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继母丢进药仙谷那年,我十一岁。
十年后,在我即将成为谷主时,家人却将我许给了病弱的王府世子谢容止冲喜。
我不哭不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众人皆以为我能这么爽快应下婚事,必定是个医者仁心之人。
可在谷中十年,我最爱研究的就是各类毒药,谷中一人之下的位置是我一路毒上来的。
王府后花园的药圃比药仙谷大三倍,府上奇珍异草无数,还有个任我拿捏的病美人供我试药。
这也太爽了!
于是,新婚之夜,我满怀期待地攥着第一瓶要试的药,等待着我的夫君。
可等来的却是谢容止一句:
“表妹从小乖顺,你不要为难她。”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精心调配的药,又抬头看了看这个病得不轻的男人。
行吧,脑子有病也是病,一起治。
1
谢容止身体不好,婚嫁流程一切从简,就连拜堂时也是丫鬟抱了只大公鸡替谢容止与我行的礼。
当我被一群人簇拥着送进谢容止的房间时,他正穿着大红的新郎官衣服端坐在榻上。
第一次见到谢容止时,他病得很重,王府里甚至已经开始偷偷给他准备葬仪了。
如今谢容止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他比我还小三岁,婚服衬得他面若芙蓉,只是人看着还十分消瘦。
没想到上次我来王府,我们的关系是大夫与病人,而今居然成了夫妻。
人群散去,只留我和谢容止二人在房中,周围倏地安静了下来。
“陆姑娘,冲喜一事确实荒唐,我这身子不中用,不敢耽误你的未来,我和你保证,在我死之前,定会向母亲求了和离书给你,放你归家。”
谢容止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十分真诚。
有点意思。
我向谢容止偏了偏身体,头上的珠翠随着我的动作晃来晃去,珠光宝气下映得谢容止那双桃花眼好看极了:
“所以,你是不行吗?”
谢容止明显被我的话镇住了,他猛地看向我,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我眨巴眨巴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在药仙谷中学得杂,男科我也是会一些的,只不过还真没给人开过方子,正好咱们今天可以试一试。”
太好了,谢容止这病居然还有意外之喜,天生试药圣体啊!
谢容止面带愠色:
“我没有不行!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说的……不是那个!”
我仍不甘心,瞧他这个弱柳扶风的样子,能行到哪儿去?
“那你现在证明给我看!”
我手一伸就要去解谢容止的衣带。
谢容止死死攥住自己的衣服:
“陆南星!身为女子,你怎能言行如此……狂放!”
我失声笑了起来:
“我可是救过你命的大夫诶,当日我给你行针喂药,把你剥得只剩个亵裤,哪里我没见过?更何况……”
我挑了挑眉毛:
“你我二人如今已是夫妻,你们王府的教导嬷嬷应当教过你这些吧?”
谢容止仿佛想起了什么画面,脸腾一下红了,竟臊得说不出话来。
我接着哄他:
“怎么说也是新婚夜,就算你不喜欢我,流程也要走一走吧?给我个面子,咱们把交杯酒喝了,我便不再纠缠你了,好不好?”
说罢,我把偷偷放了药的酒杯递到谢容止面前。
再磨叽下去天都要亮了,简直影响我的试药大计。
谢容止到底是世家子弟,脸皮薄,就算他再不满意这桩婚事,也还是饮下了酒。
2
笃笃笃。
房门忽然被敲响。
“什么事?”
谢容止许是因为久病,没怎么喝过酒,被酒辣到后发问,语气像带着不悦。
门外传来一个细弱又略带哭腔的声音:
“兄长,外面打雷了,我可以进来待一会儿吗?”
谢容止轻轻叹口气,可蹙着的眉头松开了。
屋子里的下人早已退下,谢容止起身把门打开。
进来的是一个满脸泪痕的姑娘,我定睛一看,原来是谢容止那个长期寄宿在王府的远房表妹,江笙。
江笙见我看她,慌忙躲在了谢容止身后,颤声说道:
“嫂嫂对不住,我实在怕得睡不着,以前每次夜里打雷都是兄长陪我入睡的。”
我知道你俩关系好,但是不知道你俩关系居然这么好。
那日正是江笙千里迢迢前往药仙谷,求谷主出山救谢容止的命,药仙谷可不好找,看得出来江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可惜我师父恰好云游在外,我便替他出诊,救了病秧子谢容止的命。
王妃说我是谢容止的福星,我一来他的病就有所好转,非要让我嫁给谢容止冲喜,顺便报了我的救命之恩。
把我嫁给一个将死之人,这是报恩还是报仇啊?
我那黑心肝的继母和装聋作哑的父亲,为了巴结王爷,连滚带爬地将我献上。
说起来,要不是江笙,我也不会进王府。
但我刚哄谢容止吃了我新研究的药,今晚还要看看药效如何,江笙突然到访,实在是太妨碍我了。
得赶紧把她打发走。
睡不着觉是吗?这不正好撞我枪口上了。
我从药箱里掏出几株药草,泡到茶壶里:
“妹妹说的哪里话,我观你应当是肝气郁结,郁而化火,所以才不好入睡,这药茶是助眠安神的,你拿去喝,保管叫你睡到日上三竿。”
没想到江笙得了安神茶,哭得更厉害了:
“嫂嫂何必咄咄逼人,不愿意我在此,我走就是了,也怪我,打扰你们洞房花烛了。”
你知道就好。
江笙作势要走,谢容止却抬手拦住了,他貌似有些头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让她在这儿待一会儿吧,阿笙……从小乖顺,你别为难她。”
不是,我干啥了,我不就是给江笙泡了壶茶嘛,这帽子给我扣的。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怎么会呢,要不是妹妹,我还没有这个福气嫁给你呢。”
江笙咬着嘴唇,手上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
3
这就破防了?
我正要再讥讽几句,却发现谢容止神态有些异样。
他的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逐渐涣散。
我心中一凛,刚要给他诊脉,他却反过来扣住的我的手腕:
“你……你身上……好香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谢容止又将我拉入他的怀中,埋在我的脖颈嗅闻起来,还不轻不重地咬了我一口。
“呃!”
我浑身一颤,没忍住叫出声来。
坏了,谢容止这是药劲儿上来了。
我刚才给他酒中下的是催情散,有辅助男子行房的功效。
这药制出来以后我一直苦于找不到人试药,谷中的师兄弟们早已被我试药试怕了,对我防备心重的很,更别说是催情散这种东西。
但是看谢容止的样子,怎么好似已经神志不清了,我制药时没有并没有放能让人致幻的药,难道是酒的原因?
我想从谢容止怀里挣脱出来,可这病秧子在药效下变得力大无比,我使了牛劲居然都没能成功。
反倒是在挣扎中,谢容止将我的婚服一把扯开,我整个肩膀都露了出来。
从刚才谢容止开始啃我,江笙就僵住了。
我的婚服被扯开那一瞬间,江笙发出了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你们在干什么!”
这边我还在和谢容止纠缠,那边江笙已经捂住眼睛尖叫着跑了出去。
哎,刚才好言相劝她不走,没想到这会儿自己吓跑了。
可谢容止还缠着我不放,这我还怎么观察药效。
江笙的尖叫把院里的婢女引来了,他们慌慌张张的冲进门,见我与谢容止搂抱在一处,又慌慌张张退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他们跑得太快,我还未出口的呼救又被憋了回去。
我叹了口气,够到桌上的安神茶,艰难地掰开谢容止的嘴,将壶嘴塞了进去,手腕一提,把茶水灌进他的肚子里。
许是饮茶方式太过粗暴,谢容止有些被呛到了,我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推搡间,我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床榻上。
“嘶!”
左脚扭了一下。
我忍痛挣扎着想起来,可谢容止也摔倒了,像个男鬼一样朝我爬过来,粗暴地吻了上来。
谢容止的嘴唇很软,可这个吻几乎让我透不过气。
“唔……谢容止……你小子……”
好不容易推开他,我大口喘着粗气,谢容止的手又探了上来。
这次我是真的慌了,虽然我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还没有做好为医学事业献身的准备。
我突然感到有些委屈,哽咽着说道:
“谢容止,你欺负人,你们都欺负我。”
谢容止忽然停下了动作,他因呛咳导致蓄满泪水的眼睛,在烛火的照映下显得清澈又迷茫。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双眼一闭,倒头睡了过去。
4
第二天,江笙夜闯世子洞房的事便传遍王府了。
由于目击者众多,当时场面也实在不好看,王妃罚了江笙在自己院里思过,未得传唤不许出门。
谢容止虽然想替江笙辩驳一二,可吭哧半天也没能将我给他喂催情散的事儿说出口。
王妃倒是一脸慈爱地拉着我的手:
“南星,容止自幼体弱,更是鲜少和女子打交道,哪里做的不好的地方还望你多担待,又隐世高人帮我合过你俩的八字,有你在,容止定能迈过这个难关,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他的身子,母亲就托付给你了。”
什么八字相合,把我强娶进门,不就是为了方便照顾谢容止。
可看着王妃那双蓄满忧愁的眼睛,那些平时张口就来的胡言却无法说出了。
我已经许久没有被这样担忧孩子的母亲,握住过双手了。
我按下心中翻涌,眉目低垂道:
“王妃放心,世子的性命,定不会丢在我手里。”
毕竟我对谢容止也有所求,在我回药仙谷之前,就替他彻底调理好身体吧。
由于我扭到了脚,虽不严重,但走路还是有些影响姿态,一瘸一拐的。
于是府上的丫鬟婆子们见了,在接下来的几天到处传谣:
“世子看着柔弱,没想到昨个把世子妃折腾成那样,真是人不可貌相。”
“听说世子妃被折腾得哭了一夜,今早起来眼睛还肿着呢。”
“世子看着神采倒是比之前强了不少,这就是采阴补阳?”
不是,你们王府的仆从都这么放肆吗?
我听得满脑袋黑线,但竟然无法反驳。
他们说的好像都对,也都不对。
谢容止显然也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了,一脸正色来找我,耳尖的泛红却出卖了他:
“虽是你给我下药在先,但无论如何是我冒犯了你,昨夜的事我记不清了,难道我真的对你……”
我摆摆手:
“你没对我做什么,准确地说,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我给你灌的安神茶就生效了。”
谢容止放松下来,可又仿佛有些失落似的:
“啊,没发生什么啊,挺好的……我是说,我昨夜睡得挺好的,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你的安神茶很有效。”
我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不光是安神茶,我的催情散也挺有效的,你要不要再试试?”
“啊?可以吗?”
谢容止脱口而出。
“……”
谢容止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捂住了嘴。
我干咳了两声:
“这药有些我没料到的副作用,我再调整调整,另外,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谢容止放下捂嘴的手:
“愿闻其详。”
“听闻王府特意为你建了一座药圃,种了不少稀罕药草,可以带我去看看吗?若能允许我随意使用府上的药草,作为回报,我在走之前定会将你多年积弱的身体调理好。”
谢容止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仍点头同意了。
待我们到了后花园,穿过拱门的那一瞬,我整个人被惊得钉在原地。
好家伙,这药圃一眼望不到头,比药仙谷的大了三倍不止。
一路走过去药香四溢,龙涎香、雪见草、九叶重楼,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奇珍异草,在这儿倒像是白菜似的成片栽种。
我看得眼热手痒,恨不得整个人都扑进去。
看到我眼睛冒光的样子,近身侍奉我的丫鬟胭脂打趣我起来:
“看世子妃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嫁给了这药圃呢。”
小丫头说得还挺准。
我的目光完全无法从药草上移开,随口敷衍道:
“也差不多是了……嗯?”
我忽然闻到一阵特别的幽香。
循着味道,眼前出现了一丛开着白花的药草,我皱起眉,凑近仔细观察一番。
曼陀罗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王府药圃里?
5
我站起身向谢容止说道:
“咱们回去吧,我想看看你的药案。”
“怎么了?”
谢容止看我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也意识到了不寻常。
我轻轻摇摇头:
“还不确定,等我看了你的药案才能有定论。”
回到院里,我仔细翻看了谢容止近半年的药方。
药开得没什么问题,除了过于保守外,基本上是符合谢容止的病症和身体性质的。
谢容止见我一言不发地看了半天药案,问道:
“是我的药开得不对吗?”
“比开错药还糟糕。”
我将一沓药方放回箱子里:
“谢容止,王府里,可能有人要害你。”
谢容止怔住了,我举起刚才在药圃采摘的两朵白花说道:
“你常服用的药方中,有一味药引,叫凌霄花,凌霄花本身无毒无害,可它的花型与曼陀罗十分相似,而曼陀罗的花和种子均有微量毒性,且有使人致幻的效果。
“产自西域的曼陀罗在本国极其罕见,可它就这么被栽种在了王府药圃里,并且混在了凌霄花之中。”
谢容止接过两朵白花端详一番:
“确实很像,若是种在一处,采药的人便极有可能会误摘。”
我拍了拍放置药案的木箱:
“我看过你近半年的药案,在你上次病重前一个月,出现了谵妄的情况,而这正是过量服用曼陀罗的症状,此药太过罕见,看管药圃的药师不了解也在所难免,并且……”
我掏出新婚夜给谢容止下的那瓶催情散:
“我做的这催情散应当只有辅助男子行房的功效,可那日你过于失控,大概也是因为身体里曼陀罗的残毒未消,与催情散发生了反应所致。”
谢容止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也不能确定就是有人要害我,既然这两种花这么相似,也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误种了吧?”
我摊了摊手:
“但愿如此。”
随着我的动作,我手中的瓷瓶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我发现谢容止的眼珠子也跟着飘来飘去。
我似有所觉,开口问谢容止:
“你是不是还想再吃这药。”
谢容止的目光迅速别了过去:
“没……没有的事!”
我叹了口气:
“看来现在你不光是身体需要好好调理,可能还对某些药成瘾了。”
谢容止仿佛恍然大悟般:
“所以,我现在有的那些感觉,都是因为体内余毒的后遗症?”
我眼睛一亮,掏出纸笔准备好记录:
“你还有什么特殊的症状?都和我讲讲。”
曼陀罗和催情散能碰撞出如此火花,我的药典又能得到进一步完善了。
谢容止捏着自己下巴,思索着说道:
“感觉有时候身体热得很,心跳也会变快,还有……”
我埋头猛记:
“嗯嗯,还有什么?”
“呼吸变得很乱……”
“嗯嗯,继续说。”
“我一见了你……脑子里总是出现嬷嬷给我的那些画册的内容……”
我停下了书写,抬起头疑惑道:
“这些症状只有看到我才会出现?”
谢容止已经红得好似一只虾子了。
一旁的胭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世子爷啊,这哪是中毒后遗症,我听着怎么像是动了心呢?”
6
自从被胭脂点破后,我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到谢容止的身影。
我也无暇顾及他,在把药圃中种的曼陀罗一一清除,又给他改了新的调理身体的药方后,我便一头扎进了药圃书写我的药典。
闲暇时也会想,谢容止真的喜欢我吗?
我不确定,不过像他这样从小被疾病困在宅院中的少年郎,第一次见我这种成熟大姐姐,一时被迷了眼,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这些,我忍不住暗自得意起来。
“世子妃。”
胭脂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
我收敛起不端正的笑容:
“怎么了?”
胭脂一脸担忧,手里不断搓着衣角:
“我有个好姐妹,叫青禾,在府里干浣衣的活儿,今日她来月事,竟痛得晕了过去,您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好受些?”
我立刻站起身:
“她在哪儿,我去看看。”
胭脂连连摆手:
“只是丫鬟病了而已,怎么能让世子妃专程去看呢!”
我背上药箱,拉上胭脂:
“丫鬟也好,主子也罢,不都是人吗,更何况她都已经痛晕了。”
好在浣衣房离药圃不远,我们很快就到了,几个丫鬟正围着躺在长凳上的青禾,焦灼地踱来踱去。
见我来了,丫鬟们行礼完纷纷退后。
我有条不紊地号脉、施针、喂药,不多时,脸色惨白的青禾清醒过来。
丫鬟们纷纷忍不住雀跃起来。
“眼看着入秋了,来月事的前一两天时还是要尽量避免大体力劳作的,我给你留几副药,以后每次来月事时吃一次。”
我细细嘱咐着青禾。
青禾满眼感激:
“多谢世子妃救命之恩,我们这些下人每月可休沐两日,别的府上每月可只能休沐一日呢,要不是因着前几日我回家看我爹娘用掉了休沐,今日我也不至于这么丢人。”
胭脂也附和着:
“主子们已经十分仁厚,我们再不能偷懒耍滑了。”
我缓声说道:
“女子经期腹痛本就是常见之事,何来丢人一说,若不好好注意,以后难免留下病根,此事我来想办法。”
“我同你一起去和母亲说。”
谢容止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浣衣房。
“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在……后花园赏花,见你背着药箱匆匆而过,便跟上来瞧瞧。”
究竟是赏花,还是专程去药圃寻我?算了,少年人脸皮薄,我就不戳穿了。
我和谢容止去找王妃的路上,谢容止问我为什么愿意亲自给并不认识的丫鬟治病,还要去为她们向王妃求情。
我说都是受我师父、也就是药仙谷谷主的影响。
我从小被继母丢入药仙谷,是师父收留了我。
师父传授我医术,给了我新的名字,赐予我新生:
“你原本的名字不好,太软,压不住你的命。”
他翻了翻药典,指着两个字说:
“以后你就叫这个。”
我低头看向药典:南星。
师父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南星有毒,但能入药,我们医者虽治病救人,但对于毒之道,也需要精修。救人与杀人,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愿你今后可以选对自己的路。”
我十分感激并仰慕师父,因为他不仅医术高超,为人也很洒脱,在外游历时治病救人从不看对方出身,也常常为穷苦人家垫付药费,是个清风霁月的人物。
为不负师父的恩情,短短十年,我的医术已经超越了所有谷中的师兄师姐。
我的梦想是成为师父那样的人,然后接过师父的衣钵,做下一任谷主。
谢容止听了我讲述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陆南星,你定会得偿所愿。”
7
到了王妃面前,我说了想给府上所有丫鬟婆子们每月放一天月事假的想法。
王妃虽有犹豫,但是在谢容止的斡旋之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就当是给我儿积德了。”
谢容止确实如王妃所说,是个善良的人,他一个王公贵族,能体会到底下人的不易,实在难得。
听胭脂说,每月增设一日月事假的消息传到下面时,大家都非常高兴。
从这件事以后,谢容止不再躲着我了。
天气渐凉,药圃里不少药草都该采摘了,我主动请缨参与。
谢容止也来了,我喜欢亲手晾晒这些药草,挽着袖子在田间忙得不亦乐乎,他便搬了一把藤椅,坐在一旁看我忙活,时不时递个茶水。
“省着点力气吧世子爷,你这身子骨,被晒晕了我可没法背你回去。”
谢容止靠在藤椅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
“世子妃若是不背我回去,我就只能在这儿躺到太阳下山了,到时候冻病了,还不是得你来治?”
我咬牙切齿说道:
“你现在是越来越无赖了。”
谢容止双手一摊:
“近朱者赤。”
我白了他一眼,接着干活了。
趁此机会,我将药圃里的曼陀罗全部清除,但此草属实珍贵,我还是将它们结的种子收集了起来。
正忙活着,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世子妃,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我回头一看,是青禾。
“你今日不用在浣衣房干活吗?”
青禾摇摇头:
“我今日休沐,不用去浣衣房,想来帮帮您。”
谢容止摇着纸扇笑道:
“世子妃当大夫屈才了,有这收服人心的能力,该去做将军才是。”
我嗔笑着推了谢容止一把,对青禾说道:
“多谢你的好意,那你先帮我把这些药草的种子收好吧。”
说着,我把手里的瓷瓶递给青禾,指给她看拔下来的那一堆曼陀罗。
青禾接过瓷瓶,走到曼陀罗旁:
“诶?这种子我以前还见过呢。”
曼陀罗如此罕见,一个内宅的丫鬟怎么会见过呢?
我停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
“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青禾一边收着种子一边说道:
“就是之前洗衣服的时候,大概三个月前?有一件罗裙上沾了几颗这样的种子,这种子浑身都是小毛刺,我洗的时候没注意,还被它扎了手,肿了好几天呢。我记得那盆衣服……是表小姐院里送来的。”
谢容止脸上顿时笑意全无:
“表小姐?江笙?”
“是……是啊。”
青禾被谢容止的脸色吓到,说话声音都变小了,求助般看向我:
“世子妃,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轻轻拍了拍青禾的肩膀:
“和你没关系,今天我们不晒药草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刚才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青禾郑重地点点头,离开了药圃。
谢容止沉默了很久,一直到日头渐斜。
我给他披上了大氅,谢容止轻轻牵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像玉一样。
“南星,我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得知江笙可能就是害他中毒的人,竟让谢容止这么难过。
我忽然想起新婚那晚,谢容止纵容、维护江笙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回去吧,起风了。”
8
当晚,江笙被“请”进了谢容止的院中。
被关了这么久的禁闭,江笙整个人瘦了一圈,一进门就扑通跪在谢容止脚边,眼泪汪汪的:
“兄长,阿笙知道错了,您帮我和王妃求求情,不要再关着我了好吗?我以后一定本本分分的。”
谢容止从江笙进门就没有说一句话,江笙哭了半天,越哭越安静,直到她察觉出屋里的气氛不对,惶恐地噤了声。
我问江笙:
“近三个月,你去过后花园的药圃吗?”
江笙愣了一下,急忙否认:
“没有,我又不懂医药,去那儿做什么。”
谢容止苦笑一声,紧紧闭上双眼。
既然江笙否认去过药圃,按她说的,就不可能在药圃不小心粘上曼陀罗的种子,那么,她没去过药圃这件事就一定是谎言了。
其实原本也多余试探,三个月前,按照曼陀罗的生长周期,那时药圃里种着的曼陀罗还没有结种。
所以江笙衣裙上出现的种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在药圃里闲逛沾到的。
王府中出现的曼陀罗,只可能是本就源自江笙之手,至少她是其中一环。
可谢容止仍有恻隐之心,不愿意接受事实,所以才有现在我陪他演的这场戏。
“为什么……为什么要下毒害我。”
谢容止俯身看向江笙,眼睛里满是不解。
江笙慌乱地拽着谢容止的衣摆,颤声道:
“兄长你在说什么啊,我从小受你照拂,怎么会害你呢!”
我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迅速塞到江笙嘴里,迫使她将药丸咽下。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了,刚才给你吃的是吐真丸,也多亏了你在药圃偷种的这些曼陀罗,我才能有机会做出这种药,等药效上来以后,你会陷入幻境,别人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江笙的脸唰一下白了。
药效上得很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江笙的眼神就涣散起来。
我蹲在江笙面前,缓声道:
“江笙,告诉我,你的曼陀罗种子是如何得来的?”
江笙眼神空洞,麻木地说着:
“一个……偶遇的算命道士……卖给我的……”
“你为什么要买这东西?”
“他说……曼陀罗的花……可以使兄长有种病入膏肓的假象……他让我把曼陀罗种在药圃里……到时候只要我亲自去药仙谷求得谷主出山……治好了兄长……我就是兄长的救命恩人……可以……嫁给他……”
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江笙万万没想到,非但谷主没请来,反倒是亲自给谢容止迎回一个新娘。
谢容止满脸错愕:
“我竟一直不知,你有这个心思。”
“哈哈哈哈……”
江笙忽然陷入了癫狂,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我幼时便到了王府,名义上是表小姐,实际上我和王妃的亲戚关系都打了十八个弯儿了……
“他们看我无父无母,都不想管我,硬把我塞到了这里……就连那些贱婢,也敢当面说我是打秋风来的……
“只有兄长……只有兄长愿意袒护我……可兄长的病迟迟不见好,若他死了,我根本没法在王府待下去……只有嫁给兄长……嫁给他,哪怕他死了,我也能在这王府里名正言顺地活了……”
谢容止向江笙伸出手,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又收了回去,他的嘴唇轻微颤抖着:
“我一直拿你当自己的亲妹妹看待,对不住,是我误了你。”
江笙看着谢容止,忽地露出一个天真又扭曲的笑容:
“兄长,你的病终于好了呀,多亏我找来了药仙谷的谷主,我是不是很厉害?”
9
江笙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过了些时日,王妃对外称,表小姐江笙因记挂世子的病情,要长期住在山里,为世子祈福。
实际上,江笙是被赶出王府了,送到了乡下的一处庄子里,谢容止还给了她一笔钱,江笙临走时,谢容止让人传话:
“此生不复相见。”
江笙听了话,拿了银子,向着谢容止的院里磕了个头,走了。
书房里,我揶揄谢容止:
“你倒是个心软的,江笙差点害死你,你还给她傍身的银子,别不是你对她其实也心怀情意?趁着人还没走远,要不赶紧喊回来?正好我退位让贤。”
“莫要打趣我了。”
谢容止叹了口气:
“她也是个可怜人,从小失了父母,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刚来王府时瘦得像个小猫,母亲当时光是照顾我已经很操劳了,根本无心也无力管一个孤女。”
我手里誊抄药典的笔没有停:
“再可怜也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暗害他人的理由,反正这是你的事,我也管不着。”
“南星。”
谢容止坐在我对面,握着茶杯的手指松了又紧,目光在我脸上游移了半晌:
“你又救了我一次,你能不能……”
“世子妃!”
胭脂敲门通报,打断了谢容止的话:
“外头来了个仙风道骨的俊朗青年,说是找您!”
谢容止一脸不爽:
“你不是离开京城十年了吗?哪来的俊朗青年寻你。”
我思索了片刻,一拍桌子站起来,惊喜道:
“师父!”
我和谢容止移步到正厅,等待小厮将我师父迎进来。
师父踏入厅内一瞬间,谢容止一贯呈现的温文尔雅的神态破裂了。
他指着师父,震惊道:
“你说这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的英俊男子,是教养了你十年的师父,药仙谷谷主,沈鹤?”
不知为何,我似乎听出了一点醋意。
师父进来时,身着一袭青衫,乌黑长发梳成一个道髻,确有几分谪仙之姿。
师父笑道:
“世子谬赞了,我不过是学了一些修身养性的法子,痴长了三十九年的岁月罢了。”
谢容止嘴张得更大了:
“三十九岁便能担任药仙谷谷主十几年,先生真乃医学天才,我以为,能做谷主的人得是七八十岁的老翁了。”
我们几人边吃边喝,聊了半晌,王妃差人传话让谢容止去寻她,谢容止便告辞离开了。
席间我饮了几杯酒,有了三分醉意,伏在案上喃喃道:
“师父,我想药仙谷了,如今谢容止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虽然比不上普通人强健,但活个70岁想来不成问题。这场婚事原本就不是我自愿的,师父,你带我走吧,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此番我来就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作为女子,你已经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何必舍近求远。”
我打了个冷战,直起身子愣愣地看着师父。
师父手指摩挲着酒杯,眼神中充斥着淡漠和一丝……忌惮。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师父是何时知道我嫁入王府的,他好像对我成婚这事,毫不意外。
10
我盯着师父发髻上那支描绘着太极八卦图的簪子,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王妃口中为我和谢容止合八字的隐世高人,江笙陷入幻境时说的那个给她出主意的算命道士,师父迟迟不肯为我开放的药仙试炼。
看着师父那双带着忌惮的眼睛,我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师父远游不在谷中,我替师父来王府为世子看诊,继而被王府强娶,原本就是设计好的。
师父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让我继承他的衣钵。
师父啊师父,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容不下南星的呢?
我强行忍住心头的震撼,哽咽道:
“师父,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南星,你不是做得不够好,你是做得太好了。”
“我不明白……”
师父摇摇头笑着说:
“你不是不够好,你是太好了,好到如此年轻就要超越为师了,我还没死呢,谷里那些小东西便见天儿地说你定能成为药仙谷几百年来最年轻的谷主了。”
我惶恐道:
“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师父摆摆手:
“毕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作为师父,我肯定不会害你,王府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归宿,府上的家底可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他家那个药圃想必也甚和你意,你就安心在此做你的世子妃吧,何必去外头辛苦替人治病?”
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这就是你指使江笙毒害我的理由吗!”
谢容止回来了,不知道他偷听了多久,但他确实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将这个谋害世子、企图拐走世子妃的罪人拿下!”
谢容止一声令下,王府的府兵便冲进屋内。
可师父不是温柔书生,他是个保养得当且武力高强的大夫。
现场顿时陷入混战。
师父一脚踹飞一个拿刀的府兵,可府兵后退时没站稳,竟朝我跌了过来。
“南星!”
谢容止呼喊我的名字,并朝我冲过来。
那把刀倒向我的时候,我的血液都似被冻住了一般,竟一时无法动弹。
我紧紧闭上双眼。
没有遭到预想中的痛楚,等我睁开眼时,谢容止紧紧抱着我,又缓缓滑落在地。
谢容止被刀误伤,后背出现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我摸了满手血,惊得大叫:
“谢容止!”
场面愈加混乱了,师父趁此机会逃走了。
一群人呜呜泱泱地把谢容止抬到榻上,我剥了谢容止的衣服替他止血上药。
一条条带血的纱布堆在脚下,明明没有伤及要害,我却手抖得厉害。
“谢容止,给我好好挺住,这么多年你都扛过来了,不差这一回!”
王妃和王爷闻讯而来,谢容止面色惨白,紧紧拉着王妃的手:
“母亲,您答应我,无论我是死是活,都要放她离开王府,她一双妙手,不该和我一起被困在这宅院之中。若我死了,也不要怪罪任何人,儿子本就没有绵长寿数的命,母亲,求您。”
王妃痛哭着,重重点了一下头。
谢容止又转向我,忍住痛楚挤出一个笑:
“南星,真想与你再采一次药啊……”
11
谢容止没死,他又被我救活了。
其实他那伤看着唬人,实则一点也不严重,也不知道怎么被他整出了生离死别的氛围,害得我掉了好几滴眼泪。
明明结的痂都已经掉完了,愣是今天说自己这里痛,明天说自己那里不舒服。
终于,在谢容止又一次说头疼让我给他按一按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谢容止!你有完没完!”
谢容止委屈巴巴地扭到角落里哼唧。
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这么折腾是为什么,以为自己要死了,说了放我离开的话,又后悔了呗。
“师父已经失踪很久了,药仙谷也树倒猢狲散了,谢容止,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谢容止猛地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
“你的意思是,你不走了?”
我双手抱臂,严肃道:
“暂时不走了。”
谢容止又急了:
“怎么是暂时啊!”
我噗嗤笑了出来:
“当然是等你身体大好了,我们一起出门去游山玩水,去采那些我没有见过的药呀。”
谢容止激动地一把抱住我。
松开我时,谢容止久违地脸红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能不能……”
我飞快吻了谢容止一下:
“能,让我来看看,你说的行,到底是吹的还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