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暮春三月,江南烟雨如织。
青瓦白墙的院落里,一株老槐树探出墙头,枝叶婆娑。
檐下悬着一盏旧灯笼,纸面泛黄,墨迹斑驳,隐约可见一个"沈"字。
屋内,炭盆里煨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案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字帖,墨已干透,笔搁在砚台边,像是主人起身时随手一放,再未归来。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清脆如银铃。
"爹爹,娘亲说今日要带我去放纸鸢!"
"急什么,你娘亲还在梳妆呢。"
"可是太阳都晒到窗棂上了!"
"那就再等一刻钟。"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女子掀帘而入,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桃花,眉眼含笑。
她看了一眼案上未写完的字帖,轻轻摇头,提笔蘸墨,续上了最后几笔。
落款处,她添了小小一行字——
"永和十七年春,沈清让书于听雨阁。知行说,这笔字比去岁又好了些。"
搁笔,她转身望向窗外。
春光正好,满院桃花开得正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也有一个少年,站在槐树下,仰头望着枝头的槐花,对她说——
"阿沅,等我长大了,就娶你。"
那时候她七岁,他九岁。
槐花落了他满肩。
第一卷 总角之宴
一
永和三年,春。
沈家巷的沈宅后院里,槐花开了满树。
七岁的沈清让蹲在槐树下,仰着脸,看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同色的丝带系着,像两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
沈清让小名阿沅。她出生那年,沈怀瑾在沅水经商,林氏在舟中产女,便取了"沅"字做小名,盼她如沅水般清润绵长。大名"清让",取"清和有礼,谦让有度"之意。
院墙那头传来喊声,紧接着是蹬蹬蹬的脚步声。
墙头冒出一个脑袋,乌黑的头发乱蓬蓬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隔壁顾家的二公子,顾知行。他九岁,比她大两岁。
顾知行小名便是知行,取"知行合一"之意,字怀彦。
家中长辈唤他知行,同窗称他怀彦,唯有沈清让从小便叫他"知行哥哥",叫了一辈子。
"你又翻墙。"沈清让皱了皱鼻子,"我爹说了,君子不走捷径。"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人。"顾知行笑嘻嘻地翻过墙头,落地时踩着了她的裙摆,差点把她带倒。他一把扶住她,咧嘴一笑,"还好还好,没摔着我的阿沅。"
"谁是你阿沅。"沈清让拍开他的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被他碰过的地方。
顾知行也不恼,蹲下来和她一起看槐花。他生得瘦长,眉目清俊,笑起来时左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像盛了一汪春水。
"阿沅,你看这槐花,像不像雪?"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不像。"沈清让认真摇头,"雪是冷的,槐花是香的。"
顾知行凑过去闻了闻她手心里接住的那片花瓣,忽然说:"你也是香的。"
沈清让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她把花瓣扔掉,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你又胡说。我娘说了,女子未嫁之前,旁人不能随便说她香。"
"那我以后娶了你,是不是就可以说了?"
"你——"
沈清让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她娘林氏,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知行来了?正好,新蒸的桂花糕,来尝尝。"
顾知行立刻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谢伯母。"
林氏把盘子递给沈清让,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笑道:"你娘让我问你,今儿晚膳在你家吃还是回府?"
"在阿沅家吃!"顾知行抢答。
林氏笑着摇头,对沈清让说:"你爹今儿从州府回来,带了些笔墨纸砚,你挑些好的给知行送去。"
沈清让"嗯"了一声,端着桂花糕进了屋。顾知行跟在后面,趁林氏转身时,偷偷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烫死你。"沈清让小声说,却还是递了一块凉了的给他。
顾知行接过,眉眼弯弯:"还是阿沅疼我。"
二
顾家和沈家是世交。
顾家是书香门第,三代出了两个进士,如今顾知行的父亲顾鸿渐在州府做学政,家中藏书万卷。沈家则是商贾起家,到了沈清让祖父那一辈,已经成了江南数一数二的富户,但沈父沈怀瑾却偏偏不爱经商,只爱读书写字,娶了书香门第出身的林氏,生了一儿一女。
沈清让上面有个哥哥,叫沈清远,比她大十岁,已经娶妻生子,在铺子里帮忙。
顾家有三子一女。长子顾知言已入仕,次子便是顾知行,幼子顾知勉才三岁,女儿顾知微比沈清让小一岁。
两家隔了一道墙,墙不高,顾知行从六岁起就能翻过来。
起初沈怀瑾还训斥过几次,后来见两个孩子确实投缘,便也由着他们了。
顾知行不爱读书,却爱舞枪弄棒。沈清让不爱热闹,却爱安静地写字画画。一个动若脱兔,一个静若处子,偏偏凑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永和四年的夏天,沈清让八岁,顾知行十岁。
那日沈清让在院子里练字,顾知行蹲在旁边看。看了半晌,他忽然说:"阿沅,你写的字真好看。"
"我爹说还差得远。"
"那以后你给我写封信,好不好?"
"写什么?"
"写什么都行。"顾知行想了想,"就写你今日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想了什么事。我出门在外的时候,就靠这个解闷。"
沈清让笔尖一顿,墨洇开一小团。
"你出什么门?"
"我爹说,等我大些,要送我去京城读书。"
沈清让没说话,低头继续写字。可那天的字帖上,最后一笔落得格外重,墨痕深得像要戳破纸面。
顾知行看见了,没吭声。他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在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塞进她的砚台底下。
沈清让发现时,已经是傍晚。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了书里,夹在《诗经》的"桃之夭夭"那一页。
三
永和五年,春。
沈清让九岁,顾知行十一岁。
这年顾知行果然被送去京城,跟着他的伯父读书。临走前一日,他翻墙过来,在沈清让窗前站了很久。
沈清让正在灯下绣花,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趴在窗棂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明天就走了?"她问。
"嗯。"
"几时回来?"
"不知道。伯父说,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沈清让低下头,针尖戳在绣绷上,半天没动一下。
顾知行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给你。"
沈清让打开,是一枚桃木簪子,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一枝桃花。
"我自己刻的。"顾知行挠挠头,"不好看,你别嫌弃。"
沈清让拿起簪子,指腹摩挲着花瓣的纹路。她忽然抬头,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刻这个?"
"去年冬天。偷了我爹的刻刀,刻坏了好几块木头才成。"
"疼不疼?"
"什么?"
"你的手。"沈清让指了指他的右手食指,上面有一道新鲜的疤痕。
顾知行缩回手,笑了笑:"不疼。阿沅,你收着,等我回来,给你刻更好的。"
沈清让把簪子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第二天,顾知行走了。
沈清让站在墙头,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春风吹过,槐花落了她满肩。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站在槐树下,对她说——
"阿沅,等我长大了,就娶你。"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他走的时候,又说了同样的话。
"阿沅,等我回来娶你。"
四
顾知行走后,沈清让的话更少了。
她把那枚桃木簪子收在一个锦囊里,挂在床头。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她开始写日记。
不是给顾知行写信——她不知道寄到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寄。她只是写,写今日天气,写读了什么书,写院子里的花开了几朵,写了什么字,画了什么画。
写完就收起来,一摞一摞地码在箱子里。
永和六年,她十岁,他十二岁。
顾知行从京城寄来一封信。
是托人捎的,信纸皱巴巴的,字迹却比从前工整了许多。
信上只写了几句话——
"阿沅:
京城甚好,只是没有你。
我跟着伯父读书,每日卯时起,亥时息。
先生严厉,同窗皆才俊。
我不及他们,但我会努力。
京城有槐花,也有桃花。看见桃花的时候,我就想起你。
——知行 冬月十五"
沈清让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拿出纸笔,写了一封回信。
"知行哥哥:
见字如面。
家中安好,勿念。爹娘康健,兄嫂和睦,小侄已会叫人了。
我今年开始学画,画了院里的槐花,随信寄去,不知你可喜欢。
京城冷,多添衣裳。
——阿沅 腊月三日"
她把信折好,又画了一幅小画——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站在槐树下,仰头看花。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永和六年春,阿沅画。"
信寄出去了。
此后每年,顾知行都会寄信回来,有时是托人捎,有时是随商队带。沈清让每信必回,从不间断。
她的字越来越好,画也越来越好。林氏说她随了父亲的才情,将来定是个才女。
沈清让只是低头绣花,不置可否。
她心里想的是——
他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卷 豆蔻梢头
五
永和九年,春。
沈清让十三岁,顾知行十五岁。
这年春天,沈家巷里传开了一桩事——顾鸿渐要调任了,从州府学政升为礼部侍郎,举家迁往京城。
消息传到沈清让耳朵里时,她正在画画。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成一片乌云。
"不是说去京城读书吗?怎么全家都去了?"她问林氏。
林氏正在梳头,闻言叹了口气:"你顾伯父高升,这是好事。只是……两家离得远了,来往不便。"
沈清让没说话,把画翻过来扣在桌上。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从箱底翻出那摞信,一封一封地读。从永和六年的第一封,到永和八年的最后一封。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她忽然发现,从永和七年开始,顾知行的信里多了一句话。
"阿沅,我何时才能回来娶你?"
每封信的末尾,都有这一句。
起初是玩笑的语气,后来渐渐认真,再后来,变成了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沈清让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槐花落了一地。
六
顾家迁往京城是在永和九年秋。
临走前,顾知行终于回来了一次。他十五岁,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可一笑起来,左颊那个梨涡还在。
沈清让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住了。
三年不见,他长成了少年模样。
顾知行也看着她。她十三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穿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成少女的发式,插着一支银簪——不是他送的那支桃木簪。
他目光暗了暗。
"阿沅。"他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些。
"知行哥哥。"沈清让福了一福,规规矩矩地行礼。
顾知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跟我这么生分?"
"男女有别。"沈清让垂下眼,"你如今是大人了。"
顾知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阿沅。"
沈清让耳根红了,她退后一步,转身进屋:"进来坐吧,我爹在书房等你。"
顾知行跟进去,在花厅里坐了。林氏端了茶出来,笑着打量他:"知行长大了,越发像你爹了。"
"伯母过奖。"
"你爹呢?"
"在后院收拾东西,明日就走。"
沈清让端了茶进来,放在他面前。顾知行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林氏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那日下午,顾知行在沈家坐了很久。他和沈怀瑾在书房里谈了许久,出来的时候,神情有些凝重。
沈清让送他到门口。
"阿沅。"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她,"我爹去京城赴任,我也要跟着去。但伯父说,若我能在三年后的春闱中榜,便许我回来提亲。"
沈清让心跳漏了一拍。
"你……当真?"
"当真。"顾知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沅,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若中了,就来娶你。若我不中——"
"你定会中的。"沈清让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顾知行笑了。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沈清让打开,是一对银耳坠,坠子是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薄如蝉翼,雕工精细。
"比桃木簪好些了吧?"他问。
沈清让把耳坠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顾知行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策马而去。
沈清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吹起她的衣袂,耳坠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痕。
七
永和十年,沈清让十四岁,顾知行十六岁。
提亲的人开始上门。
第一家是城东赵员外的公子,读书不成,整日斗鸡走狗。沈怀瑾直接拒了。
第二家是州府通判的侄子,据说品貌端正,只是年过二十,曾有过一房妾室。林氏犹豫了一下,也被沈清让否决了。
第三家是邻县米商的独子,家财万贯,人也不错。沈怀瑾动了心,来问沈清让的意思。
"爹。"沈清让跪在沈怀瑾面前,"女儿不愿。"
"为何?那孩子我见过,人品相貌都不差。"
"女儿心中有人了。"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是顾家那小子?"
沈清让低头,不语。
沈怀瑾叹了口气,起身扶起她:"你起来。顾家来提过亲了,在知行走之前。爹应了。所以——"沈怀瑾拍了拍她的手,"你安心等着便是。"
沈清让眼眶红了。
"爹——"
"傻丫头。"沈怀瑾笑了笑,"你娘当年也是我等了三年才等来的。爹知道那滋味,不苦。"
八
永和十一年,沈清让十五岁,及笄之年。
顾知行十七岁,远在京城。
这年春天,沈清让及笄礼那日,顾知行托人从京城送来了一支银簪,附了一封信。
信上写——
"阿沅:
今日是你及笄之日,我算着日子,托人带了支簪子回去。我知道你及笄是三月初七,从小就知道。你七岁那年,我还偷了你娘做的桂花糕给你吃,被你娘追着打了半条巷子。
我不能回来为你插簪,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阿沅,等我三年期满,我亲自为你插凤冠。
——知行 三月初七"
沈清让读着信,眼泪落在纸面上,洇开了墨迹。
她拿起那支银簪,对着铜镜,自己插在了发间。
林氏进来,看见女儿发间的簪子,叹了口气:"是知行托人送来的?"
沈清让点了点头。
"那孩子,心细。"林氏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放心,等他回来,娘让他亲自给你插一次。"
九
永和十二年,春闱。
顾知行十八岁,赴考。沈清让十七岁,日日等在家中。
放榜那日,沈家上下都紧张。沈怀瑾派了小厮去州府看榜,自己坐立不安。林氏倒是镇定,在佛堂里烧了三炷香。
沈清让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桃木簪子,指节发白。
傍晚,小厮回来了,满头大汗,跑进院子就喊——
"中了!中了!顾二公子中了!二甲第十二名,赐进士出身!"
沈清让手一松,簪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微微发抖。
林氏从佛堂出来,脸上带着笑:"我就说,那孩子定能中。"
沈怀瑾长舒一口气,捋须点头:"好,好。"
沈清让捡起簪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攥在手心。
她低下头,眼泪落了下来。
第三卷 桃之夭夭
十
永和十二年,秋。
顾知行回来了。他十八岁,穿着新科进士的官服,靛青色的袍子,胸前绣着白鹇,玉带束腰,乌纱帽端正。
按惯例,新科进士多留京任翰林院编修。但顾知行面呈朝廷,以"父母年迈、原籍尚有幼弟需照拂"为由,请求外放。朝廷念其孝心,又因江南道监察御史一职恰有空缺,便准其所请,授他江南道监察御史,驻地便在距家乡不远的州府。
如此,他既能赴任为官,又可与沈家完婚,两全其美。
沈清让十七岁,站在门口看他。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褙子,头发挽成少女的发式。
顾知行下了马,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
"阿沅。"
"知行哥哥。"
他笑了,左颊梨涡浅浅:"我带了祖母来。"
顾老夫人从轿中走出,拉起沈清让的手,笑道:"好孩子,我这次来,是替我那孙儿下聘的。你可愿意?"
沈清让看了一眼顾知行,他正含笑望着她。
"愿意。"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十一
下聘的礼单很长。三书六礼,一步不落。
沈清让坐在闺房里,看着一箱一箱的聘礼搬进来,脸上始终带着笑。
林氏进来,笑道:"傻丫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娘——"沈清让拉住林氏的袖子,把脸埋进去。
林氏摸了摸她的头发:"你爹说得对,这孩子定能中。如今果然中了,还求了外放回来。他说,功名是身外物,阿沅才是心头肉。"
"娘!你又取笑我!"
"娘不取笑你。阿沅,娘只问你一句——你当真喜欢他?"
沈清让抬起头,目光澄澈:"娘,从七岁那年,他就翻墙来找我。我写字,他蹲在旁边看。我绣花,他趴在窗台上瞧。他走了六年,每年都给我写信。他说要娶我,说了十年。我这一生,只认他。"
林氏眼眶红了。她抱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娘放心了。"
十二
婚期定在永和十三年春,二月十八。
沈清让开始准备嫁衣。大红的缎面,金线绣着并蒂莲和比目鱼,用了整整半年。
除夕夜,两家人在一起过的。顾知行坐在沈清让旁边,规规矩矩的,连手都不敢碰她。
沈老夫人看在眼里,笑着对顾老夫人说:"这孩子,从前翻墙的时候胆子多大,如今倒拘谨了。"
顾知行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没躲。
十三
二月十八,吉时。
沈清让十七岁,盖着红盖头,上了花轿。
轿子起,唢呐声起,喜炮声起。
她坐在轿子里,手心里攥着那枚桃木簪子。
十年了。从七岁到十七岁。她等了十年。终于,嫁给他了。
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喜娘扶着她进了洞房。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盖头被挑起。烛光映入眼帘,她看见顾知行站在面前,穿着大红的新郎服,脸上带着酒后的微红,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滑到嘴唇。
"阿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知行哥哥。"她轻声唤他。
顾知行放下秤杆,在她身边坐下。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阿沅,我终于娶到你了。"
沈清让眼眶一热,偏过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顾知行笑了。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有句话,憋了十年了。"
"什么?"
"我喜欢你。从七岁那年,槐花落了我满肩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沈清让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也喜欢你。从你翻墙进来,说我是你的阿沅的时候,就喜欢了。"
顾知行低头,吻住她的泪。
窗外,春风吹过,槐花落了一地。
第四卷 宜室宜家
十四
婚后,两人住在沈家巷的顾宅里。顾知行每日去州府衙门当值,申时回来。
他有个习惯——每日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找沈清让。有时她在书房写字,他便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你又写我的名字。"他笑。
纸上写了一排"顾知行",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胡说。"沈清让脸红,想把纸藏起来。
顾知行抢过去,大笑,把她搂进怀里。
"阿沅,你这叫相思成疾。"
"你才相思成疾!"
"好好好,我相思成疾,你药到病除。"
十五
永和十四年,沈清让二十岁,有了身孕。
顾知行二十二岁,高兴得像个孩子,跑前跑后,翻遍医书,学会了熬酸梅汤。
"酸儿辣女,酸的好。"他说。
"谁要生儿子了?"
"我。我要当爹了。"
沈清让被他逗笑了。
十六
腊月,沈清让临盆。
那日下了大雪,顾知行告了假,守在产房外。
一声啼哭穿透雪夜。
产婆抱着孩子出来:"恭喜顾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顾知行接过孩子,那么小,那么软,皱巴巴的一团。
他冲进产房,跪在床边,握住沈清让的手。
"阿沅,辛苦你了。"
沈清让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知行……孩子……"
"是个儿子。像你。"
"胡说……明明像你……"
十七
孩子取名顾怀沅。
取沈清让小名里的一个"沅"字,又取顾知行"怀"字——心怀阿沅,一生不忘。
小怀沅长得快,满月时已经胖了一圈,笑起来左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和顾知行一模一样。
永和十五年,沈清让二十一岁,又有了身孕。这次是个女儿,取名顾念之。取"念念不忘"之意——顾知行说,他念念不忘的,从来都是阿沅。
一家四口,和和美美。
十八
永和十七年,春。
沈清让二十三岁,顾知行二十五岁。
这日休沐,顾知行从袖中掏出一片干枯的叶子,上面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永和四年,我画的那只兔子。你居然还留着。"
沈清让接过叶子,又从箱底拿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坠,还有那枚桃木簪子。
"我也一直留着。"
顾知行把她拉进怀里,贴着她的耳朵说:"沈清让,我爱你。从七岁到二十五岁,从满肩槐花到满头白发,我都爱你。"
尾声
永和二十三年,冬。
沈清让二十九岁,顾知行三十一岁。顾知行升了从五品的江南道按察副使,仍在江南任职。
这日休沐,一家人坐在暖阁里。小怀沅十岁,在窗下读书。小念之八岁,在榻上画画。
沈清让靠在顾知行肩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半阖着眼。
"阿沅,你还记得那枚桃木簪子吗?"
"记得。怎么了?"
"我今年又刻了一支。"
他掏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玉簪,雕的是并蒂莲,玉质温润。
"比桃木的好多了吧?"
沈清让接过簪子,插在发间,转头看他。
"知行。"
"嗯?"
"下辈子,你还要翻墙来找我。"
顾知行大笑,把她搂得更紧。
"不止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都翻墙去找你。"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炭火正红。
儿女在旁,夫君在侧。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