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城·满福客栈·住客须知】
【一、本店包三餐,饭菜须吃完,不可剩。】
【二、每日卯时,到柜上称体重一次。】
【三、夜里莫哭。本店墙薄,扰了邻房。】
【四、亥时以后,莫出房门;有人敲门,莫开。】
【五、城里人冲你笑,你也要笑。】
【六、莫问掌柜,城里为何没有老人、小孩。】
【七、住满七日、斤两够数者,可免费升房,搬去城中大宅。】
【八、本店不收和尚。如有和尚投宿,即刻告知掌柜。】
【以上八条,请诸位客官务必遵守。本店祝您住得安心,吃得舒心。——掌柜 胡】
这张须知,贴在满福客栈大堂的墙上。
我读过《西游记》。
满福客栈,开在狮驼城。
狮驼城,五百年前就被吃干净了。
——
我叫余三斤。
这个名字,是我今天早上才有的。
早上我在一条山道上醒过来,脑袋底下枕着一副货郎担子,两只筐,一根扁担,筐里装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剃刀、铜镯子,还有一杆小秤和一只拨浪鼓。
我脑子里多出来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原身是个走村串巷的货郎,生下来只有三斤重,他娘就给他起名叫三斤。
至于我自己是怎么来的,我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前一天夜里,我还在出租屋里,躺在床上,拿手机看一部老电视剧。
《西游记》。
山道上有个砍柴的樵夫,看我挑着担子发愣,热心得很。
“小哥是货郎吧?往西走,有座城,人多,买卖好做。城门口那家满福客栈,包吃包住,不要钱。”
天底下哪有不要钱的客栈。
可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我挑着担子,往西走了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看见了那座城。
城墙很高,城门很宽,城里头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比我老家的步行街还热闹。
守门的兵站在门洞里,冲我点头,冲我笑,连我担子里装的什么都没问。
我摇着拨浪鼓,从城门口一路摇到了客栈门口。
咚咚,咚咚。
街上的人都扭过头来看我,冲我笑。
男的笑,女的也笑。
可我摇了一路,没有一个人来买东西。
他们只是笑。
进店头一件事,不是登记,是称体重。
掌柜的笑眯眯地把我领到柜台边上,那儿吊着一杆大秤,秤钩子比我的手腕还粗,底下挂着一只秤盘。
“客官,先称一称,记个数。”
我站了上去。
他一手扶着秤杆,一手拨着秤砣往后挪,挪一下,眯一下眼,挪到一处,秤杆平了。
“九十八斤。”
原身的记忆冒了出来:这是一杆十六两的老秤,星子打得又密又匀,是杆好秤。
走村串巷十几年,什么秤他都见过。
他把秤砣摘下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咯嘣一声。
我愣在秤盘上,没敢下来。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把秤砣从嘴里拿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挂回秤杆上。
那秤砣是铁的,巴掌大,上头密密麻麻一圈牙印,新的叠着旧的,像被什么东西啃了好些年。
“客官莫怪,”掌柜的笑,“老毛病,算账的时候,嘴里得咬点东西。”
他翻开柜上的簿子,提笔写:余三斤,九十八斤。
写完,又把我从头看到脚,看了好一会儿,在后头添了个数: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是什么?”我问。
“是客官的福气。”他合上笔帽,“住满七天,就知道了。”
——
客栈大堂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头写着《住客须知》。
我站在那儿,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第六条的时候,我后背一凉。
我想起来了。
进城到现在,街上那么多人,我没看见一个老人。
也没看见一个小孩。
全是年轻力壮的,个个红光满面,个个冲我笑。
店小二端着一盆热水从后厨出来,是个瘦瘦小小的伙计,见我盯着墙看,冲我咧嘴一笑。
他笑的时候,嘴角两边,各露出一点白尖尖。
“客官,洗脸水。”
我接过盆,装作随口一问:“小哥,这城叫什么名字?”
“狮驼城。”他说,“客官没听说过?”
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泼了我一鞋面。
我听说过。
小时候家里那本《西游记》,我翻烂了。
狮驼岭上有三个魔头,老大是青毛狮子,老二是黄牙老象,老三叫大鹏金翅雕。
狮驼岭往西四百里,有一座狮驼国。
五百年前,那只大鹏把这国里的国王、文武百官,连带满城的大人小孩,吃了个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这城里住的,全是妖怪。
我端着那盆洗脸水,站在大堂当中,一动也不敢动。
我扭头往门外看。
城门已经关上了。
就算城门开着,往东四百里是狮驼岭,岭上四万七八千小妖,专等着过路的人。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跑不出去。
墙上那张须知,我又看了一遍。
【五、城里人冲你笑,你也要笑。】
小二还在看我。
我冲他笑了笑。
笑得脸都僵了。
我这辈子笑得最难看的,就是这一回。
——
晚饭是一大碗红烧肉,一大碗白米饭,一碗鸡汤。
肉炖得稀烂,筷子一夹就散,油汪汪的,香得人直咽口水。
大堂里摆着三张桌子,坐着九个客人,都是活人。
我看得出来,他们是活人。
他们吃饭的样子太认真了,跟我一样,饿了一路的人,才那么吃。
有个胖胖的绸缎商人,一边吃一边打嗝,一口气添了三回饭。
有个瘦瘦的书生,吃得慢条斯理,吃一口,看一眼柜台。
角落里坐着个穿蓝布衣裳的女人,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扒得很慢,像在吃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筷子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靠门那桌,一个膀大腰圆的老镖头,一顿吃了五碗,吃完把碗一推,嗓门震得房梁响:“掌柜的,这肉炖得地道!”
他旁边坐着个瞎眼的老先生,竹竿靠在腿边,侧着耳朵,吃得很慢,像是在听什么。
掌柜的就站在柜台后头,两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
谁碗里剩了一口,他就走过来,弯下腰,轻声细语地说一句:
“客官,须知第一条。”
那人就赶紧把剩的那口扒进嘴里。
绸缎商人添第四回饭的时候,掌柜的亲自过去给他盛,盛得冒了尖,还拍了拍他的肚子。
“刘老板,明天一早,就够了。”
刘老板乐得满脸放光:“够了好,够了好!”
我把那碗红烧肉吃完了。
一块都没敢剩。
吃完饭,掌柜的叫我过去,在住客簿上按手印。
我伸手按的时候,袖子带了一下,把簿子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两个数:一个是进店那天称的斤两,一个是掌柜看过一眼添上的数。
再往后,每一行的末尾,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升房。
——
小二提着灯笼,把我领上了二楼。
天字三号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朝街的窗户,被褥是新晒过的,闻着有太阳味。
门背后,也贴着一张《住客须知》,跟大堂里那张一模一样。
“客官早些歇着。”小二把灯笼挂在门边,“亥时以后,莫出门。”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快,像是有话要说。
可他什么也没说,带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
楼梯吱呀,吱呀,一共十七级。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
窗外的街上还热闹着,卖馄饨的,卖糖人的,挑着灯笼走来走去的,一个个都在笑。
我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看出来一件事。
他们笑的时候,眼睛不动。
——
亥时的梆子敲过,街上一下子就静了。
不是慢慢静下来的,是一下子。
前一刻还有人吆喝,后一刻,满街的灯笼全灭了,连脚步声都没有了,像有人把这座城一把攥住,捂住了嘴。
我吹了灯,缩在被窝里,睁着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楼梯响了。
不是吱呀声。
是沙沙声。
像有什么东西,拖着一把扫帚,从楼梯上一级一级扫上来。
沙沙,沙沙,扫到了走廊上,扫到了天字一号房门口,停了。
笃,笃,笃。
三下。
“客官,睡了吗?”
是掌柜的声音,跟白天一样和气。
屋里没人应。
沙沙声又响起来,挪到了二号房门口。
笃,笃,笃。
“客官,睡了吗?”
这回屋里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像是刚被吵醒:“睡、睡了……”
门外头笑了一下。
沙沙声往我这边来了。
我把被角塞进嘴里,咬住,一口气憋在胸口,不敢喘。
笃,笃,笃。
就在我耳朵边上。
“客官,睡了吗?”
我没出声。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昏黄昏黄的,是灯笼的光。
那线光里,有一个影子在晃。
一截毛茸茸的影子,贴着地,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门缝里飘进来一股味儿,骚烘烘的,像山里的野物。
过了好一会儿,影子挪走了。
沙沙声一路扫过去,敲完了四号房、五号房,敲完了整条走廊,又从楼梯上扫了下去。
最后,我听见楼底下,掌柜的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传了上来。
“十个。”
“一个不少。”
我把被角从嘴里拿出来。
上头一圈牙印。
那一夜,我再没合眼。
——
第二天卯时,大堂里排起了长队。
十个人,一个挨一个,等着上秤。
我排在中间,前头隔着几个人,是那个穿蓝布衣裳的女人,后头是那个瞎眼的老先生。
排队的工夫,我把店里的客人认了个全。
蓝布衣裳的是个绣娘,姓柳,大家叫她柳娘子,住进来已经是第七天了。
瘦书生姓钱,进京赶考的,路过此地。
老镖头姓赵,押镖走岔了道,镖丢了,人留了下来。
还有一对挑夫兄弟,牛大、牛二;一个赶大车的冯把式;一个贩药材的小周。
瞎眼老先生姓马,说书的,大家叫他马瞎子。
马瞎子站在我后头,忽然压低了嗓子。
“小哥,你是昨天新来的?”
“嗯。”
“昨夜那个敲门的,你听见没有?”
我没吭声。
“我眼睛看不见,耳朵灵。”他说,“这店里的掌柜,走路没有脚步声。”
“夜里倒有个东西,在地上扫,沙沙的,扫了一宿。”
前头柳娘子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赵老镖先上的秤,一百五十一斤,掌柜的咬着秤砣算了算:“赵爷,还差十九斤,不急。”
钱秀才一百一十二斤,他自己踮着脚去看秤杆,看完了,脸上掩不住的失望。
柳娘子九十六斤。
掌柜的咬着秤砣,看了她好一会儿:“柳娘子,还差四斤。”
柳娘子低着头下了秤盘,一个字也没说。
轮到刘老板上秤了。
他挺着肚子站上秤盘,掌柜的拨着秤砣往后挪,挪到头,秤杆平了。
掌柜的把秤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眯着眼,看了半天秤杆上的星子。
然后一拍巴掌。
“一百二十斤半!刘老板,够数了!”
大堂里一阵骚动。
钱秀才伸长了脖子,眼睛里全是羡慕。
“恭喜刘老板,升房!”掌柜的高声喊,“大宅里的轿子,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门外果然停着一顶红轿子,两个轿夫笑眯眯地站在轿杠边上,笑得跟街上那些人一模一样。
刘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挨个冲大家拱手。
“诸位,诸位,大宅里见!”
他钻进了轿子。
轿夫弯腰抬杠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了其中一个的脚后跟。
鞋后头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露出来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
轿子吱呀吱呀地走远了。
小二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把脸扭到了一边。
赵老镖望着轿子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老子押了二十年镖,没听说狮驼城有什么大宅。”
钱秀才白了他一眼:“赵爷没听说过的事,多了。”
刘老板的包袱还搁在大堂的长凳上,掌柜的拎起来,掂了掂,扔进了柜台底下。
“刘老板用不着了,”他笑,“大宅里什么都有。”
他翻开住客簿,在刘老板那一行的末尾,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升房。
——
我那天称了九十九斤半。
一夜工夫,长了一斤半。
掌柜的咬着秤砣,冲我点点头,像是很满意。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天长一斤半,离一百二十斤,还差二十斤半。
照这么吃下去,用不了半个月,我也够数了。
回楼上的时候,柳娘子跟在我后头,走到楼梯拐角,她忽然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屋。
是一方绣帕。
帕子上绣着一只狐狸,蹲着,眯着眼,像在笑。
狐狸身后的尾巴,绣得特别长,一直拖到了帕子边上,像一把扫帚。
我攥着那方帕子,回到天字三号房,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喘了好半天。
门板上贴着那张须知,硌着我的后背。
我转过身,想把它撕下来。
撕到一半,我停住了。
须知的背面,有字。
是红字,朱砂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好几个字还写错了。
【亥时以后敲门,是来树人头的,别出声。】
【饭要吃,可以吐。】
【别苦,苦了会被记下来。】
我盯着那个“树”字,又盯着那个“苦”字,看了很久。
写这几行字的人,知道这店里的事。
他住过这间屋子吗?
后来,他去了哪儿?
我不敢往下想。
昨天夜里,我没出声。
我做对了。
再往下,还有最后一行。
那一行的字,比上头的都大,笔画都快戳破了纸。
【初十夜里,去柴房,第三块砖。】
——
那一行红字,跟门板上的须知,正好拧着。
须知第四条:亥时以后,莫出房门。
红字说:初十夜里,去柴房。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一下午。
信哪一个?
须知是掌柜贴的,我看过他写字,住客簿上的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是一手好小楷。
红字不是他写的。
写红字的人,字都认不全,“数”写成“树”,“哭”写成“苦”,可他写的头一条,我昨夜已经拿命试过了。
是真的。
那天晚饭,我照着第二条红字,把一碗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当着掌柜的面,连汤都喝了。
吃完,我去了趟茅房,蹲在里头,把手指头伸进嗓子眼,吐了个干净。
吐完出来,小二正好端着一盆泔水从茅房边上走过。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端着泔水走了。
从茅房出来,我碰见了柳娘子。
她刚从隔壁那间出来,眼圈发红,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东西。
我们俩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她也在吐。
第二天卯时,我称了一百零一斤。
吐了,也还是长了一斤半。
掌柜的咬着秤砣,笑得眼睛都眯没了:“客官胃口好。”
我冲他笑。
须知第五条。
那天下午没什么事,我坐在大堂门口的门槛上,拿着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咚咚。咚咚。
小二在擦桌子,擦着擦着,手停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鼓,看得出了神,嘴角那两点白尖尖,又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
“拨浪鼓。”我说,“哄小孩的。”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过“小孩”这两个字。
我把鼓递过去。
他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摇了一下,咚的一声,吓得他赶紧塞回我手里,扭头看了一眼柜台。
掌柜的不在。
他又低头擦桌子,可擦了半天,还是那一块。
——
初十夜里,亥时的梆子敲过,满街的灯笼一齐灭了。
我等那阵沙沙声从走廊上扫过去,等掌柜的在楼下数完“九个,一个不少”,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然后我光着脚,下了床。
门轴我白天偷偷抹过灯油,一推,一点声儿都没有。
走廊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着墙走到楼梯口。
十七级楼梯,我头一天晚上数过。
小二下楼的时候,第五级和第十二级吱呀得最响。
我一级一级往下摸,到第五级,抬腿跨了过去;到第十二级,又跨了过去。
楼下大堂里没点灯,只有后院透进来一点红光。
柜台上那杆大秤还挂着,秤砣吊在秤钩边上,黑地里,那圈牙印微微反着光。
我贴着墙根,挪到了后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的腿就软了。
后院当中生着一堆火。
火堆边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圈东西。
两只豺狗挨在一起打呼噜,旁边扔着两件轿夫穿的短褂。
一头老野猪趴在灶台底下,围裙还挂在脖子上,是店里的厨子。
柴垛边上,一只灰狼蜷着身子打盹,身边搁着一把斧头、一双草鞋。
那双草鞋,我认得。
前天在山道上给我指路的那个樵夫,穿的就是这双。
火堆最近的地方,是一只狐狸。
毛色发灰,嘴巴尖尖,蜷成一团,一条大尾巴从身后拖出来,在地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沙沙,沙沙。
它忽然抬起头,尖鼻子朝着大堂这边,嗅了两下。
我一动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它把头搁回爪子上,又闭上了眼。
我捂着嘴,一点一点往后缩,缩到了柴房门口。
——
柴房里一股霉味。
我蹲下来,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火光,沿着墙根一块一块地数砖。
第一块,第二块。
第三块,是松的。
我把手指头抠进砖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撬,撬了半天,撬出来了。
砖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伙计守则》。
我把册子凑到门缝底下,一行一行地看。
【一、住客的饭,要看着吃完。】
【二、哭过的住客,簿上记“酸”,降一等。】
【三、问起老人小孩的,记“醒”,当夜升房。】
【四、称重只用柜上那个秤砣,不许换。】
【五、亥时以后,可现原形歇息,门窗关严。】
【六、见了和尚,即报三大王,不可擅动,恐是孙行者变的。】
【七、听见有人喊“孙行者来了”,先看他头上有没有金箍。】
【八、住客少一个,看店的拿自己抵数。】
我蹲在那儿,把这八条看了三遍。
第六条、第七条,我没看懂。
这满城的妖怪,怕孙行者?
别的几条,我拿墙上的须知一对,就全懂了。
饭菜须吃完,是要养肥。
夜里莫哭,是怕肉酸。
莫问老人小孩,是怕人醒过来。
亥时以后莫出门,是因为亥时以后,满店的伙计都现了原形,躺在后院里烤火。
每一条,都有个缘故。
合起来,就是一句话。
怎么把人养肥,养得不惊不慌,养到够数,送去升房。
那张须知,不是给住客保命的。
是一本养猪的册子。
我想起了刘老板。
想起他挺着肚子站在秤盘上,掌柜的一拍巴掌,说够数了。
想起他钻进轿子之前,冲我们拱手,说大宅里见。
我的嗓子眼一阵一阵地发紧,眼眶也热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
不能哭。
哭了,会被记下来。
——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是小二。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灰布褂子,脸却变了一半,耳朵竖了起来,又尖又长,嘴角两边的白尖尖,一下子全支棱了出来,是两颗獠牙。
他也被我吓着了。
我们俩隔着一道门槛,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出声。
火堆那边,狐狸的尾巴,停了一下。
小二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过脸来,冲我拼命摆手。
他把灯笼往身后一藏,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册子,塞回砖底下,把砖按了回去。
然后他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往楼梯那边推。
他的手在抖。
“快回去。”他压着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别让掌柜的闻见。”
我被他一路推到了楼梯口。
上楼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黑地里,两只尖耳朵耷拉着,冲我比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别出声。
我摸黑上了楼,第五级跨过去,第十二级跨过去,回到屋里,钻进被窝,浑身抖了半宿。
他为什么不叫人?
他是妖。
他为什么放我走?
我想不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我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一股柴火味。
——
卯时,我照常下楼排队,照常站上秤盘。
掌柜的拨着秤砣,眯着眼看星子,看着看着,忽然凑了过来。
他的鼻子几乎贴到了我的领口上,使劲嗅了两下。
“客官身上,怎么有柴火味?”
——
“茅房边上就是柴垛。”我说,“早上起来,去了趟茅房。”
掌柜的又嗅了一下,慢慢直起身子,笑了。
“是,茅房边上,是有柴垛。”
他拨平了秤杆,报了个数:一百零二斤半。
然后他提起笔,在簿子上我的名字后头,轻轻点了一个点。
不是字,就一个墨点。
我盯着那个墨点,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发凉。
——
那一整天,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伙计守则第四条:称重只用柜上那个秤砣,不许换。
规矩里写着不许换,就说明,换了有用。
我是货郎。
原身走村串巷十几年,秤上的门道,他门儿清。
一杆秤,秤杆是死的,秤砣是活的。
秤砣重一点,挂到同一个星子上,就能压住更重的东西,称出来的数,就轻。
一斤十六两,秤砣上哪怕多出半两,一百来斤的人,就要称轻三斤。
我想起了柴房。
昨夜我蹲在墙根数砖的时候,膝盖磕在一个硬东西上,疼了半宿。
是一只旧秤砣,跟柜上那只差不多大,锈得发黑,扔在墙角,不知道扔了多少年。
吃过早饭,我去后厨找厨子,说想帮着劈点柴。
厨子是个满脸横肉的胖汉子,哼了一声,摆摆手,算是答应了。
我在柴房里劈了半个时辰的柴,走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只秤砣。
回到屋里,我从货郎担里拿出自己那杆小秤,把旧秤砣挂上去称。
一斤二两半。
柜上那只,我早上偷偷看过秤杆上的刻记,是一斤二两。
差了半两。
正好。
——
那天午后,掌柜的出了门。
他在门口跟小二交代:“我去城中大宅回个话,柜上你看着。”
小二点头哈腰,把他送出了门。
我拎着拨浪鼓,下了楼。
大堂里没人,小二一个人趴在柜台上,拿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
我在柜台边上的长凳上坐下来,摇了一下鼓。
咚咚。
他抬起头。
我又摇了一下。
咚咚。
他看着那面小鼓,眼睛一点一点亮了,又一点一点黯下去,扭头看了一眼门口。
我把鼓递给他:“你摇摇看,往左拧,往右拧,两边的小锤子就打着鼓面了。”
他犹犹豫豫地接过去,转过身,背对着我,小心地摇了一下。
咚咚。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又摇了一下,再摇一下,嘴角两边的白尖尖露了出来,他自己都没察觉。
就在他背过身去的那一会儿工夫,我站起来,走到秤跟前,摘下柜上那只秤砣,挂上了我怀里那只。
前后不过三口气。
带牙印的那只,我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
小二转过身来,把鼓还给我,脸上还有一点没收住的笑。
“好听。”他说。
他的眼睛,往那杆秤上溜了一下。
又溜了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
——
那天下午,我去敲了几间房门。
我没说我读过什么书,也没说这城叫什么名字。
我只说,我夜里去过柴房,看见了伙计们在后院烤火。
牛家兄弟听完,脸都白了,牛二当场就要哭,被牛大一把捂住了嘴。
冯把式和小周缩在床角,问我怎么办。
马瞎子坐在窗户底下,听我说完,只点了点头:“我就说,那扫地的声音,不是扫帚。”
赵老镖不信。
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怕什么!老子押了二十年镖,什么没见过?大不了一条板凳,砸出城去!”
“城门关着。”我说,“城外头,还有四万多小妖。”
他瞪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能不能让我看看他门板上那张须知。
他不明白我要干什么,还是让我看了。
须知背面,也有红字。
可那字,跟我屋里的不一样。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是一手好小楷。
【亥时有人敲门,是来救你的,开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爷,”我说,“这行字,别信。”
“为啥?”
“写得太好了。”
赵老镖哈哈大笑,笑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了。
我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板跟前,盯着那行小楷,没笑了。
钱秀才那间,我也去了。
他门板背后那行小楷写的是:【称重前多喝水,称够了就能走。】
他听我说了两句,就把我往外推。
“你自己福薄,住不了大宅,就来坏别人的好事?”
他砰地关上了门。
那天傍晚,柳娘子来敲我的门。
她不进屋,只站在门口,把自己屋里那张须知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背面,递给我看。
也是红字,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有错字。
【别吃太宝,宝了会被送走。】
跟我屋里那几行,是一个人写的。
我看看她,她也看看我。
我把我那张的背面翻给她看。
她看完,冲我点了点头,把纸收回袖子里,转身回了屋。
这店里写红字的,有两个人。
一个写得好,一个写得错。
写错的那个,在救人。
第二天一早,我在大堂里看见钱秀才端着一大碗凉水,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往下灌。
一碗,两碗,三碗。
——
十二那天卯时,大堂里照旧排着长队。
秤砣是我那只。
赵老镖头一个上秤。
掌柜的拨平了秤杆,把秤砣摘下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揉了揉腮帮子。
“老了,牙口不行了。”他嘀咕,“赵爷,一百五十斤。”
赵老镖挠了挠头:“昨儿不是一百五十三?”
“掉了三斤。”掌柜的又咬了一口秤砣,眉头皱得更紧了。
钱秀才第二个上去,三大碗水撑得肚皮滚圆。
一百一十三斤。
他急得跳了脚:“不对!我昨儿还一百一十四!今早喝了三碗水!”
他扭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掌柜的没理他,冲着后厨喊:“老猪!这两天的肉,你油放少了?”
后厨里传出来一声闷闷的哼哼,像猪。
牛大、牛二、冯把式、小周,一个接一个上秤,一个接一个,都比昨天轻。
掌柜的每称一个,就咬一口秤砣。
每咬一口,眉头就皱紧一分。
我上秤,一百零一斤。
掌柜的盯着秤杆,盯了好一会儿,没咬秤砣。
最后一个是柳娘子。
她站上秤盘的时候,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怕什么。
她这些天就算吐,也该长到一百了。
一百,就是她的数。
掌柜的拨着秤砣往后挪,挪到一处,秤杆平了。
“九十七。”
柳娘子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低着头下了秤盘,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又是一方绣帕。
上头没有狐狸,只绣了两个字。
谢谢。
我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一抬头,看见掌柜的站在秤跟前,没动。
他把秤砣摘下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
然后,习惯似的,又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咯嘣。
他的嘴停住了。
他把秤砣从嘴里拿出来,举到窗户底下,对着光,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和气,和气得像在跟人拉家常。
“这砣上,没有我的牙印。”
——
没有一个人吭声。
掌柜的把那只秤砣托在手心里,转过身来,挨个看我们。
他还在笑。
“诸位,”他说,“柜上丢了个秤砣。”
“砣丢了不要紧,再打一个就是。”
“可这是本店的规矩,柜上丢了东西,是要拿人抵的。”
他的眼睛从赵老镖脸上扫过去,从牛家兄弟脸上扫过去,从柳娘子脸上扫过去。
最后停在了我脸上。
我站着没动。
带牙印的那只秤砣,昨夜我已经塞进了货郎担的筐底,压在一堆铜镯子底下。
只要我不说,他就找不着。
“是他!”
钱秀才从队伍里蹿了出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是那个货郎!昨儿午后掌柜的不在,他就在柜台边上转悠!我看见了!”
他转过身,冲着掌柜的连连作揖。
“还有!他昨天挨个儿敲门,跟人说这店里有妖怪!说伙计们夜里在后院现了原形!”
大堂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牛二腿一软,扶住了墙。
冯把式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掌柜的眼睛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拿袖子直擦眼角。
“妖怪?钱相公,你这书,读糊涂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钱秀才的肩膀,拍得很轻,很慢。
“不过,钱相公是个懂事的。”
“懂事的人,本店不亏待。”
“今晚,就给钱相公升房。大宅里清静,好读书。”
钱秀才愣了一下,脸上一点一点涨出了红光。
“我……我还没够数呢……”
“懂事,就是够数。”掌柜的说。
钱秀才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
掌柜的扶起他,又扭过脸来看我,还是那么和和气气的。
“余客官,那只砣,明儿卯时以前,还回柜上来。”
“还不回来,”他顿了顿,“客官就自己上秤,抵了它。”
——
那天傍晚,红轿子又来了。
钱秀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客栈门口,冲着大堂里拱手。
“诸位,学生先走一步,大宅里候着诸位。”
没有人应他。
他也不在意,上轿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说:你没这个福气。
他钻进轿子,帘子一落,轿夫一声吆喝,抬着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顶轿子拐过街角。
他不是坏人。
他就是想过好日子。
柳娘子站在我旁边,把脸扭到了一边。
那天晚饭,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大碗红烧肉端上来,冒着热气,油汪汪的。
我们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嚼着,咽着,像嚼蜡。
掌柜的就站在柜台后头,揣着袖子,看着。
——
赵老镖住在二号房,就在我隔壁。
亥时的梆子敲过,沙沙声扫过一遍,掌柜的在楼下数完了人头。
“八个。”
“一个不少。”
我没睡。
隔着一堵墙,我听见赵老镖在屋里来回地走,走一阵,停一阵,又走一阵。
走着走着,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老刘他们……要是真找来了……”
他押丢了镖,可他的弟兄们,兴许还在找他。
后半夜,二号房的门上响了。
不是三下。
是轻轻的两下,停一停,又一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从门缝里挤进去:“赵爷,赵爷,是我,镖局的老刘。弟兄们在城外接应,快开门。”
墙那边,走路的声音停了。
我扑到墙边,把嘴贴在墙缝上,拼命压着嗓子:“赵爷!别开!”
那边没有动静。
过了好久好久,我听见他低低地问了一声:“老刘?”
然后,门闩响了一声。
吱呀。
门开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喊,没有打,连脚步声都没有。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井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第二天一早,二号房的门大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赵老镖那根打了二十年的铁尺,还靠在床头。
人没了。
住客簿上,赵老镖那一行的末尾,多了两个字。
升房。
我在大堂里站了很久。
他是我们这些人里,力气最大的一个。
力气最大的那个,没能出去。
那一整天,剩下的七个人里,再没有一个人提过“砸出去”这三个字。
——
十三那天,卯时没有称重。
掌柜的天不亮就出了门,小二一个人守着柜台,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我从楼上下来,路过柜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今晚……”
只说了两个字,他就闭上了嘴,低下头,拿抹布死死地擦柜台。
街上从早上就开始热闹。
不是平常那种热闹。
满街的人都在跑,跑着跑着就撞在一起,撞了也不恼,笑着爬起来接着跑,嘴里嚷嚷着同一句话。
“来了!来了!”
“三大王把东土的和尚请来了!”
我扒在二楼的窗户上往外看。
我知道是谁来了。
书里写过这一回:三个魔头假意护送唐僧过山,抬着轿子,一路把他抬进了狮驼城。
傍晚的时候,街那头响起了锣鼓。
一顶八抬的大轿,从城门口一路抬了进来,前头几十个小妖敲锣打鼓,后头几十个小妖举着旗,街两边站满了人,全在笑,全在拍手,全在喊。
“唐僧来了!唐僧来了!”
轿子从客栈门口经过的时候,一阵风把轿帘掀起了一角。
我看见了他。
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穿着一件旧袌裟,闭着眼,两只手合在胸前,嘴唇一动一动的,在念经。
他不知道前头有什么在等着他。
我知道。
城里那座王宫里,已经架好了一口蒸笼。
轿子过去了,锣鼓声越来越远。
天黑之前,一个小妖跑进了客栈,扯着嗓子喊:
“三大王有令!今夜宴客!唐僧上笼!各家店里的住客,不论斤两,三更以前,一并送进宫里去!”
喊完,他一溜烟跑了。
大堂里,剩下的七个人,谁也没动。
马瞎子手里的竹竿,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牛二咧开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柳娘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她冲他摇头,摇得眼泪都甩了出来。
别哭。
哭了,会被记下来。
哪怕到了这时候,她还记着这一条。
不论斤两。
我们换秤砣,吐饭,少吃,熬了这么多天,熬的就是斤两。
现在,斤两不要紧了。
我想起簿子上那个墨点,想起筐底那只带牙印的秤砣,想起赵老镖靠在床头的那根铁尺。
我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须知。
第八条。
本店不收和尚。
掌柜的是天黑以后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心情很好,嘴里哼着小曲儿,走到柜台后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算盘,噙里啪啦拨了一通。
然后他抬起头,冲着大堂里的七个人,笑了。
“余客官,砣不用还了。”
“诸位,今夜三更,一起升房。”
——
掌柜的让我们回房歇着。
“三更天,轿子来请。”他说,“诸位睡一觉,养养精神,到了大宅里,脸色好看。”
他要我们睡。
睡着的人,不惊不慌。
我回到天字三号房,关上门,在门板跟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须知揭下来,翻到正面,看第八条。
本店不收和尚。
我又想起了柴房砖底下那本册子。
【六、见了和尚,即报三大王,不可擅动,恐是孙行者变的。】
【七、听见有人喊“孙行者来了”,先看他头上有没有金箍。】
这满城的妖怪,什么都不怕。
就怕一个人。
我读过原著。
孙行者打上狮驼岭,变成小妖混进洞里,三言两语,吓跑了一大半小妖。
后来他被老魔一口吞进肚子里,在里头翻跟头、竖蜻蜓,疼得老魔满地打滚,直喊饶命。
今天傍晚,唐僧坐着轿子进了城。
唐僧在哪儿,他那个大徒弟就在哪儿。
今天夜里,孙行者就在这座城里。
满城的妖怪都知道。
所以他们才定了这两条规矩。
——
天黑透之前,我把剩下的六个人,一个一个叫进了我屋里。
七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膝盖顶着膝盖,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我把伙计守则第六条、第七条,一个字一个字背给他们听。
“妖怪怕和尚。”我说,“和尚兴许是孙行者变的。”
“妖怪认孙行者,只认一样东西:头上的金箍。”
牛大听懂了,脸色变了:“你是说……咱们扮成和尚?”
“扮成孙行者带着的和尚。”
“要是让他们认出来呢?”
“认出来,三更升房。”我说,“认不出来,也是三更升房。”
屋里没人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把式先开了口:“剃吧。”
我从货郎担里摸出那把剃刀。
原身走村串巷,剃刀是卖的货,磨得飞快,刀口在油灯底下一闪一闪。
我先给自己剃。
没有水,就着茶壶里的凉茶,一刀一刀往下刮,头发一绺一绺落在脚边,刮破了好几处,血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我拿袖子一抹,接着刮。
然后是牛大、牛二、冯把式、小周。
马瞎子坐得笔直,仰着脸,让我剃。
剃完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袋,咧嘴笑了:“说了一辈子书,头一回,自己成了书里的人。”
最后是柳娘子。
她坐在床沿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绣花剪子。
她把一头长头发拢到胸前,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一剪子下去。
头发一绺一绺落在地上,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一声没吭。
剪完了,她把剪子递给我,低下头,把脖子露了出来。
我拿着剃刀,手抖了半天,才落下去。
——
还差一样东西。
金箍。
我把货郎担整个儿翻了过来,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撒了一地,从筐底翻出了那堆铜镯子。
那只带牙印的秤砣也在里头,咕噜一下滚了出来,我把它塞进了怀里。
铜镯子有粗有细,我挑了最粗的一只。
是黄铜的,新的时候亮,放久了发乌。
我把它掰开,搁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往外掰,掰成一根铜条,再比着自己的脑袋,一点一点往回弯。
弯一下,往头上套一下,大了,再弯。
弯到第七回,正好箍住。
我把油灯里的灯灰刮下来,蘸着唾沫,在铜箍上一遍一遍地擦。
擦了一遍,乌的褪了一层。
擦了两遍,发黄了。
擦到第十遍,那只铜箍在灯底下,亮得晃眼。
我把它戴到头上。
屋里六个人,全盯着我看。
牛二小声说:“像。”
马瞎子看不见,问:“像什么?”
“像孙行者。”
马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清了清嗓子。
“待会儿,那一嗓子,我来喊。”
他说:“我说了一辈子书,孙行者那一嗓子,我喊过上千回。”
——
亥时的梆子敲过,满街的灯笼灭了。
沙沙声扫上了楼梯,扫过了走廊,扫到了我门口,没停,又扫走了。
掌柜的没有数人头。
他知道,用不着数了。
我们七个人挤在屋里,熄了灯,一声不出,等着。
我把那只带牙印的秤砣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借着窗外一点月光,柳娘子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袋,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笑。
二更。
三更。
楼梯又响了。
这回不是沙沙声,是一群脚步声,噔噔噔噔,乱七八糟,有轻有重,还有一股骚烘烘的味儿,顺着门缝往里钻。
脚步声停在了我门口。
笃,笃,笃。
“余客官。”是掌柜的声音,笑眯眯的,“升房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拔掉了门闩。
门开了。
门口站着掌柜的,两边各站着一个提灯笼的伙计,后头楼梯上,还挤着好几个。
灯笼往屋里一照。
照见七颗光脑袋。
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马瞎子在我身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孙——行——者——来——了——!”
那一嗓子,又尖又亮,又响又长,像是从山那头直劈过来,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门口的伙计手一哆嗦,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的眼睛,齐刷刷地,全往我头上看。
伙计守则第七条。
先看头上有没有金箍。
我往前跨了一步,把脑袋凑到灯笼底下。
那只铜箍,亮得晃眼。
“孙外公在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
左边那个伙计嗷的一声,扔了灯笼,扭头就跑。
右边那个连滚带爬,从楼梯上一路滚了下去。
楼梯上挤着的那几个,你推我搡,叫成一片,有的跑着跑着,尾巴就从裤腿里甩了出来。
掌柜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看看我的光头,看看我身后那六颗光头,又看看我头上的箍。
他一转身,也跑了。
他跑得比谁都快,尾巴在楼梯上扫出一路沙沙声。
——
“走!”
我回身抓住柳娘子的手,又一把拽起了马瞎子。
七个人冲出屋子,冲过走廊,冲下楼梯。
十七级楼梯,这一回,第五级、第十二级,我踩得咚咚直响。
大堂里一个伙计都没有,柜台上的大秤还挂着,秤钩在半空里晃。
我们撞开客栈的门,冲上了大街。
街上黑灯瞎火,可到处是叫喊声。
“孙行者来了!”
“孙行者进城了!”
一家传一家,一条街传一条街,喊声越传越远,越传越乱。
远远的,王宫那边,也乱成了一锅粥,火光一闪一闪的。
我们七个光头,贴着墙根,一路往城门那边跑。
谁也没回头。
跑到城门底下,我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城门关着,门洞里黑漆漆的,一个守门的都没有。
身后忽然亮了。
一盏灯笼,慢慢地,从街角那边飘了过来。
灯笼底下,是掌柜的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把灯笼凑到我头顶,凑得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嘴里那股铁锈味。
“余客官。”
他笑了。
“孙行者的箍,可不长铜绿。”
——
我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箍。
灯笼凑得那么近,我自己都看见了。
箍的里圈,贴着头皮的那一面,灯灰没擦到,泛着一层绿莹莹的锈。
掌柜的没喊人。
他就那么站着,提着灯笼,冲我们笑。
“诸位,”他说,“回去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可提灯笼的那只手,在抖。
指甲一根一根从指头尖上冒了出来,又尖又弯,在灯笼底下发着青光。
“回去,我不跟三大王说。”
他甚至冲我们作了个揖。
“回去,明儿一早,我给诸位加菜。”
“诸位跑了,”他顿了一下,“我拿什么交差?”
我听懂了。
伙计守则第八条。
住客少一个,看店的拿自己抵数。
他不是来抓我们的。
他是来救他自己的。
身后的六个人挤成一团,牛二又要哭,牛大死死攥着他的胳膊。
柳娘子站在我边上,一只手抓着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马瞎子侧着耳朵,听着掌柜的脚步,一动不动。
掌柜的往前走了一步。
“余客官,你是个明白人。”
“这城门,没有钥匙,你们出不去。”
——
门洞里,咔嗒响了一声。
是锁。
我回头一看,城门边上那扇小侧门,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挤出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
是小二。
他满头大汗,耳朵竖着,嘴角两边的獠牙全露了出来,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我前头,站住了。
掌柜的愣住了。
“阿七?”
我这才知道,小二叫阿七。
“你个吃草的,”掌柜的嘴角往下一撇,“偷了门房的钥匙?”
阿七浑身都在抖,两只脚却一步都没往后退。
“红字……”他的嗓子尖尖细细的,抖得厉害,“红字是我写的。”
“各屋门板背后那些红字,是我写的。”
掌柜的眯起了眼。
“我是三年前从山里抓来的。”阿七说,“掌柜的让我端饭,让我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吃。”
“看着他们一天一天胖起来,一个一个升了房。”
“头一年,天字三号房里住过一个教书先生。他夜里睡不着,拿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教我认字。”
“他教我的头一个字,是‘人’。”
“后来,他也升房了。”
阿七吸了吸鼻子。
“剩下的字,是我照着柜上的账本,一个一个偷着学的。好些字还是不会写,就写个声儿像的。”
树人头。
别苦。
别吃太宝。
我想起那些错字,想起柴房门口那张半人半獐的脸,想起他冲我比的那个手势。
“掌柜的,”阿七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我吃草。”
“我不想看他们被吃了。”
掌柜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人的脸了。
嘴巴一点一点往前拱,拱出一个尖尖的狐狸嘴,两只眼睛吊了起来,在灯笼底下绿幽幽的。
他把灯笼一扔,冲阿七扑了过去。
——
我想都没想,从怀里掏出了那只秤砣。
带牙印的那只。
我冲着他,把秤砣举了起来。
“掌柜的,你的砣。”
他扑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他的眼睛跟着我手里的秤砣转。
那是他咬了好些年的砣,上头一圈一圈,全是他自己的牙印。
伙计守则第四条:称重只用柜上那个秤砣,不许换。
那条规矩,管住客,也管他自己。
我抡圆了胳膊,把秤砣往街当中一扔。
那只砣在半空里翻了几个跟头,叮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他扭头就扑了过去。
“走!”阿七尖叫了一声。
他把侧门整个拉开,一把推着牛二往外塞。
牛大、冯把式、小周,一个接一个钻了出去。
柳娘子拽着马瞎子,从门缝里挤了过去。
我最后一个。
我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街当中,掌柜的趴在地上,那只秤砣叼在了嘴里。
马瞎子在门外头低低地说了一声:“有人来了,两个,打着锣。”
话音没落,街那头亮起两盏灯笼,两个巡夜的小妖打着锣,一路小跑过来。
“看店的!”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喊,“三大王等着开席,满福客栈的住客呢?”
掌柜的叼着秤砣,抬起头来,嘴里呜呜啦啦,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另一个小妖翻开手里的簿子,借着灯笼看了看。
“满福客栈,住客七个。”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一个没送到。”
掌柜的吐掉嘴里的秤砣,冲着城门这边伸出爪子,尖着嗓子喊:“在那儿!在那儿!”
两个小妖顺着他的爪子,往门洞里看。
我站在门洞里,正对着他们。
头上那只铜箍,被他们的灯笼一照,又亮了一下。
“孙……孙行者……”
两个小妖手里的锣,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们没往这边来。
他们转过身,一人一边,架住了掌柜的两只胳膊。
“伙计守则第八条,”一个小妖说,“住客少一个,看店的拿自己抵数。”
“少七个,”另一个说,“你就自己抵七个吧。”
掌柜的拼命挣,挣得尾巴都甩了出来,在街面上扫来扫去,沙沙,沙沙。
他回过头,冲着门洞里的我,张大了嘴。
我没听见他喊的是什么。
两个小妖架着他,拖着那条大尾巴,一路往王宫那边去了。
那条尾巴扫过街面,扫过满福客栈的门口,一路扫进了黑地里。
沙沙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
那只秤砣,被掌柜的一吐,骨碌碌滚了过来,滚到门洞口,在我脚边停住了。
我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揣回怀里。
门洞里,阿七还站着,两只手攥着那串钥匙,攥得指头都白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认的字不多。”
“人字,我会写。”
我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也拽出了门。
城门外头,是一片黑沉沉的荒地,荒地那头是山。
我们八个,一路往山那边跑,跑了不知道多久。
跑到一道土坡底下,实在跑不动了,一个个瘫在地上喘气。
我坐起来,一个一个地数。
牛大,牛二,冯把式,小周,马瞎子,柳娘子,阿七。
还有我。
八个。
一个不少。
牛二趴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惊天动地。
这一回,没有人去捂他的嘴。
马瞎子仰着脸,吸了一大口气:“外头的风,是凉的。”
柳娘子坐在我旁边,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袖子,一直没松开。
阿七蹲在不远处,两只尖耳朵耷拉着,一直回头看那座城。
他在那座城里待了三年,这是头一回,从城门里走出来。
我从腰上解下那只拨浪鼓,塞进了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只鼓,看了很久,没摇。
我也回头看了一眼。
狮驼城的城墙黑压压的,像一头趴着的野兽。
王宫那边,火光冲天。
——
天亮的时候,我们还躺在那道土坡底下。
太阳从山后头爬上来,照在七颗光脑袋上,亮得晃眼。
牛二先看见的,他看看他哥,又看看冯把式,看着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大家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哭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去捂谁的嘴。
阿七一直蹲在坡顶上,背对着我们,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的耳朵越来越长,脸越来越尖,身上的灰布褂子一点一点往下塌。
他回过头来,冲我咧了咧嘴,露出那两颗白尖尖。
“天亮了。”他说,“我得变回去了。”
“变回去,你们就不怕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拨浪鼓,犹豫了半天,小声问:“我能摇一下吗?”
我点点头。
他把鼓举起来,当着我们七个人的面,摇了一下。
咚咚。
他笑了,两颗白尖尖露在外头,这回,他没往回藏。
然后,他往地上一趴。
坡顶上,只剩下一只灰黄色的獐子,瘦瘦小小的,四条细腿,两颗小獠牙,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我走过去,从衣襟上扯下一根布带,把那只拨浪鼓拴在了它脖子上。
它低头嗅了嗅那只鼓,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转过身,一头扎进了山里。
咚咚,咚咚。
鼓声在山谷里响了好一阵,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站在坡顶上,一直听到听不见为止。
——
我们没敢回头走狮驼岭,往西绕着山,在林子里躲了好些天。
饿了摘野果,渴了喝山泉,谁也不嫌苦。
柳娘子拿绣花针,把大家磨破的衣裳一件一件缝好,针脚又密又匀。
夜里冷,马瞎子给我们说书解闷,说的是一只石猴,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拜师学艺,大闹天宫。
牛二听得直拍大腿。
我没吭声。
他说的,跟我小时候翻烂的那本,一模一样。
后来,山里来了个砍柴的。
我们几个先是一哆嗦,牛二差点又哭出来。
我盯着他的脚后跟看了半天。
没有尾巴。
从他嘴里,我们听说了狮驼城的事。
说是那天夜里,城里闹了一整宿。
说是后来,西天来了一尊大佛,把城里那三个大王,一个一个收走了。
说是狮驼城空了,一个妖怪都不剩了。
砍柴的人说得眉飞色舞,说那天夜里,满城都在喊“孙行者来了”,喊得狮驼城的小妖分不清东南西北,见着光头就跑,见着箍子就跪。
“真的那个孙行者,就在王宫里头。”他说,“小妖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我们七个光头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那一嗓子,帮没帮上他,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书里写的那天夜里,没有我们。
——
出山那天,我们在路边一个茶棚里歇脚。
一队和尚,沿着大路慢慢走过来,往西去。
头一个骑着白马,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旧袌裟,正是那天坐在轿子里念经的那个。
他还活着。
我知道他在这一回里遭了多少罪:被抬进城,被扔进蒸笼,被关进铁柜,还被小妖传说已经让人吃了。
可他还骑在马上,闭着眼,念着经,往西走。
马前头蹦蹦跳跳地走着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肩上扛着一根棒子,一会儿翻个跟头,一会儿揪根草叼着。
他头上戴着一只箍。
金灿灿的。
日头底下,一点铜绿都没有。
我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青茬。
掌柜的说得对。
孙行者的箍,不长铜绿。
马后头跟着一个长嘴大耳朵的胖和尚,两手空空,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连自己的钉耙都没扛。
走在最后的,是个挑担子的大个子和尚。
他一声不吭,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扁担压在肩上,弯得像一张弓,担子里支棱出一把九齿钉耙的耙齿。
他走过茶棚的时候,扭过头,看了一眼我们这七颗光脑袋。
他愣了一下。
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我读过的那本书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比书里写的,还不爱说话。
走在前头的那个毛脸的,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歪着脑袋,冲我们这七颗光头看了半天。
他挠了挠腮帮子,嘀咕了一句:“哪个寺里的?”
马上那个白净和尚冲我们合了个掌,没说话。
一队人慢慢走远了。
牛二扯了扯我的袖子:“那几个和尚,是不是……”
“是。”我说。
马瞎子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摇了摇头:“书里那个孙行者,嗓门不该这么尖。”
——
一个月以后,我们在东边一个小镇上分了手。
牛家兄弟回老家去了,冯把式找了一家车马店赶车,小周重新贩起了药材。
马瞎子在镇上的茶馆里说起了书。
他说的头一段,就是狮驼城。
说到孙行者那一嗓子的时候,他把醒木一拍,扯开嗓子一吼,满堂喝彩,茶碗都震得叮当响。
底下听书的人谁都不知道,那天夜里喊这一嗓子的,就是台上这个瞎子。
柳娘子的头发长出了一层青茬。
分手那天,她站在镇口,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是哑巴。”
这是她头一回跟我说话,嗓子哑哑的,像好久没用过。
“在店里,我怕一张嘴,就哭出来。”
她冲我笑了一下,跟那天夜里一样。
“余三斤,谢谢你。”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方新绣的帕子,塞进我手里。
帕子上绣着一杆秤,秤杆平平的。
秤砣上,绣着一圈小小的牙印。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次也没回头。
我站在镇口,看着她走远,一直看到看不见。
——
我在小镇上落了脚,重新置了一副货郎担。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剃刀,铜镯子。
只是再也不卖拨浪鼓了。
每天早上,我还是卯时就醒。
醒了,躺在床上,好半天回不过神来,总觉得该下楼去排队了。
我常常想起刘老板拱着手说大宅里见,想起钱秀才上轿前看我的那一眼,想起赵老镖靠在床头的那根铁尺。
还有那个教阿七认字的教书先生。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请镇上的木匠照着满福客栈那杆大秤的样子,打了一根秤杆。
秤杆上的星子,是我自己一颗一颗点上去的。
原身会这门手艺。
一斤,十六两,一两都不差。
秤砣,用的是怀里那一只。
点完最后一颗星,我把秤挂在门框上,自己站了上去。
秤砣往后挪,挪到一处,秤杆平了。
九十六斤。
比进狮驼城那天,轻了二斤。
原身生下来,只有三斤。
他娘说,三斤也是条命。
我从秤盘上下来,把秤砣摘下来,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秤砣上那圈牙印,我一直没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