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创业赚了点小钱。
我每天变着花样发语音撒娇要钱。
“哥哥,想买条碎花裙。”
“哥哥,饭卡空了。”
转账秒到,我以为是血浓于水。
校庆那天,亲哥来学校看我。
食堂里,我搂着他胳膊给他夹红烧肉。
“哥,这学期你对我也太好了。”
背后的空气骤冷。
傅淮序穿过人群,一把攥住我手腕。
骨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
“姜酥,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我筷子脱了手。
那些撒娇、哭鼻子、“哥哥我想你”——
三个月,全发给了全校最冷的那个男人。
1
我叫姜酥,大三,全专业最普通的那种人。
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存款更是中等偏下。
唯一值得炫耀的,就是我有个疼我的亲哥。
我哥姜柏,比我大五岁,前两年辞职创业,开了家小餐饮连锁,最近刚赚到了点钱。
赚了钱的第一件事,给我涨生活费。
第二件事,被我用撒娇攻势榨得更干。
“哥哥——”
我窝在宿舍床上,对着手机录语音,声音拉得又软又甜。
“学校旁边那家店上新了一条碎花裙,特别好看,就三百多。”
“哥哥你最好了,给妹妹买嘛。”
发送。
对面秒读。
几秒后,“叮”一声,转账到了。
三百五。
我在床上打了个滚,乐得脚趾头都蜷了起来。
“谢谢哥哥!哥哥最帅了!”
室友林澜从上铺探下头:“姜酥,你哥是不是提款机转世?”
我嘿嘿一笑:“那是我哥疼我。”
这是我每天的固定流程。
早上一条“哥哥早安”,中午一条“哥哥吃了吗”,晚上一条“哥哥我今天好累”。
偶尔穿插一些索要零花钱的语音。
对面的回复永远简短。
“嗯。”
“好。”
“已转。”
我以为他就是忙。
做生意的人嘛,不爱打字正常。
我没多想。
就像我没想过,这个被我存成“哥”的人,根本不是我哥。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开学第一天,我哥打电话说换了微信号。
电话信号不好,他念了两遍微信号,我只记住了大概。
挂了电话就去搜索添加。
偏偏那会儿宿舍群里正在加各种课代表的联系方式,消息刷得飞快。
我手一滑,点错了一个好友申请。
对面秒通过。
头像灰蒙蒙的,一张城市天际线,看不清脸。
跟我哥一贯的审美差不多。
我随手备注了个“哥”,发了条消息:“哥,我加上你了。”
对面过了一分钟,回了一个字。
“嗯。”
完美符合姜柏的社交风格。
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撒娇诈骗。
而真正的姜柏发来的好友申请,安安静静躺在我消息列表的最底下,显示“待验证”。
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这天下午,我抱着新到的裙子去取快递,路过行政楼前面的广场。
校庆月,学校搞社团展示,人挤人。
我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前面有人急停。
“砰”一声,我整个人撞上了一个背影。
她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泼出来小半杯,浇在她挎着的包上。
奶白色的皮面上洇开了一大片棕色。
空气安静了两秒。
那个人转过身来。
钟思语。
经管学院院花,校园论坛票选“最想被追的女生”连续两年第一名。
她家是本市做地产的,她爸给学校捐过一栋实验楼。
穿得精致,指甲上的钻比我一个月生活费还贵。
此刻她低头看了看包上的咖啡渍。
再抬头看我。
“你没长眼睛?”
我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对不起有用?”
她把包翻过来,递到我面前。
“香奈儿限量款,八万六。你赔得起吗?”
八万六。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全部存款加起来凑不出这个零头。
“我……我可以帮你送去干洗——”
“干洗?”钟思语笑了一下,“这种小羊皮沾了咖啡,干洗店敢接吗?”
旁边围过来一圈人,有人掏出手机拍。
钟思语的闺蜜方晓晓站出来,上下打量我一遍。
“你哪个专业的?弄坏人家东西就想拿干洗糊弄过去?”
我攥紧手里的快递盒。
“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分期赔你?”
钟思语歪了歪头。
“分期?你打算分到毕业吗?”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我的脸烫得能煎蛋。
钟思语看了一圈四周的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的人都听得清。
“不是我为难你,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个包,坏了就是坏了。”
她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和一圈打量的目光。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脸埋进枕头。
林澜坐在旁边拍我的背:“别难过了,她那种人就是仗着有钱。”
我嗯了一声,翻出手机,点开“哥”的对话框。
录了一条语音。
声音发闷,带着点鼻音。
“哥,今天碰上一件倒霉事……不小心弄脏了别人一个包,好贵,要赔好多钱。”
“哥,我怎么办……”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几分钟后,一笔转账弹了出来。
五千块。
附带一句话:“先拿着。”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回了一条:“谢谢哥哥,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对面又是一个字。
“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八万六。
是因为钟思语看我的那种眼神。
就好像我是她鞋底踩到的什么脏东西。
随便碾一下,都嫌恶心。
2
第二天起,事情开始失控。
钟思语没打算让这件事翻篇。
上午的公共课,我刚坐下,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我,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就是她,撞了钟思语的包,八万多。”
“啧,走路都不会走。”
我低头翻课本,假装没听见。
耳朵烫得厉害。
中午去食堂排队,听见身后有人议论。
“钟思语朋友圈发了,包上的渍去不掉。”
“那个女生也不赔钱,钟思语也够倒霉的。”
我僵住了。
什么时候说不赔了?我明明提了分期。
没人在乎。
钟思语的朋友圈配了一张包上污渍的特写。
文案写着——“希望某些人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没指名道姓,但评论区早扒干净了。
“穷还不看路?”
“怕不是故意碰瓷吧。”
“听说她天天吃最便宜的套餐,赔不起就别碰人家的东西啊。”
我放下手机,食欲全无。
更糟的事在后面。
我每周给一个高中生做家教,一次两小时,三百块。
那天照常去,学生的妈妈在门口拦住了我。
表情客气,语气冷淡。
“小姜啊,这周开始就不用你来了。”
“阿姨,为什么?”
“找了别的老师,你别多想。”
她没看我的眼睛。
林澜后来打听到,方晓晓跟那家长是邻居。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空荡荡的书包带。
十一月的风灌进脖子里,冷得骨头缝都疼。
傍晚,学校搞了一场公益集市。
我本来不想去。
林澜硬拽着我出了门:“出去走走,别闷在宿舍。”
操场边搭了一排棚子,摆满了学生自制的手工艺品。
我买了一杯热可可,慢慢逛。
转过一个拐角,迎面碰上了钟思语。
她身边围着四五个人,说说笑笑。
看见我,她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呀,这不是——”
她没叫名字,目光滑到我手里的可可上。
“十五块的热可可都舍得喝,欠我的包钱什么时候赔呀?”
周围的人笑成一片。
方晓晓接了一句:“就是,省下来赶紧还债啊。”
我的手抖了一下。
可可洒在虎口上,烫的。
我没吭声,转身走了。
身后的笑声追过来,扎在后背上。
我拐进一条没人的小路。
蹲下。
把可可放在地上。
闭了一会儿眼。
没哭。
喉咙堵得厉害。
晚上缩在被窝里,给“哥”发了一条语音。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已经睡了的室友。
“哥,我最近做什么都不顺。”
“被人一直针对,但我什么都没做错。”
“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没事,就是跟你说说,你别担心。”
发完之后,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没指望回复。
这个点了,我哥应该早睡了。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哥”在凌晨两点给我回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
“我在。”
第二件,钟思语收到了一笔匿名转账。
八万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包的全价赔偿。
转账附言四个字——“结清,勿扰。”
我愣住了。
给“哥”发消息:“哥??那八万多的钱你帮我付了??”
“嗯。”
“哥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做生意赚的。别多想。”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鼻子又酸了。
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给姜柏。
真正的姜柏。
“哥你帮我赔了八万块?”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
“什么八万块?”
“就是……我弄坏了别人的包,你不是帮我赔了吗?”
“我什么时候?酥酥你在说什么?”
我攥着手机怔了好一会儿。
一定是哥忘了。
他最近忙,做生意的人付了钱可能就没当回事。
我这样说服了自己。
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3
八万六到账,钟思语消停了两天。
但只消停了两天。
第三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动态。
“有人以为砸点钱就能堵住我的嘴?呵。”
配图是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评论区又热闹起来。
“怎么了?”
“听说有人帮那女生赔了全款。”
“谁啊?这么大手笔?”
“该不会是搞了个有钱的吧……”
这些评论我是后来才看到的。
林澜忍不住拿给我看的。
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钱都赔了她还想怎样?”
“她就是看你好欺负。”林澜气得脸通红,“你越退她越往前蹬。”
中午去食堂,我刻意挑了角落的位子。
低头扒饭,不想被任何人注意。
但钟思语不这么想。
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站定。
没坐。
居高临下看着我。
“姜酥对吧?”
她叫了我全名。
我抬头。
“你找了谁帮你出的那笔钱?”
“我哥。”
“你哥?”她挑了下眉,“你哥做什么的?随随便便拿出八万多?”
我心里一紧。
姜柏的小餐饮连锁,八万块确实不少。
但他已经帮我付了,我不能让他没面子。
“跟你没关系。钱赔了就行了。”
“哟。”
钟思语把餐盘往桌上一搁。
盘沿磕在我的碗上,汤溅了几滴,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
字迹洇开了一片。
那是下午要交的作业。
林澜“啪”地拍下了筷子。
“钟思语你有完没完!”
“跟你说话了吗?”
钟思语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钉在我脸上。
“提醒你一句,钱赔了不代表事完了。你弄坏我东西是事实,全校都看到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蹭了一声,周围好几桌的人全看了过来。
“钱我赔了。道歉我从那天说到现在。你还要我怎样?跪下来吗?”
钟思语的笑容凝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当众硬顶。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嘀咕:“也是,钱都赔了还不够?”
“这个钟思语有点过了吧……”
钟思语的表情变了变。
嘴刚张开。
一只手把一瓶矿泉水搁在了我面前的桌上。
我偏头。
傅淮序。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我旁边。
手里端着自己的餐盘,像只是路过。
他没看我。
看的是钟思语。
只说了一个字。
“吵。”
声音不大。
但那一片桌子全安静了。
钟思语的脸白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傅淮序把餐盘放在隔壁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自然得好像那里本来就是他的位子。
全程没有多看我一眼。
但那瓶矿泉水就杵在我面前。
钟思语深吸一口气,勉强扯了下嘴角。
“淮序你也在这吃啊——”
“嗯。”
他低头拆筷子,没有后续了。
钟思语的手指在餐盘边缘攥了又松。
方晓晓走过来拉她:“走吧思语。”
她转身走了。
脚步又急又重。
我愣在原地,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我跟傅淮序半句话都没说过。
他是法学院的,长了一张能让整栋楼安静下来的脸,话少,人冷,年年第一。
全校女生的梦中情人。
为什么给我递矿泉水?
为什么替我挡钟思语?
我脑子转了好几圈,得出一个结论。
大概只是嫌太吵了吧。
一定是。
晚上回宿舍,林澜比我还激动。
“姜酥你知不知道!傅淮序从来不去食堂二楼吃饭!他今天是专门上来的!”
“可能一楼没座了。”
“你是不是傻??”
我翻了个白眼,钻进被窝,掏出手机。
给“哥”发了条消息。
“哥,今天在食堂被挤兑了,但我怼回去了。”
“有个不认识的学长帮了我一下,人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个字。
“嗯。”
我盯着这个“嗯”看了十秒。
我不知道的是,这头的故事刚告一段落,钟思语那头才刚开始。
她回到宿舍,把方晓晓叫了过来。
“帮我查清楚,姜酥跟傅淮序到底什么关系。”
方晓晓犹豫了一下:“思语,你别——”
“查。”
4
钟思语动作很快。
两天不到,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我和傅淮序没有任何交集。
不同学院,不同社团,没上过同一门课。
甚至没有共同好友。
“那他凭什么帮她?”
方晓晓摇头。
钟思语咬了一下下唇。
这件事比被当众怼回去更让她难受。
傅淮序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在学校两年,他没帮过任何女生。
不接别人递的水,不吃别人送的早餐,不回任何暗示性的消息。
他可以从一群搭讪的人中间面无表情地穿过去,连余光都不分一个。
但他给姜酥递了一瓶矿泉水。
还专门上了食堂二楼。
这比他跟谁公开牵手都让钟思语咽不下去。
正面打不动了。
她决定换个方向。
周四下午没课,我靠在教学楼的连廊栏杆上,给“哥”录语音。
“哥哥——”
声音拖得又甜又软。
“这个月奶茶钱超支了嘛,能不能再转两百呀。”
“最后一次啦,以后一定省着花。”
“哥哥你最好了——”
“嗤。”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回头。
方晓晓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胸,嘴角挂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弧度。
“哟,姜酥,跟谁撒娇呢?”
“我哥。”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她。
方晓晓耸耸肩,走了。
我没太当回事。
但两天后才知道那个“嗤”意味着什么。
周末,班级群里有人甩了个链接。
“大家去看看校园论坛。”
我点开。
帖子标题——
【爆料】有人天天发语音跟男人撒娇要钱,装清纯装到学校里来了。
内容里没点名。
但描述了一个“中文系某女生”,“对着手机嗲声嗲气叫哥哥”,“动不动就要钱买裙子买奶茶”。
还模仿了一句。
写得夸张又刻薄——“哥哥给人家买条小裙裙好不好嘛~”
评论区炸了。
“这谁?也太能装了。”
“管男人叫哥哥要钱?什么路子?”
“之前不是撞坏了钟思语的包?一个套路,专往有钱人身上贴。”
我的手指冰凉。
林澜冲进宿舍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发呆。
“酥酥你看到了吗?一定是钟思语干的!方晓晓那天偷听你录语音了!”
“可我发的就是我哥……”
“你知道我知道,别人不知道啊!”
我去帖子底下留了言。
“那是我亲哥。请不要恶意揣测。”
回复刷刷冒出来。
“谁信?亲哥天天叫哥哥要钱?”
“我哥给我转红包我都不好意思收。”
“有本事让你哥出来走两步啊。”
周一上课,半个学院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同情。
是带着窥探和鄙夷的好奇。
走进教室,有人故意小声说了一句“哥哥我想你呀”。
旁边几个人憋着笑。
我耳根烧起来。
牙咬着腮帮肉,一声没吭。
下课后,钟思语带着方晓晓和几个人,在教学楼门口堵住了我。
来来往往全是人。
钟思语抱着手臂,笑得慢条斯理。
“姜酥,论坛那些帖子我看了。你说是你亲哥对吧?”
“是。”
“那简单呀。”
她歪了一下头。
“当着大家的面,给你哥打个视频。”
“让大家看看是不是亲哥。这事不就结了?”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我攥紧手机。
打就打。
我有什么好怕的?那就是我亲哥。
我点开“哥”的对话框。
按下视频通话。
“嘟——嘟——嘟——”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没人接。
自动挂断。
钟思语的笑意加深了。
“嗯?不接呢?”
我手心冒汗。
再打一遍。
“嘟——嘟——”
还是没人接。
倒是弹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
“在忙。”
钟思语往前凑了一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挑了下眉。
“亲哥在忙?亲妹妹打视频都不接?”
方晓晓笑出了声:“可能‘哥哥’见不得人吧。”
笑声一片片扎过来。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
钟思语转身对周围的人摊了摊手。
“大家都看到了。是不是亲哥,自己心里有数吧。”
她带着人走了。
留我一个人杵在那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来自“哥”。
三个字。
“别理她。”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怎么知道我在被人为难?
我以为是巧合。
以为我哥不过是碰巧在安慰我。
我不知道,发这三个字的人,此刻就站在教学楼三楼的窗边。
他看到了楼下的一切。
5
那之后的日子不太好过。
论坛帖子的热度降不下去,隔几天就有人跑去刷新评论。
“那个哥哥还没露面?”
“清白早就证明了吧。”
我卸了论坛的APP。
走在路上有人指指点点,小组讨论没人主动跟我一组,连食堂打饭阿姨多看我两眼我都浑身不自在。
林澜每天气得来回蹦。
“你把跟你哥的聊天记录甩出去不就完了!”
“我不想把我哥的隐私公开。”
“那你就这么忍?”
我沉默了一会儿。
“忍不了多久了。”
林澜看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周三上午,近代史公共课。
大阶梯教室,三百人的那种。
我照旧挑了最角落的位子,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
上课铃还有两分钟。
门口忽然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我下意识抬头。
傅淮序走进来了。
他不上这门课。
法学院的公共课跟我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时段。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袖,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
三百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跟着他移动。
他扫了一圈教室。
然后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我旁边的空位前站定。
拉开椅子。
坐了下来。
三百人的教室,安静了整整三秒。
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窃窃私语炸开了。
“他坐姜酥旁边了??”
“傅淮序???”
“他怎么来上我们的课?”
我僵在座位上,大气不敢喘。
余光瞄了一眼。
他离我一个拳头的距离。
翻开了那本书。
一页一页,很安静。
好像周围几百双眼睛全不存在。
林澜在我手臂上狠掐了一把,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我冲她使了个“闭嘴”的眼神。
整堂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松木气息。
下课铃响了。
我手忙脚乱地收东西,想第一个跑。
“姜酥。”
他叫了我的名字。
全教室定住了。
“你的笔。”
他把一支滚到他那边的中性笔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缩了回去。
“谢、谢谢。”
他“嗯”了一声,起身走了。
十秒钟不到的事。
但半小时后校园论坛就变了天。
“傅淮序上了中文系的近代史!坐在姜酥旁边!!”
“什么情况??”
“学生会副主席跟他开会都隔两个座位,他居然主动坐在一个女生旁边?”
“所以之前食堂的事不是偶然?”
风向裂了一道缝。
有人开始犹豫:姜酥可能真的没做错什么。
那天晚上我窝在床上,心跳还没平复。
给“哥”发了条语音。
“哥,跟你说个事。”
“我们学校有个学长,之前在食堂帮过我。”
“今天他忽然来上我们的课,还坐我旁边。”
“好奇怪,他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文字。
“没有。”
“没有什么?”
“没走错。”
我一脸问号。
“哥你又不认识他,你怎么知道?”
没回了。
我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把手机扔在一边。
翻了个身,耳根还是烫的。
脑子里反复放那个递笔的画面。
指尖触到的那一下,凉凉的。
像十一月的风忽然吹进了捂了很久的被窝。
钟思语也看到了论坛。
方晓晓给她看帖子的时候,她正在涂指甲油。
刷子顿了一下,一道红歪出了甲面。
她盯着那道歪掉的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妈,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6
钟思语的妈妈亲自给学校打了电话。
投诉内容:有学生公然骚扰她女儿。
被投诉的人——姜酥。
我是在辅导员办公室知道这件事的。
王老师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姜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学生。但家长投诉了,学院要走流程。”
我坐在椅子上,指甲掐进了掌心。
“老师,是她一直在针对我。从那个包的事开始。”
我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王老师听完叹了口气。
“我了解情况。但钟家那边……你也知道,他们对学校有贡献。”
我听懂了。
“流程走完就行了,不会有处分。你放心。”
放心?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在打颤。
不是怕。
是气。
我什么都没做错。
从头到尾,我道了歉,赔了钱,忍了侮辱,扛了谣言。
她还不收手?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
“哥”发来消息:“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他怎么知道?
想了一秒,还是打了一段话。
“哥,有个女生一直在学校针对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现在她让她家长投诉我了。”
“我真的很委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弹出一个字。
“名字。”
我被这个语气噎了一下。
“干嘛呀,又不是打架。你远在——”
打到一半停住了。
对啊,我哥在另一个城市做生意。
他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没事哥,我自己能处理。”
“别生气啊,就是跟你说说。”
过了几秒。
“好。”
一个字。
但我总觉得那个“好”打得比往常重。
下午,中文系有一场课题汇报展示。
期中考核,每个小组上台讲自己的研究。
我是我们组的主讲人。
原因很简单——其他三个人,一个请假,一个电脑坏了,一个说“你比我讲得好”。
翻译过来就是没人愿意跟我搭伙干活。
选题、调研、PPT、上台,全是我一个人扛的。
站在讲台上,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百多号人。
我看到了钟思语。
第三排,正中间。
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PPT。
“大家好,我们组的课题是——方言元素在网络短视频中的传播与变异。”
讲到一半,钟思语身边的一个男生举了手。
经管学院学生会的,跟钟思语一个圈子。
教授点了他。
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得体。
“请问这位同学,你的数据样本覆盖了几个平台?样本量多少?做过信度和效度检验吗?”
教室安静了一瞬。
这是研究生级别的提问。
一个期中汇报,问信度效度?
我看见钟思语偏了偏头。
嘴唇动了一下。
她以为我接不住。
我站直了身体。
“三个平台,样本量四百二十条视频。信度检验用的是Cohen's Kappa系数,编码一致性0.83,达标。效度方面,我做了三角验证,交叉比对了用户评论和创作者访谈数据。”
“具体数据在PPT第十四页,汇报结束后可以一起看。”
教室安静了两秒。
教授带头鼓了掌。
“做得很扎实。姜酥同学,你的完成度很高。”
稀稀落落的掌声跟了上来。
那个提问的男生坐回去,表情讪讪的。
钟思语的弧度消失了。
汇报结束后,教授在讲台上叫住我。
“姜酥,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课题组?下学期跟我做应用语言学方向的研究。”
“我……可以吗?”
“当然。你的方法论基础不错,我缺一个肯下功夫的学生。”
这句话传到了台下。
钟思语在经管学院的课上年年拿优,两次申请教授的研究项目,都被婉拒了。
理由是“名额有限”。
而一个被她踩了快一个月的人,当着她的面,被教授亲自邀请。
她攥着笔,指节一片惨白。
方晓晓拽了拽她的袖子。
“思语……”
钟思语把笔塞进包里,拉链拽得嗤嗤响。
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
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跟教授交谈的我。
转身出了门。
走了几步,在走廊里停住。
掏出手机。
拨了一通电话。
“淮序学长。”
声音里带了颤。
“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7
第二天中午,学校的银杏道上出了一件大事。
钟思语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拦住了傅淮序。
她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眼眶泛红。
“淮序。”
傅淮序停下脚步,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最近做的事不太好。”
她声音轻轻的,像忍着什么。
“但我只是……太害怕了。”
周围竖起一片耳朵。
钟思语低下头,手指绞着裙子的边。
“我喜欢你两年了。从大一军训那天。”
“我看到姜酥跟你走得近,我就控制不住了。”
她吸了下鼻子。
“我知道我做错了。不该针对她。”
她抬起头,眼泪刚好滚下来。
一滴,两滴。
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拿出手机拍。
有人小声说:“她居然当众表白了……好勇。”
“所以针对姜酥是因为吃醋啊。”
“这么看的话,好像能理解?”
我站在人群的边上,腿灌了铅。
林澜硬拽我来看的。
我浑身不自在。
因为钟思语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我针对姜酥,是因为她抢了我喜欢的人。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我。
傅淮序站在原地,看着钟思语。
沉默了大概五秒。
“钟思语。”
“你喜欢谁是你的事。”
“但不要拿这个当借口。”
转身就走了。
连一秒的停留都没给。
钟思语怔在原地。
气氛一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但风向很快又歪了。
“傅淮序也太冷了……人家都哭了。”
“钟思语好可怜。”
“姜酥到底跟他什么关系?”
下午,我刷到好几条转发。
视频配文:“校花当众表白被拒,只因另一个女生?”
评论区一半骂傅淮序冷血,一半骂我是绿茶。
我把手机锁了屏幕。
林澜在旁边骂了三分钟。
我没骂。
但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不再靠近傅淮序半步。
不管他为什么帮我。
不管他坐在我旁边的时候心跳有多不听话。
我惹不起钟思语,但我躲得起。
接下来三天,我改了所有路线。
他常去的图书馆东区,我绕去西区。
他吃饭的食堂一楼,我去三楼。
公共课我坐最后一排角落,贴着墙。
他来过一次。
我在他进门之前从侧门溜了。
那三天,给“哥”发的语音少了很多。
不是不想发。
是不知道说什么。
第三天晚上,我盯着“哥”的对话框发呆。
手指打了一行字。
“哥,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打完又全删了。
重新打。
“哥,今天天气不错。”
发送。
对面过了一会儿。
“假话。”
我愣住。
“你三天没发过语音了。”
心口咯噔了一下。
他居然发现了。
我咬了一下嘴唇,拿起手机,按住了语音键。
声音很小很小。
“哥,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但他身边有好多优秀的女孩子。”
“我觉得我不配。”
发出去了。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不会有回复了。
屏幕亮了。
两个字。
“你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好久。
鼻尖发酸。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哥哥”的脸模模糊糊的,一会儿是姜柏,一会儿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
穿黑色的衣服。
身上有松木的味道。
8
钟思语没放弃。
被当众拒绝之后,她消停了两天。
只是在蓄力。
我避开傅淮序的那三天,方晓晓做了一件事。
有天中午我在奶茶店门口等林澜。
跟她随口聊起“哥”。
“你看,我哥连打字都懒,每次就回一个嗯。”
“但每回我说要买什么他都秒转。上次那个八万块也是他帮我出的。”
林澜嘬着吸管:“你哥对你也太好了。”
方晓晓坐在隔壁桌。
端着奶茶,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钟思语注意到了。
方晓晓把对话一字不差转述给了她。
钟思语从中抓住了三个关键词。
“八万块。”
“秒转。”
“身份不明。”
当晚,校园论坛出现了一个新帖。
标题——
【深扒】被人包养还装清纯?某系女生频繁接受不明男子大额转账。
帖子写得隐晦,但细节扎人。
“该女生曾接受一笔八万余元转账。”
“日常频繁收到该男子小额打款,用于购买衣物和奶茶。”
“该男子身份不明,被称为‘哥哥’,但无法证实亲属关系。”
结论是一个问号。
暗示一目了然。
帖子发出一小时,阅读量破千。
评论区涌进来一片。
“八万块?穷学生哪来的八万?”
“之前不是说亲哥?亲哥随手八万我不信。”
“这不就是包养?”
林澜第一个冲进宿舍。
“酥酥!论坛!你快看!!”
我点开。
看完之后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每一个字都往骨头里剜。
“我没有被包养。”
声音在抖。
“那就是我哥。”
“可你也没法证明啊!”林澜急得团团转,“视频打不通,聊天记录拿出去别人也不信——”
“够了。”
我吸了一口气。
锁屏。
站起来走到阳台。
风很冷。
我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
来自“哥”。
“看到了。”
几秒后又一条。
“别怕。”
再一条。
“我来处理。”
我盯着那几个字,鼻子猛地一酸。
打了一行字过去。
“哥你不用管。这种事越描越黑。”
“你忙你的。”
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月光白惨惨地照在天花板上。
翻了无数次身。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
不是消息。
是一条朋友圈。
傅淮序发的。
他的朋友圈一向空空荡荡,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
但今天,他发了一条。
没有配图。
一行字。
“有些人,闲得发慌。”
全校炸了。
因为傅淮序从来不发朋友圈。
这条像是扔进死水里的一颗深水弹。
“傅神说谁?”
“跟论坛那个帖子有关系吧?”
“他在帮姜酥说话?”
论坛帖子的风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所有人都想搞清楚同一件事——
傅淮序,为什么要帮姜酥。
一个从不多管闲事的人。
一个拒绝了校花表白的人。
一个连学生会聚餐都不出席的人。
偏偏一次又一次站在了姜酥这边。
没人知道答案。
包括我自己。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胸腔里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一下。
一下。
一下。
9
校庆在周六。
学校搞了校友返校日加文艺汇演,整个校园热热闹闹的。
我本来不想去。
但我哥——我的亲哥,姜柏——大老远赶来看我。
电话打了三通:“你哥我跑这么远,你不出来接?”
我只好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校门口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新发型,像模像样的夹克,白鞋擦得锃亮。
“你谁啊?”我笑着走过去。
姜柏一把搂住我脑袋,使劲揉了两下。
“你哥挣了钱,不兴收拾收拾?”
我拍开他的手,笑出了声。
三个月没见了。
我挽着他的胳膊往食堂走。
路上有人看,我不在乎了。
管他们怎么想。
这是我亲哥。
食堂二楼靠窗有个空位,我拉着姜柏坐下。
亲自去打了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一份蒜蓉西兰花。
全是硬菜。
“哥你尝尝,我们食堂红烧肉可好吃了。”
我夹了一块放他碗里。
姜柏笑着吃了。
“行啊,还知道喂你哥了。”
我嘿嘿笑,又夹了一块。
“哥,你这学期对我真好。”
姜柏嚼着排骨,抬头看我。
“嗯?”
“每次我要钱你都秒转,以前你可没这么大方。”
姜柏的动作停了一拍。
“酥酥,你说的要钱……是微信上的?”
“对啊,我天天给你发语音,你不是都秒转了?”
姜柏放下了筷子。
“你说的是哪个微信?”
食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
“就……你开学换的那个新号。”
“酥酥,我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过。”
“我以为你忙,不想搭理你哥了。”
我攥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你……你没收到我的语音?”
“什么语音?你一条都没给我发过。”
姜柏看我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忧。
“你到底在跟谁聊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
掏出手机,点开“哥”的对话框。
三个月的聊天记录。
每一条撒娇语音,每一笔转账,每一句“嗯”“好”“已转”。
这个人不是姜柏。
那这个人是谁?
手指僵在屏幕上。
背后的空气忽然冷了。
不是错觉。
是真的冷了。
有人站到了我身后。
很淡的松木气息,从身后漫过来。
“姜酥。”
低沉的嗓音,每个字都压着力度。
我整个人僵住了。
缓缓转头。
傅淮序站在一步之外。
深灰的外套,领口微敞。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盯着我。
准确说——盯着我挽着姜柏的那只手。
他的目光暗得见不到底。
大步走上来。
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指节泛白。
力道大得我整个人被拽了一下。
姜柏“唰”地站了起来。
“你谁?!放开我妹妹!”
傅淮序没看他。
只看着我。
嗓音压到了最低。
“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食堂二楼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这边。
我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团浆糊。
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上是“哥”的对话框。
我低头看了一眼对话框顶端的头像。
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不是姜柏的。
姜柏的头像是他养的那只橘猫。
我的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这个人的详细资料。
微信号。
FHX0307。
傅淮序。三月七日。
世界在那一秒静了音。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合。
食堂那次递矿泉水。
教室里坐到我旁边。
视频电话永远不接。
“别理她。”
“你配。”
“我来处理。”
八万六千块。
他全都知道。
从头到尾。
我发的每一条语音——
“哥哥,想买小裙子。”
“哥哥,生活费花完了。”
“哥哥我想你。”
“哥哥你最好了。”
全部。
一条不落。
全发给了傅淮序。
我的脸烫到了耳根。
嗓子干得冒烟。
“你……这三个月……都是你?”
傅淮序没松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
也不是怒。
“每一条语音,我都听了。”
“有几条,听了不止一遍。”
食堂二楼彻底炸了。
有人捂住嘴。
有人手机差点掉到饭里。
有人“啊”了一声,能划破玻璃。
姜柏站在旁边,嘴张着,筷子还夹着一块排骨。
半天憋出一句:“等一下……那我妹这三个月压根没找我要过钱?那我为什么还是这么穷……”
没人理他。
钟思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新大衣,精致的妆。
大概也是来参加校庆的。
她看见了这一幕。
傅淮序抓着我的手腕。
我的脸烫得不敢抬。
全校的人都在看。
她的脸一点一点褪去了颜色。
方晓晓在她身后拽袖子。
“思语,我们走——”
钟思语甩开了她的手。
往前走了两步。
停住了。
嘴唇抖了一下。
“不可能。”
声音很轻。
但安静的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不可能。”
她又说了一遍。
盯着傅淮序的手——那只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人的手——扣在我的手腕上。
她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比什么都难看。
“所以你帮她,不是因为她可怜。”
“是因为她管你叫了三个月哥哥。”
傅淮序终于看了她一眼。
“跟你没关系。”
四个字。
钟思语的身体晃了一下。
方晓晓赶紧扶住她。
人群的目光在我和钟思语之间来回扫。
我忽然全明白了。
那些帮助。
那些保护。
不是偶然。
从来都不是。
10
消息炸开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
一个小时不到,论坛、班级群、朋友圈全在刷同一件事。
“傅淮序就是那个‘哥哥’!!”
“所以姜酥不是被包养,是发错了消息??”
“三个月?她给傅淮序撒娇了三个月他居然不说?”
“年度最离谱乌龙。”
帖子下面画风彻底翻了。
“之前骂姜酥的人该出来道歉了吧。”
“她说的就是亲哥,只不过加错了人。有什么错?”
“钟思语呢?那些帖子是不是全是她搞的?”
“自己追不到就霸凌情敌,恶不恶心?”
有人把时间线理了出来。
从咖啡包事件开始。
到论坛匿名帖。
到搅黄家教的事。
到集市当众嘲讽。
到逼人当众打视频自证。
到“包养”谣言。
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评论区的愤怒奔涌而出。
“这就是校园霸凌吧?”
“人家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被多看了一眼就被整成这样?”
“她家捐了楼就能这么干?”
更多的人站出来了。
有人匿名说自己也被钟思语用类似手段排挤过。
有学弟说社团竞选时被她的人放过黑料。
有女生说不敢出声是因为怕她家的关系。
帖子越来越多。
钟思语发了条朋友圈。
“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喜欢一个人了。错了吗?”
评论区一条回复都没有。
三个小时后她删了。
第二天,辅导员王老师找了我。
这次不是因为投诉。
“学院决定对钟思语的行为进行正式调查。已经有多名同学提交了反映材料。”
“你之前的事,学院会公正处理。”
他顿了顿。
“之前我做得不够好,跟你说一声抱歉。”
我摇摇头。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外面阳光很好。
十一月底了,风还是冷的。
但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林澜在楼下等我。
“怎么样?”
“学院要处理了。”
“活该!!!”
林澜激动得蹦了起来。
我笑了一下。
往前走了几步,被一个人拦住了。
钟思语。
她站在行政楼拐角的树荫下。
没有方晓晓。
没有其他人。
就她一个人。
妆还是精致的,但眼底一圈青色。
大概一夜没合眼。
“姜酥。”
我停下来看着她。
“我不是来道歉的。”
她的声音很平。
“我就想问一件事。”
“如果你没加错微信,如果傅淮序从来不认识你——”
“你觉得他会看你一眼吗?”
林澜刚要冲上去。
我拉住了她。
看着钟思语。
“不知道。”
我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就算他看了我一眼,也不该成为你伤害我的理由。”
钟思语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钟思语,你喜欢他没有错。”
“但你从来没喜欢对过方式。”
她的眼眶红了一瞬。
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追上去。
有些人不需要安慰。
需要的是面对自己。
下午。
我坐在图书馆西区的老位置上,翻开课本。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食堂的画面。
他扣住我手腕的力度。
他说“每一条语音我都听了”时的声音。
他眼睛里那种从没见过的温度。
手机震了。
来自“哥”。
不对。
不能叫“哥”了。
我把备注改成了“傅淮序”。
盯着看了五秒。
又改回了“哥”。
再改成“傅淮序”。
又改回了“哥”。
林澜路过瞄了一眼:“你有病吧?”
最后一咬牙,改成了“傅学长”。
他发来的消息是:“图书馆西区。”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一个激灵坐直了。
他怎么知道我——
门口传来脚步声。
抬头。
傅淮序穿着那件黑色长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大步走了进来。
路过的人全扭了头。
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不敢看他。
低着头假装翻书。
“改什么了。”
”……什么?“
”备注。改了四次。“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看得到我改备注??“
”微信会提醒‘对方修改了你的备注名称’。“
我想把头塞进书里。
他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看到了。
”三个月。“他说。
”你叫了我两百多声哥哥。“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是我哥!!“
”嗯。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开始觉得没必要。“
他顿了顿。
”后来不想了。“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告诉了你,你就不会再给我发语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
眼神平静,但认真。
不是开玩笑。
不是调侃。
是认真的。
我捏课本的手指发白。
胸腔里砰砰砰砰响。
”那些钱……“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会还你的。“
”不用。“
”八万六不是小数目——“
”我说不用。“
他的目光落在我攥着书角的手指上。
”你那天晚上说,觉得自己不配。“
我的呼吸卡住了。
那条语音。
凌晨发的。
说喜欢上一个人,觉得自己不配。
他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姜酥。“
他叫我名字的方式跟别人都不一样。
不带笑,不带温度修饰。
就是很稳。
像钉子楔进木头里。
”你不欠任何人。“
”也不需要配得上谁。“
图书馆很安静。
暖气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窗外银杏叶在落。
一片一片,金灿灿的。
我低着头,睫毛眨了好几下。
眼眶发胀。
但没掉眼泪。
只是喉咙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声音哑哑的。
”那我以后还能给你发语音吗?“
他沉默了两秒。
”可以。“
再停了一秒。
”但别叫哥哥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只有一点。
如果不是阳光刚好照进来,根本看不到。
”叫名字。“他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机忽然震了。
姜柏的消息。
”酥酥,你跟我解释一下,我这个做哥的是被一个陌生男人替岗了三个月??“
”他谁??“
”做什么的??“
”家哪的??“
”有没有犯罪记录???“
”你给我把他领家里来让我审!!!“
我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傅淮序。
他也在看自己的手机。
眉头动了一下。
”你哥加我了。“
”……他说什么了?“
”发了张刀的表情包。“
我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傅淮序的手伸过来,把我面前的课本轻轻抽走了。
换了一瓶温热的矿泉水放在我手边。
”喝水。“
我从课本后面露出半张脸。
耳朵红透了。
他靠在椅背上,翻开自己的书。
嘴角那个弧度,这次不用盯着看也能发现。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阳光。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钟思语被学院通报批评,取消了当年的评优资格。
她家里人来学校闹了一场,被教务处拿着三十多份学生反映材料顶了回去。
方晓晓悄悄找我道了一次歉。
没多说什么,但把论坛上她经手的帖子全删了。
教授的课题组我正式加入了,第一次组会就被表扬了方法论扎实。
林澜在宿舍举着奶茶庆祝。
”你现在可是科研新星加校草女朋友!“
”谁是他女朋友了!“
”哦?那你备注改成什么了?让我看看。“
我把手机护在胸口。
备注上写的是——
”傅淮序”。
后面跟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两个字。
(淮序)
林澜没看到。
但我自己知道。
从“哥”到“傅学长”到“傅淮序”到“淮序”。
三个月走的路,改了四次名字。
每改一次,心里那个位置就挪近一点。
期末考试那周,我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
围巾忘在了宿舍。
走到楼下,有人靠在银杏树干上。
黑色外套,手插兜。
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
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
灰色的,很软。
走过来,绕到我脖子上。
动作不算温柔。
甚至有点笨拙。
绕了两圈,太紧了,又松了一下。
我仰着头看他。
鼻尖冻得红红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围巾?”
“猜的。”
“你猜得也太准了。”
“你每次复习到超过十点就会忘东西。上次忘了水杯,上上次忘了校园卡。”
我张了张嘴。
他看了我三个月。
不是从食堂那次开始。
是从更早。
从那条加错的好友申请。
从那声“哥,我加上你了”。
从他打了一个“嗯”字,然后没有纠正。
风又大了一些。
银杏树的枝干在夜色里摇晃。
他低头看我。
我踮起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顺手盖住了自己半张脸。
只露出眼睛。
“傅淮序。”
“嗯。”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加错人了?”
他沉默了两秒。
“第一条语音你叫了声哥。”
“声音太软了。”
“我没反应过来就回了。”
“然后呢?”
“然后你第二天又发了一条。”
“第三天又发了。”
“第四天开始要钱了。”
”……“
”第七天我觉得不太对。“
”那你怎么不说?“
”第八天你发了一条,说‘哥哥今天被室友气到了,好想回家’。“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你没有家可以回。“
风把他最后一个字吹散了。
我站在原地。
围巾捂着脸。
眼泪砸在围巾的绒毛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围巾又给我紧了一圈。
这次力道刚刚好。
校园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重叠在一起。
分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