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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20:18

哥创业赚了点小钱。

我每天变着花样发语音撒娇要钱。

“哥哥,想买条碎花裙。”

“哥哥,饭卡空了。”

转账秒到,我以为是血浓于水。

校庆那天,亲哥来学校看我。

食堂里,我搂着他胳膊给他夹红烧肉。

“哥,这学期你对我也太好了。”

背后的空气骤冷。

傅淮序穿过人群,一把攥住我手腕。

骨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

“姜酥,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我筷子脱了手。

那些撒娇、哭鼻子、“哥哥我想你”——

三个月,全发给了全校最冷的那个男人。

1

我叫姜酥,大三,全专业最普通的那种人。

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存款更是中等偏下。

唯一值得炫耀的,就是我有个疼我的亲哥。

我哥姜柏,比我大五岁,前两年辞职创业,开了家小餐饮连锁,最近刚赚到了点钱。

赚了钱的第一件事,给我涨生活费。

第二件事,被我用撒娇攻势榨得更干。

“哥哥——”

我窝在宿舍床上,对着手机录语音,声音拉得又软又甜。

“学校旁边那家店上新了一条碎花裙,特别好看,就三百多。”

“哥哥你最好了,给妹妹买嘛。”

发送。

对面秒读。

几秒后,“叮”一声,转账到了。

三百五。

我在床上打了个滚,乐得脚趾头都蜷了起来。

“谢谢哥哥!哥哥最帅了!”

室友林澜从上铺探下头:“姜酥,你哥是不是提款机转世?”

我嘿嘿一笑:“那是我哥疼我。”

这是我每天的固定流程。

早上一条“哥哥早安”,中午一条“哥哥吃了吗”,晚上一条“哥哥我今天好累”。

偶尔穿插一些索要零花钱的语音。

对面的回复永远简短。

“嗯。”

“好。”

“已转。”

我以为他就是忙。

做生意的人嘛,不爱打字正常。

我没多想。

就像我没想过,这个被我存成“哥”的人,根本不是我哥。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开学第一天,我哥打电话说换了微信号。

电话信号不好,他念了两遍微信号,我只记住了大概。

挂了电话就去搜索添加。

偏偏那会儿宿舍群里正在加各种课代表的联系方式,消息刷得飞快。

我手一滑,点错了一个好友申请。

对面秒通过。

头像灰蒙蒙的,一张城市天际线,看不清脸。

跟我哥一贯的审美差不多。

我随手备注了个“哥”,发了条消息:“哥,我加上你了。”

对面过了一分钟,回了一个字。

“嗯。”

完美符合姜柏的社交风格。

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撒娇诈骗。

而真正的姜柏发来的好友申请,安安静静躺在我消息列表的最底下,显示“待验证”。

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这天下午,我抱着新到的裙子去取快递,路过行政楼前面的广场。

校庆月,学校搞社团展示,人挤人。

我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前面有人急停。

“砰”一声,我整个人撞上了一个背影。

她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泼出来小半杯,浇在她挎着的包上。

奶白色的皮面上洇开了一大片棕色。

空气安静了两秒。

那个人转过身来。

钟思语。

经管学院院花,校园论坛票选“最想被追的女生”连续两年第一名。

她家是本市做地产的,她爸给学校捐过一栋实验楼。

穿得精致,指甲上的钻比我一个月生活费还贵。

此刻她低头看了看包上的咖啡渍。

再抬头看我。

“你没长眼睛?”

我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对不起有用?”

她把包翻过来,递到我面前。

“香奈儿限量款,八万六。你赔得起吗?”

八万六。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全部存款加起来凑不出这个零头。

“我……我可以帮你送去干洗——”

“干洗?”钟思语笑了一下,“这种小羊皮沾了咖啡,干洗店敢接吗?”

旁边围过来一圈人,有人掏出手机拍。

钟思语的闺蜜方晓晓站出来,上下打量我一遍。

“你哪个专业的?弄坏人家东西就想拿干洗糊弄过去?”

我攥紧手里的快递盒。

“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分期赔你?”

钟思语歪了歪头。

“分期?你打算分到毕业吗?”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我的脸烫得能煎蛋。

钟思语看了一圈四周的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的人都听得清。

“不是我为难你,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个包,坏了就是坏了。”

她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和一圈打量的目光。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脸埋进枕头。

林澜坐在旁边拍我的背:“别难过了,她那种人就是仗着有钱。”

我嗯了一声,翻出手机,点开“哥”的对话框。

录了一条语音。

声音发闷,带着点鼻音。

“哥,今天碰上一件倒霉事……不小心弄脏了别人一个包,好贵,要赔好多钱。”

“哥,我怎么办……”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几分钟后,一笔转账弹了出来。

五千块。

附带一句话:“先拿着。”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回了一条:“谢谢哥哥,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对面又是一个字。

“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八万六。

是因为钟思语看我的那种眼神。

就好像我是她鞋底踩到的什么脏东西。

随便碾一下,都嫌恶心。

2

第二天起,事情开始失控。

钟思语没打算让这件事翻篇。

上午的公共课,我刚坐下,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我,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就是她,撞了钟思语的包,八万多。”

“啧,走路都不会走。”

我低头翻课本,假装没听见。

耳朵烫得厉害。

中午去食堂排队,听见身后有人议论。

“钟思语朋友圈发了,包上的渍去不掉。”

“那个女生也不赔钱,钟思语也够倒霉的。”

我僵住了。

什么时候说不赔了?我明明提了分期。

没人在乎。

钟思语的朋友圈配了一张包上污渍的特写。

文案写着——“希望某些人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没指名道姓,但评论区早扒干净了。

“穷还不看路?”

“怕不是故意碰瓷吧。”

“听说她天天吃最便宜的套餐,赔不起就别碰人家的东西啊。”

我放下手机,食欲全无。

更糟的事在后面。

我每周给一个高中生做家教,一次两小时,三百块。

那天照常去,学生的妈妈在门口拦住了我。

表情客气,语气冷淡。

“小姜啊,这周开始就不用你来了。”

“阿姨,为什么?”

“找了别的老师,你别多想。”

她没看我的眼睛。

林澜后来打听到,方晓晓跟那家长是邻居。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空荡荡的书包带。

十一月的风灌进脖子里,冷得骨头缝都疼。

傍晚,学校搞了一场公益集市。

我本来不想去。

林澜硬拽着我出了门:“出去走走,别闷在宿舍。”

操场边搭了一排棚子,摆满了学生自制的手工艺品。

我买了一杯热可可,慢慢逛。

转过一个拐角,迎面碰上了钟思语。

她身边围着四五个人,说说笑笑。

看见我,她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呀,这不是——”

她没叫名字,目光滑到我手里的可可上。

“十五块的热可可都舍得喝,欠我的包钱什么时候赔呀?”

周围的人笑成一片。

方晓晓接了一句:“就是,省下来赶紧还债啊。”

我的手抖了一下。

可可洒在虎口上,烫的。

我没吭声,转身走了。

身后的笑声追过来,扎在后背上。

我拐进一条没人的小路。

蹲下。

把可可放在地上。

闭了一会儿眼。

没哭。

喉咙堵得厉害。

晚上缩在被窝里,给“哥”发了一条语音。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已经睡了的室友。

“哥,我最近做什么都不顺。”

“被人一直针对,但我什么都没做错。”

“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没事,就是跟你说说,你别担心。”

发完之后,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没指望回复。

这个点了,我哥应该早睡了。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哥”在凌晨两点给我回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

“我在。”

第二件,钟思语收到了一笔匿名转账。

八万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包的全价赔偿。

转账附言四个字——“结清,勿扰。”

我愣住了。

给“哥”发消息:“哥??那八万多的钱你帮我付了??”

“嗯。”

“哥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做生意赚的。别多想。”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鼻子又酸了。

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给姜柏。

真正的姜柏。

“哥你帮我赔了八万块?”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

“什么八万块?”

“就是……我弄坏了别人的包,你不是帮我赔了吗?”

“我什么时候?酥酥你在说什么?”

我攥着手机怔了好一会儿。

一定是哥忘了。

他最近忙,做生意的人付了钱可能就没当回事。

我这样说服了自己。

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3

八万六到账,钟思语消停了两天。

但只消停了两天。

第三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动态。

“有人以为砸点钱就能堵住我的嘴?呵。”

配图是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评论区又热闹起来。

“怎么了?”

“听说有人帮那女生赔了全款。”

“谁啊?这么大手笔?”

“该不会是搞了个有钱的吧……”

这些评论我是后来才看到的。

林澜忍不住拿给我看的。

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钱都赔了她还想怎样?”

“她就是看你好欺负。”林澜气得脸通红,“你越退她越往前蹬。”

中午去食堂,我刻意挑了角落的位子。

低头扒饭,不想被任何人注意。

但钟思语不这么想。

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站定。

没坐。

居高临下看着我。

“姜酥对吧?”

她叫了我全名。

我抬头。

“你找了谁帮你出的那笔钱?”

“我哥。”

“你哥?”她挑了下眉,“你哥做什么的?随随便便拿出八万多?”

我心里一紧。

姜柏的小餐饮连锁,八万块确实不少。

但他已经帮我付了,我不能让他没面子。

“跟你没关系。钱赔了就行了。”

“哟。”

钟思语把餐盘往桌上一搁。

盘沿磕在我的碗上,汤溅了几滴,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

字迹洇开了一片。

那是下午要交的作业。

林澜“啪”地拍下了筷子。

“钟思语你有完没完!”

“跟你说话了吗?”

钟思语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钉在我脸上。

“提醒你一句,钱赔了不代表事完了。你弄坏我东西是事实,全校都看到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蹭了一声,周围好几桌的人全看了过来。

“钱我赔了。道歉我从那天说到现在。你还要我怎样?跪下来吗?”

钟思语的笑容凝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当众硬顶。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嘀咕:“也是,钱都赔了还不够?”

“这个钟思语有点过了吧……”

钟思语的表情变了变。

嘴刚张开。

一只手把一瓶矿泉水搁在了我面前的桌上。

我偏头。

傅淮序。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我旁边。

手里端着自己的餐盘,像只是路过。

他没看我。

看的是钟思语。

只说了一个字。

“吵。”

声音不大。

但那一片桌子全安静了。

钟思语的脸白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傅淮序把餐盘放在隔壁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自然得好像那里本来就是他的位子。

全程没有多看我一眼。

但那瓶矿泉水就杵在我面前。

钟思语深吸一口气,勉强扯了下嘴角。

“淮序你也在这吃啊——”

“嗯。”

他低头拆筷子,没有后续了。

钟思语的手指在餐盘边缘攥了又松。

方晓晓走过来拉她:“走吧思语。”

她转身走了。

脚步又急又重。

我愣在原地,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我跟傅淮序半句话都没说过。

他是法学院的,长了一张能让整栋楼安静下来的脸,话少,人冷,年年第一。

全校女生的梦中情人。

为什么给我递矿泉水?

为什么替我挡钟思语?

我脑子转了好几圈,得出一个结论。

大概只是嫌太吵了吧。

一定是。

晚上回宿舍,林澜比我还激动。

“姜酥你知不知道!傅淮序从来不去食堂二楼吃饭!他今天是专门上来的!”

“可能一楼没座了。”

“你是不是傻??”

我翻了个白眼,钻进被窝,掏出手机。

给“哥”发了条消息。

“哥,今天在食堂被挤兑了,但我怼回去了。”

“有个不认识的学长帮了我一下,人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个字。

“嗯。”

我盯着这个“嗯”看了十秒。

我不知道的是,这头的故事刚告一段落,钟思语那头才刚开始。

她回到宿舍,把方晓晓叫了过来。

“帮我查清楚,姜酥跟傅淮序到底什么关系。”

方晓晓犹豫了一下:“思语,你别——”

“查。”

4

钟思语动作很快。

两天不到,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我和傅淮序没有任何交集。

不同学院,不同社团,没上过同一门课。

甚至没有共同好友。

“那他凭什么帮她?”

方晓晓摇头。

钟思语咬了一下下唇。

这件事比被当众怼回去更让她难受。

傅淮序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在学校两年,他没帮过任何女生。

不接别人递的水,不吃别人送的早餐,不回任何暗示性的消息。

他可以从一群搭讪的人中间面无表情地穿过去,连余光都不分一个。

但他给姜酥递了一瓶矿泉水。

还专门上了食堂二楼。

这比他跟谁公开牵手都让钟思语咽不下去。

正面打不动了。

她决定换个方向。

周四下午没课,我靠在教学楼的连廊栏杆上,给“哥”录语音。

“哥哥——”

声音拖得又甜又软。

“这个月奶茶钱超支了嘛,能不能再转两百呀。”

“最后一次啦,以后一定省着花。”

“哥哥你最好了——”

“嗤。”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回头。

方晓晓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胸,嘴角挂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弧度。

“哟,姜酥,跟谁撒娇呢?”

“我哥。”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她。

方晓晓耸耸肩,走了。

我没太当回事。

但两天后才知道那个“嗤”意味着什么。

周末,班级群里有人甩了个链接。

“大家去看看校园论坛。”

我点开。

帖子标题——

【爆料】有人天天发语音跟男人撒娇要钱,装清纯装到学校里来了。

内容里没点名。

但描述了一个“中文系某女生”,“对着手机嗲声嗲气叫哥哥”,“动不动就要钱买裙子买奶茶”。

还模仿了一句。

写得夸张又刻薄——“哥哥给人家买条小裙裙好不好嘛~”

评论区炸了。

“这谁?也太能装了。”

“管男人叫哥哥要钱?什么路子?”

“之前不是撞坏了钟思语的包?一个套路,专往有钱人身上贴。”

我的手指冰凉。

林澜冲进宿舍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发呆。

“酥酥你看到了吗?一定是钟思语干的!方晓晓那天偷听你录语音了!”

“可我发的就是我哥……”

“你知道我知道,别人不知道啊!”

我去帖子底下留了言。

“那是我亲哥。请不要恶意揣测。”

回复刷刷冒出来。

“谁信?亲哥天天叫哥哥要钱?”

“我哥给我转红包我都不好意思收。”

“有本事让你哥出来走两步啊。”

周一上课,半个学院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同情。

是带着窥探和鄙夷的好奇。

走进教室,有人故意小声说了一句“哥哥我想你呀”。

旁边几个人憋着笑。

我耳根烧起来。

牙咬着腮帮肉,一声没吭。

下课后,钟思语带着方晓晓和几个人,在教学楼门口堵住了我。

来来往往全是人。

钟思语抱着手臂,笑得慢条斯理。

“姜酥,论坛那些帖子我看了。你说是你亲哥对吧?”

“是。”

“那简单呀。”

她歪了一下头。

“当着大家的面,给你哥打个视频。”

“让大家看看是不是亲哥。这事不就结了?”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我攥紧手机。

打就打。

我有什么好怕的?那就是我亲哥。

我点开“哥”的对话框。

按下视频通话。

“嘟——嘟——嘟——”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没人接。

自动挂断。

钟思语的笑意加深了。

“嗯?不接呢?”

我手心冒汗。

再打一遍。

“嘟——嘟——”

还是没人接。

倒是弹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

“在忙。”

钟思语往前凑了一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挑了下眉。

“亲哥在忙?亲妹妹打视频都不接?”

方晓晓笑出了声:“可能‘哥哥’见不得人吧。”

笑声一片片扎过来。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

钟思语转身对周围的人摊了摊手。

“大家都看到了。是不是亲哥,自己心里有数吧。”

她带着人走了。

留我一个人杵在那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来自“哥”。

三个字。

“别理她。”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怎么知道我在被人为难?

我以为是巧合。

以为我哥不过是碰巧在安慰我。

我不知道,发这三个字的人,此刻就站在教学楼三楼的窗边。

他看到了楼下的一切。

5

那之后的日子不太好过。

论坛帖子的热度降不下去,隔几天就有人跑去刷新评论。

“那个哥哥还没露面?”

“清白早就证明了吧。”

我卸了论坛的APP。

走在路上有人指指点点,小组讨论没人主动跟我一组,连食堂打饭阿姨多看我两眼我都浑身不自在。

林澜每天气得来回蹦。

“你把跟你哥的聊天记录甩出去不就完了!”

“我不想把我哥的隐私公开。”

“那你就这么忍?”

我沉默了一会儿。

“忍不了多久了。”

林澜看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周三上午,近代史公共课。

大阶梯教室,三百人的那种。

我照旧挑了最角落的位子,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

上课铃还有两分钟。

门口忽然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我下意识抬头。

傅淮序走进来了。

他不上这门课。

法学院的公共课跟我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时段。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袖,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

三百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跟着他移动。

他扫了一圈教室。

然后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我旁边的空位前站定。

拉开椅子。

坐了下来。

三百人的教室,安静了整整三秒。

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窃窃私语炸开了。

“他坐姜酥旁边了??”

“傅淮序???”

“他怎么来上我们的课?”

我僵在座位上,大气不敢喘。

余光瞄了一眼。

他离我一个拳头的距离。

翻开了那本书。

一页一页,很安静。

好像周围几百双眼睛全不存在。

林澜在我手臂上狠掐了一把,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我冲她使了个“闭嘴”的眼神。

整堂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松木气息。

下课铃响了。

我手忙脚乱地收东西,想第一个跑。

“姜酥。”

他叫了我的名字。

全教室定住了。

“你的笔。”

他把一支滚到他那边的中性笔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缩了回去。

“谢、谢谢。”

他“嗯”了一声,起身走了。

十秒钟不到的事。

但半小时后校园论坛就变了天。

“傅淮序上了中文系的近代史!坐在姜酥旁边!!”

“什么情况??”

“学生会副主席跟他开会都隔两个座位,他居然主动坐在一个女生旁边?”

“所以之前食堂的事不是偶然?”

风向裂了一道缝。

有人开始犹豫:姜酥可能真的没做错什么。

那天晚上我窝在床上,心跳还没平复。

给“哥”发了条语音。

“哥,跟你说个事。”

“我们学校有个学长,之前在食堂帮过我。”

“今天他忽然来上我们的课,还坐我旁边。”

“好奇怪,他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文字。

“没有。”

“没有什么?”

“没走错。”

我一脸问号。

“哥你又不认识他,你怎么知道?”

没回了。

我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把手机扔在一边。

翻了个身,耳根还是烫的。

脑子里反复放那个递笔的画面。

指尖触到的那一下,凉凉的。

像十一月的风忽然吹进了捂了很久的被窝。

钟思语也看到了论坛。

方晓晓给她看帖子的时候,她正在涂指甲油。

刷子顿了一下,一道红歪出了甲面。

她盯着那道歪掉的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妈,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6

钟思语的妈妈亲自给学校打了电话。

投诉内容:有学生公然骚扰她女儿。

被投诉的人——姜酥。

我是在辅导员办公室知道这件事的。

王老师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姜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学生。但家长投诉了,学院要走流程。”

我坐在椅子上,指甲掐进了掌心。

“老师,是她一直在针对我。从那个包的事开始。”

我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王老师听完叹了口气。

“我了解情况。但钟家那边……你也知道,他们对学校有贡献。”

我听懂了。

“流程走完就行了,不会有处分。你放心。”

放心?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在打颤。

不是怕。

是气。

我什么都没做错。

从头到尾,我道了歉,赔了钱,忍了侮辱,扛了谣言。

她还不收手?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

“哥”发来消息:“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他怎么知道?

想了一秒,还是打了一段话。

“哥,有个女生一直在学校针对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现在她让她家长投诉我了。”

“我真的很委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弹出一个字。

“名字。”

我被这个语气噎了一下。

“干嘛呀,又不是打架。你远在——”

打到一半停住了。

对啊,我哥在另一个城市做生意。

他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没事哥,我自己能处理。”

“别生气啊,就是跟你说说。”

过了几秒。

“好。”

一个字。

但我总觉得那个“好”打得比往常重。

下午,中文系有一场课题汇报展示。

期中考核,每个小组上台讲自己的研究。

我是我们组的主讲人。

原因很简单——其他三个人,一个请假,一个电脑坏了,一个说“你比我讲得好”。

翻译过来就是没人愿意跟我搭伙干活。

选题、调研、PPT、上台,全是我一个人扛的。

站在讲台上,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百多号人。

我看到了钟思语。

第三排,正中间。

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PPT。

“大家好,我们组的课题是——方言元素在网络短视频中的传播与变异。”

讲到一半,钟思语身边的一个男生举了手。

经管学院学生会的,跟钟思语一个圈子。

教授点了他。

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得体。

“请问这位同学,你的数据样本覆盖了几个平台?样本量多少?做过信度和效度检验吗?”

教室安静了一瞬。

这是研究生级别的提问。

一个期中汇报,问信度效度?

我看见钟思语偏了偏头。

嘴唇动了一下。

她以为我接不住。

我站直了身体。

“三个平台,样本量四百二十条视频。信度检验用的是Cohen's Kappa系数,编码一致性0.83,达标。效度方面,我做了三角验证,交叉比对了用户评论和创作者访谈数据。”

“具体数据在PPT第十四页,汇报结束后可以一起看。”

教室安静了两秒。

教授带头鼓了掌。

“做得很扎实。姜酥同学,你的完成度很高。”

稀稀落落的掌声跟了上来。

那个提问的男生坐回去,表情讪讪的。

钟思语的弧度消失了。

汇报结束后,教授在讲台上叫住我。

“姜酥,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课题组?下学期跟我做应用语言学方向的研究。”

“我……可以吗?”

“当然。你的方法论基础不错,我缺一个肯下功夫的学生。”

这句话传到了台下。

钟思语在经管学院的课上年年拿优,两次申请教授的研究项目,都被婉拒了。

理由是“名额有限”。

而一个被她踩了快一个月的人,当着她的面,被教授亲自邀请。

她攥着笔,指节一片惨白。

方晓晓拽了拽她的袖子。

“思语……”

钟思语把笔塞进包里,拉链拽得嗤嗤响。

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

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跟教授交谈的我。

转身出了门。

走了几步,在走廊里停住。

掏出手机。

拨了一通电话。

“淮序学长。”

声音里带了颤。

“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7

第二天中午,学校的银杏道上出了一件大事。

钟思语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拦住了傅淮序。

她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眼眶泛红。

“淮序。”

傅淮序停下脚步,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最近做的事不太好。”

她声音轻轻的,像忍着什么。

“但我只是……太害怕了。”

周围竖起一片耳朵。

钟思语低下头,手指绞着裙子的边。

“我喜欢你两年了。从大一军训那天。”

“我看到姜酥跟你走得近,我就控制不住了。”

她吸了下鼻子。

“我知道我做错了。不该针对她。”

她抬起头,眼泪刚好滚下来。

一滴,两滴。

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拿出手机拍。

有人小声说:“她居然当众表白了……好勇。”

“所以针对姜酥是因为吃醋啊。”

“这么看的话,好像能理解?”

我站在人群的边上,腿灌了铅。

林澜硬拽我来看的。

我浑身不自在。

因为钟思语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我针对姜酥,是因为她抢了我喜欢的人。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我。

傅淮序站在原地,看着钟思语。

沉默了大概五秒。

“钟思语。”

“你喜欢谁是你的事。”

“但不要拿这个当借口。”

转身就走了。

连一秒的停留都没给。

钟思语怔在原地。

气氛一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但风向很快又歪了。

“傅淮序也太冷了……人家都哭了。”

“钟思语好可怜。”

“姜酥到底跟他什么关系?”

下午,我刷到好几条转发。

视频配文:“校花当众表白被拒,只因另一个女生?”

评论区一半骂傅淮序冷血,一半骂我是绿茶。

我把手机锁了屏幕。

林澜在旁边骂了三分钟。

我没骂。

但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不再靠近傅淮序半步。

不管他为什么帮我。

不管他坐在我旁边的时候心跳有多不听话。

我惹不起钟思语,但我躲得起。

接下来三天,我改了所有路线。

他常去的图书馆东区,我绕去西区。

他吃饭的食堂一楼,我去三楼。

公共课我坐最后一排角落,贴着墙。

他来过一次。

我在他进门之前从侧门溜了。

那三天,给“哥”发的语音少了很多。

不是不想发。

是不知道说什么。

第三天晚上,我盯着“哥”的对话框发呆。

手指打了一行字。

“哥,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打完又全删了。

重新打。

“哥,今天天气不错。”

发送。

对面过了一会儿。

“假话。”

我愣住。

“你三天没发过语音了。”

心口咯噔了一下。

他居然发现了。

我咬了一下嘴唇,拿起手机,按住了语音键。

声音很小很小。

“哥,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但他身边有好多优秀的女孩子。”

“我觉得我不配。”

发出去了。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不会有回复了。

屏幕亮了。

两个字。

“你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好久。

鼻尖发酸。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哥哥”的脸模模糊糊的,一会儿是姜柏,一会儿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

穿黑色的衣服。

身上有松木的味道。

8

钟思语没放弃。

被当众拒绝之后,她消停了两天。

只是在蓄力。

我避开傅淮序的那三天,方晓晓做了一件事。

有天中午我在奶茶店门口等林澜。

跟她随口聊起“哥”。

“你看,我哥连打字都懒,每次就回一个嗯。”

“但每回我说要买什么他都秒转。上次那个八万块也是他帮我出的。”

林澜嘬着吸管:“你哥对你也太好了。”

方晓晓坐在隔壁桌。

端着奶茶,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钟思语注意到了。

方晓晓把对话一字不差转述给了她。

钟思语从中抓住了三个关键词。

“八万块。”

“秒转。”

“身份不明。”

当晚,校园论坛出现了一个新帖。

标题——

【深扒】被人包养还装清纯?某系女生频繁接受不明男子大额转账。

帖子写得隐晦,但细节扎人。

“该女生曾接受一笔八万余元转账。”

“日常频繁收到该男子小额打款,用于购买衣物和奶茶。”

“该男子身份不明,被称为‘哥哥’,但无法证实亲属关系。”

结论是一个问号。

暗示一目了然。

帖子发出一小时,阅读量破千。

评论区涌进来一片。

“八万块?穷学生哪来的八万?”

“之前不是说亲哥?亲哥随手八万我不信。”

“这不就是包养?”

林澜第一个冲进宿舍。

“酥酥!论坛!你快看!!”

我点开。

看完之后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每一个字都往骨头里剜。

“我没有被包养。”

声音在抖。

“那就是我哥。”

“可你也没法证明啊!”林澜急得团团转,“视频打不通,聊天记录拿出去别人也不信——”

“够了。”

我吸了一口气。

锁屏。

站起来走到阳台。

风很冷。

我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

来自“哥”。

“看到了。”

几秒后又一条。

“别怕。”

再一条。

“我来处理。”

我盯着那几个字,鼻子猛地一酸。

打了一行字过去。

“哥你不用管。这种事越描越黑。”

“你忙你的。”

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月光白惨惨地照在天花板上。

翻了无数次身。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

不是消息。

是一条朋友圈。

傅淮序发的。

他的朋友圈一向空空荡荡,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

但今天,他发了一条。

没有配图。

一行字。

“有些人,闲得发慌。”

全校炸了。

因为傅淮序从来不发朋友圈。

这条像是扔进死水里的一颗深水弹。

“傅神说谁?”

“跟论坛那个帖子有关系吧?”

“他在帮姜酥说话?”

论坛帖子的风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所有人都想搞清楚同一件事——

傅淮序,为什么要帮姜酥。

一个从不多管闲事的人。

一个拒绝了校花表白的人。

一个连学生会聚餐都不出席的人。

偏偏一次又一次站在了姜酥这边。

没人知道答案。

包括我自己。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胸腔里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一下。

一下。

一下。

9

校庆在周六。

学校搞了校友返校日加文艺汇演,整个校园热热闹闹的。

我本来不想去。

但我哥——我的亲哥,姜柏——大老远赶来看我。

电话打了三通:“你哥我跑这么远,你不出来接?”

我只好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校门口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新发型,像模像样的夹克,白鞋擦得锃亮。

“你谁啊?”我笑着走过去。

姜柏一把搂住我脑袋,使劲揉了两下。

“你哥挣了钱,不兴收拾收拾?”

我拍开他的手,笑出了声。

三个月没见了。

我挽着他的胳膊往食堂走。

路上有人看,我不在乎了。

管他们怎么想。

这是我亲哥。

食堂二楼靠窗有个空位,我拉着姜柏坐下。

亲自去打了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一份蒜蓉西兰花。

全是硬菜。

“哥你尝尝,我们食堂红烧肉可好吃了。”

我夹了一块放他碗里。

姜柏笑着吃了。

“行啊,还知道喂你哥了。”

我嘿嘿笑,又夹了一块。

“哥,你这学期对我真好。”

姜柏嚼着排骨,抬头看我。

“嗯?”

“每次我要钱你都秒转,以前你可没这么大方。”

姜柏的动作停了一拍。

“酥酥,你说的要钱……是微信上的?”

“对啊,我天天给你发语音,你不是都秒转了?”

姜柏放下了筷子。

“你说的是哪个微信?”

食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

“就……你开学换的那个新号。”

“酥酥,我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过。”

“我以为你忙,不想搭理你哥了。”

我攥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你……你没收到我的语音?”

“什么语音?你一条都没给我发过。”

姜柏看我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忧。

“你到底在跟谁聊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

掏出手机,点开“哥”的对话框。

三个月的聊天记录。

每一条撒娇语音,每一笔转账,每一句“嗯”“好”“已转”。

这个人不是姜柏。

那这个人是谁?

手指僵在屏幕上。

背后的空气忽然冷了。

不是错觉。

是真的冷了。

有人站到了我身后。

很淡的松木气息,从身后漫过来。

“姜酥。”

低沉的嗓音,每个字都压着力度。

我整个人僵住了。

缓缓转头。

傅淮序站在一步之外。

深灰的外套,领口微敞。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盯着我。

准确说——盯着我挽着姜柏的那只手。

他的目光暗得见不到底。

大步走上来。

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指节泛白。

力道大得我整个人被拽了一下。

姜柏“唰”地站了起来。

“你谁?!放开我妹妹!”

傅淮序没看他。

只看着我。

嗓音压到了最低。

“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食堂二楼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这边。

我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团浆糊。

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上是“哥”的对话框。

我低头看了一眼对话框顶端的头像。

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不是姜柏的。

姜柏的头像是他养的那只橘猫。

我的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这个人的详细资料。

微信号。

FHX0307。

傅淮序。三月七日。

世界在那一秒静了音。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合。

食堂那次递矿泉水。

教室里坐到我旁边。

视频电话永远不接。

“别理她。”

“你配。”

“我来处理。”

八万六千块。

他全都知道。

从头到尾。

我发的每一条语音——

“哥哥,想买小裙子。”

“哥哥,生活费花完了。”

“哥哥我想你。”

“哥哥你最好了。”

全部。

一条不落。

全发给了傅淮序。

我的脸烫到了耳根。

嗓子干得冒烟。

“你……这三个月……都是你?”

傅淮序没松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

也不是怒。

“每一条语音,我都听了。”

“有几条,听了不止一遍。”

食堂二楼彻底炸了。

有人捂住嘴。

有人手机差点掉到饭里。

有人“啊”了一声,能划破玻璃。

姜柏站在旁边,嘴张着,筷子还夹着一块排骨。

半天憋出一句:“等一下……那我妹这三个月压根没找我要过钱?那我为什么还是这么穷……”

没人理他。

钟思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新大衣,精致的妆。

大概也是来参加校庆的。

她看见了这一幕。

傅淮序抓着我的手腕。

我的脸烫得不敢抬。

全校的人都在看。

她的脸一点一点褪去了颜色。

方晓晓在她身后拽袖子。

“思语,我们走——”

钟思语甩开了她的手。

往前走了两步。

停住了。

嘴唇抖了一下。

“不可能。”

声音很轻。

但安静的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不可能。”

她又说了一遍。

盯着傅淮序的手——那只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人的手——扣在我的手腕上。

她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比什么都难看。

“所以你帮她,不是因为她可怜。”

“是因为她管你叫了三个月哥哥。”

傅淮序终于看了她一眼。

“跟你没关系。”

四个字。

钟思语的身体晃了一下。

方晓晓赶紧扶住她。

人群的目光在我和钟思语之间来回扫。

我忽然全明白了。

那些帮助。

那些保护。

不是偶然。

从来都不是。

10

消息炸开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

一个小时不到,论坛、班级群、朋友圈全在刷同一件事。

“傅淮序就是那个‘哥哥’!!”

“所以姜酥不是被包养,是发错了消息??”

“三个月?她给傅淮序撒娇了三个月他居然不说?”

“年度最离谱乌龙。”

帖子下面画风彻底翻了。

“之前骂姜酥的人该出来道歉了吧。”

“她说的就是亲哥,只不过加错了人。有什么错?”

“钟思语呢?那些帖子是不是全是她搞的?”

“自己追不到就霸凌情敌,恶不恶心?”

有人把时间线理了出来。

从咖啡包事件开始。

到论坛匿名帖。

到搅黄家教的事。

到集市当众嘲讽。

到逼人当众打视频自证。

到“包养”谣言。

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评论区的愤怒奔涌而出。

“这就是校园霸凌吧?”

“人家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被多看了一眼就被整成这样?”

“她家捐了楼就能这么干?”

更多的人站出来了。

有人匿名说自己也被钟思语用类似手段排挤过。

有学弟说社团竞选时被她的人放过黑料。

有女生说不敢出声是因为怕她家的关系。

帖子越来越多。

钟思语发了条朋友圈。

“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喜欢一个人了。错了吗?”

评论区一条回复都没有。

三个小时后她删了。

第二天,辅导员王老师找了我。

这次不是因为投诉。

“学院决定对钟思语的行为进行正式调查。已经有多名同学提交了反映材料。”

“你之前的事,学院会公正处理。”

他顿了顿。

“之前我做得不够好,跟你说一声抱歉。”

我摇摇头。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外面阳光很好。

十一月底了,风还是冷的。

但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林澜在楼下等我。

“怎么样?”

“学院要处理了。”

“活该!!!”

林澜激动得蹦了起来。

我笑了一下。

往前走了几步,被一个人拦住了。

钟思语。

她站在行政楼拐角的树荫下。

没有方晓晓。

没有其他人。

就她一个人。

妆还是精致的,但眼底一圈青色。

大概一夜没合眼。

“姜酥。”

我停下来看着她。

“我不是来道歉的。”

她的声音很平。

“我就想问一件事。”

“如果你没加错微信,如果傅淮序从来不认识你——”

“你觉得他会看你一眼吗?”

林澜刚要冲上去。

我拉住了她。

看着钟思语。

“不知道。”

我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就算他看了我一眼,也不该成为你伤害我的理由。”

钟思语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钟思语,你喜欢他没有错。”

“但你从来没喜欢对过方式。”

她的眼眶红了一瞬。

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追上去。

有些人不需要安慰。

需要的是面对自己。

下午。

我坐在图书馆西区的老位置上,翻开课本。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食堂的画面。

他扣住我手腕的力度。

他说“每一条语音我都听了”时的声音。

他眼睛里那种从没见过的温度。

手机震了。

来自“哥”。

不对。

不能叫“哥”了。

我把备注改成了“傅淮序”。

盯着看了五秒。

又改回了“哥”。

再改成“傅淮序”。

又改回了“哥”。

林澜路过瞄了一眼:“你有病吧?”

最后一咬牙,改成了“傅学长”。

他发来的消息是:“图书馆西区。”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一个激灵坐直了。

他怎么知道我——

门口传来脚步声。

抬头。

傅淮序穿着那件黑色长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大步走了进来。

路过的人全扭了头。

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不敢看他。

低着头假装翻书。

“改什么了。”

”……什么?“

”备注。改了四次。“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看得到我改备注??“

”微信会提醒‘对方修改了你的备注名称’。“

我想把头塞进书里。

他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看到了。

”三个月。“他说。

”你叫了我两百多声哥哥。“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是我哥!!“

”嗯。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开始觉得没必要。“

他顿了顿。

”后来不想了。“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告诉了你,你就不会再给我发语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

眼神平静,但认真。

不是开玩笑。

不是调侃。

是认真的。

我捏课本的手指发白。

胸腔里砰砰砰砰响。

”那些钱……“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会还你的。“

”不用。“

”八万六不是小数目——“

”我说不用。“

他的目光落在我攥着书角的手指上。

”你那天晚上说,觉得自己不配。“

我的呼吸卡住了。

那条语音。

凌晨发的。

说喜欢上一个人,觉得自己不配。

他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姜酥。“

他叫我名字的方式跟别人都不一样。

不带笑,不带温度修饰。

就是很稳。

像钉子楔进木头里。

”你不欠任何人。“

”也不需要配得上谁。“

图书馆很安静。

暖气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窗外银杏叶在落。

一片一片,金灿灿的。

我低着头,睫毛眨了好几下。

眼眶发胀。

但没掉眼泪。

只是喉咙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声音哑哑的。

”那我以后还能给你发语音吗?“

他沉默了两秒。

”可以。“

再停了一秒。

”但别叫哥哥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只有一点。

如果不是阳光刚好照进来,根本看不到。

”叫名字。“他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机忽然震了。

姜柏的消息。

”酥酥,你跟我解释一下,我这个做哥的是被一个陌生男人替岗了三个月??“

”他谁??“

”做什么的??“

”家哪的??“

”有没有犯罪记录???“

”你给我把他领家里来让我审!!!“

我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傅淮序。

他也在看自己的手机。

眉头动了一下。

”你哥加我了。“

”……他说什么了?“

”发了张刀的表情包。“

我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傅淮序的手伸过来,把我面前的课本轻轻抽走了。

换了一瓶温热的矿泉水放在我手边。

”喝水。“

我从课本后面露出半张脸。

耳朵红透了。

他靠在椅背上,翻开自己的书。

嘴角那个弧度,这次不用盯着看也能发现。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阳光。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钟思语被学院通报批评,取消了当年的评优资格。

她家里人来学校闹了一场,被教务处拿着三十多份学生反映材料顶了回去。

方晓晓悄悄找我道了一次歉。

没多说什么,但把论坛上她经手的帖子全删了。

教授的课题组我正式加入了,第一次组会就被表扬了方法论扎实。

林澜在宿舍举着奶茶庆祝。

”你现在可是科研新星加校草女朋友!“

”谁是他女朋友了!“

”哦?那你备注改成什么了?让我看看。“

我把手机护在胸口。

备注上写的是——

”傅淮序”。

后面跟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两个字。

(淮序)

林澜没看到。

但我自己知道。

从“哥”到“傅学长”到“傅淮序”到“淮序”。

三个月走的路,改了四次名字。

每改一次,心里那个位置就挪近一点。

期末考试那周,我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

围巾忘在了宿舍。

走到楼下,有人靠在银杏树干上。

黑色外套,手插兜。

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

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

灰色的,很软。

走过来,绕到我脖子上。

动作不算温柔。

甚至有点笨拙。

绕了两圈,太紧了,又松了一下。

我仰着头看他。

鼻尖冻得红红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围巾?”

“猜的。”

“你猜得也太准了。”

“你每次复习到超过十点就会忘东西。上次忘了水杯,上上次忘了校园卡。”

我张了张嘴。

他看了我三个月。

不是从食堂那次开始。

是从更早。

从那条加错的好友申请。

从那声“哥,我加上你了”。

从他打了一个“嗯”字,然后没有纠正。

风又大了一些。

银杏树的枝干在夜色里摇晃。

他低头看我。

我踮起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顺手盖住了自己半张脸。

只露出眼睛。

“傅淮序。”

“嗯。”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加错人了?”

他沉默了两秒。

“第一条语音你叫了声哥。”

“声音太软了。”

“我没反应过来就回了。”

“然后呢?”

“然后你第二天又发了一条。”

“第三天又发了。”

“第四天开始要钱了。”

”……“

”第七天我觉得不太对。“

”那你怎么不说?“

”第八天你发了一条,说‘哥哥今天被室友气到了,好想回家’。“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你没有家可以回。“

风把他最后一个字吹散了。

我站在原地。

围巾捂着脸。

眼泪砸在围巾的绒毛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围巾又给我紧了一圈。

这次力道刚刚好。

校园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重叠在一起。

分不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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