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正堂烧着沉水香,烟气一丝一丝拧上房梁。
满屋子的人盯着桌上那碗清水。
两滴血坠进去,缓缓靠近,融在了一起。
柳映雪用帕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又轻又好看。
“验上了!她才是公主府真正的千金!”
我哥沈彦舟第一个跳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沈令仪!你是个冒牌货!给我滚出公主府!”
满堂哗然。
母妃坐在上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替我说。
那个叫柳映雪的姑娘站在堂中央,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怯怯地绞着手指。
活脱脱一个被亏欠了十八年的可怜人。
所有人看着我,等我哭,等我跪,等我求。
我笑了。
抬手,一巴掌实实在在扇在沈彦舟脸上。
声音脆得整个正堂都安静了。
“狗叫什么?”
我捏着他的下巴,一字一字地说:
“你才是那个抱错的假货。”
1
沈彦舟被我扇懵了。
半张脸肿起来,五个红指印清清楚楚。
他回过神来,眼睛充血,一把甩开我的手:“你疯了!”
“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我没挣扎。
柳映雪适时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细细的:“哥哥别动怒……姐姐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她叫他“哥哥”,叫得真顺嘴。
我扫了她一眼。
她微微垂着眸子,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
母妃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令仪,你先去西厢歇着。等事情查清楚……”
“查什么?”沈彦舟打断她,“血都验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母妃沉默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那个眼神我看懂了——不是不信我,是不敢信。
“拖走。”沈彦舟摆手。
我被架出正堂的时候,院子里站了一排下人,目光闪躲。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嘴偷笑。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腰背挺得笔直。
到了西厢院门口,婆子松了手。
门“咣”地关上,铜锁扣死。
外头传来沈彦舟的声音,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把她的东西全搬出来,今天起,映雪住正院。”
我站在窗前,看月亮从屋檐上方慢慢爬出来。
脚步声响。
门缝里塞进来一块帕子包的点心,是青禾。
“小姐,”她压低声音,“我在。”
我蹲下来,把点心拿进来。
“青禾,帮我查一件事。”
“验亲那天,那碗水里滴的是谁的血。”
2
第二天一早,西厢的门被推开。
两个丫鬟搬着箱子进来,不是送东西,是来收的。
我的衣裳、首饰、书册,一样一样往外抬。
为首的婆子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柳姑娘说了,这些东西她先帮大小姐保管着。”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们搬。
最后一个箱子里装的是母妃去年生辰时赐我的白玉镯。
“这个也拿?”我问。
婆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合上盖子搬走了。
午后,柳映雪来了。
穿的是我的秋香色对襟褙子,头上戴的是我那支点翠步摇。
倒也衬她。
她端着一碗红枣银耳汤,站在院子里冲我笑。
“姐姐,你气色不好。这是我让厨房炖的,趁热喝。”
我没接。
她也不恼,把碗搁在石桌上。
“姐姐别怨我,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血……它不会说谎。”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红,声音微微发颤。
演得真好。
我说:“你那碗红枣汤先给自己留着吧,往后你用得上。”
她眨了眨眼,没听懂。
转身走了。
下午沈彦舟带着两个小厮过来,站在院门口,翘着腿倚着门框。
“沈令仪,我已经托人给你说了门亲事,对方是西北边关的一个副将。听说脾气暴,克过两任妻子。”
他笑嘻嘻的。
“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嫁过去。再敢胡说八道,连副将都没得嫁。”
我盯着他的脸。
肿已经消了大半,但指印的痕迹还在。
我没说话。
他“哼”了一声,走了。
傍晚,青禾从角门溜进来。
她满头是汗,眼睛发亮:“小姐!我查到了!”
“验亲那天,碗里滴的是大少爷的血和柳映雪的血。”
“根本没有长公主殿下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从头到尾,柳映雪验的是沈彦舟的血。
她压根没跟母妃验过一滴。
因为她知道——她的血,和母妃的根本融不了。
“青禾。”
“明天,我要见母妃。”
3
见母妃,沈彦舟不会让我见。
但是公主府里有些人,不归他管。
母妃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宋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
我让青禾捎了一句话给宋嬷嬷:
“嬷嬷,替我问母妃一句——验亲那天,柳映雪为什么只跟哥哥验血,不敢跟她验?”
一个时辰后,西厢的锁开了。
宋嬷嬷亲自来接我。
“殿下请大小姐过去说话。”
正堂里只有母妃一个人。
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节泛白。
她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
“令仪……”
“母妃。”
我在她面前站定。
“验亲那日,满堂的人都在看那碗水。两滴血融在一起,所有人都以为真相大白了。”
母妃的手指收紧了。
“但是母妃,那碗水里,滴的是柳映雪和哥哥的血。”
“从头到尾,她没跟您验过一滴。”
母妃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和哥哥的血能融,只能说明一件事——”
我一字一字地说:
“她和沈彦舟,才是亲兄妹。”
母妃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映雪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冲进来就跪下了。
“母妃!姐姐她在冤枉我!那天是旁人安排的,我哪里懂该跟谁验?我只是照人说的做!”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低头看她。
“那就重新验一次。”
她哭声一顿。
“这一次,你的血,和母妃的血。”
“面对面,一碗清水,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敢吗?”
柳映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母妃,又望着我。
最后她咬了咬牙,声音发紧:“我……我有什么不敢的!”
门外沈彦舟的声音炸开:“又搞事!验就验!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我站起身来,垂下眼。
柳映雪,你不该答应的。
4
三天后,正堂重开。
这一次来看的人比上回还多。
消息传出去,半个京城的人都想看公主府这场热闹。
正堂中央摆了张紫檀方桌,桌上一碗清水。
母妃坐在上首,脸色沉沉的。
柳映雪坐在左边,素白衣裳,不施粉黛,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看上去稳得很。
但我注意到她的拇指在反复摩挲食指的指腹,来回来去,没停过。
沈彦舟站在她身后,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冲我挑了挑下巴。
我没理他。
验亲开始。
银针刺破柳映雪的指尖,一滴血落进清水里。
又一针刺破母妃的指尖,第二滴血落进去。
整个正堂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树枝上的鸟叫。
两滴血在水里散开。
靠近。
又散开。
没有融在一起。
堂上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柳映雪的脸在一瞬间白了。
“这不可能!”她猛地站起来,“一定是水有问题!”
我说:“换一碗水。”
宋嬷嬷亲自端了一碗新打的井水上来。
第二次验。
血入水。散开。飘远。
依旧没有融。
死一般的安静。
柳映雪的嘴唇在抖。
我站起来,卷了卷袖口。
“要不要我也试试?”
没等她说话,我已经拿起银针扎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血坠进第三碗清水。
母妃的血跟着落下。
两滴血缓缓靠近。
融在了一起。
整个正堂炸了。
议论声铺天盖地。
我转过身,看着柳映雪。
“你的血和我哥的能融,和我母妃的不能融。我的血和我母妃的能融。”
“柳映雪,你和我哥,才是一家人。”
她身体晃了一下,一把扶住了桌角。
“她做了手脚!”沈彦舟冲上前来,“她一定在水里动了手脚!”
我没看他。
我看着母妃。
“母妃,要不要让哥哥也验一次?”
“他跟您验。”
沈彦舟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干净了。
5
沈彦舟没有验。
他拒绝了。
“我是沈家嫡子!从出生就在这府里!凭什么因为一个外人的几句话就来验我的血?”
他嗓门极大,额角青筋暴跳。
但他在后退。
一步,两步,退到了柱子边上。
柳映雪迅速调整了策略。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青砖地上,一下,又一下。
“母妃!我错了!是我不该来公主府……我从小就没有家,听人说我可能是府上的血脉,就想来认亲……我没有别的心思……”
她的额头磕出了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在场的夫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露出不忍的表情。
“这姑娘也怪可怜的……”
“兴许真的只是弄错了……”
沈彦舟立刻接上了这个台阶:“都是一场误会!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他瞪着我,压低声音:“差不多就行了。”
我盯着柳映雪磕破的额头。
那个位置磕得很巧——正好在发际线边缘,流血多,伤口浅。
她跪在那里,眼泪混着血往下淌,肩膀抽动,活脱脱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行了。”母妃开口了,声音疲惫。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容后再议。”
柳映雪被扶了下去。
沈彦舟松了一口气。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闹够了没有?再折腾,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送出京城?”
我侧头看着他。
“你心虚什么?”
他的步子顿了一瞬,没回头,大步走了。
当夜。
青禾翻墙进了西厢。
“小姐,我打听到柳映雪的来路了。”
“她是永宁县柳家村人,柳家三房的女儿。她爹叫柳广德。”
我接过她带来的户籍抄本。
永宁县柳家村,柳广德,膝下二子一女。
长子——十八年前走失,至今未归。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十八年前走失。
而沈彦舟,恰好十八岁。
“青禾。”
“去找一个人。当年在府里接生的产婆——赵嬷嬷。”
6
赵嬷嬷不好找。
十八年前她从公主府离开之后就搬出了京城,在城南三十里外的杏花镇落了脚。
青禾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镇上卖菜。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脊背佝偻,见到公主府的人,菜篮子当场就脱了手。
她没跑。
她跪在菜摊子前头,抖得筛糠一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这一天……”
青禾把她带回来见我的时候,她已经哭了一路。
我坐在西厢那张硬板凳上,看着她。
“说吧。”
“十八年前到底怎么回事?”
赵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哆嗦,磕磕巴巴地说:
“殿下……殿下那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大小姐您。”
“可是驸马一心盼儿子。柳家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把他们刚出生的男婴抱进来……”
“对外只说殿下是龙凤胎,一儿一女。”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三百两银子。
他们用三百两银子,把一个外姓的孩子塞进了公主府,塞进了母妃的怀里,让她养了十八年。
“驸马知道?”
“驸马爷是……是主谋。”赵嬷嬷把头埋得更低了,“他嫌只有女儿撑不起门楣,是他找的柳家。”
父亲三年前病故。
死人没法对质了。
“还有人证吗?”
“有。当时帮忙的还有一个叫孙二的马夫,负责半夜把孩子从角门抱进来的。他……他现在在东城车马行做工。”
两个人证。
加上柳家的户籍、沈彦舟与柳映雪相融的血,还有他与母妃不融的血。
够了。
我把赵嬷嬷安排在青禾家中藏好。
然后亲笔写了一封帖子,让宋嬷嬷转交母妃:
“母妃,三日后府中设宴。届时令仪当着所有人的面自证清白。”
“若我说的是真的——”
“我要柳映雪和沈彦舟,跪着给我赔罪。”
7
帖子递进去的当晚,柳映雪就坐不住了。
她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但她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第二天,她去见了母妃。
这一回不哭了,换了一副温顺恭敬的模样。
“母妃,这段日子让您受累了,都是映雪的错。”
“我不求什么千金的身份了,只想能留在府里,陪在您身边。哪怕做个粗使丫鬟都行。”
她替母妃捶肩膀,倒茶,说话轻声细语。
母妃没有应,也没有拒绝。
沈彦舟也变了。
他破天荒地去厨房亲自盯着炖了一盅药膳送到母妃院里,进门先跪下请安。
“母妃操心了,儿子不孝。”
母妃看着他,眼里的神色很复杂。
这两个人合力演了两天的孝顺戏。
到了第二天夜里,柳映雪来找我了。
她站在西厢院门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次她没有笑。
“沈令仪,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我倚着门框看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找到什么证据就能翻盘?我告诉你,我这两天没闲着。”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啪”地拍在门框上。
“赵嬷嬷的亲笔信。她在信里说得清清楚楚——当年抱错的是你。你才是柳家的种。”
我低头看了看那封信。
字迹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
“赵嬷嬷不识字。”
我抬起眼。
“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你拿一封信来糊弄谁?”
柳映雪的脸僵了。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伸手把那封信从门框上撕下来,折好,揣进袖中。
“这封伪造的信,我替你收着了。后天宴上,正好一起给大家看看。”
她的脸在月光下发青。
转身走的时候脚步乱了,险些绊在门槛上。
我关上门。
青禾从暗处出来:“小姐,她会不会狗急跳墙去找赵嬷嬷?”
“找不到的。”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腥气。
“明天让赵嬷嬷和孙二提前进府,住在宋嬷嬷院里。”
“后天,我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8
宴会前夜,沈彦舟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小厮,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脸色灰白,眼底乌青一片。
“沈令仪。”
他的声音头一回没有带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剥一颗核桃。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攥紧了拳头。
“你想要什么?正院还你,东西还你,那门亲事我去退——你把明天的宴撤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晚了。”
他猛地迈上台阶,压低嗓子,声音里带上了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要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
我手里的核桃壳被捏碎了。
“沈彦舟,你站在这府里吃了十八年的饭,穿了十八年的衣裳,顶着公主府嫡子的名头在京城横着走。”
“你从第一天就不是这个家的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说我毁了这个家。可从你进来的那天起,这个家就是假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月门后面。
青禾端着一盏灯过来。
“小姐,赵嬷嬷和孙二都安顿好了。明天的座次、流程,宋嬷嬷也跟殿下确认过了。”
我点了点头。
把核桃仁搁在碟子里,站起身来。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月光铺了满地碎金。
明天过后,这座府里再没有人能叫我一声“假货”。
9
宴设在前厅。
三品以上的京官夫人来了七八位,还有几家世交的当家主母。
母妃坐在正中,面前摆了茶,一口没动。
柳映雪坐在左下首,今天穿了一身鹅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面上挂着笑,只有眼珠子在不停地转。
沈彦舟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住地绞来绞去。
我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
穿的是我自己的衣裳——从嫁妆里翻出来的那件,织金云纹的正红对襟长衫。
母妃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嘴唇抿紧了。
我走到堂中央,站定。
“今日设宴,为的是了结公主府这桩公案。”
“我说过,若我自证为真——某些人,要跪着赔罪。”
柳映雪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彦舟往后缩了半步。
“请赵嬷嬷。”
侧门帘子一掀,宋嬷嬷搀着赵嬷嬷走了进来。
柳映雪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赵嬷嬷“扑通”跪在母妃面前,额头触地。
“殿下!老奴有罪!十八年前,是驸马爷找到柳家,花了三百两银子,让老奴把柳家的男婴抱进府来!”
“殿下只生了一个女儿!那个儿子,是换进来的!”
整个前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死一般的寂静。
“她胡说!”沈彦舟猛地跨出一步,“一个疯老婆子的话你们也信?”
“那这个人呢?”
我抬手。
“请孙二。”
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进门就跪下了。
“小人孙二!十八年前在府里做马夫!那天夜里是小人亲手把孩子从角门抱进来交给赵嬷嬷的!”
沈彦舟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柳映雪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在地上。
我转身看着她。
“两个人证。还不够?”
“那就再看看这个。”
我从袖中取出柳家村的户籍抄本,摊开在桌上。
“永宁县柳家村,柳广德,长子十八年前走失。”
我走到沈彦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内侧,一枚月牙形的青色胎记。
然后我转身,抓住柳映雪的手腕。
她挣扎,我捏得更紧。
袖口褪下来。
同一个位置,同一枚月牙形的青色胎记。
满堂哗然。
“柳家的孩子,都有这个印。”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
“沈彦舟和柳映雪是亲兄妹,都是永宁县柳广德的孩子。”
“他不姓沈。他从来都不姓沈。”
沈彦舟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柳映雪的脸扭曲了,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我:“你……你怎么查到的……”
我没理她。
我转身面对母妃,跪了下去。
“母妃,女儿是您唯一的骨血。从头到尾,都是。”
母妃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白得发青。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泪砸在了衣襟上。
她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那双胳膊箍得很紧,浑身都在发抖。
我站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人。
“现在,该滚的人是你们。”
10
柳映雪没有立刻滚。
她扑过来抱住母妃的腿,涕泗横流:“母妃!我知道错了!可是彦舟他真的把您当亲娘!这十八年不是假的!”
母妃低头看着她。
我也看着她。
“当亲娘?”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验亲那天,他第一个跳起来让我滚。他要把我嫁去边关。他连问都没问过母妃一句。”
“这就是你说的当亲娘?”
柳映雪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沈彦舟已经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退,被两个府兵拦住了。
“放开我!我要走!你们凭什么拦我!”
“凭你冒充公主府嫡子十八年。”
宋嬷嬷冷冷开口。
“殿下已经命人去报了京兆府。冒名顶替皇亲血脉,是要问罪的。”
沈彦舟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转过头来看母妃,嘴唇抖了半天:“母……母妃……”
母妃没有看他。
她握着我的手,目光落在别处。
那一刻沈彦舟整个人都垮了,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柳映雪也没了力气,瘫坐在地砖上,脂粉被泪冲出两道白印,额头上两天前磕的伤疤还在,配上这副样子,狼狈得不成人形。
来看热闹的夫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的同情变成了鄙夷。
有人啧了一声:“一家子骗子。”
京兆府的人来得很快。
沈彦舟被带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追也没有送。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喊我一声什么,但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
柳映雪被两个婆子架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她忽然停下来,声音沙哑:“沈令仪,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是从一开始。”
我看着她。
“是你来的那天,叫他‘哥哥’的时候。”
“你叫得太顺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了一声,被架着走了。
宴散了。
府里安静下来。
那些以前在背后嚼舌根的下人挨个来请罪,跪了一院子。
我坐在正院的台阶上,看了他们一会儿。
“该怎么罚,宋嬷嬷定。”
我起身进屋。
母妃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碗茶,早就凉透了。
我走过去,把凉茶端走,换了一盏热的。
“母妃。”
她握住我的手。
“我从来都在。”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日头正好,照进来一片暖融融的光。
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落了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青禾在外头喊:“小姐!正院收拾好了,您的东西都搬回去了!”
我应了一声,扶着母妃站起来。
这座府,这个家,从来都是我的。
不用抢,不用争,不用自证。
可既然有人非要我证——
那我就证给天下人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