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姜明栀还账的第三年,我在医院拿到了肿瘤诊断书。
手机偏偏又响了一单,跑完能多挣六块钱。
我还是接了。
收货的别墅门打开,暖黄色的灯照着原木餐桌,窗边留着一块晒太阳的地方。
像极了我和她攒钱时说过的那个家。
这时,姜明栀的语音跳进来。
“照川,店里忙,我今晚可能晚点回,你先吃,别等我。”
我还没来得及按灭屏幕,屋里就传出了同一个声音。
“再晚也得回去一趟,他刚替我还完钱,总不能这时候甩了他。”
接话的人,是我最好的兄弟闻骁。
“他上回还要给我转生活费,说我离了婚,什么都没剩。”
姜明栀笑了。
“那不是你亲口骗他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吃顿好的。”
我站在门外,手指僵得抬不起来。
她说她在餐厅打零工,和我一起熬过欠债的日子。
他说自己净身出户,我从饭钱里省了两千多块要贴补他。
原来,他们早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只有我,还在雨里替两个人攒一个家。
诊断书的边角硌着掌心。
这三年,我跑够了。
这两个人,我也不想再要了。
1
袋子从指间滑下去时,我转身就走。
我不敢停,怕里面的人看见我,也怕自己当场问出一句为什么。
走到小区大门,升降杆却在面前落下来。
保安拎着棍子,横在出口。
“骑手走侧门,正门是给业主留的。”
我指了指外面的电动车。
“我的车在那里,让我出去就行。”
他把棍子往栏杆上一敲。
“听不懂?从哪边送进来的,就从哪边绕出去。”
侧门离这里还有一段路,没有雨棚。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纸,喉咙一阵阵发紧。
“我认识闻骁。”
保安的目光从我的头盔滑到磨破的袖口,笑了。
“住这里的人,哪一个朋友不是开车来的?”
“你把单送完就走,别在这儿认亲戚。”
他又抬了一下棍子,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最后还是转过身,沿着车道往侧门走。
雨一下砸下来,我用衣服裹住诊断书,背却很快湿透了。
保安隔着雨提醒我,别墅一套就是千万,别碰坏里面的东西。
千万。
那得多少个六块钱?
来这里之前,我刚把最后一笔欠款还上。
平台扣掉几块配送费,我都没舍得跟客服多争。
姜明栀说,餐厅亏损的时候,是朋友卷走了周转的钱。
我不忍心看她一个人扛,辞了诊所的工作,穿上骑手服。
从那以后,日子就被我换了个算法。
一个月电费,大概十七单。
一件不打折的外套,要三十多单。
我穿旧衣服,在快黑透的屋里吃饭,想着再忍一阵,就能给她一个好日子。
她倒是已经过上了。
连我说过想放在窗边的那把椅子,都在别人的家里。
回到出租屋,我关上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几度。
这回没先看电表。
水顺着裤腿滴到地上,我靠着床坐下,一动也不想动。
半个多小时后,姜明栀推门进来。
她看见我,立刻皱了眉。
“怎么湿成这样,也不知道换衣服?”
她从床上扯下毯子,盖在我肩上,手掌贴了贴我的额头。
袋子里是热乎的鸡蛋灌饼。
“趁热吃,跟老板说了不放香菜。”
我盯着她递过来的东西。
她记得我不爱吃什么。
也记得怎样在我的生活里,藏好另一个人。
2
饼在嘴里,嚼不出一点味道。
姜明栀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我把饼咽下去。
“今天店里生意好,拿了二百四。”
“给你留二百一,明天少跑点,别把身体累坏了。”
转账跳出来,她还伸手揉了揉我冰凉的指尖。
“都怪我,偏偏碰上那种合伙人。”
“等钱还清,我们就能重新开始了。”
她把头靠过来,我却闻见一股淡淡的雪松香。
闻骁用这款香水。
我替他买过,记得太清楚。
胃里忽然抽了一下,我捂住嘴,干呕着弯下腰。
姜明栀马上扶住我。
“照川,哪儿不舒服?”
她的手在发紧,眼里的着急也是真的。
我看着她,几乎想把那张纸摊到她眼前。
你知道我今天去过什么地方吗?
你看见我这样的手,还能回到他那里,跟他笑我是傻子吗?
可我最后只说,今天没顾上吃饭。
她长长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老毛病又犯了。”
“咱们现在真看不起病,你别总这么不当回事。”
我垂下眼。
“没事,不会让你再多花钱。”
她没听出别的意思,起身替我倒水。
闻骁刚结婚那阵,常跟我抱怨妻子脾气坏,输钱就拿他撒气。
他说自己实在受不了,想找个懂女人的人帮忙劝劝。
“照川,借明栀用一下,你总不会连我都不放心吧?”
我真的放心。
是我先给她打电话,让她有空多去看看他。
后来他离了婚,请我们吃饭,端着酒杯就把她搂了过去。
她搭在他肩上的手,熟练得让我发慌。
我拍了桌子,问他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姜明栀当场冷下脸。
“你让我去的,现在又冲我发火?”
“我忙前忙后,还不都是为了你?”
闻骁也红了眼,说他失去一个家已经够难受,怎么连我都不信他。
我最后先低了头。
怕他离婚后手里没钱,还转了两千六百块过去。
他一直没收,我甚至以为,他心疼我跑单辛苦。
如今才明白。
我的女朋友,早就把好日子分给了他。
他们只需要一起告诉我,还得再熬一熬。
水杯还没递到我手里,她的电话就响了。
姜明栀看见名字,立刻背过身。
屋子太小,那头的声音还是传过来。
“明栀,她又来闹了,我一个大男人,没法跟她动手……”
“你别急,我过去。”
她答应完,才想起我还坐在旁边。
“老板找我,店里有点事。”
“你先睡,不用等。”
外套搭上胳膊,她连杯子都忘了给我放稳。
我接住它,看着门合上。
没有揭穿她,也没有叫住她。
过了很久,才发现杯沿有水往下掉。
不是我手里的水。
夜深时,闻骁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来送东西的是你?】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
【见一面吧。】
他选了我们刚工作时常去的小饭馆。
门面改了,桌上也多了铺得笔挺的餐布。
我翻开菜单,一盘炒青菜九十六块。
手停了一下,又合上了。
闻骁替我倒了杯水。
“别替我省,我请。”
我看向他。
“你跟她,多久了?”
3
他脸上的笑僵住。
“许照川,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她从你家出来,回去告诉我自己在餐厅打工。”
“你说你一无所有,跟她住的房子却连窗户都是我们想过的样子。”
“闻骁,你说这些话时,有没有想起过我?”
他忽然坐直,声音大了起来。
“我认识她,本来就比你早!”
“要不是后来出了事,跟她在一起的人应该是我!”
我听着,耳边渐渐只剩嗡嗡声。
当年在医院,他犯了一次不该犯的错。
家里父亲瘫着,母亲常年吃药,全靠他的工资。
我听他在楼梯间哭,最后替他把责任揽了下来。
他留下,我被辞退。
后来去私人诊所,我接到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姜明栀。
她加我的联系方式,说问病情方便。
再后来,约吃饭,过周末,谈恋爱。
我从没在她面前瞒过自己还有一个好兄弟。
看电影时多买一张票,节日吃饭叫他一起,连送花都怕他一个人落单。
她曾笑我俩走到哪儿都分不开。
闻骁当时把胳膊搭在我肩上,说照川就是我的亲兄弟。
我信了那么多年。
原来,他俩连早就认识这件事,都要瞒着我。
胃里绞起来,我按住桌边,弯了弯腰。
闻骁看见我的脸色,终于低下声音。
“是我对不起你。”
“可我这些年过得也不好,你让让我,行不行?”
我抬头看他。
“你过得不好,就得让我把女朋友给你?”
“我的日子,不算日子?”
他没说话。
我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水,迎面泼过去。
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衣领里。
闻骁抹了一把脸,眼神也变了。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叠现金,甩在我面前。
有几张擦过我的脸,落在地上。
“她肯把钱花在谁身上,你还看不懂?”
“拿着吧,送一趟东西不容易。”
“不就是平时盼着多收几块打赏吗?”
我没捡。
回去的路上,衣领湿冷地贴着脖子,怎么拉都不舒服。
快到家时,房东问我下个月房租怎么交。
我在楼梯上站了很久,回她说不续租了。
姜明栀推门进来时,手机还握在手里。
她已经换掉了那件沾着厨房油点的工作服,裙子的料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去找闻骁了?”
“他打电话一直哭,说什么都不肯原谅自己,还在扇自己耳光。”
“许照川,你就非得把人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
不是解释,也不是一句对不起。
还是我做错了。
“你是来让我给他道歉的?”
“还是我不该送那一单,不该发现你们已经有家了?”
她的脸色一变,很快又皱起眉。
“他刚离婚,我帮帮他,能有什么?”
“你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连这点都容不下?”
我忽然想起,有人会在下雨天给我多塞一杯热水。
有人见我饿着肚子赶路,特意在订单里留一份饭。
那些陌生人都知道,我这几块钱挣得不容易。
我的爱人和兄弟,却拿它当个笑话。
4
姜明栀的电话又响了。
那头说闻先生上了楼顶,谁劝都没用。
她的脸一下白了,攥着我就往外走。
“跟我去。”
“你自己把人逼成这样,自己去跟他说清楚!”
我说了声松手,她像没听见,拉开车门把我推进去。
车开得很快,我的胃被安全带勒着,一下比一下疼。
到了楼顶,闻骁站在边沿,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风吹得他的衣摆不停抖动。
姜明栀停在几步外,连声音都轻了。
“阿骁,先下来,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他不原谅我,我怎么下来?”
闻骁看着我,眼睛红透。
“照川,我不能连你这个朋友也没了。”
“你说句话,行不行?”
毕业旅行时,我们曾一起遇过山体滑坡。
泥土往下滚,他把我推出去,自己差点没能爬回来。
那时他说,真要只能留一个,就让我活。
我记得,所以才不肯怀疑他。
可救过我的那个人,如今却站在那里,要我用原谅来换他的命。
姜明栀转过身,抓住我的胳膊。
“是我不好,跟他没关系。”
“你不想要钱也行,其他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我看着她,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条件?”
“你们背着我在一起,还要让我把这件事当没发生?”
“姜明栀,我是个人。”
闻骁在身后说,别逼照川,都怪我。
她立刻回头,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你别动,我求你,别再往前了。”
她从来都是有主意的人。
我第一次知道,她也能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人。
只是求的人不是我。
再转回来时,她眼里那点柔软已经没了。
“你奶奶的药费,这几年是谁在出?”
我像被一根钉子钉在原地。
“靠你送外卖,一个月能剩多少?”
“你不肯让步,她以后吃什么药,你想过没有?”
她又放缓了一点语气。
“她还等着你结婚呢,你答应了,婚礼照常办。”
奶奶把我带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住院都先问一天多少钱。
我求婚那天,她握着姜明栀的手,笑着说两个人以后要互相疼惜。
原来,那双手也能变成拿来勒住我的绳子。
我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
“好,我原谅你。”
闻骁的肩膀松下来,嘴角也动了一下。
姜明栀已经扑过去抱住他。
转身时,她的胳膊撞在我身上。
我没站稳,后背重重磕到地上,胃里猛地炸开一阵疼。
天和楼沿一起转起来。
我连喊她一声的力气都没剩下。
再睁开眼,是医院的白色顶灯。
姜明栀坐在旁边,见我醒来,先握住我的手。
“不舒服怎么不说?”
“那么大的人,站都站不稳,让我怎么放心?”
她真的担忧,也真的觉得,我得先为让她担忧道歉。
我没答,她盯着我的脸看了看,终于起身。
“你好好躺着,我去问医生。”
5
过了一会儿,我扶着墙走出病房。
隔着另一间病房的门,看见姜明栀坐在闻骁床边。
她两只手都握着他的手。
闻骁看见我,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你去看看照川吧,他脸色不好。”
“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她没回头。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闻骁迟疑着问,那婚礼呢,你们到底还是要结婚。
姜明栀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人。
“给他办一场就是了。”
“咱们之间,不会因为这个变。”
我抓着墙沿,几乎站不住。
从前我父母去世,她也是这样握住我的手,说以后还有她。
护士找到我,叫我别站着,先回去躺好。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手术,帮我安排吧。”
两周后,我去医院拿术前检查的结果。
刚走出检查室,就接到房东电话。
“小许,你都退房了,这里怎么还寄来一套衣服?”
我回去取箱子时,她正在开窗散味。
我们那间出租屋空着,床上已经没有被褥。
姜明栀的消息,正好跟着进来。
【阿骁这两天还是睡不好,我得陪着。】
【给你挑的礼服到了吧?你先试,婚礼不会委屈你。】
我拆开纸箱。
深色西装,袖边一小段特别的滚边。
闻骁准备再婚时,曾请她画过一套式样,拿着图跟我炫耀了半天。
现在,那套式样穿到了我身上。
她所谓特意替我挑的东西,也只是照着他做好的那份,再做一次。
我把衣服放回箱里,没带去医院。
临住院前,我回了一趟奶奶家。
她看见我,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瘦成这样,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我本来还能笑,听见这句,眼泪却一下掉下来。
奶奶把我拉过去,枯瘦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说不出话,她也没有追着问。
等我缓过一点,她才低声说,自己年纪大了,是想看我成家。
“可不是想看你受委屈。”
“照川,你过得好,奶奶才高兴。”
我低着头,哭得肩膀直抖。
这世上,原来还有人不需要我先让一步,才肯疼我。
手术定在婚礼那天。
住院的东西,我一个人收拾。
护士把需要核对的项目念给我听,问有没有家属陪。
“这次手术风险不小,总得通知个人。”
我摇了摇头。
“没有能来的家属。”
奶奶身子不好,我没告诉她到底是什么病。
至于姜明栀,我不想再打那通电话。
被推进手术室时,灯从头顶一盏盏滑过去。
我闭上眼,把还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另一边,姜明栀在宴会厅里等了很久。
宾客已经开始看时间,新郎的位置还是空的。
她一遍遍拨许照川的电话,手机却先接进了另一个号码。
“请问是许照川的家属吗?”
“他在手术中出了意外……”
6
姜明栀攥着手机,半天没能说出话。
那头又问了一次,她才答,说自己马上到。
她提起裙摆往外跑,闻骁从侧面拦住了她。
他穿的西装,跟送到许照川手里的那套像是成对做的。
胸前别着首席伴郎的花,站在她身边,却比那个没到场的人更像新郎。
“出什么事了?”
“照川在做手术,出了意外。”
她的声音断了,闻骁却很快皱起眉。
“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赶在今天?”
“明栀,他知道我们在一起,正想办法报复,你也信?”
姜明栀看着他。
几分钟前,她还觉得这个人需要自己时时护着。
现在他嘴里说出的每个字,却都让她心口发冷。
她甩开他的手,跑出了宴会厅。
到了医院,许照川原来住的床已经收拾干净。
她冲到护士站,说自己是他的家属。
护士听见名字,抬头看了看她身上的婚纱。
“他一个人办的住院,你们现在才来?”
“人呢?求你先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手术中出血,已经紧急转去上级医院。”
后面的话,她像没听懂。
等她终于明白这里已经没有他,腿一软,扶着台边蹲了下去。
负责转送的医护还没回来,她追问,也问不出更多确切的消息。
闻骁跟了过来,还想把她拉起来。
“说不定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你别让他牵着走。”
她一把推开他。
“你上天台,他得原谅你。”
“他躺上手术台,怎么就成了想骗我?”
闻骁的手停在半空。
姜明栀没再看他,拎着裙摆下了楼。
她先去了那间出租屋。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房东听见声音,从隔壁探头出来。
“你找小许?”
她握着钥匙,点了点头。
“他退租了,你不知道?”
房东替她打开门。
床是空的,桌上那盏总被他念叨费电的灯,也已经被收走。
姜明栀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
她一直嫌这屋子太闷,回来坐不了多久,就想再找借口离开。
如今真空了,反而让她喘不过气。
“他的东西呢?”
“自己的都带走了,骑手服说得交回站点。”
“你要找人,问问那边吧。”
站点里正忙,负责人听她说要找许照川,先反问她是什么人。
“我是他未婚妻。”
对方抬起头,看了她好几眼。
“他干了三年,我还真没见过你。”
“你等会儿。”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叠好的袋子,里面是许照川交回来的旧工服。
原本收在这里,等着统一清点。
姜明栀一眼就认出袖口补过的两道线。
他缝过一次,就再没提要换新衣。
她明明看见过,却总觉得他喜欢这样省着过。
“他半个月前就不干了。”
负责人翻着桌上的本子,没找到她想要的去处。
“走之前特意来谢我,还送了包烟。”
烟在抽屉里,连塑封都没拆。
“我还以为他终于有好事,舍得花钱了。”
她抱着那件衣服,指腹摸到已经起毛的肩头。
负责人看她不说话,又问,许照川这么拼,到底在替谁还债。
“有次暴雨,摔得膝盖全是血,非要先把餐送了才去包扎。”
“天天凌晨出门,半夜才回,问他还说快熬出来了。”
“要真是为了结婚,你们结这个婚,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姜明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记得他说过腿疼,记得他回来时把裤腿往下拉。
她只当他累了,睡一觉就好。
那个每天笑着告诉她又挣了多少的人,原来早就撑不住了。
闻骁追到门外,催她先回去。
“医院找了,这里也找了,他要真想让你知道,能不留个电话?”
“婚礼那边还等着,总得有个人回去交代。”
姜明栀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袋子里。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向负责人道了谢。
出来时,裙摆拖在台阶的污水里,她也没提起来。
他已经退了房,交了衣服,连手机都不再能打通。
她要补上的那个婚礼,原来连一个等它的人,都留不住。
7
乡下下着细雨。
奶奶坐在门边,听见车轮碾过院外的碎石,先抬起了头。
门被推开,姜明栀站在那里,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老人没有像从前那样招呼她坐。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硬硬的卡,才慢慢撑着椅子站起来。
孙子走的时候,把能说的都跟她说了。
没像往常一样报喜,只说这回真的不想再跟姜明栀过了。
她不知道这孩子还有多少事忍着不说。
可光听见的那些,就已经够疼。
“照川呢?”
姜明栀往前走了半步。
“他有没有回来?我找不到他。”
奶奶看着她。
以前孙子带她来,这姑娘握着自己的手,答应会跟照川把日子过好。
她记得,所以看见这张熟悉的脸,眼前还会闪过当年那双牵着孙子的手。
怎么盼他们好好过,最后却盼成了这个样子?
她从来没打算让他为了自己,连受委屈都不能走。
银行卡连着外面包好的纸,一起落到姜明栀脚边。
“给我的药钱,都在这里。”
“照川一分没少,替我还你了。”
姜明栀弯腰捡起来,手抖得捏不住纸角。
“我没有要他还钱。”
奶奶扶紧椅背,声音猛地高了。
“你要的,是他走不了!”
“拿我这个老太婆拴他,逼他点头,你怎么做得出来?”
姜明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了。
老人喘了口气,还是没能停下。
“他爸妈早没了,我没本事,只能把他带大。”
“我病着,已经拖着他,你还要拿我去压他。”
“这几年,为了替你还账,他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你看不见吗?”
她想起孙子从前来时,包里揣的冷馒头。
有人送他去过医院,他醒来还怕耽误送餐。
她心疼得说不下去,眼泪顺着皱纹落到衣领。
“他舍不得让你知道自己苦。”
“你倒好,拿着钱,跟另一个人在大房子里过日子。”
“还要他笑着原谅。”
“我把孩子养大,不是养来给你们这么糟蹋的。”
姜明栀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奶奶,是我错了。”
“您告诉我,他在哪儿,让我看看他。”
老人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从前只要这姑娘红了眼,孙子就会先回头。
可这回,她不能再替他答应。
奶奶慢慢坐回椅子,转过身去。
“我只有这一个孙子。”
“我不能再让你伤他。”
“你走。”
雨小了,姜明栀才撑着膝盖站起来,低着头走出院门。
离开时,她在车里展开那张纸。
是许照川的字。
写得很端正,只有短短一句。
【明栀,欠你的,我都还了。】
她把纸贴在掌心,胸口堵得发疼。
她有多少回仗着他舍不得,觉得他总会留下?
可最后连这些钱,他都一笔一笔替自己划清。
真正欠着还不清的,从来不是许照川。
8
回到别墅时,闻骁正在客厅里等她。
雪茄搁在烟灰缸上,旁边还放着婚礼上摘下来的伴郎花。
“找着了?”
姜明栀没答,径直上楼,拉出了自己的箱子。
他追到门边,看她把几件衣服收进去,终于沉下脸。
“你为他跟我闹什么?”
“许照川现在知道你有钱,还不是想吊着你,多等一点好处?”
她停下手,抬头看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他在闹?”
“不然呢?”
闻骁挡住箱子,笑得有些难看。
“以前谁跟我说的,他就是个任劳任怨的傻子,只有跟我在一起才不用操心?”
“现在忽然想起来心疼他,你不觉得晚了?”
姜明栀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那些话,她说过。
是她把他的劳累拿来当笑料,把他的信任说成笨。
她没办法说,都是闻骁骗了自己。
“是,晚了。”
她把箱子扶起来。
“我连他还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闻骁怔了一下,手却还挡着门。
“那也是他自己肯替你还钱,谁逼他去送外卖了?”
姜明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像照着一面镜子。
“所以,你和我,谁也没比谁干净。”
她从包里拿出这里的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的东西,你留着。”
“我自己的衣服带走,别再找我。”
闻骁没想到她真的要走,伸手拉了她一下。
“你把房子车子都不要了,他就会感动?”
“明栀,别装得你有多了不起。”
她抽回手。
“我没有了不起。”
“我是现在才看清,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箱子轱辘滚过门槛,她没有再停。
之后的日子,姜明栀去过很多地方。
许照川说过想去的海边,他们念大学的城市,还有他离开医院后租过房子的街道。
问到的消息大多一样,他早就不在了。
旧号码打不通,别人也不知道他换了什么联系方式。
有人想替她叫声许照川,她等到夜里,仍只有一条没回音的消息。
她最后留在南方一座他提过的小城,租了单间。
白天出去问,晚上回来,房间里没人提醒她吃饭。
她报名做了骑手。
刚跑第一天,送完十三单,到账七十一块。
站在楼下,腿酸得连台阶都不想上。
一件外套三十多单。
她蹲在台阶上,忽然想起许照川穿了三年的那件衣服。
过去她说换一件吧,他会笑着摇头,说还能穿。
她从来没顺着那句还能穿,替他想过后面的数目。
她开始天天跑。
有时取餐慢,顾客催,有时突然下雨,雨衣下的衣服还是湿透。
她站在路边看地图,手抖着,才知道什么叫腿疼也得赶下一单。
这不是多跑几天,就能把他那三年补上的苦。
只是以前她连知道都没有试过。
一个多月后,傍晚的一单,把她带到老街一家小小的饮品店。
她停好车,提着保温袋往里走。
店里有人正低头封杯,另一个人从后面出来,叫了一声照川。
她的脚就这样定在了门口。
手术那天,我差一点没能醒来。
叶初禾在最要紧的时候帮我联系了转院,省城的医生接手,才把我留了下来。
后来复查时,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后面好好养着,按时再来。
我去了小城,接下老街上这家不大的饮品店。
每天记库存,做几杯热饮,日子慢慢有了声音。
叶初禾端着一杯绿豆沙过来,让我先歇会儿。
“这边我看着,你出去透透气。”
我刚从柜台后走出来,就看见了她身后的那个人。
9
姜明栀身上穿着骑手服,保温袋还提在手里。
她看见我,眼泪先掉了下来。
“照川,你真的在这里。”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来干什么?”
她往前走,像怕我下一秒又不见。
“我来接你回去。”
“回家,我们好好过,我再也不骗你。”
我看着她身后窄窄的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家,早就退掉了。”
她的脚停住。
“那就重新找,你喜欢什么样的都行。”
“照川,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三年。”
我说。
“钱我还了,工作我不做了,朋友也没了。”
“最后我躺上手术台,旁边没有一个能叫住的人。”
“你要把我接回去,再过一遍吗?”
她一边摇头,一边说不是。
“我可以改,真的,我知道以前……”
“以前不会重来。”
我看了看她,又看向叶初禾。
“我对你,已经没有恨了。”
“也不想再回去了。”
我走过去,轻轻扶住叶初禾的肩。
“陪我出去走走吧。”
她点头,把杯子放下,跟我一起走出店门。
姜明栀站在门口,没有追。
走过拐角,我才松开手,低声向叶初禾说谢谢。
她抬头看着我。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
我没再说话,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晚上回去,闭上眼,我还是会想起姜明栀的脸。
她瘦了,眼下发青,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那不是我该再去接住的日子。
我也曾觉得,自己有爱人,有兄弟,有人一起盼着以后。
原来有些东西,只有我在认真当真。
她后来打过电话,也发过消息。
我把号码逐个拉黑,偶尔跳进来的短信,连开头都不想看。
有一回半夜睡不着,却还是点开了。
她说,今天送了二十五单,赚了一百一十二,爬到六楼时腿软得站不稳。
又说,要是她也跑三年,能不能算离我近了一点。
我看着那一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没有回。
再亮起来时,我把短信删了。
她终于愿意往我走过的路上站一站,可我已经不想在那里等了。
日子没因为她来过就停下。
后来,我在社区医院找了份工作,饮品店忙的时候,叶初禾帮着照看。
第一天报到,护士把工作牌递给我,上面写着许照川,医生。
挂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我迟迟没戴。
离开原来那家医院时,我抱着纸箱,甚至不敢再抬头看门口的牌子。
“许医生在吗?”
一个老人敲了敲诊室门。
我抬起头,先应了一声在。
他推门进来,把病历本放到桌上,等我坐稳。
“不急,你慢慢看。”
我把工作牌挂到胸前,翻开他的病历。
他看着我拿起笔,才慢慢说起哪里不舒服。
晚上能准时下班,周末不用担心下雨少跑几十块。
我开始买菜,学着做饭,起得早时去海边走一圈。
叶初禾说,我的气色比刚来时好多了。
我点头,知道这是真的。
也知道,好起来不是从此什么都不怕。
夜里忽然听见急刹车,我还会攥紧被角,以为又一单超时了。
看见有人淋着雨推电动车,心口也会跟着紧一下。
那些苦没有一笔勾掉。
只是我终于肯先把自己照顾好。
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后,我去商场买了新衬衫。
叶初禾在外面等,我换好走出来,她看了好几眼。
10
“好看。”
她笑着站起来。
“肩膀总算不用藏在那件大工服里了。”
我看向镜子,扯了扯衣摆,也笑了。
是真的有点高兴。
她提议晚上吃点好的,庆祝我终于肯给自己花钱。
我说,饭还是我请,欠她的照顾还没好好谢过。
“那我可不替你省。”
“行,想吃什么点什么。”
她拿着衣袋,忽然停下看我。
“许照川,你刚才没算单子。”
我怔了一下。
从前一杯奶茶都能让我算到下个路口,最后还是舍不得买。
刚才那件衬衫,我只是觉得合身,就刷了卡。
我摸了摸袖口,布料平整,干净,不再有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餐盒味。
“嗯。”
我说。
“好像,真的不用那样过了。”
她没有再劝,只陪我慢慢往楼下走。
晚饭吃的是火锅。
锅里翻滚时,叶初禾接到律所的电话,对方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她看了看我,说还要留一阵。
挂掉后,我终于问出口。
“你原来做得那么好,为什么肯过来?”
她把手机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们早就见过。
我看着她。
“哪次?”
“你离开医院的那天。”
她那时去办事,在走廊碰见一个抱着纸箱的年轻医生。
后来人走进楼梯间,她从门外看见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明明替别人扛了事,还怕哭得被人看见。”
我握着杯子,没有出声。
那段日子,我一直不太愿意回想。
“我后来再见你,你已经在跑外卖了。”
“喊过你两次,你都没听见,骑得那么急。”
“我总想着,下一回碰见,至少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没有躲。
“照川,我喜欢你,不是这一个多月才有的事。”
热气从锅沿涌上来,我眼前有点模糊。
过了很久,我才低声说,自己现在恐怕还给不了什么承诺。
“我知道。”
她的语气很轻,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
“你先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可以慢慢等。”
我低下头,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小城的雨来得快,停得也快。
我重新捡起了写日记的习惯,记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有个来换药的老人临走塞给我一只橘子,说许医生,谢谢你。
叶初禾在巷口种了三角梅,说开花就请我吃饭。
海边风大,我捡回一枚白色的贝壳,搁在窗台。
我渐渐不再每天想到姜明栀。
至少,不再一想起她,就觉得自己还站在那个雨夜。
直到一个傍晚下班,走到家门口,才看见墙边又站着她。
脚下有不少烟头,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原来,她还没走。
她抬起头,叫我的名字,声音已经哑了。
11
我停在几步外。
“有事吗?”
姜明栀看着我,像是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没什么,就想看看你。”
“看见了,我挺好的。”
她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现在也在这里送外卖。”
“我不是要你为难,只想让你知道,我懂那三年到底……”
“不用了。”
我没有提高声音。
“你不用为了赎罪,把自己的日子也耗在那里。”
她急着抬头。
“不是赎罪,我是想……”
“明栀。”
我打断她。
“当年我是想跟你好好过,才肯吃那些苦。”
“现在我想过的日子,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
她看着我,眼圈渐渐红起来。
“再给一次机会,都不行吗?”
“不行。”
这一回,我没有先去想她会不会难受。
“我已经把自己丢了三年。”
“往后,我想先把他找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慢慢低下了头。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往楼上走。
到了转角,听见她在后面喊。
“照川。”
“以后,你一定要过得好。”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谢谢,你也一样。”
说完就继续上楼,没有再等她开口。
回到屋里,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那道身影沿着巷子往外走,最后消失在路口。
叶初禾的消息这时进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她,想吃她做的番茄牛腩。
那边很快回了个好。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把碗拿出来。
窗外的夕阳照在水池边,风里有一点海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从前那个自己。
为了六块钱,攥着一张诊断书,还舍不得停下一单。
在两个人的谎言里,把整整三年都赔了进去。
如果能回到那个雨夜,我想先替他把头盔摘下来,让他坐一会儿。
再告诉他,够了,已经做得够多了。
剩下的日子,我会替他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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