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主攻 水仙
万年前,魔尊谢无归战死于落魂湖,背着“十恶不赦”的骂名,神魂碎成千万片。
万年后,他被湖岸上一个哭哭啼啼的声音吵醒。
那是个没有灵根的小杂役,天天被修仙宗门的人欺负,却倔得从不肯掉眼泪。
直到那天,少年哭着说:“他们骗我……他们私下说,我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我活该……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干,我一点都不坏的……”
湖底的残魂猛地睁开眼。
——那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是他
而眼前这个无灵根、任人磋磨的小家伙,是从他魂魄里剥离而出的碎片。
可怜的小家伙猛地看见湖面升起的他,身子一颤,往后一趔趄,小短腿慌慌张张想跑,差点摔进湖里。
他指尖轻勾,用黑雾直接将少年卷进怀里,捏住他的下巴,俯身吻住他带着泪痕的软唇,箍住他挣扎的细手腕。
“乖乖别动,你受的所有委屈,本尊都会替你一一讨回来。”
后来整个修仙界都疯了:魔尊复活了,还养了个小跟班,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有人不服,当众问那小可怜:“你知道他当年屠过多少人吗?”
小可怜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天底下第一个把我当宝贝的人。”
1.
落魂湖的夜,黑得像一块浸透了墨的石头。
阿怜是哭着走到湖边的。但他不敢哭出声,怕被巡夜的弟子听见,只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一颗一颗砸进衣襟——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上,还印着今天下午赵清越踩上去的半个泥脚印。
今天下午,赵清越说训练场脏了,让他去擦。他擦了,赵清越却又说没擦干净,笑道:"废物就是废物,连地都擦不干净"。
周管事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末了只丢下一句:"这是锻炼你,懂吗?"
他懂,他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有一句话比打骂更疼,叫作"为你好"。
他不敢哭,他怕自己一哭,就真的信了那句"锻炼你",更怕自己信了以后,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了。
可他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傍晚他给弟子们抬水,一桶接一桶,肩膀磨得他好疼,赵清越他们却总说水不干净,让他重新去挑。他挑到天黑,周管事才挥挥手让他滚。
但他走回杂役房,却听见门后有人说:"那个小废物,你还真当他是什么好东西?"是赵清越的声音,"我今天听我爹说了,他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转世,活该干这些粗活,
"不会吧,他那么小……"
"小怎么了?他爹娘都不要他,把他扔在宗门门口,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变的!"
门外的阿怜,手里的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哭。他连叫都没叫一声,只是站在黑夜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僵了,才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湖边走去。
——他没处可去。宗门后山,只有那片没人要的落魂湖。
"他们一直在骗我……"他哭得鼻音很重,声音又黏又软,像是把一万句委屈全都糊在了一块儿,"周管事说,干这些活是为了锻炼我……可我今晚听见他跟赵清越说话,他们又说我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说我活该干这些……呜……"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求谁信他:"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干,我一点都不坏的……"
这句话落进湖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一万年的死水。
湖底极深的地方,一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疼。先是头疼欲裂,然后耳鸣加剧,接着是一万年的记忆像万箭一样刺进脑海。他记起来了。这里是落魂湖,是他当年战死的地方。那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是他自己。
谢无归,号沉渊。魔尊。万年前被正道联军围杀于此,尸骨沉湖,神魂碎成千万片。
他沉沉浮浮了很久很久,记忆模糊一片,什么都不记得。
直到一个哭哭啼啼的声音,像光一样刺破深渊,给他的寂寞添了一点点光彩。
湖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黑雾,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阿怜吓了一跳,眼泪都咽了回去,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谁……谁在那里?"
他想跑,想喊救命。可他突然想起这里是落魂湖——灵力匮乏,鲜少有人来,他喊了也没用。
黑雾没有追他。它只是停在原地,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响起来。低沉,沙哑,像锈了一万年的刀:"我听得见你说话。很久了。"
阿怜僵在原地,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你……你能听到我说话?"
"嗯。"
"那、那你是不是也听见……我说我是大魔头的事了?"
黑雾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
"……什么?"
"你不是大魔头。"那个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重,"十恶不赦的人,是我。"
阿怜彻底傻了。他蹲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湖面上那团黑雾,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个念头他自己都不敢信: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叫他废物、杂役、小可怜,,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你不是"。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可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黑雾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怜以为他要消失了,他才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生锈般的温柔:
"他们欺负你这么久……本尊会帮你还回去。"
"本尊"两个字,让阿怜猛地抬起了头。他不懂这个词的分量,可他莫名觉得,湖里这个声音,好像真的说到做到。
"你……你是谁啊?"
湖面起了风,黑雾一点点散开,又一点点聚拢,仿佛那个人在笑,又仿佛他在哭。
"我是你。"
——他说的不是"我救你",不是"我罩你",而是"我是你"。
阿怜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你说什么?我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你不是魔头。"那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起伏,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护着什么,"你是我。是我当年亲手剥下来、藏进轮回里的一片善念。"
阿怜听不懂。可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藏进轮回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做的那个梦。梦里有一双手,捧着一团光,把他放进一条很长的河里。那双手的主人背对着光,声音又低又哑:"去吧。你替我活着。"
他以为是捡到他的老樵夫。
原来不是。
"别哭了。"湖里的声音说,"往后,没人再敢让你哭。"
月光落在湖面上,那团黑雾静静地立着。岸上的小可怜哭得直打嗝,一边哭一边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谢无归。"
"那你——"阿怜吸了吸鼻子,"你一个人在这里,沉了多久啊?"
湖底深处,那双眼睛轻轻眨了眨。
一万年,还是头一回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2.
第二天天没亮,阿怜就醒了。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破旧房梁上那根蛛丝,心想昨晚大概是做了个梦。落魂湖那种地方,怎么会有声音跟他说话,还说他是"善念"?
可他一摸眉心,指尖忽然烫了一下。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别乱摸。本尊在里面。"
阿怜"腾"地坐起来,差点叫出声。他捂住嘴,压着嗓子问:"你、你在我脑子里?"
"识海。你与我本就是同一个魂,寄居最省力。"那声音顿了顿,听上去不太高兴,"本尊一夜未眠,替你查了一宿身子。"
"查、查什么?"
"查你为什么这么弱。"
识海里,黑雾缓缓聚成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他坐在阿怜的识海中央,像一座沉在水底万年的山。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点过阿怜的灵脉,语气一点点冷下去:
"无灵根。天生体弱。旧伤十二处,新伤三处,昨夜又添两处。"他一条一条数,声音越来越沉,"还有——怨气缠身。"
阿怜缩了缩脖子:"怨气……是什么?"
"是一种很坏的东西。会让碰到你的人倒霉,会让看见你的人心烦,会让所有好事都绕着你走。"谢无归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在阿怜身上看到的东西,让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缝。
"你身上的怨气……是我的。"
阿怜愣住了:"你的?"
"万年前我战死于此,执念与怨恨沉入湖底,积攒了万年。"谢无归一字一句地说,"我原以为,那点怨气会守着你——你是我的碎片,是我放在轮回里的善念,我留了一缕魂意在轮回里护你。"
"可护你的魂意,早在你第一世就耗尽了。你流落人间,一世一世地转世,怨气却一天一天地长。它们找不到我,就循着魂脉,全落到了你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你这些年的倒霉、生病、被人欺负……有一半,是我连累的。"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阿怜坐在床边,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嚼了几遍,才小声说:"哦。"
"……就一个'哦'?"
"不然呢?"阿怜挠了挠头,认真地说,"我又听不懂你说的那些。我只知道——"他想了想,"你一个人沉在湖底那么久,也很可怜吧。"
识海里的黑影,彻底僵住了。
一万年。骂他的人排成山,怕他的人连成海,恨他的人从落魂湖排到天边。他听过"魔头",听过"罪人",听过"该死",唯独没听过——"你也很可怜吧"。
"你……"谢无归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不恨我?"
"恨你干什么?"阿怜说,"你又不坏。你说你十恶不赦,可你昨晚还说要帮我还回去。"他眼睛亮晶晶的,"坏人不会帮我说话的。"
"本尊是魔尊。"
"魔尊也是好人。"阿怜斩钉截铁。
谢无归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这片善念气傻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罢了。你且坐下,本尊教你第一课。"
"什么课?"
"灵魂共鸣。"
他说,阿怜是他剥离的善念,魂脉同源。只要阿怜学会感应自己的魂,就能借他的力量,哪怕没有灵根,也能修出"本源之根"。
"闭上眼睛。别用眼睛,用魂去听——你的魂里,有一条很细的线,连着我。"
阿怜乖乖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黑,冷,空。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清越的脚印,一会儿是周管事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句"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暖,像冬天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识海深处,那团黑雾里,有一颗极亮的星火,正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亮着。
那是谢无归的魂。
他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摸过去,指尖触到那颗星火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捧温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都暖了过来。
那些缠了他十几年的阴冷、疲惫、委屈,像雪一样化了。
"我……我摸到你了!"阿怜睁开眼,又哭又笑,"好暖!原来魂是暖的!"
识海里,谢无归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花的小东西,看着他身上那层终于亮起来的本源灵光,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从今往后,"他说,"你不再是废物了。"
阿怜哭得更凶了。他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活到现在,终于有人告诉他——你不是废物。
哭够了,他抹了把脸,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昨天说,要帮我把欺负还回去。可你还困在湖里,怎么还?"
"谁说我困在湖里?"谢无归嗤了一声,"我与你同魂,你便是我的壳。你走到哪里,本尊便能跟到哪里。"
"那……那我们去哪?"
"先去把你的东西拿回来。"
"什么东西?"
"你这些年被他们抢走的——饭、觉、尊严。"谢无归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带着万年魔尊特有的、慢条斯理的狠意,"一样一样,全拿回来。"
阿怜背上那篓沉甸甸的柴,正要往宗门走,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他下意识回头,看见宗门回廊尽头的阴影里,立着一个青衫人影。
那人隔着半个院子,正望着他。
不,是望着他身后的落魂湖。
夜色里,那人影朝湖的方向微微颔了颔首,像在向一个老朋友致意,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
"那个人……"阿怜小声问,"你认识?"
识海深处,谢无归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认识我。"
他顿了顿,又说:"走快点。别回头。"
可阿怜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那片青衫离开的方向,落魂湖的湖面,无风自动,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被那只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3.
阿怜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路是暖的。
他背着柴往宗门走,脚底生风,连晨雾都挡不住他的好心情。他偷偷摸了摸眉心——识海里那个人一夜没睡,却也难得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像一捧捂在心里的火。
他小声嘀咕:"你睡啦?"
"没睡。"谢无归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困意,"在看你走路。走个路也傻乐,像只捡了松果的松鼠。"
阿怜:"……我哪有!"
他正想反驳,忽然一个声音横插进来:"哟,这不是小废物吗?"
赵清越带着两个内门弟子从石阶上走下来,手里摇着把折扇,上下打量他:"听说你昨天夜里又去落魂湖了?啧啧,那地方可是埋着魔头的地方,你天天往那儿跑,该不会是——"他拖长了音,"被魔气沾上了吧?"
阿怜的背僵了一瞬。
宗门里一直有流言,说落魂湖底埋着万年前的魔头,湖边的空气都是脏的。杂役们谁都不愿去那儿,只有阿怜没得选——他的活,全在后山。
"我没有。"他低着头,"我只是去挑水。"
"挑水?挑水挑到天黑?"赵清越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笑得恶意满满,"我看你是去给魔头当儿子了吧?"
周围几个弟子哄笑起来。阿怜攥紧了肩上的柴绳,指甲掐进掌心,却没躲,也没吭声。他习惯了。越是顶嘴,挨得越狠。
可这一次,识海里那个声音,忽然醒了。
"躲什么?"谢无归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万年魔尊特有的闲散,"抬头,看他。"
阿怜下意识抬头。
"用魂看。看他的气。"
阿怜眨了眨眼,恍惚间,他看见赵清越身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灰扑扑的浊气——是恶,是虚,是狐假虎威的怂。
"看见了?"谢无归说,"他气里全是虚的。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让,他越来。你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还他一次,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踩你。"
阿怜的心怦怦跳:"可、可我不会打架……"
"谁让你打架了?"谢无归说,"他踩你,是因为没人让他疼。你只要让他疼一次——不用多,一次——他就知道,你不是泥做的。"
阿怜正发着呆,赵清越见他半天不吭声,觉得没趣,一脚踢翻了他脚边的水桶:"废物,水洒了,再去挑!今天不挑满一百桶,别想吃饭!"
水泼了一地,溅湿了阿怜的裤脚。
识海里,谢无归轻飘飘地说:"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
"伸手。"
阿怜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下一秒,他掌心凭空起了一阵风——极轻,极细,像谁在他手里吹了一口气——那阵风卷着地上泼洒的水,忽然转了向,"哗啦"一声,全泼在了赵清越脸上。
赵清越被泼了个正着,呆立在原地,扇子都掉了:"你——!"
"啊!"阿怜自己也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找死!"赵清越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住手。"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青衫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眉目疏朗,通身书卷气,正是青云宗外门最德高望重的宋怀远宋长老。
"赵清越,"宋怀远的声音不轻不重,"我听说,你爹让你抄的《清心经》,还没抄完?"
赵清越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瞪了阿怜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阿怜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宋怀远已经走到他面前,弯腰,极其自然地理了理他歪掉的衣领:"你是杂役房的阿怜?"
"……是。"
"听说你夜里总去落魂湖?"宋怀远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那地方阴气重,别总去。这样吧,你从明日起,调到我院里做个药童。跟着我,没人再敢欺负你。"
阿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他谢了又谢,蹦蹦跳跳地走了。身后,宋怀远目送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分未减,目光却极缓慢地,从他身上,移向了他眉心。
当晚,阿怜坐在药童房里,兴奋地跟识海里的人汇报:"宋长老人真好!他说我明天起就住他院里的厢房,他还给我送了药——你看,治瘀伤的!"
识海里,谢无归没有接话。他正盯着阿怜捧在手里的那瓶药,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
"……药是假的。"
"啊?"
"瓶里装的,是凝魂香。"谢无归的声音冷了下去,"治伤是假,养魂是真。他要养的不是你的身子,是你的魂。"
阿怜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为什么?"
"你今日灵力一泄,惊动了人。他给这瓶药,是想确认一件事——"谢无归顿了顿,"你体内,是不是藏着万年前那个人的魂。"
"可我不是……我体内是你啊。"
"所以。"谢无归说,"他要找的,也是我。"
阿怜不说话了。他抱着那瓶药,坐在床上,过了很久,才小声问:"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谢无归的声音难得有了几分凝重,"我只知道——他摸你脉的时候,探的是神魂,不是身体。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最近有没有梦见什么'。"
"梦见什么……"阿怜喃喃,"我从小老梦见一双手,把我放进河里。"
识海深处,谢无归沉默了很久。
"别让他知道这个梦。"他说,"一个字都别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梦见那双手的,只有我剥下来的一片魂。"谢无归一字一句,"他若知道你能梦见,就知道——碎片醒了。而碎片的另一头,连着封印。"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他找的,是你。"
第四章 旧案
子夜,青云宗藏书阁。
一道影子贴着房梁无声滑过,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墨。影子在阁顶的椽木上蹲定,缓缓凝成一个小小的、抱着自己膝盖的人形——那是阿怜,他的身上罩着一层极淡的黑雾,替他遮了形,藏了息。
"抖什么?"识海里,谢无归的声音凉凉地响起,"本尊的隐身术,就算是青云宗掌门亲至也看不破。你只管找书。"
"我、我没抖。"阿怜小声说,"我就是……有点怕黑。"
"怕黑还总往落魂湖跑。"
"那是没法子嘛。"
谢无归懒得跟他拌嘴,魂识铺开,一寸寸扫过满阁的书架:"第三排第七格,《魔渊战录》。拿下来。"
阿怜蹑手蹑脚地摸过去,把那本落满灰的线装书抱进怀里,缩回房梁上翻开。书页泛黄,字迹工整,赫然写着——魔尊谢无归,弑师灭宗,引劫害民,魔渊之战,死于正道联军围杀之下。
"弑师灭宗……"阿怜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一半,忽然小声问,"你杀过你师父啊?"
"没有。"谢无归的声音很平,"我师父是第一个信我的人。他死在我眼前,被玉衡杀死的。"
"玉衡是谁?"
"青云宗的老祖宗。"谢无归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天璇宗现任宗主的封号。玉衡,天璇第一星。万年了,她还是顶着那个封号,天下第一人。"
阿怜没太听懂,但他听懂了"老祖宗"三个字,吃了一惊:"我们宗门的老祖宗,杀你师父?"
"不止你师父。"谢无归说,"继续翻,翻到'魔渊之战'那一卷。"
阿怜翻到那一卷,密密麻麻全是战况记载:正道联军布下天罗地网,魔尊负隅顽抗,最终力竭陨落。字里行间,魔尊被写得狰狞可怖,仿佛是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阿怜越看越气,气得脸颊鼓起来:"他们乱写!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谢无归忽然问。
阿怜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帮我泼赵清越的水。"
谢无归:"……这算什么理由。"
"这算最好的理由。"阿怜理直气壮。
识海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笑的声音。谢无归没再说话,可他铺开的魂识,悄悄在那页记载上停留了很久——万年前,也是有人这样替他说话的吗?
没有。他记不清了。他记得的,只有那场血战,和那从背后递来的一剑。
"……啊!"阿怜忽然低呼一声,"这一页!这页被撕掉了!"
他翻开的那一页,被整整齐齐地撕去了半页,只留一截参差的毛边。谢无归的魂识扫过去,在残存的半页上,看见了两行字:
"……其力竭之际,天现异象,黑潮自湖心涌起,似有封印将崩之兆。联军惊退,唯天璇宗玉衡真人独身而入……"
后面,就没了。
"封印将崩……"谢无归喃喃,"原来当年,他们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在镇压劫难。"谢无归的声音很轻,"他们看见的不是魔尊作乱,是魔尊在拿命堵一个洞。可他们回去写的,是我'引劫害民'。"
阿怜的手在抖。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也跟着抖:"那、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你明明……你明明救了天下!"
"解释什么?"谢无归说,"我那时候,魂都快散了。"
阿怜抱着书,坐在房梁上,沉默了很久很久。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烫得厉害。
"他们……把你写成了坏人,一写就是一万年。"他吸了吸鼻子,"你就不生气吗?"
"气过。"谢无归说,"气到沉在湖底一万年,把一湖的水都泡成了怨气。"
"那你怎么现在不气了?"
"因为——"谢无归顿了顿,声音里有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有人替我生气了。"
阿怜"哇"地一声,差点哭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呜呜咽咽的:"你、你继续说,后来呢?后来那一剑……"
"后来?"谢无归的声音重新变淡,"后来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从背后递了一剑,我回头,看见的是一柄七星佩剑——玉衡的剑。"
"我战死那天,"他一字一句,"不是被围杀死的。是有人,从背后递的剑。"
藏书阁里静得落针可闻。阿怜攥着那本书,指甲发白,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是不是……我们宗门的那个老祖宗,还在?"
"玉衡夺了封印之力的一半,活了万年,自然还在。她每隔百年换一处道场,如今坐镇天璇宗,受万宗朝拜。"谢无归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拿我垫了脚,踩成了'天下第一人'。"
阿怜的眼睛红了,声音又凶又软:"我、我要去揭发她!"
"你拿什么揭发?"谢无归嗤了一声,"你连灵根都没有。你冲到她面前,她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那、那怎么办……"
"慢慢来。"谢无归说,"你先把那一页撕下来的东西找到。能被人撕走藏起来的,都是要命的证据。找到它,比杀一万个赵清越都有用。"
阿怜用力点头,正要把书塞回原处,忽然,藏书阁的门,无声地开了。
一道青影立在门口,逆着月光,看不清脸。可阿怜认得那个轮廓——宋怀远。
他站在暗处,看着房梁上那个抱着书的少年,语气听不出喜怒:"阿怜,你果然在这里。"
阿怜的魂都要吓飞了,怀里那本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我是来、来找书的……"
"找书?"宋怀远缓步走进来,弯腰,拾起那本《魔渊战录》,拍了拍灰,递还给他,声音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本书记载有误,不看也罢。明日我让人给你换本《药草经》,你好好学。"
他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阿怜,你夜里,有没有做过什么梦?"
阿怜的后颈,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识海深处,谢无归的声音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别说话。用最快的速度——跑。"
5.
阿怜搬进宋怀远院里的第三夜,失眠了。
厢房很干净,被褥是新晒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草。宋怀远甚至给他添了一盏夜灯,说怕他起夜看不清。这屋子好得不像一个药童该住的。
可阿怜躺在软绵绵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房梁,小声说:"……我总觉得,他太好了。"
"好得反常?"识海里,谢无归凉凉地接话,"难得,你也长了点心。"
"我认真的!"阿怜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你说他对我好是假的,可他天天给我送药、教我认药草、连赵清越都敢骂……他图什么呀?"
"图你的魂。"谢无归说,"养魂香一日三服,他把你当一株灵草在养。养肥了,好献祭。"
阿怜:"……你能不能说得吓人一点?"
"不能。事实比吓人更难听。"
阿怜噎住了。他想了半天,忽然翻身坐起来,认真地对着识海说:"那、那我们跑吧!我连夜跑,跑出青云宗,跑得远远的,他就找不到我了!"
"跑?"谢无归哼了一声,"你跑得掉吗?你以为宋怀远为什么要把你调进他院里?落魂湖、杂役房、藏书阁,这方圆百里,处处是他的眼。你前脚出山门,后脚他就能把你拎回来。"
"那怎么办!"
"怎么办?"谢无归的声音慢下来,"他不是要养魂吗?你让他养。他要的,你一样一样喂给他看——"
"喂什么?"
"喂一个'听话的、干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药童'。"谢无归说,"他探你的魂,你就让他探。他问梦,你就说没有梦。他越放心,你越安全。"
阿怜眨了眨眼,慢慢懂了:"……我在他面前装傻,在你面前聪明。"
"嗯。"谢无归难得夸了一句,"聪明。"
"可是——"阿怜又蔫了,揪着被子角,"要是装得不像呢?他会不会发现你在里面?"
"会。"谢无归说,"他若发现我的魂在你识海里,他会立刻动手。所以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藏'——把我在你识海里的气息,藏进你自己的魂里。"
"藏……藏得住吗?"
"藏不住。"谢无归顿了顿,"但你可以练。练到你能把我的气息,伪装成你自己的。那时候,就算他亲手来探,也探不出第二个魂。"
他说着,一缕魂力顺着识海淌进阿怜的灵脉,教他运转的法门。阿怜只觉得丹田里那团本源灵火一跳一跳的,像一只刚学会睁眼的小兽,怯生生地跟着他的引导打转。
"集中精神。"谢无归说,"把你这几日积的灵力,往一处收。"
阿怜闭着眼,额角渗出汗。他笨拙地收拢那一缕灵力,收一次,散一次,收一次,又散一次。练到第七次,他忽然"咦"了一声——那缕灵力不但没散,反而越收越凝,在他丹田里结成了一粒小小的、亮晶晶的珠子。
"我……我好像成了!"
"嗯。"谢无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第一层。练气一层。"
阿怜"腾"地睁眼,又哭又笑:"我、我有灵力了!我有灵根了!我再也不是废物了!"
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忘了藏——那一瞬间,他丹田里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像一捧被风吹散的光,穿过他的经脉,穿过厢房的窗缝,直直地冲向了院墙外。
宋怀远院外的角落里,一枚埋在土里的、不起眼的玉片,忽然亮了。
阿怜不知道。他还沉浸在"我不是废物了"的巨大喜悦里,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两圈,然后趴在枕头上,对着识海小声说:"谢谢你。你是第一个教我'我不是废物'的人。"
谢无归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怜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我也是第一次,教别人这句话。"
阿怜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只觉得识海里那颗星火,好像比平时更亮了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宋怀远的密室。
一枚玉简悬在半空,泛着幽幽的冷光。宋怀远负手立在玉简前,看着玉简上浮现的字迹,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意,一分一分地褪尽。
半晌,他垂下眼,对着玉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主上。碎片醒了。"
玉简上,缓缓浮现出两个字:
"带来。"
宋怀远收起玉简,推开密室的窗。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他望着落魂湖的方向,目光穿过重重夜色,落在湖面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黑雾上,忽然笑了一声:
"谢无归……"他低声说,"你藏了一万年,还是藏不住啊。"
湖面,无风,却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
第六章 魁首
宋怀远"待阿怜越好",阿怜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他白天跟着宋怀远认药草,夜里跟着谢无归修灵力,两头跑,人瘦了一圈,精神却好得反常。连赵清越路过时都多看了他两眼,嘀咕"这废物最近是不是吃什么好东西了"。
这天黄昏,阿怜蹲在药圃里拔草,忽然问:"你说,玉衡当年为什么要杀你师父?"
识海里,谢无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师父叫扶光真人,是当年天下公认的第一人。他晚年收了我,说我根骨奇绝,是'万年一遇的剑胚'。"
"那不是夸你吗?"
"是夸我,也是害我。"谢无归说,"我十四岁那年,天降异象,'万灵枯劫'的征兆现于西海。师父推演三日,算出那劫若无人镇压,二十年内天下将无一人能活。"
"这么严重?"
"师父把镇压之法教给了我——以一人神魂为印,封劫于地脉灵眼。天下能承此印的,唯我一人。"谢无归的声音淡下去,"我问他,那封印的人会怎样?他说,魂飞魄散。"
阿怜手里的草,"啪"地断了。
"……你明知道会魂飞魄散,你还是去了?"
"去了。"谢无归说,"我师父说,这世上总得有人去做。他教我剑,教我道,教我做'该做之事'。他说的,我信。"
"那你师父呢?"
"他替我挡了三个月。"谢无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玉衡趁他力竭,以切磋为名约战,一剑穿心。我赶到的时候,他靠在一棵枯树上,还在笑。"
"他说什么?"
"他说——'无归,别信她'。"谢无归停了很久,"他死了以后,玉衡广发檄文,说扶光真人收魔为徒、勾结魔道,是我'弑师'。天下人都信了。因为她是第一人,她说了,便是铁证。"
阿怜蹲在药圃里,气得浑身发抖:"她、她怎么可以这样!你师父死了,她还往他身上泼脏水!"
"泼脏水是最省事的。"谢无归说,"死人不会辩驳。"
"那你呢?!"阿怜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劈了,"你明明可以去澄清——你那么厉害,你打得过她!你为什么不打回去!"
"因为劫难就在眼前了。"谢无归说,"我若分心去澄清、去复仇,封印便无人镇压。我若现在死,万灵枯劫即刻爆发,天下血流成河。"
"所以你就……"阿怜的声音抖着,"你就一个人扛了?扛了骂名,扛了背叛,扛了那一剑,然后自己躺进湖里,躺了一万年?"
识海里,谢无归没有回答。
阿怜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蹲回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你傻不傻啊……"
"……你才是傻子。"谢无归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无奈,"你哭什么?我又没让你哭。"
"我心疼你不行吗!"阿怜抬起头,泪眼汪汪的,"他们欺负你,你还救他们!你、你当年……疼不疼啊?"
识海深处,那团黑雾忽然一动不动了。
疼不疼?
一万年了。没人问过他疼不疼。骂他的人说他活该,怕他的人躲着他,恨他的人恨不得他魂飞魄散。没有人问过他——那一剑从背后穿过来的时候,疼不疼。
"……忘了。"他说,"太久远了。"
阿怜才不信他"忘了"。他抹了把眼泪,凶巴巴地说:"你骗人。你肯定疼。你那么疼,还把我剥下来藏进轮回,你是不是怕我跟你一起疼?"
"你话太多了。"
"那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你剥下来护着的?"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阿怜更凶了,"你要我'替你去活',可你都没问过我,我想不想一个人活!我想跟你一起活!"
识海里,谢无归彻底沉默了。
阿怜吼完,自己也愣住了。他蹲在药圃里,看着自己泪汪汪的影子,忽然小声说:"……对不起,我、我不是凶你。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救了我那么久,我也想救救你。"
夜风穿过药圃,吹得兰草沙沙响。
过了很久,谢无归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好。"
"好什么?"
"好。让你救。"他说,"本尊允了。"
阿怜咧嘴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他正想再说什么,忽然——整个大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他脚边的泥土在发抖,药圃里的水缸泛起一圈圈涟漪,远处落魂湖的方向,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像是巨兽翻身般的轰鸣。
阿怜脸色一白:"怎么了?!"
识海里,谢无归的声音瞬间冷下来:"封印……松了。"
"封印?是你说的那个,镇着万灵枯劫的封印?"
"嗯。"谢无归一字一句,"有人动了它。"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玉衡要提前动手了。"
阿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抬头望向落魂湖的方向——夜色里,那片湖面上,正缓缓浮起一层墨色的潮,像一只睁开的、属于万年前的眼睛。
第七章 善念
阿怜是连滚带爬跑到落魂湖边的。
他半夜被识海里一阵剧烈的动荡惊醒——那感觉,像有人攥住了他心口那团火,狠狠往外拽。他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过半个宗门,一路跑到湖边,才看清湖面已经变了样。
黑潮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拍上岸,每一朵浪花里都裹着细碎的、挣扎的影子。湖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像一只困兽在底下发了狂。
"谢无归!"阿怜扑到岸边,手伸进水里,声音都劈了,"你怎么了!你出来!"
识海里,那团黑雾正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散一次,聚一次,聚一次,又散一次。谢无归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锈刀刮过铁板:"……封印松了……我的魂,压不住了……"
"你别压了!"阿怜急了,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你回来!你回来我帮你压!"
"……你?"谢无归勉强笑了一声,"你才练气一层。"
"一层也能压!"阿怜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把心一横,顺着那条魂脉摸了过去——他摸到那颗星火了,可它正被黑潮扯得摇摇欲坠,像一盏要被吹灭的灯。
他想都没想,把整个自己扑了过去。
不是用法术,也不是用灵力。他只是把自己那点热乎乎、软乎乎的魂,整个盖在了那颗星火上面,像一只护着幼崽的小兽,把翅膀张得大大的。
黑潮撞上来,阿怜被撞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可他没松手。他死死抱着那颗星火,声音抖着,却倔得不行:"你护了我一万年……这次,换我护你!"
识海里,那颗星火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黑潮退了。
湖面的浪一层一层平下去,黑雾一点点凝回人形。谢无归站在识海中央,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蜷成一团、还在发抖的小东西,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阿怜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你、你回来了……"
"……嗯。"
"还疼不疼?"
"不疼了。"谢无归的声音低下去,"你抱着,不疼了。"
阿怜咧嘴笑了。他松开手,正要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又蹲回去,认真地仰着脸看他:"谢无归,我有话想问你。"
"问。"
"你说,我是你从神魂里剥下来的善念——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剥我下来?"
识海里静了一瞬。
谢无归垂下眼,声音很轻:"因为那时候,我知道自己要死了。"
"我镇压万灵枯劫,魂飞魄散,神魂里的善与恶、记忆与执念,都会一起散掉。可我不甘心。"他说,"我这一辈子,被人当成魔,杀过不该杀的人,放过不该放的人,脏的恶的,我都沾过。可只有一样东西,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怜身上:"是我十四岁那年,跟我师父学剑时,心里那点'想护住天下'的念头。"
"我把那点念头剥下来,藏进轮回,让你替我去活。"谢无归说,"我想让这世上,至少有一个我,是干干净净的、被人好好爱着的。"
阿怜的眼泪,哗地一下全掉下来了。
"那你……"他抽噎着,"那你没想过,我自己愿不愿意吗?"
"想过。"谢无归说,"所以我把你藏得很深,深到连我自己都找不到。我想让你忘了我是谁,忘了你是一片善念,就当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平安过完一辈子。"
"可你没平安啊。"阿怜哭得更凶了,"你把我藏起来,结果我自己乱跑,跑进青云宗,天天被人欺负,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我没护好你。"
"不是!"阿怜摇头,"我是说——你把我藏起来,是想让我忘了你。可我、我忘了你一万年,你一个人沉在湖底,多难过啊。"
谢无归怔住了。
"我们以后不分开了,好不好?"阿怜吸着鼻子,朝他伸出那双脏兮兮的手,"你教我,我变强,我们一起去找玉衡,把当年的账算清楚。你要是再敢把我藏起来,我就、我就——"
"就怎样?"
"就哭给你看!"阿怜理直气壮,"哭到你心软为止!"
识海里,谢无归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花的小东西,忽然弯下腰,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没有力气,没有灵力,只是一个很轻、很笨拙的拥抱。
"……好。"他说,"不藏了。"
"你发誓!"
"本尊发誓。"他说,"往后,你去哪里,我跟你去哪里。生死都算。"
阿怜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哭累了,声音也软下来:"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方才探过,湖底封印只是松了一角,还能撑些时日。"谢无归说,"当务之急,是找到当年那页被撕走的证据,还有——让你变强。"
"怎么变强?"
"宗门大比,一月后。"谢无归的声音冷下来,"青云宗要选派弟子去天璇宗朝贺。宋怀远以'药童随侍'的名义,把你报了上去。"
阿怜猛地抬头:"去……去天璇宗?那不是玉衡的老巢吗?!"
"所以,他要把你送进玉衡的嘴里。"谢无归一字一句,"你若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那我不去!"
"你逃不掉。"谢无归说,"他既然已经上报,自有办法让你'不得不去'。除非——"他顿了顿,"你能让他觉得,带你去,比不带你去更危险。"
阿怜眨了眨眼,慢慢懂了。
窗外,天光将亮。阿怜站在湖边,看着湖面重新归于平静的黑水,攥紧了拳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只会蹲在湖边哭的小可怜了。
他有了要保护的东西。
8.
宋怀远撕下伪善面具的时候,是清晨。
阿怜刚晨起,正在院里晾药草,就听见宋怀远的声音从廊下传来:"阿怜,收拾一下。今日随我去天璇宗。"
阿怜手里的药草筐,"啪"地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廊下那个依旧温和笑着的青衫人,声音发紧:"宋长老,我、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宋怀远缓步走近,"你是我院里的药童,随侍长老出行,天经地义。车马已经备好了。"
"可我……我不想离开宗门。"阿怜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怕生……"
"怕生?"宋怀远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阿怜,你不是怕生,你是怕——去了天璇宗,就再也见不到湖里那位了吧?"
阿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宋怀远慢条斯理地抬手,一枚玉符不知何时已悬在他掌心,泛着幽幽冷光,"你识海里住着的那个魂。"
话音未落,玉符骤然亮起,一道符光直冲阿怜眉心!
识海里,谢无归的魂猛地立起:"躲——!"
阿怜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道符光。他滚得狼狈,衣摆沾了泥,却顾不上,抬头死死盯着宋怀远:"你不是宋长老!宋长老不会用这种邪术!"
"邪术?"宋怀远负手而立,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你倒机灵。可惜,机灵得晚了点。"
他说着,右手并指成诀,口中低念。阿怜脚下的地面忽然亮起一圈阵纹,密密麻麻的符文如蛇游走,把他困在正中——是探魂阵。他从没见过的、专门针对魂魄的禁阵。
阵纹亮起的瞬间,阿怜只觉得识海深处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往外拽。他抱着头跪下去,冷汗涔涔而下。
"谢无归!"他疼得声音发抖,"他、他要抓你的魂……"
识海里,那团黑雾剧烈地翻涌着,一寸一寸被阵纹拉扯。谢无归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他抓不到。我与你同魂,他要抓我,就得先撕开你。"
"那就撕!"阿怜咬着牙,"我受得住!"
"你受不住!"
"我受得住!"阿怜吼回去,疼得蜷在地上,声音却一字不抖,"你护了我这么久,我连替你疼一下都做不到,那我还算什么!"
阵纹骤然暴亮。
谢无归的魂在识海里发出一声低吼,那团黑雾忽然暴涨,化为一柄墨色的剑影,自阿怜的眉心破体而出——带着万年前魔尊的全部戾气,直劈宋怀远!
宋怀远瞳孔一缩,侧身避开。剑影擦着他肩头而过,削下他一片衣角,钉在他身后的青石地上,青石寸寸龟裂。
"……谢无归。"宋怀远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你居然真的把善念养在身边,养出了剑。"
墨色剑影缓缓凝回人形。谢无归立在阿怜身前,衣袍猎猎,眉眼间是万年魔尊独有的、睥睨众生的冷:"本尊养的,本尊护着。你动他一根手指试试。"
"护着?"宋怀远嗤笑,"你护他,就是把钥匙送到主上手里。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你神魂的一部分,是你封印万灵枯劫的'锁'。你把他养在身边,养得越强,封印就越不稳——你这是在亲手把劫难放出来。"
谢无归没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正在一点点消散的魂体,忽然笑了一声:
"我护不护他,你们都要来抢。那我索性——"他抬起头,一字一句,"护到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墨色魂力骤然燃烧起来。
那是一种极烈的、以魂为薪的燃烧。宋怀远脸色大变:"你疯了!你残魂本就稀薄,这一烧,你魂飞魄散!"
"那就散。"谢无归说,"我散之前,够把你钉在这里十年。"
他抬手,那柄墨色剑影再次凝出,剑尖直指宋怀远,剑身上却缠着一缕又一缕、属于阿怜的、暖融融的本源灵光。
阿怜猛地抬头:"谢无归!你要干什么!你答应过我不藏了!你答应过我不死的!"
"我答应你的,是不把你藏起来。"谢无归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笨拙的温柔,"我没答应你,不替你去死。"
"你骗人!你说了生死都算!"
"嗯。"谢无归说,"所以我去死,你替我活。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点,一缕墨色魂力没入阿怜的眉心,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散开:"我把我的本源,分你一半。往后,你练的每一层,都是我教你的。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活着的。"
"阿怜。"他最后一次叫他,"跑。"
墨色剑影暴涨,裹挟着燃烧的魂力,轰然斩向宋怀远!
宋怀远不得不全力抵挡。阵纹寸寸碎裂,青石地炸开一个大坑,气浪掀翻了半个药圃。等烟尘散尽,宋怀远踉跄着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线血,而原地——谢无归的魂影,已经不见了。
只剩阿怜蜷在坑边,怀里抱着一缕正在消散的、墨色的魂火,哭得浑身发抖。
"谢无归……"他把那缕魂火死死按在胸口,"你说不藏的……你说生死都算的……你骗人……"
魂火在他掌心里,最后亮了一下,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然后,灭了。
识海里,空了。
阿怜跪在晨光里,怀里空空荡荡。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坑边喘息的宋怀远,声音又轻又稳:
"宋长老。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他要是少了一根魂,"他说,"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魔尊的善念,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子。"
宋怀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昨天还在院里晾药草的少年,好像一夜间,换了一个人。
9.
阿怜是翻墙逃出青云宗的。
天没亮,他背着一个破包袱,从宋怀远院后的矮墙上跳下去,脚在泥地里崴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身后的宗门还在沉睡,只有药圃里那棵被他撞断的兰草,歪歪斜斜地立着。
他不敢走官道,挑着山间小路走。走了不到半日,身后就传来了动静——马蹄声,还有赵清越那副熟悉的、欠揍的嗓门:"那废物往山里跑了!追!"
阿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咬着牙,钻进一片密林,拼命地跑。可他没有灵根出身,跑不过那些自幼习武的弟子。没多远,他就被堵在了一条断崖前。
赵清越带着七八个人,喘着气,狞笑着逼近:"跑啊,怎么不跑了?我说,你好好当你的药童不好吗?非得当叛徒?"
"我不是叛徒!"阿怜靠在崖壁上,声音发紧,"是宋怀远要害我!"
"宋长老要害你?"赵清越哈哈大笑,"宋长老是宗门里最心善的人,给你送药、给你住好屋子,你倒反咬一口?要我说,你就是那湖里的魔种,心虚了才要跑!"
他拔出剑,慢悠悠地走近:"识相点,跟我回去。不然——断你一条腿,扛你回去,也不是不行。"
阿怜的背抵着冰冷的崖壁,退无可退。他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识海里那个人教他的话——
"他踩你,是因为没人让他疼。你只要让他疼一次,他就知道,你不是泥做的。"
可那个人现在不在了。识海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七八把剑。
"我……"阿怜的声音抖着,可他慢慢直起了腰,"我不回去。"
"哟,长胆子了?"
"宋怀远他——"阿怜顿了顿,把心一横,"他不是好人。他给我喝的药,是凝魂香;他把我带在身边,是要拿我去换什么。你们都被他骗了!"
赵清越的笑,忽然凝住了。
不是因为他信了阿怜的话,而是因为——阿怜说话的时候,周身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墨色的光。那光很轻,像一层薄薄的雾,可它出现的一瞬间,赵清越手里的剑,"嗡"地一声,自己颤了一下。
"你、你果然是个魔种!"赵清越色厉内荏地吼,"都给我上!拿下他!"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
阿怜没有打架的本事。他只会一招——谢无归教他的第一招,也是最后一招。他把丹田里那粒小小的珠子,猛地推了出去。
那粒珠子撞进他掌心,化作一缕墨色的劲风,"轰"地一声,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掀翻在地。劲风擦着赵清越的剑而过,那把剑"当"地断成两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怜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剑,忽然意识到——沉渊分给他的那半本源,早就不是"练气一层"了。
"我……我这么强了吗?"他喃喃。
"魔种!他是魔种!"赵清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快跑!去禀报长老!"
一伙人来得快,跑得也快。转眼,断崖前就只剩阿怜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哭。他只是抱紧了自己,小声说:"谢无归……你看到了吗?我能打他们了。"
识海里,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有山风。
夜里,阿怜宿在一间破败的山神庙里。他生了一堆火,把包袱里冷硬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一半放在火堆旁——像是要留给谁。
"你要是还在,"他对着火光小声说,"这半个饼,就是你的。"
火苗跳了跳。
他笑了笑,又把饼收回来,掰碎了,撒进火里:"算了,你魂体吃不了饼。等你回来,我攒够钱,带你去镇上吃馄饨。"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在火光里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着以后,眉心处,极淡极淡地,亮了一下。
像一颗星,在黑夜里,悄悄眨了一次眼。
10.
阿怜是天亮的时候,决定回落魂湖的。
他想了一夜。宋怀远要抓他,是为了把他"带"给玉衡;可他身上的本源是沉渊给的,若沉渊真的魂飞魄散了,这力量早就散了。它还在,说明沉渊的魂,还有一缕留在湖里。
"他答应过我,生死都算。"阿怜背着包袱,往落魂湖的方向走,走得又快又稳,"他说过的话,不作数的,只有一句——'不藏了'。可我不信。我偏要回去找他。"
他回到湖边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湖面平静得反常。没有黑潮,没有雾气,连风都停住了,整片湖水像一块死掉的墨。阿怜站在岸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像碰触到了什么极深极远的东西。
"谢无归。"他对着湖面说,"我回来了。你要是还听得见,你就应我一声。"
湖水沉默。
阿怜闭上眼,顺着魂脉摸过去。那条连着两个人的线,细得像蛛丝,断断续续的,可它没断。线的另一头,坠在湖底极深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脱了外袍,跳了下去。
湖水很冷。他闭着气往下潜,越深越暗,越暗越冷。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知道当肺里的空气耗尽、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摸到了湖底一块光滑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的符文。符文之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墨色的光。
是封印。是他身体里那股力量的来源。
阿怜犹豫了一瞬。识海里那个声音教过他:"封印之力,是万灵枯劫的锁,也是我的命。你碰不得。"可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伸出指尖,探进那道裂缝。
那一瞬间,一股浩瀚的、冰冷的、属于万年前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涌了进来。阿怜疼得差点背过气——那力量太强了,强得几乎要把他的经脉撑裂。他蜷在湖底,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反复念:
"谢无归……你分我的,我还你……你把魂保住……"
那力量涌进他的丹田,撞上那粒本源珠子。珠子剧烈地震颤着,忽然,"嗡"地一声,炸开了一层墨色的光。
识海里,一团极淡的黑雾,缓缓凝成。
"……阿怜。"
阿怜猛地睁开眼。他在湖底呛了口水,手脚并用地往上游,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喘一边喊:"谢无归!你醒了!你是不是醒了!"
识海里,那团黑雾又淡又虚,可它确实在。谢无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又气又心疼的意味:"……谁让你碰封印的?"
"我自己要碰的!"
"你知不知道,你若承受不住,会被那力量撑得魂飞魄散!"
"那不是正好?"阿怜咧嘴一笑,眼泪混着湖水往下淌,"你散一次,我散一次,咱俩扯平。"
谢无归沉默了很久。
"……傻子。"他说,"你跟谁学的,这么不怕死?"
"跟你学的啊。"阿怜理直气壮,"你不是也没跟我商量,就把魂分我一半了吗?"
谢无归不说话了。他的魂还很虚,可阿怜感觉到,识海里那颗星火,又亮了起来,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阿怜坐在岸边,把湿透的衣角拧干,忽然问:"谢无归,你说我是你剥下来的善念——那你剥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
"……你想知道?"
"想。"
识海里,那团黑雾沉默了一瞬。然后,一缕极暖的记忆,顺着魂脉,淌进了阿怜的脑海。
他看见了一片燃烧的战场。天是红的,地是裂的,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站在阵眼中央,怀里的封印之力一寸寸亮起。他的身后,是黑潮翻涌的劫眼;他的身前,是正在逼近的、披着星光袍的人影。
青年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团刚刚剥离的、柔柔发光的光团。他的眉眼被血污遮了大半,可他的声音,却温柔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去吧。你替我去活。"
"你忘了我,忘了你是一片善念,忘了你来自哪里。你只要——平平安安的,被人好好爱着。"
"别回来找我。千万别回来。"
光团轻轻颤了颤,像在问他:那你呢?
青年没回答。他只是把光团轻轻放进一条轮回的长河里,看着它顺水漂远,才转身,走向那片翻涌的黑潮。
他的背影,孤零零的。
阿怜从记忆里醒来的时候,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他坐在湖边,一边哭一边骂:"你傻不傻!你把我丢下,自己去死,你图什么呀!你救天下,天下谁记得你!"
"……没图什么。"谢无归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很轻,"就图——这世上,有一个我,是干干净净的。"
"那我也要你干干净净地活着!"阿怜吼,"我也要有人记得你!我也要——"
他顿了顿,哭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也要,让你被人好好爱着。"
11.
阿怜在湖边住了三天,把那些记忆一片一片地拼了起来。
谢无归的魂太虚了,虚到没法自己回忆,只能把碎片一片片递给阿怜,像把一摞泛黄的旧信,交到唯一肯读的人手里。
阿怜看见了万年前的那场大战。
天是红的,地是裂的。谢无归站在劫眼正中,封印之力一寸寸亮起,在他周身凝成一层墨色的光罩。他身后是翻涌的黑潮,身前是列阵的联军——他一个人,背对着劫难,面对着天下。
联军里,有人朝他喊:"谢无归!你弑师灭宗,引劫害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谢无归没有辩解。他只是在劫眼又一次暴动的时候,回头,抬手,把那层光罩又加固了一层。
阿怜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身前身后,两头都是深渊。他每分出一分力去挡劫,就少一分力去挡人;可他不能停,因为劫眼每多裂一分,天下就多死一片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剑光,从他背后,无声地递了过来。
阿怜看见谢无归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握着封印的手,停了那么一息——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玉衡会动手。他感应到了背后的杀意,可他不能回头。他回头,封印就要崩,劫难就要起,天下就要血流成河。
所以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那把剑,从他背后,一寸一寸,没入了他的身体。
阿怜"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傻不傻!你明明躲得开!你明明——!"
"躲不开。"识海里,谢无归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劫眼就在我怀里。我躲,劫就崩。"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你告诉他们玉衡要杀你!你告诉他们你在干什么!你明明——你明明可以让他们知道!"
"……来不及了。"谢无归说,"那一战,从玉衡放出'我引劫害民'的檄文起,就来不及了。"
"没有人信一个'魔头'。"他一字一句,"我辩解一句,他们就多迟疑一分;他们多迟疑一分,劫眼就多裂一寸。我想让天下活,就得让天下恨我——恨我,他们才会联手杀我;联手杀我,他们才会把全部心力,放在'围剿魔头'上,而不会去碰封印。"
阿怜整个人都在抖:"所以你……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他们杀你?"
"我是故意的。"谢无归说,"我把证据烧了,把真相藏了,把自己钉在'十恶不赦'的骂名上——只有这样,封印才能安稳地藏一万年,藏到劫难自己能化掉的那一天。"
"可你怎么办!"阿怜哭得喘不上气,"你怎么办啊!你救了天下,天下骂了你一万年!你躺在湖底,疼了一万年!"
"……嘘。"谢无归的声音温柔下来,"别哭。你哭,我就觉得那一万年,白疼了。"
阿怜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他蹲在湖边,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谢无归,我要把你的事,告诉天下人。"
"告诉谁?"
"告诉所有人。"阿怜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告诉他们,那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是拿命换了天下的傻子。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拜了一万年的'第一人'玉衡,是个从背后递剑的小人。"
谢无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打算怎么说?"
"我打算——"阿怜刚开口,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
不是青云宗的钟。那钟声沉重、绵长、一声接一声,仿佛从极远的云端传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布判决的意味。
阿怜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那是……"
"天璇宗的镇道钟。"谢无归的声音沉下去,"钟响九声,是昭告天下。"
昭告什么?
不用猜。半日后,阿怜在镇上茶摊,听见了那则传遍天下的昭告——
"魔尊谢无归残魂现世,附身青云宗杂役,图谋重启万灵枯劫。兹号召天下正道,即日会猎落魂湖,除魔卫道,不容有失。"
茶摊上的人议论纷纷:"魔尊又回来了?""不是说万年前就死了吗?""啧啧,造孽啊……"
阿怜坐在茶摊角落,攥着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指尖发白。
"她动作真快。"谢无归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她怕了。她怕你再成长下去,会找到证据,所以她先下手,把你钉死成'魔尊余孽'——这样,就算你手里有证据,也没人敢信。"
阿怜把茶碗放下,起身,往落魂湖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谢无归问。
"回去。"阿怜说,"她说我是魔尊余孽,那我就是魔尊余孽。她不是要回猎落魂湖吗?我就在湖边等她。"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又稳:"她要杀我,我不怕。我怕的是——她杀我的时候,没人知道你是谁。"
"所以我回湖里去。"他说,"把当年那页证据,从封印里捞出来。然后站在她面前,让她当着天下人的面,自己说出来。"
识海里,谢无归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怜以为他又睡了。
然后他说:"……好。本尊陪你。"
阿怜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一夜之间,真的长大了。
12.
阿怜回青云宗的时候,是黄昏。
他走的是正门。背着那个破包袱,一步一步,从山门走了进去。守门的弟子认得他,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拦还是该放——他们收到过通缉令,可眼前这个少年,脸上没有半点逃犯的样子。
"我来自首。"阿怜说,"麻烦通报一声,我找宋长老。"
消息传进去,不到一盏茶,宋怀远就出现在了大殿前。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青衫白袜,负手而立,仿佛几天前那个在药圃里撕破面具的人不是他。他上下打量阿怜,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胆子大。还敢回来。"
"我来,是有句话想当面问宋长老。"阿怜站在台阶下,仰着头,不卑不亢,"万年前,天璇宗玉衡真人构陷魔尊谢无归,从背后递了一剑。这件事,宋长老知道吗?"
大殿前,忽然安静了。
四周的弟子、长老,全都愣住了。他们听到的,是"魔尊余孽自首",可阿怜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他们从没听过的事。
宋怀远的笑容,纹丝不动:"阿怜,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被魔尊残魂附了身,神志不清了。来人,把他拿下。"
"慢着。"阿怜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半片巴掌大的玉简,"宋长老,认得这个吗?"
宋怀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我从落魂湖底捞上来的。"阿怜说,"封印的裂缝里,卡着半片玉简,上面刻着万年前的阵图——阵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天璇玉衡,受命镇劫,剑出,劫崩,天下倾。'"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宋长老,'剑出,劫崩'——这是当年,有人打算对封印动剑的'计划书'。玉衡要的不是镇劫,是破劫取印。她根本没打算让谢无归活。"
四周一片哗然。
"放肆!"宋怀远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你一个杂役,也敢攀咬天璇宗宗主?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宋长老最清楚。"阿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宋怀远眼里,"我是他剥下来的善念。我是谢无归的碎片。他镇压万灵枯劫,被玉衡从背后一剑穿心,魂飞魄散——哦,不对,他没散,他只剩一缕残魂,在湖底躺了一万年。"
"这一万年,他背着'十恶不赦'的骂名,你们这些人,一代一代,踩着他活。"
"你宋怀远,是玉衡的狗。你驻守青云宗一万年,就为了看着那片湖,等着碎片醒来。你对我好,给我送药,不是因为你心善——是因为你把我当钥匙,养肥了好交差。"
大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有弟子小声问:"宋长老……他说的是真的吗?"
宋怀远没有回答。他看了阿怜很久很久,忽然,慢慢地,笑了。
那笑意和之前所有的温和都不一样——阴冷,从容,像一条终于亮出獠牙的蛇。
"说得真好。"他鼓掌,"难怪主上说,碎片养得好,比魔尊本尊还好用。"
他抬手,一枚玉符祭出,悬于半空。玉符上光芒大盛,一道虚影,自光芒中缓缓降临。
那是一个女子。星袍玉冠,眉眼如画,通身的气息却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天璇宗宗主,玉衡。天下第一人。
她垂眼,看着台阶下那个小小的少年,目光在他眉眼间逡巡了一圈,忽然笑了:
"小家伙。"她说,"你长得,真像他。"
阿怜攥紧了手里的玉简,一字一句:"你终于肯出来了。"
"我出来,不是听你讲故事的。"玉衡的声音温温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我是来取钥匙的。你既然回来了,就省得我满天下找了。"
她抬手,指尖遥遥一点。阿怜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住,悬在半空。
"主上——"宋怀远在旁低声道,"碎片身上,还连着封印。"
"我知道。"玉衡说,"我要的,就是他身上的封印。"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聚起一团冷光:"小家伙,你知不知道,你吞下的那缕封印之力,是万年前谢无归用命锁住的'锁'。你把它吞进肚子里,就等于把钥匙吞进了肚子里。"
"我只要剖开你,"她弯了弯唇,"就能把整座封印,连着万灵枯劫的力量,一起取出来。"
阿怜的脸色,白了一瞬。
可他忽然,笑了。
"那你剖吧。"他说,"剖开我,你拿到的,不是封印——是我。"
"什么意思?"
"我吞下封印之力的时候,谢无归的魂,也顺着那力量,住进了我的识海。"阿怜一字一句,"你要剖我,就得先过他的魂。你要取封印,就得先杀他。可你也知道——他死了,封印就崩了,万灵枯劫就来了。"
"到那时候,"他仰着脸,看着玉衡,"你这位'天下第一人',要么放劫害民,要么自己拿命去补印。你说,天下人会信哪一个?"
大殿前,鸦雀无声。
玉衡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冷了下去。
13.
玉衡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阿怜被悬在半空,周身像是被一圈铁箍勒住,骨头咯咯作响,嘴角溢出血来。他疼得浑身发抖,可他没有求饶,甚至没有闭眼——他死死瞪着玉衡,像是要把这个害了谢无归一万年的女人,一寸一寸,刻进记忆里。
"你瞪我做什么?"玉衡漫不经心地收拢指尖,"当年你师父也这么瞪过我。后来他死了。"
"我师父?"阿怜冷笑,"我师父是你杀的。"
"你师父?"玉衡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哦——你说扶光?他可不是你师父。你师父是谢无归。"
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阿怜:"你这小家伙,不会真把自己当'善念转世'了吧?你只是他剥下来的一片魂,没有前世,没有来生,连名字都是我给你留着当引子的。你以为你在替谁说话?"
阿怜的瞳孔,缩了一瞬。
就在他心神晃动的瞬间,一道墨色的光,忽然从他眉心暴起!
那光并不猛烈,却极稳,像一柄沉在水底万年的剑,缓缓地、不容置疑地,从识海深处升了起来。它化作一层薄薄的墨色光罩,将阿怜整个人拢在其中,把玉衡的威压,一寸一寸地挡了回去。
大殿前,所有人都看见,那个悬在半空的少年,周身浮起一层墨色的魂影。
谢无归。
他立在阿怜身前,魂影半透明,衣袍猎猎,眉眼间是万年前魔尊独有的、睥睨众生的冷。他隔着光罩,看着台阶上那个星袍女子,声音沙哑而平静:
"玉衡。万年不见。"
玉衡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谢无归。"她一字一句,"你居然,真的还活着。"
"活没活着,你自己清楚。"谢无归说,"你当年那一剑,从背后递过来的时候,我数过——你拔剑,用了三息;你犹豫,用了两息。你杀我的时候,手是稳的,心是抖的。你怕我,万年了,你一直怕我。"
"我怕你?"玉衡冷笑,"我怕一个死人?"
"你怕的是我没死透。"谢无归说,"你怕的是,有一天有人把真相翻出来,让你这'天下第一人'的名号,变成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所以这一万年,你派宋怀远驻守青云宗,盯着一片湖,盯着一片魂——你不是在看守封印,你是在看守你自己的罪。"
玉衡的面色,第一次有了裂痕。
"巧言令色。"她抬手,掌心冷光大盛,"今日我便让你——再死一次!"
冷光凝成一柄七星长剑,剑尖直指谢无归!可谢无归不躲不避,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那剑光擦着他鬓角而过。
"你不敢杀我。"他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敢杀我。"谢无归一字一句,"因为我把封印的力量,炼进了自己的魂里。万年了,我守着封印,也守着劫——我死了,封印崩,劫起,天下倾。你杀我,就是杀你自己。"
玉衡握剑的手,僵住了。
"你——!"
"我骗了你一万年。"谢无归微微一笑,"你当年夺走的'半座封印',是空的。真正的封印,在我魂里,在阿怜的魂里。你抢了一万年,抢的是个壳。"
玉衡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你骗我!"她厉声道,"你若把封印炼进魂里,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会被劫力撑爆!"
"是会撑爆。"谢无归说,"所以我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他垂下眼,声音忽然轻了:"一半,是我——守着封印,沉在湖底,等着劫难化掉。另一半,是阿怜——干干净净的善念,被我放进轮回,替我活着。"
"我活不了太久。你也一样。"他说,"玉衡,你费尽心机抢了一万年的东西,从来就不在你能抢到的地方。"
大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玉衡盯着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半晌,她忽然冷笑:"好。好得很。那你护着他试试——我倒要看看,你这半条残魂,能护他到几时!"
她剑尖一转,竟直直地刺向阿怜!
谢无归的魂影骤然暴涨,墨色的光罩迎着剑尖撞了上去——"轰"的一声,光罩寸寸碎裂,谢无归的魂影被震得几乎散开,可他死死挡在阿怜身前,一步不退。
"阿怜!走!"他嘶声道,"回湖里去!"
阿怜被那股气浪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正看见谢无归的魂影被玉衡一剑一剑地斩碎,又一片一片地凝回。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不走!"他吼着往回跑,"你说过不藏了!你说过生死都算!"
"你——"谢无归被他气得魂影都颤了,"你走不走!"
"不走!"阿怜冲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把那个半透明的魂影死死护在身后,"要死一起死!"
玉衡的剑,顿在了半空。
她看着这个张开双臂护住一缕残魂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万年前——那个站在劫眼前,背对天下,张开双臂,替所有人挡下灭世之劫的谢无归。
"……有意思。"她收回剑,饶有兴趣地笑了,"谢无归,你养出来的这半个你,跟你,真像。"
她转身,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既然封印在你魂里,那我也不急着剖他了。我等着——等你魂力耗尽,等你撑不住,等你不得不把封印交出来。"
"你会求我的。"她说,"我等得起。"
玉衡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大殿前,青云宗众人如梦初醒,却谁也不敢动。宋怀远深深看了阿怜一眼,也转身离去。
夜风里,阿怜瘫坐在地上,怀里那缕墨色的魂影,正一寸一寸地淡下去。
"谢无归……"他抖着声音,"你别睡……你看着我……"
"……看着呢。"谢无归的声音虚得厉害,"就是……有点困。"
"你别困!你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阿怜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好的?"
14.
阿怜背着那缕快散掉的魂,一步一步,走回了落魂湖。
湖边的夜很静。他把谢无归的魂火小心地拢在掌心里,靠着湖岸坐下,让那点火光映着湖水,一明一灭。
"你问,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好的?"识海里,谢无归的声音很虚,可它确实在响,"从你在湖边哭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阿怜一愣,"那天你不是刚醒吗?"
"刚醒,也听得见。"谢无归说,"我沉在湖底一万年,听过很多声音。有人来湖边偷情,有人来湖边寻短见,有人来湖边求雨……我没理过谁。只有你,一哭就是半个时辰,哭完还自言自语,说'我一点都不坏的'。"
他顿了顿:"我那时候想,这傻子,被人欺负成那样,还惦记着'自己坏不坏'。"
"……我这叫善良。"阿怜嘟囔。
"嗯。叫善良。"谢无归顺着他说,"我活了两辈子,见过天下最脏的算计,最狠的背叛,最凉的人心。我以为善良这东西,早就被我自己杀光了。直到听见你哭,我才知道——原来我剥下来的那点善念,在人间长成了这么个……小傻子。"
"你才傻!"阿怜凶巴巴地反驳,声音却发着抖,"你为了一个'善良',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盾,连条活路都没给自己留。"
"……现在有了。"谢无归说,"你。"
阿怜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虚弱的魂火,火光映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一颗一颗地亮。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谢无归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万年魔尊独有的、笨拙的温柔,"我活了两辈子,只后悔过一件事——当初把你丢下。"
"我那时候以为,把你藏进轮回,是护着你。可我没想到,你会流落到青云宗,被人欺负,一个人跑到湖边哭。我躺在湖底,听你哭了半年,才攒够力气睁开眼。"
"如果再来一次,"他说,"我宁可我死在你面前,也不让你一个人,等一万年。"
阿怜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把脸埋进膝盖里,呜呜地哭。
"你、你别说这种话……"他哭得直打嗝,"你说得我心口疼……"
"那就不说了。"谢无归说,"说点别的。阿怜——"
"嗯?"
"下辈子,换你把我捡回去。"
阿怜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识海里的那团黑雾,正静静地望着他。它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可它的声音,稳得像一颗定在海里的星:
"这辈子,我捡到了你。下辈子,换你捡我。你答应我。"
阿怜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把掌心里的魂火,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魂火没入心口,那一点墨色的光,缓缓地、坚定地,融进了他的血脉里。
"不用下辈子。"他说,"我现在就捡。"
"你——"
"你不是说,封印在我魂里,你也在我的魂里吗?"阿怜说,"那咱俩,本来就是一体的。你要是撑不住了,我就把我自己,分你一半。你要是散了,我就顺着魂脉,把你一片一片捞回来。你当年怎么把我放进轮回的,我现在,就怎么把你捞回来。"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一整片湖的水:
"谢无归,我要跟你灵魂合一。"
"你疯了!"谢无归的声音陡然拔高,"合一之后,你的意识会跟我搅在一起,你就不是'你'了!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我知道。"阿怜说,"可你也不是'你'了,我们会变成'我们'。"
"你——你怎么就听不懂呢!你是善念,我是恶念,咱俩合在一起,你会被我污染!"
"污染?"阿怜笑了,"你教我的第一课,是灵魂共鸣。你分我的那半本源,是你的魂。我吞下的封印之力,是你的命。我身上,哪一寸没有你?"
"我要是怕被你污染,"他一字一句,"我早就跑了。可我回来了。我回来,就是要告诉你——"
"谢无归,我不怕变成'我们'。我怕的,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你,记得我哭的时候,说过'我一点都不坏的'。"
识海里,那团黑雾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湖面的风都停了,阿怜听见他低低地说:
"……好。"
"你答应了?"
"嗯。"谢无归说,"本尊,答应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怜,你知道吗——相似的东西,总会互相吸引。可我们不是相似。"
"我们,是同一个魂。"
阿怜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忽然咧嘴笑了:"你这话,说反了。"
"嗯?"
"相似的灵魂会互相吸引——"他仰起脸,一字一句,"更何况,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呢。"
湖面倒映着月光,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远处,天际线上,天璇宗的方向,又响起了那悠长的钟声。一声,两声,三声——镇道钟再响,天下正道,即将齐聚落魂湖。
决战,就在眼前了。
阿怜却不怕了。他靠着湖岸,把心口那团暖融融的魂火,捂得严严实实,轻声说:
"睡吧。天亮之前,我把你拼完整。天亮之后,我们一起去讨债。"
15.
合一的仪式,谢无归教过,阿怜学过,可真正要做的时候,两个人都犹豫了。
天还没亮。阿怜盘膝坐在湖心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上,身下就是万年前的封印。他闭着眼,眉心处那粒本源珠子缓缓旋转,识海里,谢无归的魂影静静地立着,与他面对着面。
"你准备好了?"谢无归问。
"好了。"
"你确定?合一之后,你可能会有一段日子,分不清哪个念头是你的,哪个念头是我的。"
"我知道。"
"你可能会怕。"
"我不怕。"阿怜睁开眼,认真地望着他,"我就怕你不来。"
谢无归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住阿怜的眉心——那一点墨色的光,顺着魂脉,缓缓地、坚定地,涌进了阿怜的识海深处。
"那就——来。"
阿怜闭上眼。
合一的感觉,像是两股水流汇入同一条河。起初是泾渭分明的:一边是暖的,软的,带着兰草香和晨光的味道——那是他;一边是冷的,深的,带着万年的沉寂和湖底的锈味——那是谢无归。
可水流相撞的瞬间,它们开始纠缠。阿怜看见谢无归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看见他十四岁拜师,看见他站在劫眼前,看见那一剑从背后穿过来——疼得他浑身一颤。而谢无归也看见了他的记忆:看见他在泥地里爬,看见他蹲在湖边哭,看见他掰着干粮说"等你有钱了带你去吃馄饨"。
两股水流越靠越近,终于,"哗"地一声,合为了一体。
阿怜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他的手,可指尖多了一缕墨色的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却像是两个人在同时呼吸。
"……谢无归?"他小声问,"你还在吗?"
"在。"识海里,那个声音响起来,和以前一样冷,却多了一丝暖,"我在你心里。你说话,我听得见。"
阿怜咧嘴笑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一段全新的记忆,像被钥匙拧开的锁,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那是谢无归最后的秘密。
阿怜看见,万年前,玉衡的檄文已经传遍天下。谢无归握着那枚可以自证清白的证据——他师父扶光真人临终前留下的手书,上面记着万灵枯劫的全部真相——站在落魂湖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那枚手书,丢进了火里。
"你、你烧了它?!"阿怜在记忆里失声喊道,"你明明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烧了它。"谢无归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平静得可怕,"因为手书里,写着封印的位置。"
"玉衡会杀我,可天下人不会。他们会来抢印,会为了'封印之力'打得头破血流——劫难还没来,人先死一半。"
"我可以让天下人信我,可我没法让天下人'不抢'。贪心这东西,比劫难更难挡。所以,我让天下人恨我——恨我,就不会有人来碰封印。"
"……你是故意的。"阿怜的声音在抖,"你故意烧掉证据,故意让他们杀你,故意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才是那个救了天下的人。"
"嗯。"谢无归说,"我活了两辈子,就做过这一件自私的事——我想让天下人,都记得'谢无归是魔头',这样就没有人,会去动那个封印了。"
"可你怎么办!"阿怜吼,"你怎么办!你救了他们,他们骂你!你护了天下,天下忘了你!"
"……有人记得我就行。"谢无归的声音低下去,"我原以为,不会有人记得了。直到你在湖边哭,说'我一点都不坏的'。"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说,"我剥下来的那片善念,替我活着,活得很好。这世上,有人记得我。"
阿怜蹲在青石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湖里。
"你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盾,"他哑着嗓子,"却没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识海里,那团黑雾静静地立着,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现在有了。你。"
阿怜抬起头。晨光正从湖面尽头升起,金色的光铺满整片湖水。他抹了把脸,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
"那好。你的活路,我负责。"
他话音未落,忽然——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落魂湖四周,一道道阵纹冲天而起,光柱交错,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将整片湖连同岸边百里方圆,死死罩住。远处,山门方向,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涌来——旌旗猎猎,剑光如林,天璇宗的镇道钟,一声接一声,震得山岳都跟着发抖。
玉衡的声音,自云端传来,响彻天地:
"魔尊余孽谢无归,听令——"
"今日,天下正道,会猎于此。交出封印,留你全尸。"
阿怜站在湖心,仰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大阵,忽然,笑了。
"来了。"他轻声说,"谢无归,我们一起去讨债。"
识海里,那个声音和他一起响起来,带着万年魔尊独有的、懒洋洋的笑意:
"嗯。走。"
16.
决战,在日出时分,打响了。
天璇宗的大阵从天而降,压得落魂湖的湖水倒卷。正道联军列阵于湖岸,旌旗蔽日,为首的是玉衡,她踏着一柄七星长剑立于云端,衣袂飘飘,俯瞰着湖心那个小小的身影。
"谢无归。"她扬声,声音传遍四野,"万年了,你还是这副模样——一个人,站在所有人对面。"
"嗯。"阿怜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万年了,你也还是这副模样——永远站在人后面,让别人替你挡刀。"
联军阵中,一片哗然。
"你——"玉衡的面色沉下去,"你一个杂役,也配跟我说话?"
"我不配,他配。"阿怜抬手,指尖亮起一点墨色的光,"谢无归,出来。"
那点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墨色的魂影,与他并肩而立。万年前的魔尊,与万年后的碎片,站在同一片湖面上,像同一个人的两半影子,终于合在了一起。
"今日,"谢无归的声音响彻天地,"本尊与你们算算,这一万年的账。"
战斗,几乎是在瞬间爆发的。
玉衡挥剑,七星剑光铺天盖地;阿怜迎上,墨色的本源之力化作万千剑影。他不太会用剑——他这辈子,只在药圃里拔过草——可他识海里住着的是万年前天下第一的剑胚,谢无归教过他每一招,此刻,仿佛是他自己在挥剑。
剑光与剑影相撞,炸开一圈一圈的气浪。阿怜越打越顺,越打越亮,他周身那层墨色的光,从薄薄一层,涨成了翻涌的黑潮。
阵中,赵清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昔日的杂役,看着他抬手一剑,削断了天璇宗一名长老的剑:"他、他怎么这么强了?!"
他身边,周管事也变了脸色。当初那个被他罚着挑水、踹进泥里的少年,如今剑光所指,无人能挡。
"废物?"有人在他身后冷笑,"他现在,一只手能碾死你十个。"
赵清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战场上,阿怜与玉衡已经对了三十招。玉衡越打越心惊——她万年的修为,竟被这个"杂役"逼得节节后退。她忽然收剑,厉声道:"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阵中,一道阴冷的笑声响起。
宋怀远缓缓升空,手里托着一枚漆黑的珠子。他低头,看着湖岸上那些青云宗的弟子——那些曾经围观、起哄、踩过阿怜的人——笑吟吟地开口:
"阿怜,你看清楚,这些人,可都是你的'同门'啊。"
他指尖一弹,珠子碎裂。一道道黑气从珠子里涌出,缠上阵中每一个青云宗弟子的脖子——包括赵清越,包括周管事,包括那些曾经朝阿怜吐过口水的人。
"他们现在的命,"宋怀远笑吟吟地,"都在我手里。"
阿怜的剑,顿住了。
"你——!"
"主上说了,你若不交出封印,我就捏碎这颗'锁魂珠'。"宋怀远慢悠悠地说,"你救他们,就是交出封印;你不交,他们就死。谢无归,你当年为了天下人把自己活成了魔——如今,你舍得看着他们死吗?"
识海里,谢无归的声音,冷得像冰:"别管他们。你走。"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当年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我没忘。"阿怜咬着牙,"可我也没忘——你当年,就是为了'他们',才躺进湖里躺了一万年的。"
"你——"
"你做不到'不管他们'。"阿怜抬起头,一字一句,"我也做不到。所以这次,我们一起做。"
他抬手,墨色的本源之力骤然燃烧起来——不是燃烧敌人,是燃烧他自己。他把自己的魂力,化作一层光罩,猛地罩向阵中那些被黑气缠住的弟子!
"你要干什么!"宋怀远脸色大变,"你这是在自焚!"
"我知道。"阿怜说,"可你手里的珠子,是玉衡的'锁魂阵'。锁魂阵,只锁别人的魂,锁不住我——因为我的魂,连着封印。"
他闭上眼,周身的光芒越来越烈:"我把我的魂力分给他们,替他们撑开锁魂阵——你的珠子,捏不碎了。"
宋怀远的脸,彻底变了。
他猛地捏碎珠子!可黑气才刚涌出,就被那层墨色的光罩挡了回去——阿怜的魂力,像一层厚厚的壳,把阵中所有人,护在了里面。
代价是,阿怜周身的墨色光芒,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
"阿怜!"谢无归的声音在识海里嘶吼,"你停下来!你魂力快烧尽了!"
"再、再撑一会儿……"阿怜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快撑不住了……"
"你管他们做什么!他们会踩你一辈子!"
"那……那也不能看着他们死。"阿怜咧嘴,笑了一下,"你教我的第一课,是'弱就是原罪'。可你也没教我,见死不救啊。"
"我——"
"谢无归,"阿怜的声音越来越轻,"剩下的……交给你了。"
他周身的墨光,轰然散尽。少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从半空坠落下去。
识海里,那团黑雾,猛地睁开了眼。
"阿怜——!"
墨色的魂影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光,裹住坠落的少年,稳稳地落回湖心。然后,那道光缓缓地、坚定地,接管了这具身体。
阿怜的身体重新站起来。他低着头,周身的墨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沉,更深,像是湖底万年的黑潮,终于涌上了水面。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阿怜的眼睛,可眼神,已经变了。
"玉衡。"他一字一句,声音响彻天地,"你逼他自焚,逼他救你门下那些蝼蚁。那我今日,也让你尝尝——被'该保护的人',逼到绝路的滋味。"
他抬手,整座落魂湖的封印之力,如长鲸吸水般,朝他掌心涌来:
"这封印,本尊守了一万年。今日,本尊把它——还给你们。"
17.
落魂湖上,天地变色。
谢无归接管了身体,将整座封印之力引回湖心。湖水倒卷,黑潮翻涌,万年前他亲手布下的阵纹,一道一道,重新亮起。
"你要做什么!"玉衡厉声道,"你引封印归位,是要把自己的魂填进去!"
"我知道。"谢无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封印,我守了一万年。它该归位了,我也该归位了。"
"你疯了!你散了,你那碎片也活不成!"
"他活不活得成,我说了算。"谢无归一字一句,"我把他护在识海最深处——封印归位,散的是'谢无归'。阿怜,是干净的。他不沾封印,不沾劫。"
"你——"玉衡握剑的手在抖,她万年的算计,被这一步一步地拆了个干净,"你早就算好了!"
"我没算。"谢无归说,"我只是想让他活。"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墨光,骤然暴涨。封印之力如百川归海,涌回湖心的阵眼——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魂力,也顺着那力量,一寸一寸,被抽离出去。
"阿怜,"他在识海最深处,对着那个蜷成一团的少年,声音温柔,"睡吧。醒来之后,你就是'谢归'——干干净净的,被人好好爱着的谢归。你替我去活。"
"不——!"识海里,阿怜猛地睁开了眼,"谢无归!你敢!你敢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没丢你。"谢无归说,"我就在你心里。你活着的每一天,我都活在你心里。"
"你骗人!魂都没了,你怎么活!"
"……嗯。"谢无归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就,当我是骗你的吧。"
"阿怜,对不起。"他说,"这一万年,让你一个人等了。"
墨光,轰然散尽。
落魂湖上,封印阵纹亮到极致,又缓缓沉入湖底。天地间的黑潮,一层一层,褪了下去。万灵枯劫的封印,重新闭合——以谢无归最后的魂力为代价。
空中,玉衡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封印归位的瞬间,她体内那半座"空壳封印"骤然反噬,将她万年来窃取的劫力,一寸一寸,撕扯回来。她挣扎着、尖叫着,从云端坠落,砸进湖岸的泥地里,被自己豢养万年的劫力,反噬得生死不知。
"主上——!"宋怀远扑过去,却被她周身暴涨的劫力掀飞,重重撞在山壁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正道联军,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见,那个"魔尊余孽",用自己最后一缕魂力,补上了封印,救下了满阵的弟子——包括那些刚刚还喊着"除魔卫道"的人。
赵清越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周管事站在人群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湖心,青石上,少年静静地躺着。
阿怜是第二天清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青白色的天光。他躺在湖边,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的外袍,身边围着一圈人——有青云宗的弟子,有别的宗门的长老,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墨色的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谢无归?"他小声喊。
识海里,空荡荡的。
"谢无归?"他提高了声音,"你别闹了。快出来。你说过不藏了,你说过生死都算的。"
没有人回答。
阿怜坐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又骗我?"
"你每次都骗我。上次说'不藏了',结果把魂分我一半就跑了。这次说'替我活',结果把自己填进封印里了。"
"行。你骗我,我就去找你。"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湖里。湖水漫过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他走到湖心那块青石上,跪下去,把额头抵在石板上,开始,一寸一寸地,顺着魂脉,往下捞。
捞一个,已经散掉的魂。
18.
阿怜在湖心跪了三天三夜。
他跪在那块青石上,额头抵着石板,闭着眼,把整个自己,顺着那条已经细得快要断掉的魂脉,一寸一寸,往湖底探。
谢无归教他的第一课,是灵魂共鸣。
"两个人的魂,像两条河。河连着河,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你也能顺着水声,摸到对方。"
可这次,水声断了。
阿怜的魂探进湖底,摸到的只有冰冷的封印阵纹,和漫无边际的黑暗。谢无归的魂,像一滴墨落进了大海,散得无影无踪。
第一天,他跪到日落,没摸到。
第二天,他跪到日出,还是没摸到。
第三天,湖岸上的人越来越多。有青云宗的弟子,有其他宗门的修士,有闻讯赶来围观的散修。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少年跪在湖心,看着他嘴唇干裂,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一天比一天重。
有人小声说:"他是不是疯了?魂飞魄散了,怎么捞得回来?"
"捞不回来了。魔尊谢无归,万年前就散过一次了。这次,是真散了。"
"那他还跪着干什么?"
"……等人。"
第三天夜里,阿怜的魂力,几乎耗尽了。他趴在青石上,意识开始模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谢无归……"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别躲了……我摸不到你了……"
"你教我的第一课,是灵魂共鸣。你说,两条河连着河,隔着千山万水,也能顺着水声摸到对方。"
"可你这条河,怎么把水声也藏起来了……"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他的指尖,缓缓滑下青石。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瞬间——他忽然,摸到了一丝温度。
极淡,极轻,像冬天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
阿怜猛地睁大眼睛。他顺着那丝温度,拼命地、疯狂地往下探——那温度在湖底极深的地方,被封印的阵纹缠着,一丝一丝,正在缓慢地消散。
"谢无归!"他整个人扑进湖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摸到你了!你别动!我来捞你!"
他开始捞。没有法术,没有灵力,他只用最笨的办法——把魂脉拉直,一寸一寸地,把散在封印里的魂火,聚拢回来。捞回来的魂火太碎了,碎得几乎看不清形状,可他不嫌,一片,两片,三片,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捂在心口,像万年前谢无归抱着那团光,把他放进轮回一样。
"你当年把我放进轮回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小心?"他一边捞,一边絮絮叨叨,"你也怕我散了对不对?你也怕我一个人,对不对?"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也怕。"
"你散的时候,我比你疼。"
湖岸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少年,把一缕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墨色魂火,从湖底捞起来,拢进怀里。他的掌心已经被魂火烫得起了水泡,可他没松手,一片一片,捞到天光破晓。
捞回最后一缕魂火的时候,阿怜已经站不起来了。他跪在青石上,把那团魂火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凑到嘴边,吹了吹气,像是在护一颗刚点燃的火种。
"……好了。"他哑着嗓子说,"都回来了。你别怕,我接住你了。"
掌心里,那团魂火轻轻颤了颤。
然后,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从识海深处,缓缓地响起来:
"……你疯了。"
阿怜的眼泪,哗地一下,全掉了下来。
"你才疯了!"他哭得直打嗝,"你教我的灵魂共鸣,你敢自己先断水声!"
"……没断。"那个声音说,"是你,一直顺着水声,往我这儿游。"
阿怜哭得更凶了,凶到湖岸上那些围观的人,都不自觉地别开了眼。
他哭够了,抹了把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小小的、跳动的魂火,忽然咧嘴笑了:
"谢无归,我接住你了。"
"嗯。"那声音说,"你接住我了。"
"往后,不许再散。"
"……好。不散了。"
湖岸上,有人忽然低声说:"你们听见了吗?他说,他把他接住了……"
"魔尊谢无归……被一个杂役,从封印里,捞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可所有人都看见,那个跪在湖心三天的少年,终于,抱着怀里的魂火,慢慢地、慢慢地,笑出了声。
笑声顺着湖面荡开,惊起一滩飞鸟。
19.
真相,是玉衡的残魂自己说出来的。
她败亡之后,劫力反噬,只剩一缕残魂吊着口气。天璇宗的人把她抬回宗门,当着天下正道之面,她癫狂地笑着,把万年前的事,一句一句,全倒了出来——
"谢无归……你赢了……你赢了……"
"我杀你师父……夺你封印……构陷你是魔……我以为我赢了……"
"可你早就算好了……你把封印炼进魂里……你把自己劈成两半……你让天下人恨你……这样就没有人碰封印了……"
"你救天下……天下骂你……你恨不恨?你恨不恨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终于,那缕残魂也散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当年那页被撕走的《魔渊战录》残页,也在湖心封印现世时被阿怜一并捞了出来——上面是扶光真人亲笔的阵图与手书,白纸黑字,写着万灵枯劫的真相,写着"谢无归受命镇劫,生死不计"。
证据、遗言、败亡者的疯话,三样对在一起,拼出了那个被天下骂了一万年的名字——
谢无归。魔尊。救世者。
青云宗上下,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周管事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怜……不,谢、谢公子……当年我、我……"
他结巴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当年他把那个少年按在泥地里,说"这是锻炼你";当年他看着赵清越踩他的背,一声不吭;当年他罚他挑水挑到天黑,说"活该"。如今,那个少年站在大殿前,干干净净地,望着他。
"周管事。"阿怜开口,声音很平,"我挑过的那一百桶水,我不怪你。"
周管事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谢公子……"
"可你对不起的,不止我。"阿怜说,"你对不起的,是那个拿命换了天下、被你骂了一万年'十恶不赦'的人。你去镇劫碑前,磕个头吧。"
"镇劫碑"三个字,让整个大殿的人都愣住了。
——那是玉衡构陷谢无归时立的碑,碑文是"十恶不赦魔尊谢无归陨于此"。立在落魂湖边,立了一万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朝那片湖吐过唾沫。
"那碑……"有人小声问,"还立着?"
"立着。"阿怜说,"我今天来,就是来推它的。"
他转身,走出大殿。身后,青云宗上下,沉默着跟了出去。赵清越跟在人群最后,脸色惨白,一步一挪。他想起自己曾经踩过的那个少年的背,想起自己喊过的每一句"废物""魔种"——如今,那些话,像巴掌一样,一句一句,扇回他自己脸上。
落魂湖边,那块"十恶不赦"的碑,依旧立着。碑身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可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阿怜走到碑前,抬手,掌心亮起一缕墨色的光。
"谢无归,"他轻声说,"你自己推,还是我推?"
识海里,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
"好。"
阿怜抬手,按上碑身。墨色的光顺着他的掌心蔓延开去,"十恶不赦"四个字,一笔一划,碎裂,剥落,轰然倒塌,砸进湖里,溅起一片水花。
"从今往后,"阿怜的声音,传遍四野,"这世上,没有'十恶不赦'的谢无归。只有一个拿命换了天下、被天下辜负了一万年的——谢无归。"
"镇劫碑"三个字,被他抬手刻上。碑文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谢无归,号沉渊,镇万灵枯劫于此,以魂为印,以命为锁。劫散之日,天下莫忘。"
湖风吹过,碑身的新字,在晨光里亮堂堂的。
阿怜站在碑前,忽然觉得,识海里那颗星火,又亮了一些。
"谢无归,"他小声问,"你想不想……四处走走?"
"……嗯?"
"你沉在湖底一万年。外面的世界,你都没看过。我带你去看——去看你救下来的天下,长什么样子。"
识海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阿怜以为他又害羞了,才听见他说:
"……好。"
于是,魔尊谢无归,和他的碎片谢归,一起离开了落魂湖。
他们走过镇上的馄饨摊——阿怜真的请了他吃馄饨,虽然魂体吃不了,但阿怜说"我看着你吃,就算你吃了";他们走过西海,看过当年万灵枯劫将起的地方,如今海晏河清;他们走过凡人的集市,走过修士的城池,走过那些曾经朝落魂湖吐过唾沫、如今却立了香火的村镇。
每到一处,阿怜都会跟人讲:你们知道吗?当年那个魔头,是救了天下的人。
有人信,有人不信。阿怜也不恼,就笑着,一遍一遍地讲。
这一日,他们回到落魂湖。
夕阳沉在湖面上,湖水金红一片。阿怜坐在青石上,晃着腿,忽然说:"谢无归。"
"嗯。"
"你记不记得,你醒来那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记得。"谢无归说,"我说,我听得见你说话,很久了。"
"那时候你沉在湖底,记忆模糊一片,什么都不记得,对不对?"
"……对。"
"那现在呢?"阿怜偏过头,看着他——或者说,看着自己心口那团暖融融的魂火,"你现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识海里,那团黑雾静静地立着。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记得了。"
"我是谢无归。救过天下,被天下背叛过,在湖底沉了一万年——然后,捡回了自己。"
阿怜咧嘴笑了:"不是捡。"
"嗯?"
"是回家。"他说,"你把我放进轮回的时候,说的是'你替我去活'。现在我回来了——我替你把这一万年,都活回来了。"
"谢无归,"他仰起脸,眼睛里装着整片金色的湖,"相似的灵魂会互相吸引。更何况,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魂。"
"我终于学会爱你了。"
"也终于,"他一字一句,"学会爱自己了。"
识海里,那团黑雾缓缓地、缓缓地,散开,又凝成一个模糊的、人的形状。他弯下腰,虚虚地,把那个少年,拢进怀里。
湖面上,风停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万年前,那个站在劫眼前的青年,和他怀里那团光。
"阿怜。"他说。
"嗯?"
"回家。"
——正文完——
番外一 初遇
阿怜一直记得,他第一天到青云宗的样子。
那是六岁。冬天,雪下得很大。他被一个老樵夫放在青云宗的山门口,老樵夫说,这孩子是捡来的,养不起了,听说仙门收弟子,送来碰碰运气。
山门里走出来一个穿青衫的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说:"没有灵根。"
老樵夫搓着手:"没灵根,能留下做个烧火的吗?他吃得少,勤快。"
青衫先生想了想,说:"留下吧。"
阿怜后来才知道,那个青衫先生,就是宋怀远。他那时候觉得,宋怀远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给他一间不漏雨的杂役房,给了他一件旧棉袄,还摸摸他的头说:"好好干活,长大了,就有出息。"
他信了。他认认真真地干活,扫地、挑水、擦地、搬柴。他干得很好,好到周管事都不好意思骂他——当然,周管事没不好意思多久。第三个月,他就开始挨打了。
"小废物,地擦不干净!""水桶没挑满,重来!""看着你就晦气,滚远点!"
阿怜从来不哭。他学得很快,知道哭没用,知道哭只会让他们更高兴。他把眼泪都攒着,攒到实在攒不住了,就一个人跑到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会儿,再擦干脸回去。
后山只有一片湖。那片湖叫落魂湖,传说湖底埋着魔头,谁都不愿去。阿怜不怕。他觉得自己比魔头还惨,魔头还有人怕他呢,他连让人怕的本事都没有。
他第一次去湖边,是七岁那年冬天。那天他被赵清越推进了冰水里,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他缩在湖边,一边发抖一边哭,哭完,对着湖面自言自语:
"他们说我是捡来的野种,说我活该,说我贱……我是不是真的……真的那么不好啊……"
湖面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
他又说:"我其实挺乖的。我干活很勤快的。我就想……有人能抱抱我,跟我说,我挺好的……"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沉在一片黑漆漆的水里,很冷。可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亮了一下。像一颗很远的星,听见了他的话,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阿怜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他摸了摸心口,总觉得那里暖烘烘的,像被谁拢过一捧。
他以为是做梦。他不知道,那是湖底那个沉了一万年的魂,第一次,试着朝他,伸了伸手。
后来,阿怜常常去湖边。
他长大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他蹲在岸边,跟湖说今天谁又欺负他了,说周管事罚他挑了几天水,说赵清越又往他碗里吐口水了。他说着说着就笑:"不过没事,我习惯了。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个馄饨摊。"
"我要卖那种大大的、皮薄馅多的馄饨。我天天吃,顿顿吃。"
他说得眉飞色舞,湖面却始终安安静静的。
他不知道,湖底那个魂,听他说了整整六年的话。
六年后,他十八岁。那天夜里,赵清越把他按在训练场上,踩着他的背,说他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转世,活该干这些"。他第一次,觉得天塌了。
他跑回湖边,蹲在岸上,哭了很久很久。他哭得那么大声,那么难过,像要把六年的眼泪全哭出来:
"他们一直在骗我……干这些事情,是为了锻炼我……可我今天听到他们说话,他们说我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我活该干这些……呜……"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干……我一点都不坏的……"
湖底,那双闭了一万年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阿怜不知道。他哭到半夜,哭累了,擦擦脸,站起来,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湖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哑,像锈了一万年的刀,又像一颗沉了一万年的心,终于跳动了第一下:
"……我听得见你说话。很久了。"
阿怜僵在了原地。
他回头,看见湖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墨色的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只知道,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口那团暖,烧得他眼眶发酸。
六岁那年,他对着湖说"我想有人抱抱我"。
十八岁这年,湖里那个人,终于应了他一声。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湖底那个魂,也一夜没睡。他睁着眼,把那个少年六年来说的每一句话,一遍一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其实挺乖的。""我想有人抱抱我。""我总有一天要开个馄饨摊。"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沉了一万年的湖底,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那天之后,阿怜总觉得自己心里多了一团火。
说不上来为什么。干活的时候,挑水的时候,挨骂的时候,那团火都在,暖烘烘的,让他不至于太难熬。
有一回,他偷偷煮了一碗面——没有肉,只有一点盐和葱花。他端着碗,蹲在湖边,小声说:"给你的。你听我讲了那么久的话,我请你吃碗面。"
湖面安安静静的。可碗里的热气,一丝一丝,飘向湖心,像是有人,隔着水,把那口热气,轻轻接住了。
阿怜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
湖底那个人,真的尝到了那一口热气。一万年,他第一次觉得饿,第一次觉得,原来活过来,是有味道的。
番外二 湖心日常
结契之后,阿怜在落魂湖边盖了间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屋,一个灶房,门口种了一排兰草。阿怜说,这排兰草是给谢无归看的——他沉在湖底一万年,没见过花,如今借着阿怜的眼睛,总算见了。
"你确定是兰草不是杂草?"谢无归的声音从识海里传出来,凉凉的,"你种的东西,十有八九活不过三天。"
"胡说!我当年在药圃干了那么久,种花种草我最在行!"
"在行?"谢无归慢悠悠地说,"你当年在药圃拔草,拔的是灵草的苗,留着的是草。宋怀远那瓶'凝魂香',就是看你拔草拔得太'好',才断定你魂识不清的。"
阿怜:"……你能不能别提那茬!"
他气呼呼地蹲下去,把那棵歪倒的兰草扶正,又浇了瓢水。浇完,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花?"
识海里静了一瞬。
"没有。"谢无归说,"我十四岁就开始练剑,没空看花。"
"那、那现在呢?"
"现在?"谢无归顿了顿,"现在看着你种,倒还行。"
阿怜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他假装专心浇花,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你说话就说话,别老撩我。"
"本尊没撩你。本尊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
阿怜气得把水瓢一扔,蹲在原地生闷气。可没生一会儿,他自己又憋不住笑了。他趴在院墙上,看着湖面,忽然说:"谢无归,你说,咱们以后,就一直住这儿了?"
"你想住哪儿?"
"都行。"阿怜说,"只要你在。"
"……嗯。"
那天下午,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赵清越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话。阿怜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我、我听说你住这儿……"赵清越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声音越说越小,"我娘说,当年那些事,我……我欠你一个道歉。这鸡蛋,是我娘攒的……"
阿怜抱着那篮鸡蛋,沉默了一会儿。
赵清越以为他要发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阿怜只是低头看了看鸡蛋,然后说:"你娘攒的,你就好好留着。我当年,其实也没那么恨你。"
"真的?"
"真的。"阿怜说,"我那时候天天想着开馄饨摊,哪有空恨你。你只要以后别踩人背就行。"
赵清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转身跑了。
阿怜抱着鸡蛋回屋,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忽然听见识海里谢无归凉凉地开口:"你不恨他?他当年可没少踩你。"
"恨过。"阿怜说,"可我要是恨他一辈子,我就没力气开馄饨摊了。再说了——"他弯了弯眼睛,"他娘攒的鸡蛋,我得给他留几分面子。"
"……你倒是大度。"
"我这叫通透!"
阿怜说着,系上围裙,开始和面。他说要给谢无归包馄饨——虽然魂体吃不了,但他要"看着谢无归看他吃"。
"你看着,我吃。"阿怜捏起一个圆滚滚的馄饨,得意地晃了晃,"这叫精神投喂。"
识海里,那团黑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当年说,要开个馄饨摊。"
"对啊!"
"现在呢?"
阿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现在有比馄饨摊更要紧的事了。"
"什么?"
"把你喂胖。"阿怜一本正经,"魂也要养胖。养得结结实实的,再也散不了。"
他低头,认认真真地包着馄饨,嘴里絮絮叨叨:"你爱吃酸的还是辣的?我寻思着,魔尊应该爱吃辣。可你沉在湖底一万年,胃肯定凉,得先养养,从清汤吃起……"
夕阳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少年毛茸茸的发顶上,落在灶台边那篮鸡蛋上,落在湖面上。
识海里,那团黑雾静静地坐着,听他把一碗馄饨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底朝天。
一万年,很长的。可往后,还有很长很长。
夜里,阿怜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翻一本话本。
他识字不多,念得磕磕绊绊,十个字里要卡三回。识海里,谢无归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觳觫’,念‘胡速’。你念的是‘角角’。"
"角角怎么了!角角多好记!"
"……"谢无归沉默了一会儿,"你念,我教你。"
阿怜愣了一下,随即把话本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念错一个字,谢无归就纠正一个;念得慢了,也不催。月光落在纸页上,落在少年毛茸茸的发顶上。
阿怜念着念着,忽然停下来:"谢无归。"
"嗯?"
"你当年说,让我替你去活。"他说,"我现在想,咱们换个说法——你教我认字,我教你包馄饨。你替我看看书上的天下,我替你尝尝锅里的味道。"
识海里静了一瞬。
"……好。"谢无归说,"那叫一起活。"
番外三 结契
结契的日子,定在霜降。
阿怜挑的。他说,霜降之后就是立冬,冬天天冷,他得赶在天冷之前,把谢无归"名分定下来",省得他到处乱跑。
"本尊什么时候乱跑过?"
"你乱跑过。"阿怜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次,你把自己填进封印里;第二次,你差点魂飞魄散。两次了,谢无归,你前科累累。"
"……"
"所以我得赶紧跟你结契,用契印拴住你。这样你再敢乱跑,我顺着契印就能把你拎回来。"
识海里,谢无归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好,你说了算。"
结契那天,湖边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不是阿怜请的。是天下人自己来的。镇劫碑立起来之后,落魂湖边渐渐有了香火,有路过的人会朝湖的方向拜一拜,说"谢魔尊,谢您当年救命之恩"。结契的消息传出去,附近几个宗门的长老、散修、还有当年那些被阿怜从锁魂阵里捞出来的青云宗弟子,乌泱泱来了一片。
赵清越来了,怀里抱着一坛酒。周管事来了,规规矩矩地站在人群最外面,不敢靠前。宋怀远没来——他被清算之后,被罚在天璇宗思过崖上思过,据说要思一千年。
阿怜换了一身红衣。料子是镇上最好的绸缎铺子裁的,绣着暗纹的兰草,是阿怜自己画的样。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回头问识海里的人:"好看吗?"
"好看。"谢无归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你最好看。"
"那你也好看。"阿怜弯了弯眼睛,"虽然我看不见你,但我心里,给你画了一幅。"
结契的仪式很简单——修真界的结契,没有凡间那么多繁文缛节。两缕魂,一缕墨,一缕暖,在湖心青石上,交缠,相融,结成一对细细的契印,落在彼此的额间。
阿怜是魂体结契——谢无归的魂住在他识海里,那缕墨色的魂力,顺着魂脉淌出来,与阿怜指尖那缕暖光,缠绕在一起,绕了三圈,结成一个极小的、亮晶晶的结。
"结契成。"阿怜轻声念,像是怕念大了,把那个结吓散了。
额间那点光,轻轻一烫,落定。
阿怜摸了摸额头,那里多了一点微凉的温度,像一滴墨,又像一颗星。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谢无归之间那条魂脉,好像粗了一圈,暖了一截——仿佛那个人,终于名正言顺地,住进了他心里。
晚上,人散尽了。院子里只剩一盏灯。
阿怜坐在灯下,倒了合卺酒——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空荡荡的位置。他把那杯酒举起来,对着空气,认真地碰了碰:"谢无归,敬你。"
"敬什么?"
"敬你沉了一万年,还愿意醒来。"阿怜说,"敬你被我捞回来,还愿意留下。"
他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辣,呛,他咳了两声,眼眶泛红,却笑着:"好了,喝了合卺酒,你就是我的人了。往后,你归我管。"
识海里,那团黑雾缓缓地、缓缓地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他坐在阿怜对面,明明没有实体,可阿怜总觉得,自己看见了他——看见他弯着唇,眼睛里盛着灯火的倒影。
"嗯。"他说,"往后,归你管。"
"那你——"阿怜凑近一点,声音放得很轻,"你往后,还乱不乱跑了?"
"不乱跑了。"谢无归说,"你拽着契印呢。我跑多远,你都拉得回来。"
阿怜吸了吸鼻子,假装去吹灯,悄悄把眼泪憋了回去。他吹灭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湖面上一点月光。
"谢无归。"
"嗯。"
"往后的日子,"他说,"咱们一起过。"
窗外的湖水,泛起一层极轻的涟漪,像是湖底那个沉了一万年的魂,笑了一声。
"好。"他说,"一起过。"
结契次日,阿怜是被额间那点微凉烫醒的。
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额间果然多了一枚极淡的墨色印记,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又像一颗星。他伸手摸了摸,嘿嘿笑了一声:"谢无归,咱俩现在,算是盖了章了。"
"……嗯。"
"盖章了,就不能反悔了。"
"本尊什么时候反悔过。"
正说着,院门口探进来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是镇上卖豆腐家的孩子。小孩仰着脸问:"阿怜哥哥,他们说,你屋里住着魔尊,魔尊长什么样啊?"
阿怜蹲下去,一本正经:"很好看。特别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小孩歪着头:"那他凶不凶?"
"凶。"阿怜说,"凶起来,连我种的兰草都怕他。可他对我,从来不凶。"
小孩似懂非懂地跑了。阿怜起身,拍拍衣摆,忽然听见识海里那个声音,低低地、像是含着一口气地说:"……你倒是会夸。"
"我实话实说!"
"本尊指的是——‘天下第一好看’那句。"
阿怜的耳朵尖,腾地红了。
番外四 如果
如果那一剑,没有从背后递过来呢?
阿怜坐在湖边,把这个念头,认认真真想了一整个下午。
他问识海里的人:"谢无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玉衡没有背刺你,你没有死,你会是什么样?"
谢无归沉默了一会儿:"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谢无归想了想,说,"大概,还是守在封印边上。等劫难化掉,然后找个小地方,住下来。"
"然后呢?"
"然后,养几棵兰草。"
"还有呢?"
"……没了。"
阿怜不满:"你怎么不想想,你还会捡到一个我?"
"我为什么要捡一个你?"
"因为——"阿怜理直气壮,"你那么笨,一个人住着,肯定孤零零的。没我在,你连馄饨都吃不上热乎的!"
谢无归:"……"
阿怜接着说:"要不这样,我讲给你听。如果当年你没有死——"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轻了下来,像是真的看见了那个平行的人间:
"如果没有那一剑,你镇完劫,就离开了落魂湖。你走遍天下,替你师父扶光真人洗清冤屈,把玉衡的勾当公之于众。天下人知道自己错怪了你,跪了一地,求你留下。你没留。你去了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小镇,开了间馄饨铺。"
"然后有一天,镇口来了个小乞丐。没有灵根,瘦瘦小小的,被几个大孩子按在泥里打。你路过,本来不想管——可那个小乞丐挨着打,嘴里还在念叨,'我一点都不坏的'。"
"你就停下脚步了。你走过去,把那几个大孩子赶跑,把小乞丐拎起来,问他:'你叫什么?'他说他没有名字。你说:'那你跟我姓吧。姓谢,叫归。'"
"小乞丐问你:'为什么叫归?'你说:'因为我要把你领回家。'"
阿怜讲到这儿,自己先红了眼眶。
"然后呢?"谢无归问。
"然后——"阿怜吸了吸鼻子,"然后他就跟着你回了馄饨铺。你教他认字,教他磨刀,教他包馄饨。他笨手笨脚的,包出来的馄饨歪歪扭扭,可你说,能吃就行。他天天问你,'师父师父,我包得好不好?'你说,'好。'他就咧着嘴笑,一整天都高兴。"
"后来他长大了,没再叫你师父。他问你,能不能不叫你师父了。你说,那叫什么?他说,叫'归'的那个人。你说,那行,你归我管。"
"他就笑了。他说,那我也要管你。他说,你这个人,总是一声不吭地替人扛事,我得看着你,省得你哪天又把自己搭进去。"
"你说,'那你看着吧。'"
"然后你们就一起,守着一间馄饨铺,守了很多很多年。他学会了做辣油,你学会了夸他。他包馄饨,你烧火。日子平平淡淡的,可谁也不觉得闷。"
"再后来,你们一起回了落魂湖。湖边上那块'十恶不赦'的碑早没了,镇劫碑上,你的名字在阳光底下亮堂堂的。他蹲在碑前,说,'你看,天下人记住你了。'你说,'嗯。'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那走吧,回家,我给你煮馄饨。'"
阿怜讲完,眼泪已经掉了一脸。他胡乱地擦了擦,笑着问:"怎么样?我编得好不好?"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阿怜以为谢无归又不说话了,才听见他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很轻的、像是藏着水的笑意:
"……好。编得很好。"
"那你——"阿怜小声问,"你喜欢这个'如果'吗?"
"喜欢。"谢无归说,"可我不想要'如果'。"
"为什么?"
"因为'如果'里的你,不是我捡的那个你。"他说,"我要的,是这个在湖边哭了六年、被我听着长大的你;是那个跳进湖里捞我的你;是那个说'下辈子换我捡你'的你。"
"如果那个小乞丐姓谢叫归,那他捡到的'我',是干干净净、没有罪名的谢无归。"
"可我脏过,背过骂名,在湖底躺了一万年。"他说,"你捡到的,才是真的我。"
阿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蹲在湖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笑:"你、你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本尊说的是事实。"
"你闭嘴!让我再哭会儿!"
"……哭吧。"谢无归说,"哭完了,回家。你答应我的馄饨,还没兑现呢。"
阿怜抹了把脸,站起来,红着眼眶,凶巴巴地说:"走!回家!我今晚给你包三大碗!"
夕阳把少年和湖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识海里那个声音,一句一句地应着。
如果那一剑没有递来,他会遇见一个姓谢叫归的小乞丐。
可那一剑递来了,他等了一万年,才等到这个会哭会笑、把他从湖底捞起来的阿怜。
哪一个更好?
谢无归想,都不如现在。
回去的路上,阿怜还在絮叨:"其实我觉得,用不着‘如果’。现在这样最好。你在湖底,我在岸上;你在我心里,我在你眼里。"
"……嗯。"
"要是真有那个‘如果’里的小乞丐,"阿怜说,"他也得等一万年,才能等到他的谢无归。那多亏啊。"
谢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他问,"哪边的我们,更好?"
阿怜想了想,很认真:"现在这边。因为现在这边,你是我亲手捞上来的。‘如果’那边,你捡小乞丐;这边,我捡你。一码归一码,不能混。"
"……"谢无归说,"你算数倒是好。"
"那当然!我算馄饨钱可准了!"
阿怜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墨色的湖,轻声说:"谢无归,下辈子,还让我捡你。"
"……好。"他说,"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让你捡。"
番外五 馄饨
阿怜的馄饨摊,是立冬那天支起来的。
就在镇子口,老槐树底下。一张旧木桌,两口锅,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书"归记馄饨"四个大字。字是阿怜自己刻的,歪是歪了点,可他刻完,蹲在地上端详了半天,很满意:"谢无归,你看,我把你名字刻上去了。"
识海里,谢无归沉默了一会儿:"……你刻的是'归'。"
"对啊!你就是'归'啊!"
"我的意思是——"谢无归顿了顿,"你这块牌子,跟'魔尊'两个字,实在不怎么般配。"
"怎么不般配了!"阿怜振振有词,"魔尊怎么了?魔尊也得吃饭!我这叫——'镇劫碑管生前,馄饨摊管往后'!"
"……你高兴就好。"
馄饨摊的生意,意外地不错。
头一个客人是个赶路的货郎,坐下要了碗馄饨,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小老板,你这馄饨,手艺真不赖!"
阿怜系着围裙,笑得眼睛弯弯:"那是!我练了六年!——不对,是我当年在湖边,对着湖练了六年!"
货郎没听懂,但他吃得高兴,临走还多买了一碗打包:"给我媳妇带一碗!"
第二个客人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哭闹,阿怜掀开锅盖,舀了一勺热汤晾温,哄着孩子喝了一口。孩子不哭了,妇人千恩万谢。阿怜摆摆手,说:"不客气不客气,我师父教我的——'能哄住一个是一个'。"
"你师父?"妇人好奇,"你师父是做什么的?"
阿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师父啊——他是个特别厉害的人。不过他现在退休了,在家教我包馄饨。"
妇人走后,阿怜蹲在锅边,小声问:"谢无归,我是不是把你编排成'退休老头'了?"
"……你才退休。本尊是魔尊。"
"魔尊退休了,也是老头!"
"你——"
"好了好了,不闹。"阿怜舀起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到对面空位上,放好,又在自己面前摆了一碗,"今日收摊,我请你。你看我吃,我给你报味道。"
他夹起一只馄饨,吹了吹气,咬了一口,眯起眼:"唔——鲜!我放了好多虾皮!你爱不爱吃虾皮?我觉得你爱,我就放了。"
"……嗯,爱。"
"那这碗,是给你的。"阿怜把对面那碗往桌心推了推,"虽然你吃不到,但你看得见。你看一眼,就当吃了一口。你看两眼,就当吃了两碗。"
"你当年在湖边,说你要开个馄饨摊。"谢无归忽然说。
"对啊!"
"那会儿你被欺负成那样,还想着开馄饨摊。"
"那怎么了?"阿怜理直气壮,"日子再难过,饭也得吃啊。我那时候就想着,总有一天,我要有自己的摊子,自己当老板,谁也欺负不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而且……我那时候就想着,要是有一天,湖里那个人能出来,我就请他吃我包的馄饨。"
识海里,安静了一瞬。
"……你那时候,就知道湖里有人?"
"不知道。"阿怜摇头,"可我就是觉得,湖里有人在听我说话。我跟他讲了那么多话,总得请他吃顿饭吧?"
"那时候,我沉在湖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谢无归说,"我记得的,只有你的声音。"
"那你现在记得了吗?"
"记得了。"他说,"我记得我是谢无归,记得我镇过劫,记得我沉了一万年——也记得,有个小傻子,说要请我吃馄饨。"
阿怜咧嘴笑了。他低头,又夹起一只馄饨,送到嘴边,忽然顿了顿,把那只馄饨举到半空,对着空气,认认真真地晃了晃:
"谢无归,第一口,给你。"
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对面那只空碗里,汤面泛起极轻的一圈涟漪,像有谁,隔着看不见的距离,低头,尝了一口。
阿怜看着那圈涟漪,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低头把馄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吧?我就知道,你爱吃虾皮。"
收摊的时候,摊前来了一位老修士。
灰衣,白发,背着把旧剑。他坐下,不急着吃,先盯着那块"归记馄饨"的木牌看了很久,才开口:"小友,这个‘归’字,可是镇劫碑上那个名字的‘归’?"
阿怜愣了一下,点头:"……是。"
老修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一碗馄饨,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又加了一枚:"这一枚,是替天下人付的。谢魔尊那一碗,当年欠了太多年。"
阿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捏起那枚铜钱,摩挲了很久,最后把它穿上线,挂在了摊子边的老槐树枝上。
夜风一吹,铜钱轻轻撞着树干,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谢无归。"阿怜仰头看着那枚在风里晃的铜钱,"你看,有人替你付账了。"
识海里,那团黑雾静静地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嗯。"他说,"我听见了。"
番外六 家书
结契前夜,阿怜翻出纸笔,想给谢无归写一封信。
可写到第一行,他就犯了难。他读书不多,认字是这些年东拼西凑学的,提笔忘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他憋了半天,憋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谢无归,你好。"
写完他就后悔了。这也太不像话了。他撕了重写:"谢无归,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想了想,又撕了。他趴在桌上,把纸揉成一团,小声嘀咕:"完了,我连情书都不会写。"
识海里,谢无归凉凉地开口:"你不会写,就念。我听得见。"
"那不一样!"阿怜急,"写信是写信,说话是说话!"
"有什么不一样?"
"写信……"阿怜揪着纸角,"写信,是给'以后'看的。我想让以后的你也能看见,我今晚,是怎么想的。"
识海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慢慢写。"谢无归说,"我不催你。"
阿怜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纸。这一次,他没再斟酌字句,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谢无归: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到。可能明天,可能很久以后。但我今晚特别想写。
我今天把院子扫了,把你那间屋的窗户也擦了。你沉在湖底一万年,肯定没见过干净的窗户。我擦得很亮,太阳一照,能照出人影来。
我还给那排兰草浇了水。你说我种不活,我偏要种给你看。等它们开了花,我剪一束,放在你屋里。
我有时候会想,你要是能真的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吃饭,一起扫地,一起骂赵清越,那该多好。我知道不能。你住在我的魂里,你看得见我看的东西,听得见我听的声音——其实,这也算一起过了吧?
我算过的。你醒来的那天,到今天,一共是一百四十七天。前六天你在湖底,我看不见你,急得睡不着。后来我把你捞回来了,你住在我心里,我才踏实了。
我有时候会想,你会不会后悔。后悔醒来,后悔跟我走,后悔没有继续沉在湖底,省得被我这个'小傻子'拖累。
可你说了,你不后悔。
那我也不后悔。我后悔的是,没能早点认识你。要是能早点——六岁那年,我在湖边哭的时候,你就应我一声,该多好。那样的话,我就有一百年,可以跟你说'我一点都不坏的'了。
不,不用一百年。只要你在,多久都行。
谢无归,我今晚想跟你说的话,其实特别简单: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替你去活'的那种过,是一起过。你教我认字,我教你包馄饨;你看着湖,我看着你。
你说你活了两辈子,只后悔一件事,是把我丢下。那我告诉你——我活了两辈子,只庆幸一件事,是把你捞回来了。
所以,往后的日子,你哪儿也不许去。我拽着契印呢。
——你的,阿怜"
写完最后一个字,阿怜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他想了想,又提笔,在落款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馄饨。
"好了。"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写完了。"
识海里,那个声音轻轻地响起来:"……我看见了。"
"你看见啦?"阿怜吓了一跳,"我不是要藏起来吗?"
"你贴着心口,我自然看得见。"谢无归顿了顿,声音很低,"阿怜,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当年我把你放进轮回的时候,我对你说,'你替我去活'。可我没说出口的是——"他说,"我其实,很怕你活不好。我怕你流落人间,怕你被人欺负,怕你哭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我怕了一万年。"
"直到听见你在湖边哭,说'我一点都不坏的'——我才知道,你活下来了,活得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万倍。"
"阿怜,往后,我不怕了。因为你在。"
阿怜握着那封信,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一边哭一边笑,把信纸又往心口贴了贴,像是要把那个人,贴进自己身体里。
"那这封信,我就留着。"他吸着鼻子,"等咱俩都老了——不,你一万多岁了,你不老——等馄饨摊开满一千年,我再念给你听。"
窗外,月光落了一院子。识海里,那团黑雾静静地坐着,看着少年怀里那封贴着心口的信,看着信纸角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馄饨,忽然,弯了弯唇。
一万年,他等了很久。可往后,还有一千年,一万年。
他等得起。
后来,阿怜把那封信锁进了一只木匣。匣盖是他自己刨的,上头歪歪扭扭刻了一只馄饨,旁边刻了四个字:"一千年后"。
十年后的一天,阿怜翻出木匣,打开,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么歪,话还是那么笨,可读到"我算过的。你醒来的那天,到今天,一共是一百四十七天"那句,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谢无归。"他摸着信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馄饨,"你看,咱俩都过了十年了。比一百四十七天,多多了。"
识海里,那个声音轻轻地应着:"嗯。多多了。"
"那这封信,再锁回去。等馄饨摊开满一千年,再拿出来念。"
"……好。"谢无归说,"一千年,我等得起。
番外七 说书人
镇上新来了个说书先生。
据说他是从很远的城里来的,见多识广,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茶棚里天天坐满了人,听他讲各路仙门轶事。这一日,他说到了新鲜话题——
"话说万年前,魔渊之战,魔尊谢无归陨落于落魂湖!"说书人一拍醒木,"这魔尊何等人物?十恶不赦,杀人如麻,连他师父扶光真人都死于他手!正道联军围剿,血战三天三夜,终于将他诛杀!"
台下,角落里坐着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他低着头,碗里的茶已经凉了,握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
识海里,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他讲错了。我没弑师。"
"我知道。"阿怜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可他讲得这么起劲,我总不能掀桌子吧?"
"随他讲。"谢无归说,"讲错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可那说书人话音一转:"——然而!各位客官,且听我接着讲!"
"万年后,落魂湖边,出了一桩奇事!那魔尊谢无归的残魂,居然苏醒过来,附在了一个没灵根的小杂役身上!这小杂役,被青云宗的弟子欺负了十几年,有一日蹲在湖边哭,哭着哭着,湖底的眼睛就睁开了!"
台下有人哄笑:"哭还能把魔尊哭醒?"
"怎么不能?!"说书人瞪眼,"你们不知道,那魔尊沉在湖底一万年,谁都不理。偏偏那日,听见那小杂役哭着说'我一点都不坏的'——他说,就冲这句话,他醒了!"
茶棚里静了一瞬。
阿怜握着茶碗的手,忽然不抖了。他低着头,听那说书人继续讲:
"后来啊,魔尊谢无归护着那小杂役,把当年的真相翻了出来!你们道那'十恶不赦'是怎么回事?——假的!那是天璇宗玉衡真人的构陷!真正的谢无归,是拿命镇住万灵枯劫、救了天下的人!他烧了自己的证据,把自己钉在骂名上,就是为了让天下人恨他、不去碰那封印!"
"这一藏,就是一万一千年!"
"直到那小杂役长大了,跳进湖里,把他捞了出来!你们猜怎么着?捞魂!那杂役跪在湖心,跪了三天三夜,把散掉的魂,一片一片,拢回怀里!"
茶棚里鸦雀无声。有老人悄悄红了眼眶,有孩子小声问:"那他捞回来了吗?"
"捞回来了!"说书人一拍醒木,声音都亮了,"那魔尊谢无归,如今活得好好的!听说就在镇上——还开了个馄饨摊!"
"噗——"角落里,戴斗笠的年轻人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擦着衣襟,识海里那个声音凉凉地响起:"……馄饨摊。他说得倒准。"
"他、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阿怜压低声音,又羞又急,"我是不是该给摊子挂个幌子,省得他讲得不准!"
"不用挂。"谢无归说,"他讲得挺好。比'十恶不赦'好听。"
阿怜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眼前这说书人讲的那个故事里,魔尊谢无归不再是一句骂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被人心疼的名字。台下的人听得红了眼眶,有人问"他捞回来了吗",有人问"他开馄饨摊在哪条街"。
他低下头,把茶碗里剩下的茶喝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
"谢无归。"他小声说,"你听见了吗?他们现在,叫你'救了天下的人'了。"
"听见了。"
"你高兴吗?"
识海里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谢无归说,"我更高兴的是——他说,那小杂役蹲在湖边哭,哭着哭着,他就醒了。"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只有我听见了。"他说,"一万年,天下人都骂我,只有他,替我喊冤。"
阿怜把碗放下,压低斗笠,起身走出茶棚。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对着空气,小声说:
"那你说书先生还漏了一段——那小杂役捞魂的时候,魔尊其实没全散。他留着一缕魂,躲在封印底下,等他来捞。"
"你问过我怎么知道?"他说,"因为那天,我顺着魂脉,摸到他了。他跟我说——'你来,我就敢活。'"
"他讲漏的这段,"阿怜仰起脸,"是咱俩的。"
第二天,阿怜又路过茶棚。
说书人正讲到兴头上,一拍醒木:"话说那日,小杂役跪在湖心,三天三夜!魂散了多少片?八百零七片!他一片一片拢,拢到双手全是血……"
茶棚里静得落针可闻。有孩子小声问:"那他疼不疼啊?"
"疼!"说书人瞪眼,"可他一声没吭!为什么?因为他要捞的那个人,在湖底等着他呢!"
阿怜在门口站住了。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对空气小声说:"谢无归,他讲得真好啊。"
"……还好。"
"你听,他说你等着我呢。"
识海里静了一瞬。
"他说得对。"谢无归说,"我一直在等。"
阿怜没有进茶棚。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镇口走,边走边小声说:"他说漏的那段,是咱俩的;他没说漏的那段,也是咱俩的。往后,天天都有人替你说话了。"
风从镇口吹过来,带着馄饨摊的葱花香气。
谢无归忽然想,一万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番外八 兰草
兰草开花那天,是个清晨。
阿怜是被一阵香气惊醒的。他揉着眼睛推开窗,一眼就看见——院子角落那排他种了快一年的兰草,开了。
开得热热闹闹的,一丛一丛,白的花瓣,黄的蕊,在晨光里颤巍巍地抖着露水。阿怜蹲下去,看了半天,忽然大声喊:"谢无归!你看!开了!我种活了!"
识海里,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看见了。你不是说,你最会种兰草吗?"
"那当然!"阿怜得意洋洋,"我跟你说,我当年在宋怀远院里当药童,那院里的兰草,都是我浇的!"
"……你浇死过几棵?"
"三棵。"阿怜理直气壮,"可那是宋怀远!他院里的土有问题!我的土可好了!"
"你的土,是湖边的土。"
"湖边的土怎么了?"阿怜振振有词,"湖边的土,养着你的魂,养出来的兰草,也是你的味道!"
谢无归:"……本尊没有味道。"
"你有!"阿怜凑近一朵花,深深吸了一口,"你闻闻——凉凉的,带着水汽,像是下过雨之后,湖面上飘过来的那种风。"
识海里安静了一瞬。
"……嗯。"谢无归说,"那你喜欢吗?"
"喜欢!"阿怜斩钉截铁,又补了一句,"我喜欢的,是你喜欢的那部分。"
他蹲在兰草丛边,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无归,我想剪一束,放在你屋里。"
"我屋里?"
"对。我给你收拾的那间屋子——"阿怜说,"虽然你不住,可那是你的。我想让你的屋里有花,有亮堂堂的窗户,有太阳晒进来的味道。"
"你沉在湖底一万年,屋里肯定又黑又冷。可往后——"他说,"你的屋,是亮的。"
他挑了一丛开得最好的,小心翼翼地剪下来,扎成一束,抱进屋里,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花瓣上,亮堂堂的。
阿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很满意:"好了。你屋里有花了。"
"往后每年兰草开花,"他说,"我都剪一束,放你屋里。放满一百年,你的屋,就都是花香了。"
识海里,谢无归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怜以为他又不说话了,才听见他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像是藏了很久的、生锈般的温柔:
"阿怜,你知道吗——我沉在湖底那一万年,从没见过花。"
"我见过的,只有黑水,泥沙,和万年不变的死寂。"
"我以为,那就是我的往后了。"
"直到你来了。"他说,"你带着花香,带着馄饨香,带着晨光,闯进来了。"
阿怜蹲在窗台边,把脸埋进那束兰草里,声音闷闷的:"……那你还嫌不嫌我种死三棵兰草了?"
"不嫌了。"谢无归说,"你种活了一整座院子的春天。"
阿怜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含糊不清:"你、你说话就说话,别老撩我……"
"本尊没撩你。"谢无归说,"本尊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事实,不会变。"
阿怜说不过他,索性不说了。他抱着那束兰草,在窗台上坐了一整个上午,晒着太阳,听着风,看着湖。兰草的花香,一丝一丝,顺着风飘进窗里。
他忽然觉得,这座小院,这个早晨,这束花,这场人生——都好得像是偷来的。
"谢无归。"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醒过来。"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把这一院子的花,看给湖看。"阿怜轻声说,"谢谢你,听见我哭了。"
晨风穿过窗台,拂动兰草的花瓣。识海里,那团黑雾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台上那个抱着花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
一万年。他沉在湖底,从没见过花。
可往后,年年春天,都有一个人,替他剪一束花,放在窗台上,说:
"你看,开了。"
午后,阿怜把剪下来的兰草,一朵一朵插进竹筒里。
他插得极慢,像是给每个人间的日子排座次。插完,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忽然说:"谢无归,你知道兰草的花语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思念。"阿怜说,"书上写的。‘兰生幽谷,无人自芳;有人见之,乃生思念。’"
识海里安静了一瞬。
"我种它们,"阿怜声音轻下来,"是因为我想让它替我看你。我忙着包馄饨的时候,忙着扫地的时候,它们替我,看着湖,看着你。"
"……我看得见你种它们。"
"那不一样!"阿怜急,"你看得见,和有人替你看你,是两回事!"
谢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那往后,"他说,"我替你看花,你替我看湖。咱们俩,谁也不落单。"
阿怜把竹筒抱在怀里,弯起眼睛:"成交。"
番外九 雪夜
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得比往年早。
阿怜是在馄饨摊收摊的时候,看见雪落下来的。起初是几片,飘飘荡荡的,落在他的肩上;后来是漫天的,白茫茫一片,把镇上的青石板路都盖住了。
他搓了搓手,把摊子上的锅碗收进筐里,正要走,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发了会儿呆。
"……谢无归。"他小声说,"你说,六岁那年,我被人放在青云宗山门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大的雪?"
识海里,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大概是吧。我没见过那天的你。"
"我也记不太清了。"阿怜说,"就记得特别冷。棉袄是旧的,透风。我蹲在山门口,一直等到天黑,才有人出来收留我。"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间不漏雨的杂役房,那件旧棉袄,和那句'好好干活,长大了就有出息'。"阿怜笑了笑,"我信了。我认认真真地干了十二年活,也没等来什么出息。倒是等来了你。"
雪越下越大。阿怜站在雪地里,睫毛上落了白,他眯着眼,望向落魂湖的方向——那片湖,此刻大约也盖了一层雪。
"你说,"他轻声问,"我六岁那年,要是没有被人丢在山门口,会怎么样?"
"……会怎样?"谢无归想了想,"会饿死在山里。"
"喂!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本尊说的是事实。"谢无归顿了顿,"可你要是没被丢在山门口,就不会去青云宗,就不会去落魂湖,就不会在湖边哭。那我——"
"那你什么?"
"那我,大约还会继续沉在湖底。"谢无归说,"继续做那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继续什么都不记得,继续一个人,沉一万年,再沉一万年。"
阿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我被丢在山门口,是不是也算——"他吸了吸鼻子,"替我们俩,找到了路?"
"嗯。"谢无归说,"你是被丢在山门口的。可你走啊走啊,走到湖边,把我也捡起来了。"
雪落在阿怜的鼻尖上,凉凉的。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蹲下去,在雪地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馄饨。
"你看,我画了个馄饨。"他说,"等明年开春,雪化了,我就在这儿支摊。到时候,你看着,我煮给你吃。"
"……好。"
"下雪天,你冷吗?"阿怜忽然问,"你沉在湖底,水那么凉。"
"不冷。"谢无归说,"你在我心里,烧着火呢。"
阿怜的耳朵尖,一下子又红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含糊:"你又撩我……"
"本尊没撩你。"谢无归慢悠悠地说,"本尊只是——陈述事实。"
"你每次都是这句!"
"因为事实,从没变过。"
阿怜气呼呼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背起筐,往家走。雪还在下,落在他背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身后那条长长的、踩出来的脚印上。
他走了一段,忽然回头,看着那串脚印——从馄饨摊,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忽然笑了,对着空气说:
"谢无归。"
"嗯?"
"你看,下雪了。"他说,"可这回,有人跟我一起看了。"
识海里,那团黑雾静静地立着,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这场白茫茫的大雪,看着雪地里那个少年,看着他回头时,眼里那点亮晶晶的光。
一万年前的那个雪夜,一个没有灵根的孩子,被丢在仙门的山门口,冷得发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
一万年后的这个雪夜,他站在雪地里,说:
"谢无归,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看花开。"
"往后每一个冬天,都有我陪你看雪。"
雪还在下。可这一次,没有人觉得冷了。
到家的时候,阿怜把炉子烧上了。
他坐在炉边,烤着冻僵的手,忽然说:"谢无归,明年雪天,我给你煮一碗热馄饨。"
"我吃不到。"
"你看着热气冒出来就行。"阿怜说,"热气往天上飘,你借着我的眼睛看,就当吃过了。"
"……那算半碗。"
"那就两碗!一碗看热气,一碗看碗。"阿怜理直气壮,"反正我包的馄饨,你迟早要吃上热乎的。"
炉火把少年的脸映得暖融融的。窗外,雪还在下。识海里,那团黑雾透过他的眼睛,看着炉火,看着雪,看着那个蹲在炉边、絮絮叨叨替他安排"明年吃馄饨"的少年。
一万年,他沉在湖底,从没想过"明年"。
可现在,他连"明年冬天吃几碗馄饨",都想好了。
番外十 余年
十年后,落魂湖边的那间小院,兰草已经开了一院子。
阿怜的馄饨摊,从镇口的一张小木桌,开成了镇上有名的老店。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归记馄饨"木牌,被他换成了正经的烫金字招牌——可他舍不得丢旧牌,把它挂在灶房墙上,擦了又擦。
"谢无归,你说,"这天傍晚,阿怜系着围裙,靠在门框上看夕阳,"咱俩这样,算不算'余年'了?"
"嗯?"
"我在书上看到的。"阿怜说,"余年,就是劫后余生,把捡回来的日子,一天一天,好好过完。"
他顿了顿:"我觉得,咱俩就是余年。你沉了一万年,捡回一条命;我当了十二年杂役,捡回一个你。咱俩的日子,都是捡回来的。"
"……嗯。"谢无归说,"捡回来的日子,更要好好过。"
"那你说,咱们怎么过,才算'好好'?"
"你包馄饨,我看你包。"谢无归说,"你种兰草,我看你种。你去看天下,我借着你的眼睛,替你把天下看一遍。"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我活了两辈子,要的,就这些。"
阿怜在夕阳里笑出声。他回身,从灶台上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一碗放到自己面前,一碗放到桌对面空位。他坐下来,夹起一只,吹了吹气,送到嘴边,忽然顿了顿,把那只馄饨举到半空:
"第一口,给你。"
识海里,那团黑雾静静地坐着,看着少年举着馄饨、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弯了弯唇。
"……好。"他说,"我收下了。"
夕阳一寸一寸沉进湖里,把整片落魂湖染成金红色。远处,镇上的炊烟升起来了,说书先生的醒木声隐隐约约传来——他又在讲魔尊谢无归的故事了,讲他沉湖一万年,讲他被一个杂役捞了回来,讲他如今在镇上开馄饨摊。
台下听故事的孩子问:"那他后来呢?"
说书人一拍醒木:"后来?后来啊——他们就在落魂湖边,把捡回来的日子,一天一天,好好过完了。"
"那他们过完了吗?"
"没呢。"说书人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湖面上,最后一缕夕阳也沉了下去。阿怜把两碗馄饨都吃完了,收拾了碗筷,回到屋里,把窗台上那束新剪的兰草,换了水。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色下的落魂湖,忽然轻声说:
"谢无归,下个十年,咱们还这么过。"
"好。"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应着,"下个十年,下下个十年,都这么过。"
夜风穿过窗台,拂动兰草的花瓣,把淡淡的香,送进屋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