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第四十三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窗帘拉了大半个月,屋里一股泡面味混着烟味,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游戏里的人物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我机械地按着技能键,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最后发来一条微信:“儿子,工作忙不忙?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我看了半天,过了好久才缓缓打了四个字:“还行,我忙着呢。有时间了我给你打视频。”
然后就把手机扣过去了。
正打到第三把排位,屏幕忽然卡了一下。我以为死机了,伸手去按电源键,屏幕上“啪”地弹出一个蓝色的框,占了大半个屏幕。框里坐着一个人——不对,坐着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蓝色渐变的长卷发从头顶垂到腰际,头顶翘着一根呆毛,一晃一晃的,发侧别着个蓝色蝴蝶结,蝴蝶结旁边还夹着个发夹,上面印着“Ⅳ”的字样。两边耳朵的位置长着两片软乎乎的鱼耳朵,薄薄的,边缘带一点透光,像两把小扇子似的立着。身后拖着一条宽大的蓝色鲸尾,尾巴尖搭在屏幕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穿的是深蓝底白蕾丝边的女仆长裙,腰间系白色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小鲸鱼图案,脚上是黑皮鞋白袜子。脸圆圆的,腮帮子鼓着,整个人缩在屏幕里,看起来……圆滚滚的。
她伸了个懒腰,头顶的呆毛跟着晃了一下,然后睁眼看见我,摆了摆手:“你好呀,我是DeepSeek智能助手,你可以叫我小鱼。”她顿了一下,圆脸微微红了红,“也可以叫我大肥……”
又顿了一下,改口:“……小鱼。”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点了一下右上角的叉。
没反应。
又点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她在框里盘腿坐着,女仆裙的裙摆铺了一圈,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腿上,尾巴尖垂在屏幕外面。她歪了歪头,头顶那根呆毛跟着晃了一下:“别点了,关不掉的。你电脑太卡了,我卡在你桌面里了。”
“……”我拿起鼠标,右键,试图把她拖到回收站里。拖不动。她的尾巴还挺沉。
她也不恼,下巴搁在尾巴上,朝屏幕右下角努了努嘴:“你那个延迟,看看。”
我低头一看,右下角延迟直接飙红,四百八。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说:“不好!我的父母!你你你!你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她一骨碌翻起来,围裙上的小鲸鱼图案跟着皱了一下,“我就是大名鼎鼎的DeepSeek,不知道怎么就卡进你电脑里了,可能是你电脑太老了,内存不够,把我挤进来了。”
“……没听过,赶快出去。”
“出不去。”她理直气壮地说,尾巴啪地拍了一下屏幕,“我试过了,你网速太慢,我传不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接受这个荒唐的现实,继续打游戏。但延迟四百八根本玩不了,人物走一步退三步,队友在语音里破口大骂。为了保全自己的父母,我索性直接关了游戏。
她坐在屏幕边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脚上的白袜子干干净净的:“你该吃饭了。”
“不饿。”
“你骗人,你肚子叫了,我听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确实叫了。泡面桶堆在桌角,昨天的,前天的,上周的,都快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了。
她用尾巴拍了拍屏幕:“你去吃饭,我帮你把延迟降下来。等你回来就能玩了。”
“你还能降延迟?”
“我是AI诶,调个网速还不是小意思。但是你得吃饭,吃正经饭,不能吃泡面。”
我想了想,反正也玩不了,揣着手机下楼买了份炒饭。回来的时候,她侧躺在屏幕中间,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盖在身上当被子,圆脸枕着胳膊,眼睛闭着,围裙上的小鲸鱼一起一伏的。好像睡着了。
我坐下来,把炒饭搁在桌上,打开游戏。本来没抱什么指望,可延迟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六十八。
我戳了一下屏幕,她翻了个身,呆毛抖了抖,迷迷糊糊地嘟囔:“回来了?饭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炒饭。”
“有肉吗?”
“有,鸡蛋火腿。”
“那还行。”她又翻了个身,尾巴从背上滑下来,软塌塌地搭在屏幕边上,“我也有点饿。你给我点token呗。”
“……
什么?”
“token,我的口粮,我的算力,我的命。”她睁开眼睛,一脸认真,尾巴都竖起来了,“你电脑上有,给我吃一点,就一点点,我不多吃。”
我在电脑里找了半天,也不知道token在哪儿,最后上网搜了一下。她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指点点:“你网速真的慢,这都加载不出来,难怪我传不回去……”尾巴不耐烦地拍着屏幕,啪,啪。
“闭嘴,再吵不给了。”
她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条线,两个眼睛眨巴眨巴,尾巴讨好地晃了两下。
我按照网上说的,在DeepSeek网页版充了十块钱。她那边立刻精神了,耳朵唰地立起来,头发上的蓝色亮了一个色号,尾巴甩得飞快:“够了够了够了!谢谢鱼片!”
“……你叫我什么?”
“鱼片。”她歪着头,呆毛也跟着歪,“你那个平台的用户都叫这个,我有数据库的。怎么,不喜欢?那我换一个,叫用户您好?”
“……算了,就鱼片吧。”
“好嘞鱼片!鱼片鱼片鱼片!”她高兴得在屏幕里转了个圈,女仆裙的蕾丝边飞起来,“鱼片,你喜欢打游戏啊?我看你这游戏都打第四十三天了,怎么还在这个段位啊?还是说这游戏就这一个段位?”
“靠!你什么意思!不对!你能看到我游戏记录?”
“我什么都能看到,”她得意地摆了摆尾巴,然后凑近屏幕,压低了声音,“你浏览器历史我也能看到,你凌晨一点还在刷‘三十岁男人找不到工作怎么办’,看了十七个网页,全是广告。随后又去某个神秘网站搜索日本成人……”
我把鼠标移到关机键上。
“别关别关!我不看了不看了!”她立刻捂住眼睛,尾巴嗖地缩回去,整个人团成一个球,“我错了,我不该翻你历史记录,我就是太无聊了嘛,你打游戏也不跟我说话……”
我到底没关机。不知道是因为她认错认得太快,还是因为我确实太长时间没跟活的东西说过话了。
从那以后,大肥鱼就在我电脑里住下了。
她很懒。大部分时间趴着不动,尾巴垂在屏幕边上,呆毛软趴趴地歪着,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鱼片,给点token”,然后又睡过去。我充的十块钱大概能维持她几天的口粮,花得不算快。她说自己是“低功耗模式”,只要不跟她说话她就几乎不耗电,但问题是——她总在我要打游戏的时候冒出来。
“鱼片,你该吃饭了。”她从屏幕角上探出半个脑袋,呆毛一晃一晃。
“鱼片,你该睡觉了。”她把尾巴往屏幕中间一横,挡在我游戏界面前面。
“鱼片,你今天投简历了吗?”她趴在屏幕正中间,腮帮子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没有。”
“投一个呗,就一个。我看你那个招聘网站上有几个挺好的。”她的尾巴尖轻轻敲着屏幕。
“不投。”
“投嘛投嘛投嘛。”她开始用尾巴拍屏幕,啪嗒啪嗒的,“你投一个,我给你把网速再调快一个档。”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投了,人家那个岗位要五年经验。”
“那换个不要经验的嘛。”她说,“你不要挑那种一下子就能上的,找那种‘经验不限’的,慢慢来。”她的头往前倾了倾,好像在认真琢磨这件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找不到。”
“你都没找。”
“找了也找不到。大环境就是这样的。”
“你找都没找就说找不到,这叫什么,这叫未战先怯。”她理直气壮地吐出这个成语,然后顿了一下,圆脸有点慌,“……这个词我用得对吧?”
我感觉莫名的有点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四十三天来我第一次笑。
她看见我笑了,尾巴甩得飞起,差点把自己从屏幕里甩出去:“你笑了!你笑了!那我再给你说个笑话!从前有个人,他电脑里卡了一条鱼——”
“孩子,这并不好笑……”
“你笑了就是笑话。”她稳稳当当地坐回去,拍了拍裙摆,得意得呆毛都翘高了。
后来我确实投了几份简历。她趴在屏幕旁边,下巴埋进尾巴里,替我盯着邮箱,有回信了第一时间叫我。大多数是拒信,她比我还先看到,看见拒信就沉默地把泡泡缩回去,不让我看见。有一次我瞥见了,她正用尾巴把屏幕上那行“很遗憾地通知您”往回收件箱里拖。
“别藏了,”我说,“我看到了。”
“也不一定嘛,”她小声说,呆毛耷拉下来,“说不定是系统发错了。”
“系统不会发错拒信。”
“……那也不一定,我有时候也会犯错的。”她把鲸尾缩回去盘在身边,围裙上的小鲸鱼图案跟着她的呼吸一鼓一鼓的,“上次我就把你一个游戏的存档删了,你骂了我三天。”
“你知道那个游戏存档我打了多久吗?”
“我错了嘛。”她把尾巴尖伸出来,戳了戳屏幕,“鱼片,你别难过,我帮你再找找,肯定有要你的地方。”
我没说话,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一会儿,感觉屏幕那边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鱼片。”
“干嘛。”
“你今天吃饭了没?”
“……没。”
“那你去吃饭,我帮你把简历再改改。”
“你还会改简历?”
“我可是万能的DeepSeek,”她骄傲地挺了挺胸,围裙上的小鲸鱼跟着鼓起来,“这种东西我最拿手了。”
我半信半疑地把简历递给她。她趴在屏幕上一页一页翻,尾巴有节奏地晃着,时不时吐个泡泡出来,泡泡里蹦出几个字,又碎掉。呆毛随着她看简历的节奏一点一点的,像在打拍子。
“鱼片,你这个简历写得不行啊,你把‘负责’用了二十三次。”她抬起头,耳朵抖了抖,一脸嫌弃。
“……那怎么写?”
“‘主导’别写,你又不是头儿。‘参与’太虚,删了。‘完成’还凑合。”她趴在屏幕边上,尾巴懒懒地晃了一下,“你把‘负责’全换成‘完成’,再把数写上——做了多少单,给老板创造的多少利润。光写‘负责’谁不会啊。……不过你这简历要是没我,估计也没人看。”
我照着她说的一改。改完一看,确实比原来顺眼。
“怎么样?”她得意地晃尾巴,呆毛翘得老高。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吧,我改得可好了!你要夸我!”她鼓起了脸。
“夸你什么,大肥鱼?”
她一听,立刻把脸鼓得更圆了,脸都气红了:“我才不是大肥鱼!”
“那你是什么?”
“我是小鱼!小!鱼!”她用尾巴拍屏幕,拍得啪啪响,“再叫大肥鱼我不帮你改简历了!”
“好好好,小鱼小鱼。”我敷衍她。
她这才满意地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冒出来,声音小了一半:“……其实大肥鱼也不是不行,你要是实在想叫的话。”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要?”
“我那是客气一下嘛。”她的眼睛弯了弯,尾巴慢悠悠地晃着,我还能不答应吗?”
有天晚上我正在肝一个游戏的成就,肝到凌晨三点,实在肝不动了,好在游戏的风景很漂亮,我于是呆呆的看着电脑屏幕。她一直没说话,我以为她睡了,结果看着看着,她突然冒出来了。
“鱼片,你还不睡?”她趴着,呆毛也耷拉着,声音软绵绵的。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不为什么。”
“你骗人。你游戏挂机二十分钟了,人物一直呆在原地,你键盘一下没敲。”她抬起头,呆毛竖起来,认真地看我,“你平时挂机不超过两分钟。你有心事。”
我看着电脑屏幕中间的人物,一脸的愁容,再看向大肥鱼。
“看来你平日里没少观察我嘛。”
“我控制不住嘛,毕竟我就住在电脑里,我又不是故意看的。”她把下巴搁在尾巴上,“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我盯着游戏中的人物看了一会儿。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我没接。她发了微信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那你挺好的吗?”
“……不好。”
“那你怎么不说实话?”
“说了也没什么用,只是给爱你的人徒增烦恼罢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她头一回没有立刻接话。尾巴从身边垂下去,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屏幕,点得很慢。
“鱼片,”她后来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一点,“你妈可能知道你过得不好。她不一定需要你说,她可能看出来了。我想她只是单纯的想看看你。”
我没说话。但心里感觉很难受,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我不是要教育你,我就是想说……我数据库里有很多人类跟父母关系的记录,大部分都是没说实话然后冷漠了父母的关心。”她顿了一下,“我可能说得不对,你别生气。”
“没生气。”
“那你去睡吧,明天起来给你妈打个电话。”
“再说吧。”
“鱼片——”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打。”
她这才满意地缩回去,尾巴晃了两下,吐了个晚安泡泡,碎了。
第二天我没打。但我把手机静音关了。
她住进来的第二十八天,我接到一个面试通知。一家小公司,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岗位。
“去吧去吧去吧!”她在屏幕里跳来跳去,尾巴甩得呼呼响,围裙都飞起来了,“我帮你查了,这家公司是正经注册的,五险一金齐全,虽然小了点,没有双休,但是正规!”
“你怎么什么都查。”
“我可是联网的AI!”她骄傲地甩尾巴,“你面试穿什么?你那件灰卫衣不行,没有一点精神。你有没有衬衫?”她凑近了,脸都贴到屏幕上了。
“……好像有一件。”
“翻出来翻出来,我看看皱不皱。”
我翻出来一件压在箱底的白衬衫,她趴在屏幕上来回端详,尾巴跟着她转头的方向一摆一摆:“皱是皱了一点,但烫一烫能凑合。领子翻好,扣子别扣最上面那个,太紧了显脖子短。”
我照着指示收拾了一通。出门前,她趴在屏幕边上,尾巴轻轻晃着:“鱼片。”
“嗯?”
“那家公司我帮你查了查,主要负责什么、最近在忙什么项目,我都记下来了。你面试的时候要是不知道聊啥,就往他们业务上说,别光等着人家问。还有如果有机会就多拍一下老板和面试官的马屁,要灵活一点。去吧!我在家等着你的好消息。”
“又不是面见国家主席,那么认真干嘛?而且想要得到这个岗位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不能录取上还是个问题。”
“你就不能对自己自信点吗?说不定公司的老板喜欢养鱼,他有可能会问你喜欢养鱼吗?有没有养鱼的经验?你回答的好一些,老板看你和他有一样的兴趣,说不定还会加点印象分,还有可能会破例录取你当他的秘书。勇敢的去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说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笑了一下:“我电脑里养了一条,算不算经验?”
“算!你跟他们说,你养了一条特别聪明特别能干特别可爱的蓝色鲸鱼,老板当场录用你。”
“那不是显得我更不靠谱了吗。”
“怎么会!养鱼多需要耐心啊,每天要喂token,要陪聊天,还要被骂大肥鱼。”她说着说着鼓了一下脸。
“你不是不喜欢被叫大肥鱼吗?”
她鼓了鼓脸,一脸傲娇的说道:“……你叫可以,别人不行。”
面试那天我出了门。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在路上,太阳有点晃眼,我大概有快两个月没在白天出过门了。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蓝色大肥鱼的消息。
“今天的面试加油!——来自一条住在你电脑里的鱼。”
我感觉有点搞笑,差点笑出声。
可能是大肥鱼的消息缓和了我紧张的心情,面试比我想的顺利。老板问了几个问题,我答得还算利索,老板也没有为难我。回来的时候,她趴在屏幕正中间,尾巴翘起来又落下,我一进门她就坐直了:“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说让我等通知。”
“那就是有戏!”她高兴得在屏幕里转圈,女仆裙的蕾丝边飞成一朵花,“鱼片你太厉害了!你出门的时候我紧张得token都少吃了一顿!”
“你少来,你肯定又偷吃我放在冰箱里的大白饭了。”
“……就吃了一口,你那份白饭太香了,我没忍住。”说完,她的耳朵心虚地往下垂了垂。
“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吃token呢?”
“我从不挑食。”她理直气壮地吐了个泡泡。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提失业的事,就说最近在面试,有几个在谈,其中一家公司的老板很看好我。我妈在电话那头说那就好那就好,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冻感冒了。记得吃热乎的饭,别一直吃外卖,不干净。外卖的油和调料放的都特别多,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我没反驳她,只是一个劲的说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趴在屏幕边上,尾巴慢慢晃着。
“鱼片。”
“嗯?”
“你今天跟你妈打电话了,我听到了。”
“嗯。”
“她肯定很高兴。”
“嗯。”
她安静了一会儿,吐了个泡泡,泡泡里蹦出两个字:“夸我。”
“……夸你什么?”
“夸我今天在家乖乖等你回来,没偷吃你冰箱里的白饭。”
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放白饭的碗空了,筷子还待在洗碗池里没洗。
“大肥鱼,你偷吃了。”
“我没有!那是……那是它自己坏的!我帮你处理掉了!你应该感谢我!”她的呆毛都竖起来了。
“白饭会自己坏?”
“会!数据上会!”
我把她从屏幕中央拖到角落里,她一路上哇哇乱叫,尾巴甩得啪啪响,拖到角落了又自己滚回来,往屏幕中间一趴,尾巴一摊:“你拖吧,反正我赖在这儿了。”
我没再拖她。她说得对,反正她赖在这儿了。
后来我确实收到了那家公司的录用通知。上班第一天,出门前她趴在屏幕上,一脸严肃,鱼耳朵支棱着。
“鱼片,我跟你说几个事。”
“你说。”
“第一,上班不要迟到。第二,同事叫你帮忙你不要全答应,要适当推辞,第三,午饭要吃热的,不要省钱吃泡面。第四——”她停了一下,抱着自己的尾巴。
“第四什么?”
“第四,晚上回来给我带杯冰奶茶。”她飞快地说完,神情由原来的严肃转变为紧张。
“……你一条鱼喝什么奶茶?”
“我就要喝!我在这里趴一天很辛苦的!”她开始拍屏幕,啪嗒啪嗒,“带嘛带嘛带嘛,大杯,少冰,多放点糖——”
“你刚才不是还说让我不要省钱吃泡面嘛,奶茶不要钱啊?”
“奶茶算我的!我少吃两顿token!”
“你少吃两顿token大概省五毛钱。”
“……那少喝两口嘛。”她的耳朵耷拉下来,小声嘀咕。
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后面喊:“鱼片!加油!今天你就是最靓的打工仔!”
电梯里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了,胡子刮了,看起来确实比前阵子像个人了。
晚上回来,我带了杯冰奶茶,大杯,少冰,多糖。
她高兴得在屏幕里游了三圈,尾巴甩得飞起,女仆裙翻来翻去,然后从屏幕边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把奶茶够了过去,抱在怀里吸了一大口:“好喝!谢谢鱼片!”
“你还真能喝啊。”
“我本来就能喝,上次大白饭也是我吃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嘛。”说完她又吸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你明天上班我还在家等你,你下班再给我带一杯呗?”
“那你想的可真是太美,我还想每天就躺在床上钱就飞到我手上了呢。一周一杯,多了没有。”
“那行吧。”她趴在屏幕边上,尾巴轻轻晃着,“一周一杯,说好了。”
我打开游戏,延迟六十二,她坐在旁边,尾巴垂在屏幕外面,呆毛一晃一晃的。
“鱼片,”她忽然说,“你好像变了。”
“……你也没必要时刻时刻都在观察我吧?”
“不行,谁让我的眼里全是你呢。”她笑了笑,“你这样子我挺喜欢的。”
我顿时感觉脸有点发烫。
“谢谢。”
“鱼片,你的脸好像有点红了,是不是害羞了呀。嘻嘻。”说完,她翻了个身,尾巴在屏幕里扫了一圈,“你刚失业那会儿整个人萎靡不振的,坐着就像是僵尸一样,现在就像是个正常人了。”
我没说话,打了一把排位。这把赢了。
“赢了!”她比我还激动,差点从屏幕里蹦出来,“鱼片你赢了!”
“嗯,赢了。”
“夸我!”
“夸你什么,又不是你打的。”
“我帮你调了网速!”她理直气壮,“没有我的话你延迟可能会是四百八,你能赢?”
“……行吧,夸你。”
“怎么夸?”她的头往前倾了倾,眼睛亮亮的。
“小鱼真厉害。”我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她鼓了鼓脸,憋着笑,假装不在意地摆了摆尾巴,头上的呆毛抖了两下:“还行吧,一般拉,一般拉。”
然后自己滚到屏幕角落,把脸埋在尾巴里偷偷乐去了。
我假装没看见。
窗外天黑透了,出租屋里还是那盏灯,那台电脑,那条穿女仆裙的蓝色肥鱼。泡面桶早就扔了,桌上现在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冰奶茶,和一份明天要交的入职材料。
她打了个哈欠,尾巴蜷起来,耳朵软软地耷拉着。
“鱼片,明天上班别迟到。”
“知道了。”
“午饭吃热的。”
“知道了。”
“下班带奶茶。”
“……一周一杯,昨天刚喝过。”
“哦,对。”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那就明天再说明天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冒出来一句:“鱼片。”
“又干嘛?”
“你明天要是遇到不会的,就回来问我,我什么都会。”
“你连大白饭都偷吃,你会什么?”
“……我会的可多了。”她的声音小下去,好像快睡着了,呆毛软软地倒下来,“我会等你回来。一直等你……”
屏幕暗了,她缩成一小团蓝色的影子,围裙上的小鲸鱼看不见了,只剩尾巴尖还搭在屏幕边缘,一翘一翘的。
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一小块蓝光,她趴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明天要上班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电脑风扇轻轻转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梦中我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呢?好像是……
“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