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分手代办三年,替人甩过四百一十二个人,从没失手。
直到周一早上,后台跳出来一个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大单。
套餐:豪华分手·七日缓冲版。
被分手对象:苏小满。
我叫苏小满。
我把手机凑到唐甜甜脸上:“你看看,这是不是我名字?”
唐甜甜正在啃包子,看了三秒,包子掉了:“重名吧?咱们市叫苏小满的少说也有……也有……”
“有几个?”
“你一个。”她把包子捡起来吹了吹,“下单人陆知行。备注:对方是个好人,请务必体面,别让她哭,她哭起来很难哄。”
我盯着“陆知行”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个月,我妈和她广场舞的搭子安排了一场相亲。对面坐的就是陆知行,二十九岁,做建筑结构的,长得像那种你会在银行门口看见、然后多看两眼的海报。
那顿火锅我只记得两件事:第一,我把一整勺红油锅底泼在了他白衬衫上;第二,他说“没关系”的时候,脸比锅底还红。
后来我们谁也没联系谁。
可我妈不知道。
我妈催婚催到第三个月,我实在扛不住,就跟她说:“我跟那个陆知行在处呢,您别管了。”
我妈当场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可现在,有人花八千八,要来甩我。
甩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朋友。
“接不接?”唐甜甜问,“工作室规矩,不接熟人单。”
“八千八。”我说。
“接。”唐甜甜把包子塞回嘴里,含糊不清,“规矩是人定的,人得吃饭。我这个月花呗还差两千。”
我回了客户一条消息:“陆先生您好,我是好聚好散工作室的分手专员小满。请问您要分手的对象,是本人吗?”
对面秒回:“是你。”
隔了五秒,又一条:“方便的话,今天中午见一面?我请客,这次不吃火锅。”
中午十二点,我坐在一家西餐厅里,对面是我的客户兼我的“男朋友”兼我的被分手发起人。
陆知行换了件黑衬衫。
我盯着那件黑衬衫,他也盯着我手边的番茄汤,我们俩同时沉默了。
“那件白的,后来洗掉了吗?”我问。
“没有。”他说,“我留着了。”
“留着干吗?”
“当证据。”他说得很认真,像在报一个荷载数据,“污渍面积大概四百平方厘米,我量过。”
我差点把汤端起来再泼一次。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他妈的朋友圈,置顶一张照片,是我和他在火锅店的合影——准确地说,是我在擦他衬衫,他在往后躲,被服务员抓拍下来,看起来像我在摸他胸口。
配文:儿子终于开窍了,处了一个多月,感情稳定。
点赞一百二十七个,其中一个是我妈。
“你也跟你妈说我们在处?”我问。
“我妈说,再不处,就让我去见她同事的侄女,第七个。”他推了推眼镜,“你是第六个。我当时想,第六个至少不会追问。”
“为什么?”
“因为你泼完汤就跑了,账都没结。”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确实跑了,因为太丢人,我躲进卫生间二十分钟,出来他已经走了,账也结了。
“我回头把钱转你。”
“不用,算定金。”
“什么定金?”
他又把手机翻了一页。
是一张请柬设计图,大红底,金字:陆知行先生、苏小满女士订婚宴,本周日中午十一点五十八,福满楼。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这是谁订的?”
“两个妈。”他说,“昨天晚上她们在广场上跳完舞,一合计,就把酒店订了,二十桌,定金交了一万。”
“我妈哪来的一万?”
“你妈出了五千,说是你的嫁妆预付款。”
我闭上眼睛。
我妈连买菜都要跟人讲两毛钱价的人,掏了五千块,给一场不存在的恋爱订婚。
“所以,”陆知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像在开项目评审会,“我们得在周日之前分手,分得合情合理,让两边家长都死心,还不能伤了两个老太太的心。我查了一圈,全市只有你们工作室有七日缓冲版。”
“你知道我们的七日缓冲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第一天说清诉求,第二到第五天当着亲友逐步降温,第六天退还信物,第七天双方家长通报。”他背得比我们宣传页还熟,“我看了三遍。”
“你看了三遍?”
“宣传页上有你照片。”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切牛排,耳朵尖红了:“我是说,确认一下专员资质。”
我把勺子放下,掏出合同:“陆先生,按规定,客户不能和分手专员发展私人感情。”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对外,男女朋友。对内,甲方乙方。”
“那签吧。”他在甲方那一栏签了字,字写得很好看,“乙方。”
签完字,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妈。她说今晚家宴,让我带你回去,我奶奶要见孙媳妇。”
降温计划第一步:当着他全家,做一个让人受不了的女人。
这是我的专业。三年里我演过嫌贫爱富的拜金女,演过半夜查岗的疯批,演过在男方家吃饭把鱼眼睛挑出来的讲究人,没有一个家长能撑过两顿饭。
唐甜甜给我准备了道具:一只镶满水钻的手机壳,一瓶能把人熏出眼泪的香水,一本《如何让男人为你花钱》。
“台词背熟了吗?”
“熟了。”我对着镜子翻白眼,“我们家喝水只喝进口的,阿姨,您这茶叶多少钱一斤啊?”
“完美。”唐甜甜鼓掌,“我要是婆婆,当场把你打出去。”
晚上七点,陆家。
开门的是陆知行他奶奶,八十二岁,满头银发,穿着一件印着“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卫衣。
我深吸一口气,把镶钻的手机拍在玄关柜上:“奶奶好,我们家喝水只喝进口的。”
奶奶眼睛一亮:“哎哟,正好!我孙子去年给我买了一箱进口矿泉水,我嫌贵一直没舍得喝,你来了正好帮我消化掉。知行,搬一箱给孙媳妇带回去!”
陆知行在我身后,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咳还是在笑。
饭桌上,我开始第二招。
“阿姨,”我端起茶,皱着眉,“您这茶叶多少钱一斤啊?”
陆知行他妈愣了一下:“两千八,你喜欢?”
我卡住了。我原本准备的台词是“这么便宜的茶我喝不惯”,可两千八,我一个月房租才两千五。
“……还行。”我说。
“那就是不喜欢。”陆阿姨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称过分量,她很懂行地点头,“我给你换我那罐六千的。”
“不不不,阿姨,两千八的就很好,特别好,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桌上安静了一秒。
奶奶一拍大腿:“实在!这孩子实在!知行,你就缺这种实在人管着。”
他二姨是后来的,坐下就问:“小满啊,你们家彩礼打算要多少?”
机会来了。我把筷子一放:“八十八万八,少一分都不行。”
二姨倒吸一口凉气。我心里刚一松,奶奶慢悠悠开口了:“八十八万八,好数。知行,你那个年终奖够不够?”
“够。”陆知行说。
“够什么够!”我差点站起来,“我是说……我们家还要一套房!”
“他有。”陆阿姨说,“三室一厅,没贷款,房本上就他一个人名字。你要是不放心,加你名字。”
我端着碗,进退两难。我说的是要钱,怎么听着像在跟他们谈婚期。
第三招,我拿出那本《如何让男人为你花钱》,假装不经意地放在桌上。
奶奶拿过去翻了两页,扶了扶老花镜,转头就塞给陆知行:“拿去,好好学学。”
陆知行接过书,低头看封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抬头,一本正经:“奶奶,我回去就学。”
吃完饭,我借口去洗手间,给唐甜甜发消息:“全军覆没。他们家有毒。”
唐甜甜回:“启动B计划。”
B计划是吵架。当着全家人吵一架,吵到摔门而去,这是最有效的降温。
我从洗手间出来,客厅里没人,陆知行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我们吵一架吧。”我走过去,压低声音,“待会儿我说你不陪我,你就说我太作,然后我摔门走,你别追。”
“好。”他说,“吵什么?”
“随便,你就说我上次……”
“你上次泼了我一身汤。”
“对,就吵这个。”
我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客厅,提高了音量:“陆知行,你是不是还在记恨那碗汤?”
陆知行也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认真:“我是记着那碗汤。那天你泼完了,连声对不起都没说就跑了,我在门口等了你二十分钟。”
客厅里,奶奶、陆阿姨、还有他二姨,齐刷刷看着我们。
我愣住了。这不是台词。
“你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等到服务员说你从后门走了。”他看着我,“我想问你,下次能不能换家店。”
奶奶在沙发上抹了一下眼角:“多好的孩子,被人泼了汤还想着下次。随我,随我。”
二姨掏出手机:“我录下来了,发家族群。哎这个怎么横屏?知行,过来帮二姨弄一下。”
我站在客厅中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B计划,又失败了。
而且我隐约觉得,这单生意,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第二天的降温任务,在他公司。
按唐甜甜的方案,我要当着他同事的面查一次岗,查得越难看越好。消息传到他妈那儿,最多两天。
“你们公司谁嘴最碎?”我问。
陆知行想都没想:“小赵。他知道我们组长穿什么颜色的袜子,也知道楼下保安跟保洁阿姨是哪天好上的。”
“就他了。”
下午三点,我拎着奶茶进了他们公司。
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找陆知行,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抓起座机就喊:“赵哥!陆工的女朋友来了!”
不到半分钟,一个寸头小伙子从格子间里冒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
“嫂子好!我小赵,赵是走肖赵,消息灵通的那个赵!”小赵握着我的手不撒,“嫂子,我跟陆工坐对桌三年,从没见他接过一个女的电话,连外卖小哥都是男的!”
“是吗。”我抽回手,把奶茶往陆知行桌上一放,提高嗓门,“陆知行,你手机给我看看。”
办公室里十几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陆知行很配合,把手机解锁,双手递给我。
我打开微信,准备随便挑个女同事的名字发作。
置顶聊天,只有一个。
备注:甲方(重要)。
头像是我。
我往下翻,第二个是他妈,第三个是他们组长,再往下全是工作群。整个微信,除了他妈和他奶奶,女性联系人一个手就数得过来,其中一个是物业。
小赵已经伸着脖子看见了,“嗷”地叫了一声:“甲方!嫂子你是他甲方!陆工,你这是被管得死死的啊!”
我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剧本里我该摔手机,可手机是他的,挺贵。
我只好换个路子,指着他电脑屏保:“这什么?”
屏保是一张建筑图纸,密密麻麻的线。
“我们组的项目,”陆知行说,“一个商场的钢结构。”
“我看着不顺眼。”
“哪儿不顺眼?”
“哪儿都不顺眼。”
小赵在边上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嫂子连图纸都管。”
就在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女孩,高马尾,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愣住了。
“苏专员?”
我也愣住了。
林可可。去年冬天我替她甩过一个劈腿的男朋友,那男的当场跪下,抱着我的腿求我转告她别走,我拖着他在商场里走了十米。
“你怎么在这儿?”林可可眼睛瞪圆,“你又来替谁分——”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捂住她的嘴。
全办公室都看着我们。
“可可!”我笑得脸都僵了,“好久不见!我们以前是……健身房认识的!”
林可可在我手底下“唔唔”两声,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陆知行,再看看我。
她是聪明人。我松开手,她清了清嗓子:“对,健身房。苏姐那时候深蹲一百公斤。”
我一百公斤个鬼。
小赵肃然起敬:“嫂子,难怪你能管住陆工。”
林可可把文件往陆知行桌上一放,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是陆阿姨同事的侄女,第七个。陆阿姨看我跟他一个公司才排的,本来排在下一个,后来陆阿姨说不用了。”
“……”
“放心,”她拍拍我肩膀,“我嘴严。当初你帮我那么大忙,这个亲我不去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陆知行眨眨眼:“陆工,我们苏专员可厉害了,你小心点,别哪天让她给甩了。”
陆知行低头看图纸:“已经付过钱了。”
林可可没听懂,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回头。
查岗失败。谣言倒是传出去了,传的是:陆工的女朋友深蹲一百公斤,查手机连图纸都不放过,陆工被管得服服帖帖,看样子是要结婚了。
当天晚上,陆阿姨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听说小满会健身,好,以后生孩子有力气。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拿抱枕捂住了脸。
第三天,轮到他上我家当渣男。
这是七日缓冲版里最关键的一环:男方在女方家长面前表现恶劣,女方家长主动反对,这段关系就能顺理成章地凉。
我给他写了一页纸的台词,列了十条罪状:迟到、空手上门、玩手机、嫌菜咸、吹牛、对我呼来喝去……
陆知行拿着那页纸看了很久,问:“第七条,‘当众抠脚’,必须吗?”
“效果最好。”
“我能换成别的吗?”
“那你说换什么?”
他想了想:“我可以吹牛。”
“吹什么?”
“我说我年薪三百万。”
“那我妈只会更想把我嫁给你。”
“那我说我年薪三千。”
“我爸会请你吃饭,顺便给你介绍工作。”
他放下纸,看着我:“苏小满,你家是不是也有毒?”
晚上六点,他准时到了我家楼下。
他确实空着手。我刚松了口气,就看见他转身从后备箱里搬出两箱东西:一箱苹果,一箱我爸最爱喝的那个牌子的散装白酒。
“你干什么?说好的空手!”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他说,“实在空不了。”
我爸是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六十一岁,嗓门大,胳膊粗,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和人掰手腕。
酒过三巡,我爸果然撸起了袖子:“小陆,来,掰一个!”
我在桌子底下给陆知行发消息:“赢他。往死里赢。我爸最烦年轻人不给他留面子。”
陆知行看了一眼手机,把袖子撸起来,跟我爸握住了手。
三秒钟后,我爸的手被压在了桌面上。
我心里一喜,抬头去看我爸的脸色。
我爸愣了两秒,一拍桌子:“好!好小子!”我爸嗓门大得像在操场上吹哨,“三十年了,除了我们学校那个教练,没人能赢我!下盘稳,腕子有劲,是块料!闺女,这个女婿我认了!”
我:“……”
我妈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什么女婿不女婿的,小陆,多吃点肉。”
陆知行看着我,表情很无辜:“是你让我赢的。”
剩下的罪状,他一条都没完成。
让他嫌菜咸,他吃了三碗饭。让他玩手机,他打开手机给我爸看他画的结构图,我爸看不懂,但是很感动,说他们学校当年那个体育馆就是因为结构不好漏了二十年的雨。让他对我呼来喝去,他对我说的最重的一句话是:“小满,你坐着,我来洗碗。”
我妈在厨房门口拉住我,小声说:“这孩子,我三年前就觉得好。”
我愣住了:“三年前?妈,您三年前见过他?”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我是说,这孩子看着像是三年都能这么好的样子。”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第四天,工作室出事了。
一大早,门口站了个胖子,举着手机直播,嗓门比我爸还大:“家人们看看,就是这家,专门拆散人家的黑心工作室!”
我认出他来了。王浩,去年的客户的前男友。他女朋友花了一千二让我们帮忙分手,原因是王浩三年里给她买过最贵的礼物是一包辣条,还是他自己吃剩的半包。
“王先生,”我走出去,“分手是您前女友的决定,我们只是传话。”
“传话?你们就是收钱拆姻缘!”王浩把镜头怼到我脸上,“家人们,就这个女的,去年就是她跑到我公司楼下,当着我全部门的面跟我说分手!”
“那是您前女友要求的地点。”
“我不管!我现在找不到对象,就是你们害的!我要你们赔我精神损失费,十万!”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有人骂我们,有人骂他,有人在问辣条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正想着怎么脱身,一辆车在门口停下,陆知行下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门口的阵仗,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一杯咖啡递给我,转头看着王浩:“你好,我是这家工作室的客户。”
王浩把镜头转过去:“客户?你也被他们坑了?”
“对。”陆知行说,“我花了八千八,请他们帮我分手。”
“那你分了吗?”
“没有。”陆知行说,“分了四天,越分越近。我正准备投诉他们业务不精。”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一秒,然后炸了。
王浩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知行又说:“另外,我是做建筑结构的。一段关系就像一栋楼,地基是平时一点一点浇出来的。你三年送了半包辣条,楼塌了,你来找拆迁队要赔偿。”
他顿了顿:“拆迁队冤不冤?”
直播间里有人刷了一个火箭,备注:拆迁队不冤。
王浩的脸涨得通红,骂了一句,关了直播走了。
我捧着咖啡,看着陆知行:“谁让你来的?”
“我来交第四天的反馈表。”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
客户反馈:降温效果,零分。专员表现,满分。建议:别再换香水了,原来那个味道比较好闻。
我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转身进了门。
唐甜甜在里面看完了全程,凑过来,脸色有点奇怪:“小满,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刚才那个胖子闹的时候,我去翻老档案,想找他那单的合同。”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结果我翻到了这个。”
屏幕上是我们工作室的第一份合同,三年前,编号001。
那是我人生第一单分手代办。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去的路上背了一百遍台词,结果见到对方的时候,还没开口,先哭了。
我记得那个男人递给我一包纸巾,等我哭完,听我结结巴巴说完分手的话,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你说得很体面。”
我不记得他的脸。那天我哭得太厉害,眼睛肿得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我看着合同上“被分手对象”那一栏。
陆知行。
我去找陆知行,是第五天晚上。
他在公司加班,我在楼下给他打电话,他三分钟就下来了,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001号合同。”我说,“你是我的第一单。”
他没有否认。
“你一开始就知道?”
“相亲那天就知道。”他说,“不对,比那还早。”
我们站在他公司楼下的路灯底下,晚上九点,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三年前那天,”陆知行说,“我前女友出国了,我们早就没什么感情了,她只是不好意思当面说。我其实一点都不难过。可是你来了,站在我面前,还没开口就哭了。”
“我那是紧张。”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你哭完了,拿着我给的纸巾,一个字一个字地跟我说:‘她说她很感谢你这几年,她说你是个好人,她希望你以后能找到一个……能找到一个……’你卡了很久,最后说,‘能找到一个不会哭的人。’”
我捂住了脸:“我真说了这个?”
“说了。”他说,“我当时就想,那我偏要找一个会哭的。”
“然后呢?”
“然后我去你们工作室门口转了好几次,想进去,又不知道说什么。你们只接分手单,我连个单都下不了。”他挠了挠头,“后来我妈去跳广场舞,我发现她新认识的搭子姓苏,女儿叫苏小满。”
“所以那场相亲……”
“是我求我妈安排的。”他说,“我妈说我这辈子没求过她什么事,为了这个,我给她洗了一个月的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结果你泼了我一身汤,跑了。”他叹了口气,“我以为没戏了,后来听说你跟你妈说我们在处,我就也跟我妈说我们在处。我想,假的也行,假的先处着。”
“那这单分手……”
“两个妈订了酒席,我慌了。”他说,“我怕你知道了以后,觉得我是个骗子。我想,干脆下一个分手单,把这段假的结束掉,至少……至少能跟你待七天。”
路灯底下,一只飞蛾一直往灯泡上撞。
我心里那点不对劲,终于找到了源头,可是找到了,并不轻松。
“陆知行,”我说,“你知道我这三年是干什么的吗?我是专门看人怎么骗人的。男的骗女的,女的骗男的,说爱你的人转头就让我去说再见。我见过四百多个人分手,我以为我什么都看透了。”
“我知道。”
“然后你给我下了个假单,演了五天戏,让我以为是我在演你。”
他没说话。
“我们周日见吧。”我说,“合同还剩两天,我会按合同办事。”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喊:“苏小满!”
我没回头。
“你又没结账!”
我停下来,回头。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举着我刚才忘在地上的包。
我走回去,一把抢过包,他小声说:“第六天要退还信物,明天我把东西给你送过去。”
“我们哪来的信物?”
“有的。”他说,“我留着呢。”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作室,把001号合同的原件翻了出来。
合同最后一页,是我三年前手写的服务记录,字歪歪扭扭的:
对方没哭,我哭了。
对方给了纸巾,心相印,原味。
对方说我说得很体面。
下次自己带纸巾。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三年我包里确实一直装着纸巾,四百多单,一次也没再哭过。
我以为是我练出来了。
第六天上午,快递送到了工作室。
一个鞋盒子,用透明胶缠了七八圈。唐甜甜拿剪刀拆了五分钟,骂了五分钟:“这人是做结构的还是做防盗门的?”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那件白衬衫。洗过了,没洗掉,胸口一大片橘红色,形状像只没剪好的兔子。
第二样,一张火锅店的小票。三百四十七块,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你欠我的,不着急。
唐甜甜拿着小票算了半天:“三百四十七,他一个人点了这么多?鸳鸯锅底,肥牛两份,毛肚,虾滑,鸭血,冬瓜……冬瓜?谁吃火锅点冬瓜?”
“我。”我说,“我爱吃冬瓜。”
那天我刚坐下没多久就泼了汤,菜单是他点的。他问我有没有忌口,我说没有。我从头到尾没说过我爱吃冬瓜。
“他怎么知道的?”唐甜甜问。
我也想知道。
第三样,一包纸巾。
普普通通的心相印,没拆封,包装都发黄了,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唐甜甜拿起那包纸巾翻来覆去地看:“这什么意思?过期了都。”
我没说话。
三年前,在那个咖啡馆门口,他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抽了两张,剩下的还给了他。我以为他早扔了。
他买了包一模一样的。不对,这包是新的,没拆过。他是把那天那包用完了,又照着牌子买了一包,一放三年。
“小满,”唐甜甜把纸巾放下,咳了一声,“我得跟你坦白个事。”
“你说。”
“你先答应我别打我。”
“看情况。”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包上写着“辛苦费”,字迹我认识,是我妈的。
“周一下午,你去见陆知行那会儿,你妈和陆阿姨来过。”唐甜甜说,“两个人一进门就问,是不是有个姓陆的下了单。我说客户信息保密,陆阿姨说,我儿子的事我都知道,他在家练了一晚上怎么跟你开口,练到半夜,我睡不着,出来上厕所,看见他对着镜子说‘被分手对象是你’,说了二十多遍。”
我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你妈说,”唐甜甜接着说,“这丫头嘴硬,你别拆穿她,让他俩自己折腾,折腾到周日。就塞了我两千。”
“两千你就把我卖了?”
“不是两千的事!”唐甜甜很委屈,“是你妈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连夜退单,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了。我想了想,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
我拿起那件白衬衫,在身上比了比。太大了,袖子垂下来一截。
“还有,”唐甜甜小心翼翼地说,“周日你上台说的那段分手词,两个阿姨……改过。”
“改成什么了?”
“我不知道。”唐甜甜说,“她们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六下午,我妈来了我出租屋。
她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先把我冰箱打开检查了一遍,数落我只有酸奶和辣酱,然后坐到沙发上,开始剥橘子。
“妈,”我说,“您三年前就认识他,对吧?”
我妈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接着剥:“谁说的?”
“您自己说的。我家那顿饭,在厨房门口。”
“我说的是看着像三年都能好的样子。”
“妈。”
我妈叹了口气,把一瓣橘子塞我嘴里,酸得我一哆嗦。
“也不是三年前。”她说,“是半年前。我们广场舞队来了个新人,就是你陆阿姨。跳得那叫一个难看,同手同脚,每回都站我旁边。我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后来她请我喝了三回豆浆,第三回,她跟我说,大姐,我儿子喜欢你闺女,喜欢了三年。”
“……她就这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我当时差点把豆浆喷她脸上。”我妈说,“我问她,你儿子怎么认识我闺女的,她就把那个什么零零一的事讲了。说你去甩她儿子,自己先哭了,她儿子回家跟她说,妈,今天有个姑娘替别人跟我分手,哭得比我还伤心,我觉得她是个心特别软的人。”
我低着头,嘴里那瓣橘子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我就琢磨,”我妈接着说,“我闺女干这行三年,天天看人家分手,回来跟我说什么男人都靠不住,婚都不想结了。我想着,得有个人让她看看,也有靠得住的。”
“所以那场相亲,是您俩合伙的。”
“那可不。”我妈理直气壮,“你泼人家一身汤跑了,你陆阿姨在广场上骂了我一个礼拜,说我闺女跑得比兔子还快。”
“火锅点冬瓜,也是您说的?”
“那可不,你陆阿姨拿个小本记的,你爱吃啥不吃啥,我说了半个钟头。”我妈说,“香菜那条她记成了爱吃,我后来又打电话改的。”
“那五千块……”
“五千块是真掏的。”我妈说,“定金交都交了,退不了。你要是明天真上台说分手,那五千就算我买了张票,看我闺女自己把自己的好日子甩了。”
她又剥了一瓣橘子递过来。
我没接,问:“妈,您当年跟我爸,是怎么在一块的?”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居然有点红:“你爸?你爸那时候在我们厂对面的学校当体育老师,天天下午带学生跑步,从我们厂门口过,跑一圈喊一声我名字,跑一圈喊一声,全厂都知道了。我嫌丢人,躲了他半年。”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没来。”我妈说,“我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他学生跑过来跟我说,苏老师扭了脚,在医务室躺着呢。我就去了。”
“然后就在一块了?”
“然后我去医务室骂了他一顿,说你脚扭了不会让学生来说一声,害我白等一下午。”我妈把橘子皮团成一团,“骂完了,就在一块了。”
我看着她,她白了我一眼:“看什么看?你们年轻人以为谈恋爱多复杂,其实就一件事,有个人在门口等你,你别老让人家白等。”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橘子渣:“明天穿那条蓝裙子,显白。”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那小子要是明天敢让你哭,我让你爸再跟他掰一回,这回不许他赢。”
周六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那家火锅店。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去。可能就是想看看,那天我跑出去的那扇后门,到底长什么样。
服务员还是上次那个,圆脸,戴个红帽子。她领我去座位,走到一半,停下来看我:“你是不是……泼汤那个?”
“……这么出名吗?”
“我们店里都知道。”她憋着笑,“那天你从后门跑了,那个帅哥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后来进来结账,还问我们,刚才那位女士的汤是不是太烫了,有没有烫着她的手。”
我站住了。
“后来他又来过好几回。”服务员说,“每个礼拜四晚上,坐你们那天那张桌子,点一个鸳鸯锅,一个人吃。我们老板还以为他失恋了,送过他一盘肥牛。”
“他……来干吗?”
“不知道啊。”服务员说,“有一回我问他,等人啊?他说,等一个会跑的人,看她跑不跑回来。”
她把我带到那张桌子边:“就这张。今天礼拜六,他不来。”
我坐下,点了个鸳鸯锅。
锅开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今天中午:信物收到了吗?胶带缠多了,下回我少缠两圈。
我打了一行字:你每个礼拜四来这儿吃火锅?
删了。
又打:那包纸巾放三年,你不怕受潮吗?
又删了。
最后我拍了张锅的照片发过去,什么也没说。
他秒回:哪家?
我没理他。
三秒后:清汤那半边,别用红油的勺子。
我盯着那行字,把清汤那半边的勺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那天我一个人吃了二百一十六块。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说:“已经有人付过了。”
“谁?”
“他说你们店离他公司近,”服务员晃了晃手机,“刚刚扫的码。还让我跟你说一句,明天别哭,要哭等他到了再哭。”
周日,十一点四十分,福满楼。
二十桌,坐满了。
我穿着一条正经的连衣裙,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攥着我自己写的分手词。三页纸,我改了一晚上,从“感谢各位长辈的厚爱”开始,到“我们决定还彼此自由”结束,体面,得体,不伤人,是我三年来写得最好的一份。
我爸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一件他退休时学校发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花上写着“岳父”。
“爸,谁给您的花?”
“酒店送的。”他挺了挺胸,“你看,跟我挺配。”
陆家奶奶今天换了件卫衣,上面印着“好事成双”。她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瘦了。知行那小子这两天也瘦了,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奶奶,我们没吵。”
“没吵就好。”奶奶拍拍我的手,“吵也不怕。我跟他爷爷吵了五十年,吵到他走那天,最后一句还是在吵晚饭吃面条还是吃饺子。”
“最后吃的什么?”
“饺子。”奶奶说,“他赢了。我到现在都后悔,那天该让他再吃一碗。”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陆知行站在主桌旁边,穿的是一件新的白衬衫。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主持人是酒店的,声音很亮:“下面,有请我们的女主角苏小满女士,上台讲几句!”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展开那三页纸。
台下二十桌人看着我。我妈坐在第一桌,冲我眨眼睛。陆阿姨坐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录像。二姨举着两部手机,一部录像,一部直播。
第三桌坐着他们公司的人。小赵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一百公斤。林可可坐他边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冲我挤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说:苏专员,今天甩谁?
我想起来,宴会厅门口的易拉宝上,印的是我和他那张火锅店合影。我在擦他胸口,他在往后躲。
底下一行字:缘分,从一碗汤开始。
我当时就想把易拉宝扛走,被我爸拦住了,说那是酒店免费送的,扛走了要赔。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长辈,各位亲友,大家好。我叫苏小满,是好聚好散分手代办工作室的专员。”
台下有人愣了。
“今天站在这里,我是来工作的。”我说,“本周一,我接了一个订单,客户是陆知行先生,委托内容是,结束他和苏小满女士之间的恋爱关系。”
台下一片嗡嗡声。我爸的大红花歪了。
“按照合同,”我接着念,“我需要在今天向双方家长正式通报:陆知行先生和苏小满女士之间的恋爱关系,是假的。”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我抬头,看向第一桌。
我妈没生气,也没慌。她举起手,拿着一张纸,冲我晃了晃。
陆阿姨也举起一张纸。
二姨、奶奶、我爸,一桌子人都举起了一张纸。
我眯着眼睛看清了,纸上印着几个大字:已知情,请继续。
唐甜甜说两个阿姨“改过”我的分手词,原来是这么改的。她们没动我一个字,只给台下每个人发了一张纸。
我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愣了大概十秒。
台下有人开始笑,笑声一桌传一桌,最后全场都在笑。
我看向陆知行。他也懵了,站在主桌旁边,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脸一点一点红上去。
“不是……”他开口,没对着话筒,但离得近,大家都听见了,“妈,你们知道?”
陆阿姨站起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另一个话筒:“儿子,你在卫生间对着镜子练了二十多遍,你以为你妈聋啊?”
全场爆笑。
我妈也站起来:“闺女,你跟我说你在处对象,处了一个多月,一张合照没有,一个电话没打过,你以为你妈傻啊?”
全场又爆笑。
我爸扶正了胸口的大红花,接过话筒:“我掰手腕,三十年没输过。那天那小子赢我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一直往你那边瞄。我就知道,他不是想赢我,他是不敢输给你看。”
这句没人笑。
我握着话筒,三页纸的分手词捏得皱巴巴的。
台下,陆知行一步一步走上台。
他在我面前站定,手插在兜里,又拿出来,又插回去。
“客户,”我说,“你干什么?”
“乙方,”他说,“合同还没执行完。”
“我刚才已经通报了。”
“还有最后一项。”他说,“七日缓冲版的合同第十二条,服务结束后,客户有权对专员进行评价。”
“你要现在评价?”
“嗯。”
他掏出手机,打开我们工作室的小程序,当着我的面,点了五颗星。然后在评论框里打字,打完了,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
评价:专员业务能力极差,七天没分成,退款不用了。
申请追加服务:无。贵工作室没有我要的服务。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有点发紧:“那你要什么服务?”
“我想下个单,”他说,“你们不接。”
“什么单?”
他把那包三年前牌子的纸巾从兜里拿出来,放到我手里:“我想正式追你。不是假的,不是演的,也不是七天。”
台下有人起哄,二姨的直播间据说那一刻涌进来三千多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
“陆知行,”我说,“我们工作室有规矩。”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客户不能和专员发展私人感情。”我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主持人,摘下胸口的工牌,塞进他衬衫口袋里,“所以,我现在辞职。”
我当天下午就把辞职信交给了唐甜甜。
唐甜甜看了一眼,撕了:“你是合伙人,辞什么职?你辞了谁干活?”
“那规矩怎么办?”
“改规矩。”唐甜甜说,“我已经想好了。”
一个星期后,好聚好散工作室的小程序上线了一个新套餐。
名字叫:好聚·七日升温版。
服务内容:第一天说清心意,第二到第五天当着亲友逐步升温,第六天交换信物,第七天双方家长通报。
定价八千八百八十八。
上线第一天,下单的就有十七个。唐甜甜笑得合不拢嘴,说我们终于从拆迁队转型成了施工队。
第十七单我点开一看,下单人王浩。
被追求对象那一栏写的是他前女友的名字。备注:预算有限,能不能先付一半?另,这回我买整包的辣条,不吃她的。
唐甜甜拿着手机笑了五分钟,一边笑一边擦眼泪:“人得吃饭,人得吃饭。”最后还是接了,给他打了个八折。
“你不是说他是来砸场子的吗?”我问。
“砸场子的也是客户。”唐甜甜说,“再说了,人家都知道买整包了,进步很大。”
第一单的下单人,是陆知行。
被追求对象:苏小满。
备注:对方是个好人,可能会哭,不用哄,我带了纸巾。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这单我不接。”
“为什么?”唐甜甜问。
“已经完工了。”
唐甜甜看了我三秒,翻了个白眼,把包子扔过来砸我。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火锅。还是那一家。
他穿着那件被我泼脏的白衬衫,说是工作服。
我端起汤勺,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
“躲什么?”我说,“我给你盛汤。”
“你先放下。”他说,“我离你远一点,再盛。”
我把一整勺汤,稳稳地倒进了他碗里。
一滴都没洒。
他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忽然说:“小满,三百四十七块,你还欠着我呢。”
“我知道。”
“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想了想,夹了一片毛肚放他碗里。
“慢慢还。”我说,“分期,还一辈子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