我将纸条攥在掌心。
看来,萧承礼已经等不及纳新夫人了。
2
次日清晨,我以核对庚帖为由进了侯府。
正堂里坐满了请安的管事婆子。
我秉明来意。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茶碗磕在桌沿。
碗盖轻跳了一下。
“占着正室的位子,却连个蛋都下不出。”
“侯府养了她五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她若还要脸,就该早早把位置腾出来给新人。”
我低头核对着名册上的生辰八字,只当没听见这番指桑骂槐。
之后,我提出要去见见陆氏。
管家想阻拦。
“老夫人,核对嫁妆单子是必要流程。”
这是规矩,也是借口。
老夫人挥挥手,并未看我。
“去吧去吧。”
陆氏被锁在侯府最偏僻的佛堂里,里面一盏灯都没点。
她蜷缩在蒲团上,手腕处有着明显的粗麻绳勒痕。
高高肿起的脸上还带着掌印。
见我进来,她第一句问的是。
“姑姑,我弟弟还活着吗?”
陆氏紧紧抓住我的衣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却没有为自己哭诉半句。
被送去庄子上的幼弟是她唯一的软肋。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先冷静。
陆氏颤抖着从一本旧经书的夹层里抽出一叠账页。
“侯府这些年一直借我的嫁妆填补亏空。”
“萧承礼甚至把我的陪嫁铺子直接转给了他的爱妾。”
“我想拿回这些东西去求和离,他就拿我弟弟的命来压我。”
那几页账上密密麻麻记着各项钱银的去向。
每一笔都是侯府吸食原配血肉的罪证。
陆氏根本没有失心疯。
她只是在绝境里一次次试图求救,又一次次被强权按回泥潭。
我将账页折好,塞进袖口。
“你暂且忍耐几日,我会替你找出路。”
话音才落,佛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承礼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进来。
“巧了,沈姑姑也在。”
“正好,夫人病重,该喝药了,姑姑帮我劝劝。”
他笑得温和,眼底却是冷的。
我跨前一步,挡在陆氏身前。
“侯爷三思。”
“尚书府最重名声,新夫人马上就要进门。”
“若是这个时候冲撞了,尚书大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萧承礼停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
随后将药碗搁在供桌上。
“沈姑姑倒是很护着她。”
他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
“莫非,你也想尝尝这药的滋味?”
我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退让。
“卑职只认规矩,不认人。”
“侯爷若是不怕婚事生变,尽可以把这药灌下去。”
萧承礼盯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
半晌后,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临走前还不忘吩咐门口的婆子。
“去,把这锁换成最粗的铁链。”
3
尚书府在城东,门前种着两排梧桐树。
我递上拜帖,婢女很快领我进了花厅。
苏蘅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亲自给我斟茶。
“沈姑姑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我接过茶盏,“今日卑职来,是替苏小姐核验庚帖的。”
苏蘅笑着点头。
“都听父亲说了。”
“侯府是盛京有名的门第,能嫁过去是我的福气。”
她叹了口气。
“侯夫人也是个可怜人,若是真病得那么重,也怪让人心疼的。”
她说话时眉眼低垂,显得格外端庄柔婉。
就在这时,来送茶点的小丫鬟不小心绊了一下。
茶点散落一地,小丫鬟吓得连连磕头。
苏蘅脸上的笑意未减。
“手脚这么笨拙,留着早晚惹出祸事。”
“拖下去发卖了吧,也算我给你找条活路。”
管事妈妈立刻叫人把哭喊着求饶的小丫鬟拖了出去。
花厅重新安静下来。
苏蘅端起茶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姑姑,我们说到哪儿了?”
离开花厅后,我借口要去净手。
在尚书府里绕了半圈,来到最偏僻的家祠。
负责扫洒的老仆正蹲在偏室的地上烧纸。
供桌上摆着三个小牌位,名字瞧着很新。
我递给他一小块碎银,状似无意地问起。
“老伯,这几位是府里什么人?”
老仆收了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是府里的三位庶出公子。”
“唉,都可惜了,一年里头,接二连三地没的。”
“都是因何而故?”
“说是急症,可谁家急症死前都腹痛呕血?”
老仆叹了口气。
“每回公子一病,府医就被连夜送走。”
“说是回乡荣养,可再也没见回来过。”
我往回走时,撞见苏蘅站在游廊拐角处。
手里捏着一条帕子。
“沈姑姑,府里简陋,让你见笑了。”
我摇了摇头。
“小姐说笑了。”
她陪着我走了几步,忽然问道。
“沈姑姑可曾替陆夫人办过和离文书?”
我停下脚步,故作迷茫。
“侯爷夫妇伉俪情深,外人不便置喙。”
苏蘅轻笑出声,忽然靠近,替我理了理衣领。
随后将手中的帕子不着痕迹地塞进我手里。
晃动间,淡淡的味道飘过。
有些熟悉。
“沈姑姑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好别管不该管的事,免得引火烧身。”
帕子有些潮,我低头看了眼。
一角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药渍。
我将它握紧,笑了笑。
“多谢苏小姐提点。”
离开尚书府后,我立刻赶回官媒署。
陆氏的申诉文书已经整理妥当。
她本人被囚、嫁妆被占、幼弟受制的事,均已逐条列明。
可当我呈给上司,他却连看都没看,直接丢回我脸上。
“尚书府和平阳侯府的亲事已经定下,你这个时候替陆氏说话,是想毁了两府的颜面,还是想砸了我们官媒署的饭碗?”
我没有回答。
上司轻叹一声,语气放缓。
“我知道你心善,可见得多了,就该明白,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
“别忘了你身上的官服是谁给的。”
“安安分分地把这桩婚事办好,对谁都好。”
我一言不发,站在原地良久。
最后只躬身将散落在地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槛下被人塞进一封信。
我打开,里面是妹妹当年的死亡验状。
原本写着“服毒”的地方,被人用朱笔划掉。
改成了“自戕”。
4
翌日,平阳侯府的小厮一早就来催要庚帖。
“侯爷说,沈姑姑要是再拖延,你私下留存婚档副本的事……”
“还望姑姑好自为之。”
这些年来,我确实暗自留存了许多有问题的婚书副本。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那些被婚姻困住的女人有路可退。
可这事一旦被捅出去,我不仅会被革职。
还可能会因涉嫌篡改婚档下狱问罪。
我明白,这是最后通牒。
我将盖好印戳的庚帖交到小厮手里。
“侯爷交代的事情,卑职自然会办妥。”
等人走后,我将自己关在档案房里,翻找当年的卷宗。
妹妹出事前的所有记录都在这里。
在一堆陈旧的杂项册子里,我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内容。
妹妹死前曾在平阳侯府做过三日绣娘。
回来后便性情大变,整日闭门不出。
没过多久就喝下毒药,死在了自己房里。
而在侯府那三日的具体记录,被人用刀片裁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纸屑都没有留下。
入夜后,陆氏托人送来一封信。
她心地善良,从不苛待下人,出手还大方。
总有人会念着她的好。
信里说,萧承礼想逼着她在休书上按手印。
她抵死不从。
萧承礼怕闹出事,便作罢,只是还拘着她在佛堂。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求我替她把弟弟从庄子上带出来。
我连夜去查庄子的位置。
却被告知庄子已经被平阳侯的人封锁,外人不得靠近。
苏蘅出嫁前夜,忽然派人请我过去。
她独自一人坐在闺房里,身前摆放着嫁衣。
“姑姑替我选的这门婚事,很合我的心意。”
“苏小姐想进侯府,所求恐怕不止一桩婚事。”
“沈姑姑,有些话说得太明白,人便活不久了。”
苏蘅抚过嫁衣上的金线,而后抬头看向我。
“你妹妹当年也绣过这样的金线。”
我心中一紧。
“苏小姐见过她?”
“她曾求过一位官媒想同夫家和离,也想揭开某些隐秘。”
“可惜……那位官媒胆子太小,没敢救下她。”
她抬起头,笑看着我,眉眼温柔。
“沈姑姑,你的胆子……比她大么?”
我的手心沁出冷汗。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
侯府迎亲的喜乐声穿透夜色,响彻整条长街。
红彤彤的灯笼将半个盛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我站在正堂的喜字前等待主婚。
苏蘅盖着红盖头,将婚书递到我手里。
我提笔蘸满朱砂,准备落下最后一印。
苏蘅身子微微前倾,靠在我的耳边。
轻声低语。
“这一笔落下去,侯府会死人的。”
“沈姑姑,你敢不敢签?”
5
朱砂印落下后,苏蘅笑了一声。
“沈姑姑果然有胆量。”
我把婚书合上,交给负责唱礼的司仪。
“大婚之日提这个,怕是有些晦气。”
盖头下的人安静片刻,随后从我身边走过。
“活人,有时比死人更碍事。”
三拜礼成,苏蘅以平妻之礼进了侯府。
萧承礼当着宾客的面握住她的手,口口声声说此生绝不相负。
第二日,苏蘅让人将陆氏从佛堂拖了出来。
逼着她当众给自己敬茶。
陆氏头发散乱,多日未曾进食,跪下时撑不住身子,膝盖重重撞在地上。
她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陆氏缓缓撑起身子,端起茶盏。
“妹妹请用茶。”
苏蘅接过,看了一眼,直接泼在了地上。
语气依旧温和。
“姐姐这茶怕是没煮开,凉了。”
“往后都是一家人,姐姐可要多上点心才是。”
袖中手指微蜷,陆氏未置可否。
萧承礼甚至没看她一眼,只一抬手。
“将人带回佛堂。”
当天夜里,柳姨娘被抓出私藏外男书信。
连同两名贴身婢女一起发卖。
“侯爷,那是旁人栽赃陷害的,妾身是冤枉的,侯爷……”
柳姨娘被拖过前院时还在哭喊。
苏蘅站在廊下,命婆子堵住她的嘴。
“我给你留了命,已经算仁慈。”
萧承礼在一旁攥紧了拳头,那是他最宠爱的妾。
但他依旧没有发作,只事后在书房砸了套茶具。
又过两日,管着内院采买的刘管事被打断腿,拖出府门。
苏蘅只说了一句。
“手脚伸得太长,总要吃些苦头。”
不过半月,侯府上下就被清洗了个遍,换上了她从尚书府带来的人。
就连萧承礼养了多年的猎犬也在某个夜里死了。
兽医说是吃错了东西。
萧承礼拎着鞭子冲进屋内,苏蘅正靠着软枕看书。
“本侯的爱犬是不是你弄死的?”
“它总冲我叫唤,吵得我心烦,如此没眼力见的畜牲,留着可别给侯爷惹祸。”
“毒妇!你真当本侯不敢动你?”
鞭子刚扬起来,苏蘅身边的陪嫁婆子立刻横身挡在前面。
“侯爷,这鞭子要是落下来,尚书大人若是问起,老奴可不好回。”
马鞭停在半空,萧承礼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鞭子狠狠甩在了门框上。
萧承礼转身去了佛堂。
当天傍晚,他把我叫进书房。
“本侯去见了陆氏。”
“只要她撤销和离诉状,本侯也不提休妻的事。”
“她若老实,本侯还许她隔些日子去庄子上看她弟弟。”
“可那疯妇说,她宁肯死在佛堂里,也不跟本侯再做一日夫妻。”
鞭子被摔在桌上。
我没开口,等着他说下去。
“沈姑姑,你去帮我劝劝,让她别再折腾。”
“只要能让她松口,你的事,本侯必定保密。”
我低眉顺眼。
“卑职明白,这就去劝。”
萧承礼满意离开。
而我,自此有了频繁进出侯府的正当理由。
来到佛堂,打发守门的婆子下去后,我将门栓插好。
快步走到陆氏身边,替她揉着发青的手腕。
“他被苏蘅逼急了,想拿你当挡箭牌。”
陆氏反手握住我的手腕。
“沈姑姑,你妹妹当年是不是来侯府做过绣娘?”
呼吸一滞,我盯着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
“萧承礼有一本旧账册,锁在西院的旧库房里。”
陆氏凑到我耳边。
“里面记着他这些年替人处理过的麻烦,每一笔都有买命钱。”
“前年他喝醉了酒,念叨说有个绣娘知晓了些不该知晓的东西,也被记了一笔。”
“我想,你妹妹的事,那账册里应该也有线索。”
6
由于陆氏迟迟没有撤回诉状,官府依照律法,下发了清点原配嫁妆的批文。
“侯爷,卑职今日得去库房清点陆氏的嫁妆。”
萧承礼正在书房里喝补药。
将批文呈上,我顺势往前走了两步。
“库房物件繁多,卑职想着分三批核验。”
“今日先验现有的大件,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归位的铺子田产……”
“等过几日侯爷周转开了,卑职再来验第二批。”
“不过在此期间,卑职依旧会尽力劝说陆氏。”
萧承礼的脸色瞧着不太好,但神色是满意的。
“还是沈姑姑思虑周全。”
“萧全,你陪着走一趟吧。”
在侯府管事萧全的陪同下,我带着两名书吏直奔西院。
库房打开后,我支开萧全,让他将陆氏带来见证。
随后让书吏在外间清点,自己独自走进最里间。
找到陆氏所说的暗格,我摸到了那本用油布包着的蓝皮账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各家权贵送来的银两,以及买凶灭口的去向。
将账册塞进怀里,我又迅速拿出炭笔。
在随身的册子上,把陆氏提及的被侵占铺子的地契编号抄录下来。
等清点完,萧全核对无误,在单子上加盖私印。
陆氏则按了手印。
我借口劝说陆氏,将她送回了佛堂。
趁人不注意,将账册交到了她手里。
“藏好,谁来都别拿出来。”
如此验了两批,我将偷偷记下的有问题的嫁妆单子交给了陆氏。
陆氏把它们缝进了经书的封皮里。
隔了几日,一个小婢女趁着夜色跑来找我。
她叫春桃,是厨房的烧火丫鬟。
“姑姑,新夫人一直给侯爷下药,这是我偷偷收起来的药渣。”
春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手抖得厉害。
“药是新夫人身边的翠屏亲手熬的。”
“大夫人从前对我有恩,我去找她,她让我来给您报信。”
她瞧着十分害怕,声音都发颤。
“沈姑姑,府里到处是新夫人的眼线,她已经疑心您了。”
“她跟翠屏说,您若不知好歹,下一个死的就是您。”
我看着那褐色药渣,让春桃别再回去,连夜将她安顿好。
心知不能再拖,第二日一早,趁萧承礼上值,我去找了陆氏。
“不能再等了,苏蘅已经盯上我们,现在就走。”
我将一份调令文书拍在桌上。
“这是官府核验嫁妆期间,准许原配暂居城外白马寺待审的公文。”
陆氏看着上面鲜红的印鉴。
“这是你私自盖的?”
“印是真的,批文还缺一道手续。”
替陆氏披上斗篷,带上包袱,我拉着她往外走。
“那要是被查出来,你会受什么罚?”
“先活着出去。”
大门口的侍卫伸手拦人,我将文书递到他脸前。
“陆夫人嫁妆存疑,依律可前往白马寺待验,谁敢阻拦,便一起去大理寺解释。”
侍卫认得官印,但要检查包袱。
看过里面只是些经书,并无其它后,这才放行。
坐上马车,陆氏摘下头上的钗环,全部放到我手里。
“这些东西也算嫁妆,你替我登记吧。”
“留一支防身。”
“戴了五年,头都压疼了。”
她揉了揉发髻,第一次挺直了腰。
“我宁可替人洗衣缝补,也不回去当侯府的活牌位。”
另一头,萧承礼上值时忽然头晕。
医官一把脉,说是中了慢毒。
他立即回府,拿下送药小厮后,一路查到翠屏,又查到苏蘅。
苏蘅被拖进柴房,挨了好几鞭子。
她一声没叫,抬起头时,竟还笑得出来。
“侯爷这些年害过多少人,怎么,轮到自己就怕了?”
萧承礼掐住她的脖子。
“本侯先让你断气!”
“呵,你娶我,图的本是尚书府的势和我的嫁妆,又嫌我碍眼。”
“若你真把柳姨娘扶正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吧?”
萧承礼怒极反笑。
“你以为本侯没查过你?你那三个庶弟怎么死的,还用本侯明说?”
柴房里好半天没人出声。
再开口时,苏蘅声音平静。
“侯爷,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弄死谁。”
“我不过是不想侯爷放太多心思在我身上罢了,那药剂量极小,不致命,停了便是。”
“眼下倒是有个外人,手伸得太长了。”
“佛堂里那个疯妇,今日一早就被沈姑姑带走了。”
“你猜猜,她被带去了哪儿?”
听到这话,萧承礼转身就往外走。
将人安全送达后,我刚踏进住处的门,身后便传来官差的喝令。
“沈氏,你伪造婚档,挑拨权贵姻亲,跟我们走一趟!”
领头官差夺走我的官印,将拘拿文书展开。
文书末尾盖着两枚私印。
一枚属于萧承礼。
另一枚属于苏蘅。
7
官媒署的人把我这些年经手的婚档全搬到了堂上。
私留的副本也被搜了出来,每一份都带着浅淡的朱印。
上司将册子摔到我脚边。
“谁准你私留这些东西?”
“正册常被权贵借走涂改,我留副本只为核验。”
“你还敢狡辩!”
他翻开其中一页,点着萧承礼的名字。
“这些朱印又是什么?”
堂下坐着十余名官员,都在等我认下操控权贵婚事的罪名。
我捡起册子。
“提醒自己多查一遍。”
“为何只标这些人?”
“因为他们递来的婚书都有问题。”
一位御史站出来,声音拔得老高。
“一个小小官媒,竟敢以姻缘为饵,操控官员家宅,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萧承礼跨入堂内。
“诸位大人,本侯全被这个女人害了。”
“因陆氏得了疯病,她怂恿和离,本侯念及夫妻情分,不肯答应,她便怀恨在心。”
“现还故意挑拨本侯与新夫人的关系,弄得我家宅不宁。”
苏蘅紧随其后。
“沈姑姑骗我!称原配病重,侯爷念旧,不忍相弃,妾身这才答应这门婚事。”
“进府后妾身才知,她一直在暗中挑唆陆氏争宠、抢夺嫁妆,破坏我与侯爷的夫妻情分。”
两人前几日还恨不得掐死对方,如今倒成了一对苦命夫妻。
大理寺少卿坐在侧位,未发一言。
负责主审的寺正看向我。
“你可有话要说?”
我膝行两步,抬头直视他。
“大人,他们说谎!”
“萧侯宠妾灭妻、侵吞原配嫁妆,苏夫人在他的补药里下慢毒,两人早就撕破了脸!”
“侯府的丫鬟春桃亲眼看见苏夫人的人熬药下毒,手里还有药渣做证,请大人传春桃上堂!”
官差很快赶去藏人的院子。
回来时,手里只带着根断绳。
“屋内无人,附近住户也没见过什么春桃。”
萧承礼立刻笑出声。
“随便编出一个婢女,便想给我夫人扣上害人的罪?”
“陆夫人手中有侯府账页和嫁妆单子,也能证明其嫁妆被侵吞。”
“姐姐病了多年,她的话哪里能信?”
苏蘅掩面哭道,随即便有人递上证词。
白马寺中有人指认陆氏半夜自言自语,还曾拿烛台砸门。
我心中一凉,他们早已把每一条退路堵住。
苏蘅跪在那里,用帕子掩着脸,看了我一眼。
意味不明。
寺正合上案卷。
“沈氏私藏官档,证据确凿,暂押女牢,等候复核。”
入夜后,牢头提着食盒进来。
一碗药被搁在我面前,还冒着热气。
“签了这份供词,承认你篡改婚书、诬陷侯府,尚能保住命。”
我拿起供词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所有朱印皆是我为了勒索权贵留下的暗号。
“谁让你送来的?”
牢头把药碗往前递。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若不签呢?”
“这一碗下去,你就知道了。”
那碗药和萧承礼当初送给陆氏的差不多。
不论颜色还是气味。
妹妹临死前喝下的,大概也是这样一碗东西。
牢头等得不耐烦,抓起我的手便要往印泥里按。
我抬脚踢翻药碗,碎片划过她的鞋面。
“找死!”
牵头扯住我的头发,将我按在墙边。
发髻散开,银簪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里面卷着的薄纸也露了出来。
牢头弯腰去捡,我先一步抢过,连忙后退。
借着火把的光亮,我看清那是半页婚书。
右下角盖着平阳侯府管事萧全的私印。
这根簪子是妹妹死前留给我的遗物。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
8
婚书上的字迹还能辨认,女方姓名是个陌生的名字。
男方那一栏被撕去,只留下半枚官印。
萧全在见证人处签了名。
妹妹临死前,曾反复说一句话。
“那家人说,只要婚书成了,死人也能变成活人。”
那时我只当她神志不清。
现在全都对上了。
女子的名字我在罪臣名录里见过。
那户人家十年前抄家,女眷皆已病亡。
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凭一纸婚书,换成良家女的身份。
生下的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入族谱。
妹妹当年去侯府三日,替人绣的根本不是什么喜服。
而是被逼着仿制官媒署的婚书纹样,好让一名权贵外室换个身份进门。
妹妹知道其中内情,才会被人灌下毒药。
牢头见我不肯交出东西,还要过来抢。
走廊外却有人敲了三下铁门。
值守官差拿着大理寺的手令进来。
“陆氏获准探视一刻钟,其余人退下。”
牢头还想留下,被官差直接赶出了牢房。
“沈姑姑!”
陆氏走了进来,隔着栅栏握住我的手。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这太危险了!”
“那本账册我交给少卿大人了,他查验过笔迹,特许官兵护送我来见你。”
“账上有一笔一笔的银子,是萧承礼送给官媒署一个姓周的。”
“时间就在你妹妹出事前后。”
“周掌事?”
陆氏点头。
当年妹妹哭着求官媒署替她写和离书,为了避嫌,我不能受理。
而驳回她的人,就是周掌事。
那时他对我说,女子无过不得归宗,这是规矩,他也没办法。
原来他早就收了侯府的银子。
我将那半页婚书交给陆氏,小声叮嘱。
“替我交给少卿大人,别让任何人看见。”
陆氏收好,却没松手。
我看向她。
“春桃失踪了,我怀疑她在侯府的人手里。”
“姑姑放心,我会请少卿大人帮忙,也许我知道春桃在哪里。”
萧承礼曾用陆氏的嫁妆在郊外买了一处染坊,账面却一直没有经营。
若要藏人,那里最合适。
时间快到了,官差开始催促。
陆氏看着我,眼中含泪。
“沈姑姑,外头已经传开了。”
“若此案明日没有新的进展,至多后日……”
“后日大理寺便要以干涉权贵婚姻、构陷侯爵的罪名判你,流放三千里。”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再为我冒险,交完东西后,恳请少卿大人护你一段时间。”
“如若不行,便让他派人送你回寺里,能拖一时是一时。”
陆氏的眼泪掉了下来。
“姑姑,你帮我良多,我若不管你,你该怎么办?”
我冲她一笑。
“当我迈出第一步时,便知有今日。”
“别怕,还未到最后一刻,天无绝人之路。”
陆氏看着我,眼神坚定。
“沈姑姑,我若救不了你,至少会把他们做过的事全说出去。”
官差再次催促,她只能起身离开。
第二日下午,狱吏送来消息。
官媒署已经拟好罪状,明日大理寺将做最后审判。
当夜,三更天。
铁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兜帽掀开,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是萧承礼。
他在我面前蹲下,将纸笔放在地上。
换上了笑脸。
“沈姑姑,本侯来跟你做笔买卖。”
“替本侯写一封休书,休了苏蘅。”
“休书的日期,写在你入狱之前几日。”
按照本朝律法,权贵休妻或和离,须由当初主婚的官媒签字画押、加盖私印,方能录入宗人府与户部存档。
若换新的官媒,很多东西需要再次核验。
这个节骨眼上,必会给萧承礼带来麻烦。
而且,苏蘅若是知道,也不会轻易答应。
最合适的人,只有我。
“侯爷前日还在公堂上与苏夫人情深义重,怎么今日就要休妻了?”
萧承礼凑近了些。
“我与她之间的事,姑姑心知肚明,何必多说?”
“总之,事成之后,本侯可帮你撤案。”
见我不说话,他的语气冷了些。
“姑姑是聪明人,若不照办,流放路上弄死一个人,可是容易得很。”
“就是不知,你还有没有前日的好运气。”
话音刚落,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苏蘅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个心腹婆子。
“侯爷真是好算计!”
“前脚才让我配合着将沈姑姑送进来,后脚就想把我休了。”
9
萧承礼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你跟踪本侯?”
“我要是不让人盯着你,现在岂不是已经被你休了?”
苏蘅走进牢房。
“萧承礼,你宠妾灭妻、亏空公账、靠吞原配嫁妆过日子,你有什么资格写休书?”
“要也是和离,我还得带着我的嫁妆全身而退!”
“你放屁!”
萧承礼一把推开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毒杀亲弟、买凶害死柳姨娘,双手沾满人命。”
“一个毒妇也配跟本侯谈和离?本侯没把你扭送官府已是仁至义尽!”
“你去告啊!看是你杀证人、贪军饷的罪名先掉脑袋,还是我的旧事平不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两人站在狭窄的牢房里互相揭短,而我这个外人……
不,他们已经把我当成死人,完全不在意。
两人当初急着成婚,本就各怀鬼胎。
一个贪图尚书府的权势和丰厚嫁妆填补窟窿。
一个想借侯府的爵位摆脱娘家束缚,遮掩杀弟旧案。
后来假意合作,实则背地里互相查底。
看来,如今是彻底查清了彼此底细。
尤其是苏蘅,萧承礼的罪,可是一个比一个要命。
两人发现对方身上全是要命的雷,自然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
免得自己被拉下水。
我拍拍手掌,打断他们。
“二位若想继续吵,换个地方更合适。”
两人停了下来,看向我。
“休妻会坏侯府名声,尚书府也不会认。”
萧承礼平静下来后,似乎想明白了些。
事到如今,尽快把事办妥才是要紧。
“那就写和离。”
“为了两府的颜面,卑职倒是可以写一纸八字不合、家宅难安的解婚批言。”
“只是……需要证据。”
萧承礼皱起眉。
“命理之事要什么证据?”
“二位应当知晓,凡是以此为由和离的权贵,必须在官媒底档里留存一份家宅不宁的实据,以备日后抽查。”
我推了两张纸给他们。
“若想顺利解了这门亲事,还请二位各自写一份对方在府中犯忌讳的证词,附上印鉴。”
苏蘅盯着我。
“写了便能办成?”
“供词越实,批言越经得起查。”
我看向苏蘅,抬手抚了抚袖口。
那个动作,跟她出嫁前夜抚摸嫁衣的动作一模一样。
“苏夫人,同为女子,我最懂在后宅里求生的不易,自是希望此事能够顺利。”
“若是二位事后能为我说说情,更是感激不尽。”
苏蘅目光一闪,随即看了萧承礼一眼。
二人生性多疑,若我不露怯,不会轻信。
萧承礼没多想,冷哼一声,转身去写证词。
他写的是苏蘅把控内宅,嫁进来之后,府里的心腹接连出事。
苏蘅看了我一眼,这才开始落笔。
她写得很慢,一行接一行。
萧承礼侵吞军饷、杀害证人、侵占原配和她的嫁妆,桩桩件件,都在纸上。
其中还包括,沈姓绣娘被害一事。
我指间一紧,将两份证词一起夹进了写好的和离书中。
萧承礼伸手来要,我没给。
“夫人,空口无凭,可有物证?”
萧承礼不明所以,不知道要什么物证。
苏蘅对着心腹婆子小声吩咐了句,抬头对我说道。
“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得随身带着。”
婆子很快递上来一个小铁匣,还有一个油纸包。
“姑姑,都在里面了。”
我打开匣盖,最上面是一叠书信,封口压着兵部的火漆。
萧承礼一眼就认了出来,立马扑过来。
“贱人!你敢偷本侯的密信!”
“侯爷书房的暗格难开,我可费了不少力气。”
苏蘅冷笑一声,侧身挡了萧承礼一下。
我迅速后退,将东西收进怀里,紧紧捂住。
萧承礼一把推开苏蘅,急扑过来。
就在这时,牢里骤然大亮。
数十名带刀差役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将在场所有人制住。
少卿带着陆氏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官服整齐,显然等了很久。
“账册本官看过了,又听说平阳侯深夜来了女牢,便过来瞧瞧。”
“没曾想,倒是听了一出好戏。”
萧承礼扑腾着往前挣,怒视着我。
“你们敢阴我?”
婆子已经慌得跪在地上。
苏蘅则脸色苍白地看向我。
“你骗我?”
我没理会,将和离书和两份证词,连同所有证据交给少卿。
当初替他们主婚那日,我便另留了一份未入私柜的复核副档。
只要大理寺拿两份供词与副档对照,他们便再无改口的余地。
“二位的姻缘,今日确实该断了。”
“断在公堂上。”
10
公堂之上,萧承礼仍端着侯爷的架子。
苏蘅跪在另一边,背挺得很直。
她父亲尚书大人坐在旁听席上,脸色难看。
还没等大理寺卿问话,萧承礼先开了口。
“大人!苏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毒妇!”
“她不仅毒杀家中庶弟,害死本侯爱妾,还下毒害我!”
苏蘅冷笑。
“萧承礼,你以为你有多干净吗?”
“大人,萧承礼借势敛财,克扣军饷,以疯病为名囚禁原配,还指使管事害死了沈姑姑的妹妹。”
我跪在堂侧,手攥紧了袖口。
少卿已将证据给寺卿看过,他下令。
“传人证上堂!”
两名官兵护送着陆氏和春桃走进公堂。
春桃脸上还带着伤,是少卿派人救出来的。
同时,我将被定罪流放的消息,也是他的一步棋。
他想看看,暗中的人是否会有所动作。
春桃跪了下来,从贴身衣裳里掏出那包药渣。
“这是翠屏亲手给侯爷熬的药,里头下了些东西,奴婢亲眼所见。”
医官当堂检验,发现其中确实含毒。
量虽少,但能令人气血耗损、心神亏虚。
短期服用只会以为是疲累,长期服用可掏空人身体,神不知鬼不觉。
陆氏也跪了下来,将一叠嫁妆单子举过头顶。
当初核验嫁妆时的单子副本也在,上面盖着侯府管事萧全的私印。
袖子滑落,手腕上的鞭痕淡化了些,依旧可见。
“大人!妾身状告萧承礼强夺原配家资,侵占嫁妆,软禁殴打原配及亲属。”
“大人!他口口声声说养妾身五年,可侯府吃的、穿的、填亏空的,全是妾身的嫁妆!”
“不仅如此,妾身的铺子被送给了柳姨娘,银钱被拿去养外室,就连幼弟也被扣在庄子上。”
“甚至还被污蔑是失心疯,一切的一切,都是要断了妾身的后路,不让妾身反抗。”
陆氏说完,伏在地上痛哭。
我看着她起伏的肩膀,也跪伏在地。
“大人,民妇交给少卿大人的那半页婚书上,有侯府管事萧全的私印。”
“账册上还有用于灭口的银钱记录,您一对便知。”
“萧承礼为替权贵遮掩外室和私生子身份,伪造婚书后毒杀我妹妹,还请您明鉴!”
寺卿接过差役呈上的所有证据,细细翻看、对照。
“来人,带萧全上堂。”
萧全很快被押上来,腿一直在打颤。
少卿昨日已将他收监,他怕了一夜。
“大、大人,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那绣娘绣完婚书,侯爷说留着是个祸害,便让小的、让小的在她茶里下药。”
“还曾让官媒署的周掌事施压,拒了她的和离诉求,让人以为她是为此自戕。”
寺卿看向萧承礼。
“侯爷可还有话要说?”
萧承礼闻言,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本侯无话可说,但是大人,苏蘅之罪又当何论?”
苏尚书起身,向寺卿拱了拱手。
“大人明鉴,小女在闺中一向温良恭俭,满盛京皆知。”
“府中庶子皆是急症,侯爷所言无凭无据,不可轻信。”
萧承礼轻蔑一笑,看向苏蘅。
“毒妇,你害了我,也别想好过。”
他一口气报出了三个日子,正是三位庶公子暴毙的那三天。
“大人,这个毒妇下毒的方子就藏在尚书府祠堂后头的暗柜里,大人派人一搜便知。”
苏蘅的脸色终于变了。
“还有柳姨娘。”
萧承礼盯着苏蘅,眼睛都红了。
“你把她发卖出去,转头就让牙婆给她灌了药。”
“那牙婆被本侯找到,就藏在城西,大人尽可去拿。”
苏蘅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尚书大人脸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
傍晚,差役回来复命。
暗柜里的药方找到了,牙婆也押来了。
周掌事收受侯府银两的事,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人已下狱。
“苏蘅毒杀手足、谋害人命,两罪并罚,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
“平阳侯萧承礼贪墨军饷、草菅人命、虐待发妻,证据确凿,即刻收监,上请圣裁!”
差役上前拖萧承礼时,他冲着我嘶吼。
“贱人!你和苏蘅一样,都不得好死!”
苏蘅却一句话也没说,只在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
“姑姑说知晓女子的不易。”
“可姑姑你,从来不曾帮过我。”
我看着她,神色不动。
“不论是谁,都不该踩着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摆脱自己的命运。”
苏蘅微仰着头,看着门外最后一点暮光,轻笑一声。
“姑姑确实够胆!那便祝你好运吧。”
“世间女子万千,我没能赢,总归要有人赢的。”
她被差役带了下去,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案件告一段落,少卿却没有让我离开。
他把我私留的婚档副本放到案上。
“平阳侯有罪,苏蘅也有罪。”
“你私改婚档、暗中标记权贵婚事的账,还要另算。”
11
大理寺复核了我经手过的全部婚档。
朱印共计四十七处。
其中十二桩婚事后来查出骗婚、侵吞嫁妆或隐瞒人命官司。
剩下的三十五桩没有实证,只能算我私下怀疑。
我的上司声称对副本一事毫不知情。
少卿问我可曾借这些婚档收过银钱。
“未曾。”
“可曾以婚配为由勒索权贵?”
“未曾。”
“可曾故意安排仇家结亲?”
听到这一句,我停了片刻。
“平阳侯与苏蘅的婚事,是我有意促成。”
“你明知二人有害人嫌疑,仍让他们结亲?”
“我以为恶人互相牵制,便能少害几个人。”
少卿看着我。
“结果呢?”
“春桃险些被杀,柳姨娘被毒害,侯府下人也遭到牵连。”
我有意帮陆氏,却也间接害了更多人。
原先藏在心里的那点痛快,到此时只剩沉重。
“民妇认罚。”
最终判决下来,我被革去官媒之职,罚俸全部充入受害女子的安置银。
私留副档虽属越权,却因未曾牟利,还协助查清多桩婚约欺诈,免去牢狱之刑。
离开官媒署那天,同僚们站在廊下看我。
我把官服叠好,交了上去,一步也没回头。
圣上谕:萧承礼除爵抄家,所有家眷流放烟瘴极边,永世不得还乡。
但他走到半路染了病,没能熬过去。
苏蘅关在死牢里,听说,尚书府没人去看过她。
陆氏与此事无关,萧承礼被定罪后,她的和离诉求最终被准许。
官府查封了侯府产业,从中追回她大半嫁妆。
她的幼弟也从庄子地窖里救了出来,只受了些皮肉伤。
两人重逢时,陆氏站了很久才敢伸手抱幼弟。
她没有再嫁,而是在京郊买下一处院子。
原先的正屋改成学堂,专收无处可去的女子。
有人学女红,有人学算账,也有人只想认得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开课时,陆氏在纸上写下和离二字。
“先认清这两个字。”
“以后真走到那一步,至少知道自己的名字该写在哪里。”
春桃也留了下来,一边认字,一边学着管账。
我看着她们,心头松了一角。
至少,总有人踏出了那一步。
在那之后几天,我被召进宫,觐见长公主。
平阳侯一案震动朝野,圣上震怒于权贵利用婚姻草菅人命。
特命长公主牵头,在刑部与礼部之间新设了婚约司。
专管天下婚约核验、原配嫁妆登记、以及女子和离调解。
桌上摆着大理寺送来的全部案卷。
长公主放下朱笔,将一枚崭新印信推了过来。
“如今婚约司缺一个掌印主事,沈姑姑可愿接?”
我跪在殿前,没有伸手。
“殿下,民女斗胆问一句。”
“往后若是再有女子想离开夫家,律法会站在她们那边吗?”
长公主翻开新拟的条文。
“夫家侵吞嫁妆、拘禁殴打、以亲眷性命相胁,皆可准离。”
“若官府仍旧推诿呢?”
“婚约司可直接递文大理寺。”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亲手将条文和官印放进我的掌心。
“从今日立司起,律法会替她们撑腰。”
我快速浏览条文,开口道。
“民女还有一个条件。”
“说。”
“每一份婚书都要给男女双方各留一份,任何人不得代按手印。”
长公主看了我片刻。
“准了。”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我让人把婚约司里的朱砂全部撤了下去。
从此,我不替谁安排报应,也不替谁选一段自认合适的姻缘。
每份婚书背后,都多了一行新添的官文。
婚姻当两愿,若情义尽,可各自归途。
开春后的第一场大雨下了整夜。
我刚推开婚约司的大门,便见石阶下跪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
她双手捧着一张染血的庚帖,高高举过头顶。
“沈姑姑,我爹收了聘礼,那家人要拿我冲喜陪葬,我不想嫁了。”
少女抬起头,声音抖得厉害。
“您能救救我吗?”
我接过那张庚帖,拉着她站起来。
“先别跪。”
“进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