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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20:59

1 七叔公的死人账

天刚亮,陈家沟的雾还没有散。

张柒把那枚生锈的铜钉收进布袋,又将木盒里的照片仔细夹进记录本。沈知意站在路边,反复拨打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听筒里始终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还是打不通?”

张柒问。

沈知意收起手机。

“号码不存在。”

“你母亲三年前失踪,今天却突然给你打电话,用的还是一个不存在的号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还没说呢。”

“你想说这可能是假的。”

张柒点头。

“看来咱俩越来越有默契了。”

沈知意瞥了他一眼。

“我倒希望这次是假的。”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神情有些疲惫。

“可刚才那声音,确实是我妈。”

张柒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

两人沿着村道往外走,扎纸老太太则留在陈家沟。临别时,她交代张柒,无论如何都不要让那枚铜钉离身。

“这枚钉子不是用来杀邪祟的。”

老太太当时说。

“它能让你记住自己是谁。”

张柒原本想问得更清楚,老太太却已经关上了门。

如今,他手里握着三样东西。

陈玉兰留下的信。

张守义留下的铁钥匙。

还有老太太交给他的镇魂钉。

三样东西指向茅山,却又都在阻止他回去。

这趟路,显然不会太平。

上午九点,两人终于走出陈家沟。

村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司机正蹲在路边抽烟。

张柒走过去问:

“师傅,去王家村吗?”

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家村?那个地方不通车了。”

“为什么?”

“前阵子有人在村口挖出一口棺材,村里人说不干净,路也封了。”

张柒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挖出来的棺材呢?”

司机吐出一口烟。

“谁知道呢?听说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套湿衣服。”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你们要是去那边,最好白天去。最近那条路上总有人招手拦车。”

“拦车的人怎么了?”

“拦下来以后,车里就会多一个人。”

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

“可等到了地方,谁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上车的。”

张柒笑了一声。

“师傅,你这故事讲得挺吓人。”

司机没笑。

“年轻人,别不信邪。上个月我一个同行就是在那条路上出的事,到现在还没找到。”

张柒付了车钱,带着沈知意上车。

中巴车上只有四个乘客。

一个抱着竹篮的老太太,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靠窗睡觉的年轻人。

车开出十几分钟,经过一片荒田。

沈知意忽然注意到,车窗外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路边。

那人背对着车,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布袋。

中巴车没有停。

可那人却随着车子移动,始终站在同一个位置。

沈知意皱眉。

“张柒。”

“看见了。”

张柒没有转头。

他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观察那个人。

白衣人仍然背对着他们。

忽然,他慢慢转过头。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出现在玻璃反光里。

张柒眼神一沉。

“别看窗外。”

沈知意立即低下头。

白衣人的脸却出现在车窗玻璃上,像是有人贴着玻璃,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往里看。

紧接着,车厢里响起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叔叔,能不能让我坐这里?”

张柒抬眼。

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站在过道里。

她手里抱着一只破旧布娃娃,头发梳成两条小辫子,脚上穿着一双湿漉漉的布鞋。

车上的乘客似乎都没看见她。

抱竹篮的老太太仍在打盹,中年男人低头刷着手机。

只有张柒和沈知意看见了她。

小女孩走到张柒身边。

“叔叔,你能让一下吗?”

张柒看着她。

“你从哪儿上来的?”

小女孩歪着脑袋。

“车门呀。”

“司机什么时候开的门?”

“你没看见吗?”

小女孩笑了。

“就在刚才。”

张柒瞥了一眼车厢前方。

司机正在专心开车。

车门紧闭。

“你要去哪里?”

“王家村。”

“去找谁?”

小女孩抱紧布娃娃。

“找哥哥。”

张柒神情微变。

沈知意已经悄悄摸出了修复刀。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张柒的右手。

“哥哥,你的手怎么又红了?”

张柒低头。

掌心的胎记正在隐隐发热。

“你认识我?”

“认识呀。”

小女孩把布娃娃递过来。

“哥哥,你看,这是娘给我做的。”

张柒没有接。

布娃娃穿着一件青色小道袍,腰间挂着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的背面,刻着清晰的雷纹。

沈知意看清后,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茅山的镇脉钱。”

小女孩点点头。

“对呀,是爹爹给我的。”

张柒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爹是谁?”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

“哥哥,你抓疼我了。”

她的手腕冰凉,皮肤下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张柒刚要继续追问,前方司机突然猛踩刹车。

中巴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乘客都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晃。

司机骂了一句。

“谁把东西扔路中间了?”

张柒抬头看去。

前方道路中央,摆着一口黑色棺材。

棺材盖半开。

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车厢里顿时响起尖叫声。

抱竹篮的老太太惊慌地抓住座椅。

“快开车!快开车!”

司机试着挂挡。

发动机却突然熄火。

中年男人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却发现手机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

张柒站起身。

“所有人待在车上,别下去。”

他走到车门旁,准备下车查看。

沈知意一把拉住他。

“刚才那个孩子不见了。”

张柒回头。

过道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只湿漉漉的布鞋,落在座位下面。

他俯身捡起布鞋。

鞋底刻着一个字。

满。

“又是小满。”

沈知意低声说道。

张柒将布鞋放进塑料袋,打开车门。

外面的风很冷。

那口棺材横在道路中央,棺材边缘还挂着几根湿头发。

张柒走近几步,发现棺材盖上贴着一张黄纸。

黄纸上写着:

生人勿近,死人归家。

他刚伸手准备揭下黄纸,棺材里便传出三声敲击。

咚。

咚。

咚。

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棺材里响起。

“小柒,别开。”

张柒手指一顿。

这声音,他听过。

是七叔公。

“七叔公?”

棺材里没有回答。

沈知意站在车门旁,忽然指着道路尽头。

“张柒,有人!”

一辆黑色摩托车从远处驶来。

骑车的是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戴着头盔,后座绑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包裹。

摩托车停在路边。

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看了一眼张柒,又看了看那口棺材。

“你就是张柒?”

“你是谁?”

“王家村的人。”

男人指着棺材。

“七叔公让我来接你。”

张柒没有放松警惕。

“他人呢?”

男人指了指棺材。

“里面。”

张柒眼神一冷。

“你什么意思?”

男人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从后座的包裹里取出一把铁锹。

“七叔公昨天晚上死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张柒心口。

沈知意走上前。

“他怎么死的?”

“在家里上吊。”

男人顿了顿。

“村里人说,他死之前一直在写东西。今天早上,我们才发现他留下了一封信。”

“信呢?”

男人从衣服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说只能交给张柒。”

张柒没有立刻接。

“你叫什么?”

“王小勇。”

“你和七叔公什么关系?”

“他是我爷爷。”

张柒看着他。

“你爷爷死了,你为什么不在家守灵?”

王小勇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他交代过,今天必须把信送到你手里。”

“他还交代什么?”

王小勇看了看那口棺材。

“他说,如果你看见棺材,就别开盖。”

张柒低头看向棺材。

“那里面是谁?”

王小勇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棺材是今天早上出现在村口的。我们本来想把它抬走,可谁碰谁倒霉。”

他说着,挽起袖子。

手臂上有一道黑色的手印。

“我爸碰了一下棺材,回家就开始说胡话。现在还躺在床上,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王小勇咽了口唾沫。

“陈小满。”

张柒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张写满字的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信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张柒展开信纸。

张柒: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二十年前,我骗过你一次。

我说你是清玄从井边抱走的孩子,其实不是。

那天晚上,我亲手从井里捞起两个孩子。

一个还有气,一个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哪一个是你。

清玄让我把活着的孩子交给他,把死去的孩子埋进陈家祖坟。

可我没有照做。

我把两个孩子都带回了村里。

后来,清玄抱走了一个,另一个被送去了茅山。

这就是陈家第三子的来历。

张柒,你要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说自己是你父亲的人。

因为真正的张守义,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我亲手埋进了井底。

信纸到这里戛然而止。

张柒反复看了几遍,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真正的张守义,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埋进井底。

那么陈家沟出现的那个男人是谁?

还有,刚才在染坊里,他为什么会说自己是张柒的父亲?

沈知意看完信,脸色也变了。

“七叔公说他亲手从井里捞起两个孩子。”

张柒点头。

“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但后来两个孩子都被带走了。”

“一个被清玄抱走,一个被送去茅山。”

沈知意慢慢抬起头。

“如果这是真的,那你到底是哪一个?”

张柒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棺材里突然传出一声叹息。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缓缓响起。

“七叔公说谎了。”

张柒猛地转头。

棺材盖开始缓缓移动。

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棺材边缘。

紧接着,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七叔公。

他的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明显的勒痕。

可他的眼睛却睁得很大。

“张柒。”

七叔公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我不是死了吗?”

张柒握紧桃木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七叔公没有回答。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张柒的掌心。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

“那就把手伸进来。”

棺材里传出一阵轻轻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七叔公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让你看看,二十年前死在井里的那个孩子。”

张柒没有动。

沈知意却突然发现,棺材里除了七叔公,还有一只小小的手。

那只手正抓着七叔公的衣角。

手腕上戴着一枚银锁。

银锁上刻着两个字。

小满。

而银锁背面,竟然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生者为柒,死者为满。

2 棺中双生

棺材里的那只小手,只有巴掌大小。

手腕上套着一枚银锁,银锁表面布满黑色锈迹,唯独“小满”两个字依旧清晰。

张柒盯着那只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想起王家村那口棺材,想起土地庙里的纸童子,也想起陈家祠堂铜镜中出现的两个红衣女孩。

每一次,小满都在说同一句话。

哥哥。

如今,这只手又出现在七叔公的棺材里。

“把手拿出来。”

张柒握着桃木剑,语气不容商量。

七叔公咧嘴一笑。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谁吗?只要伸手进来,就能看见。”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

“你怕了?”

“怕倒不至于。”

张柒看着他。

“我就是嫌脏。”

七叔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二十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张柒眼神一凝。

“我二十年前说过什么?”

“你说,井底太黑,不想进去。”

七叔公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而疲惫。

“可最后,你还是进去了。”

张柒没有接话。

沈知意绕到棺材另一侧,借着手电光观察棺材内部。

她发现七叔公身上穿的不是寿衣,而是一件旧式蓝布褂子。衣领处缝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绣着一个模糊的“王”字。

“这不是七叔公平时穿的衣服。”

张柒问:“你确定?”

“我见过他几次。他平时穿灰色夹克,袖口有一道补丁。这个人身上的衣服太旧了,像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沈知意又看向他的脖子。

“还有这道勒痕。”

“怎么了?”

“伤口边缘没有血色,皮肤却有明显的腐烂痕迹。应该不是刚死不久。”

她拿出相机,拍下棺材里的情况。

“这个人可能早就死了。”

七叔公忽然转过头,盯着沈知意。

“女娃娃,你母亲没教过你,不能随便拍死人的脸吗?”

沈知意神色不变。

“她教过我,遇到不该拍的东西,先确认它是不是人。”

七叔公发出一阵怪笑。

“好,好一个陈家的女儿。”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

“她在哪里?”

七叔公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向棺材里那只小手。

“你母亲当年也见过这个孩子。”

沈知意呼吸一滞。

“她见过小满?”

“她不但见过,还抱过。”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沈知意摇头。

“不可能。我母亲当时才多大?”

七叔公笑了。

“你真以为你母亲是二十年前才来到陈家沟的?”

这句话让沈知意脸色骤变。

她一直知道母亲与陈家沟有关系,却不知道母亲究竟在这里生活了多久。

母亲的旧照片、小时候的梦境、手腕上的红痕,似乎都指向同一段被刻意掩盖的过去。

她刚想追问,张柒却忽然伸手挡住她。

“先别问。”

沈知意看向他。

张柒盯着七叔公。

“你说二十年前,我进过井。那你告诉我,我进去之前,身边还有谁?”

七叔公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看着张柒,嘴唇微微张开。

“还有一个孩子。”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叫什么?”

七叔公没有立即回答。

棺材里的那只小手忽然动了一下。

银锁轻轻碰在棺材板上。

叮。

七叔公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她没有名字。”

“那为什么银锁上刻着小满?”

“因为小满不是名字。”

七叔公缓缓说道:

“是陈家给死人的称呼。”

张柒沉声问:

“所以小满到底是谁?”

七叔公忽然笑了起来。

“你不是见过她吗?”

“见过谁?”

“你自己。”

话音落下,棺材里的小手猛地缩了回去。

七叔公的身体也跟着向后一仰。

棺材盖突然合上。

张柒立即后退。

下一秒,棺材内部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砰!

砰!

砰!

像是有人被关在里面,正在拼命挣扎。

王小勇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柒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退远点!”

棺材盖上慢慢渗出黑水。

黑水沿着棺材边缘流到地面,竟然形成了两个并排的小脚印。

一个向左。

一个向右。

沈知意蹲下观察。

“这两个脚印的大小不一样。”

张柒问:“能看出什么?”

“一个像三四岁的孩子,另一个更小。”

她抬起头。

“棺材里可能不止一个孩子。”

张柒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王小勇突然捂住脑袋,发出一声惨叫。

“爷爷!”

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棺材。

“爷爷,你怎么在里面?”

张柒立即抓住他的肩膀。

“你看见什么了?”

王小勇浑身发抖。

“我爷爷……他在棺材里叫我。”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开棺。”

王小勇突然挣脱张柒,朝棺材扑去。

沈知意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他的衣服。

“别过去!”

王小勇力气大得惊人,竟拖着沈知意往前走了两步。

张柒抬手,一掌拍在他后颈。

王小勇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

沈知意瞪了张柒一眼。

“放心,没下死手。”

张柒蹲下来,翻开王小勇的眼皮。

他的瞳孔里竟然映着一口红色的小棺材。

张柒取出一枚五帝钱,压在他眉心。

“天清地明,阴阳分路。借眼者还眼,借身者归身。”

五帝钱微微发烫。

王小勇猛地咳出一口黑水。

黑水里混着几根细小的头发。

随后,他慢慢睁开眼睛。

“我怎么了?”

沈知意扶他坐起来。

“你刚才被东西迷住了。”

王小勇脸色发白。

“我看见我爷爷了。”

“你爷爷在哪儿?”

王小勇指着棺材。

“他在里面。”

张柒看着那口黑棺。

“你爷爷已经死了多久?”

“昨天晚上。”

“谁发现的?”

“我爸。”

“他现在在哪里?”

王小勇神情一滞。

“在家里。”

张柒继续追问:

“你爸碰了棺材,回家就开始说胡话?”

王小勇点头。

“是。”

“他现在还能认人吗?”

王小勇摇头。

“认不出来了。他一直说自己叫张守义。”

张柒眼神骤然一冷。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我以为他是胡说。”

张柒站起身。

“带我们去你家。”

王小勇看了一眼棺材。

“那这口棺材怎么办?”

“先不管。”

张柒从包里取出两张黄符,分别贴在棺材两端。

“这两张符只能暂时压住它,别让村里人碰。”

王小勇连连点头。

三人上了摩托车和中巴车。

司机见棺材还在路上,死活不肯发动。

最后,张柒只得让王小勇骑摩托车带路,自己和沈知意步行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三人来到王家村。

村子比上次来时更加冷清。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串白纸灯笼,灯笼下面拴着几根红绳。

路边还有人在烧纸。

纸灰被风吹得满天都是。

王小勇带着两人走进一处院子。

院门没有关。

堂屋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一个男人坐在门槛上,头发凌乱,脸上沾着黑灰。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筷子,正对着地面不停画圈。

“门不能开。”

“门不能开。”

“门开了,孩子就要回来。”

王小勇赶紧走过去。

“爸!”

男人猛地抬头。

看见王小勇后,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小勇,你回来了。”

“爸,你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

他突然伸手抓住王小勇的衣领。

“你爷爷让我问你,井里的孩子有没有回来?”

王小勇吓得连连后退。

张柒走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转头看他。

“张守义。”

张柒没有意外。

“你不是张守义。”

男人咧嘴一笑。

“那你是谁?”

“我是张柒。”

听见这个名字,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慢慢松开王小勇。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张柒的右手。

“你终于回来了。”

张柒问:

“你认识我?”

“认识。”

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抱过你。”

张柒眼神一沉。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在哪儿?”

“井边。”

张柒走近一步。

“你是谁?”

男人忽然笑了。

“我是那个被你替死的人。”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一把剪刀,狠狠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沈知意惊呼一声。

张柒反应极快,一脚踢飞剪刀,抓住男人的手腕,将他按在桌上。

男人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死死盯着张柒。

“你知道吗?”

“什么?”

“二十年前,井里根本没有两个孩子。”

张柒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男人嘴角渗出黑水。

“只有一个孩子。”

“另一个……”

他慢慢抬起眼睛。

“是从井底爬出来的。”

堂屋里的风突然停了。

桌上的油灯熄灭。

黑暗中,沈知意听见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姐姐。”

她猛地转头。

堂屋角落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

她看着沈知意,慢慢露出笑容。

“姐姐,娘让我来接你。”

沈知意没有动。

“你是谁?”

小女孩把梳子举到胸前。

“我是小满。”

张柒一把将沈知意拉到身后。

“又是你。”

小女孩摇了摇头。

“哥哥,这次不是我。”

她指向堂屋地面。

“是它。”

张柒低头。

只见男人身下的影子,竟然慢慢站了起来。

那影子没有头。

却长着两只与张柒一模一样的手。

其中一只手掌心,赫然有着一枚红色胎记。

影子缓缓抬起头。

一个与张柒相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哥哥。”

“你终于找到我了。”

3 影子里的另一个我

“哥哥,你终于找到我了。”

堂屋里的灯已经灭了。

门外明明有阳光,屋内却像被一层浓墨罩住,连桌椅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张柒站在王小勇父亲身前,右手握着桃木剑,左手按住镇脉铜钱。

地上的影子慢慢站了起来。

它没有五官,身体却与张柒一般高矮,连肩膀微微向左倾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最让张柒心惊的是,那影子的右手掌心,也有一枚红色胎记。

沈知意将手电筒对准地面。

光线照过去,影子却没有消失。

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这不是普通的影子。”

她迅速从包里拿出相机,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影子的身体猛地扭曲,像一张被揉皱的人皮。

相机屏幕上却没有出现张柒的身影。

只有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孩,站在堂屋中央。

沈知意放大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没有脸。

但它的右手掌心,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红色小手印。

“张柒,你看。”

张柒接过相机。

只看了一眼,他便将相机还给沈知意。

“别拍了。”

“为什么?”

“它在看镜头。”

沈知意一怔。

她重新看向屏幕。

照片里的孩子竟然缓缓抬起头,原本空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嘴缝。

嘴缝逐渐裂开。

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

沈知意立即关掉相机。

堂屋里响起一声轻笑。

“姐姐,你不喜欢我吗?”

角落里的红裙女孩抱着桃木梳,慢慢向沈知意走来。

她每走一步,地面便多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脚印。

张柒横剑拦住她。

“站住。”

小女孩停下脚步。

“哥哥,你为什么总是拦着我?”

“因为你长得不像好人。”

“那你呢?”

小女孩歪着脑袋。

“你真的像好人吗?”

张柒没有理会她。

他低头看向王小勇的父亲。

男人还被他按在桌上,嘴角不断流出黑水,身体却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你刚才说,井里只有一个孩子。”

男人缓缓点头。

“是。”

“那另一个从井底爬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男人的眼睛开始充血。

“是影子。”

“谁的影子?”

“你的。”

张柒心头一震。

男人忽然笑了。

“你们都以为清玄抱走了一个孩子,把另一个留在井里。”

“其实不是。”

“二十年前,清玄抱走的只有一条命。”

“剩下的那条命,根本不是孩子。”

张柒抓紧他的衣领。

“说清楚!”

男人的嘴唇剧烈颤抖。

“当年……井里只有一个孩子。”

“孩子落地时没有哭,身上也没有影子。”

“清玄说他活不了。”

“后来,井底传来哭声。”

“我们往井里看,发现下面还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和井边的一模一样。”

男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柒。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一个有影子,一个没有影子。”

“一个在井边,一个在井底。”

“清玄最后带走了有影子的那个。”

张柒的脑子里闪过一道画面。

黑暗的井底。

两个襁褓。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泣。

另一个孩子在水里睁开眼睛。

他掌心的胎记突然灼热起来。

与此同时,站在堂屋中央的影子缓缓抬起手。

“哥哥。”

它的声音与张柒完全相同。

“他说得不对。”

张柒看向它。

“哪里不对?”

“当年不是清玄选的我。”

影子慢慢向前走。

“是娘选的。”

“娘把我留在井里,让你活着。”

红裙女孩忽然笑了。

“你又说错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桃木梳。

“娘没有选你们任何一个。”

“娘选的是我。”

三个人同时开口。

堂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张柒感觉到脑海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仿佛有三个不同的声音,正从他的记忆深处争夺什么。

一个声音说自己是生者。

一个声音说自己是死者。

还有一个声音,一遍遍重复着:

陈家第三子。

沈知意忽然伸手,按住张柒的肩膀。

“别听。”

张柒咬紧牙关。

“我没事。”

“你在流鼻血。”

他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片温热。

沈知意立即从包里取出一小包止血纱布,压在他的鼻下。

“你的胎记在变。”

张柒低头。

掌心的红色手印已经变成暗红色,边缘浮现出一圈黑纹。

沈知意盯着那些黑纹。

“像是某种封印正在松动。”

张柒没有说话。

他突然想起清玄留下的那句话。

见邪不惧,见弱不欺,能救则救,不能救也不可妄动因果。

师父教他辨阴阳,却从未告诉他,他自己也可能是阴阳之间的东西。

影子再次开口。

“哥哥,你还记得娘吗?”

张柒冷声道:

“不记得。”

“你骗人。”

影子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模糊的光。

光里出现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红色衣服,怀里抱着两个孩子。

她的脸很模糊。

但张柒看见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沈知意的呼吸瞬间急促。

“是我妈。”

“不是。”

张柒摇头。

“你母亲右手食指的伤口,是后来修复陶器时留下的。”

沈知意一愣。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确实曾经被陶片划伤过手指。

可眼前的女人,那道伤口的位置和形状完全相同。

“那她到底是谁?”

张柒没有回答。

影子中的女人缓缓低下头。

她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轻声唱起一首曲子。

正是陈家沟引魂时唱的那首小调。

唱到最后一句,她忽然抬起头。

“柒儿,别怕。”

张柒的身体僵住。

这个称呼,他从未听清玄叫过。

可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人这样叫过他。

女人继续说道:

“娘没有不要你。”

“娘只是把你藏起来了。”

下一刻,影像骤然破碎。

堂屋里的影子猛地扑向张柒。

沈知意一把推开他。

影子擦着两人的肩膀撞在墙上。

墙面瞬间出现一道黑色裂痕。

张柒趁机将一张镇邪符拍在地上。

“天地有正气,阴阳各有门。无根之影,归其本身!”

符纸燃起。

影子发出一声尖叫。

它的身体开始扭曲,掌心的红色胎记却越来越亮。

张柒没有继续念咒。

他看出来了。

这东西并不是完全独立的邪祟。

它和自己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若强行用雷法将它击散,恐怕连自己也会受到反噬。

他迅速收回符纸,改用五帝钱压住影子的头部。

铜钱落下的一瞬间,影子竟然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

随后,它慢慢缩回地面。

堂屋重新亮了起来。

红裙女孩却不见了。

只有那把桃木梳,静静躺在门槛边。

沈知意走过去,用布包住梳子。

梳背上刻着两个字。

归生。

她把梳子递给张柒。

“这东西和你有关。”

张柒接过来。

刚一碰到梳子,梳齿间便掉出一张小纸片。

纸片被折成极小的一团。

展开后,上面写着一行字。

活人照影,死人照魂。

下面还有一串地址。

王家村,西井巷,三号。

沈知意看了一眼。

“西井巷不是已经拆了吗?”

张柒问:“你知道那里?”

“小时候来过一次。”

沈知意回忆着。

“那边原来有几间老屋,后来因为井水出了问题,整条巷子都搬走了。”

张柒看向王小勇。

“你知道西井巷三号吗?”

王小勇脸色发白。

“知道。”

“那里住过谁?”

“以前住着一个姓陈的女人。”

“叫什么?”

“陈月娘。”

张柒和沈知意同时看向他。

王小勇咽了口唾沫。

“不过那地方早就没人住了。村里老人说,陈月娘死后,屋子一直空着。”

“她什么时候死的?”

“不知道。”

王小勇摇头。

“我爷爷从来不让我靠近那里。”

张柒把纸片收起来。

“带我们过去。”

王小勇犹豫了一下。

“现在?”

“你要是愿意等到晚上,我也不介意。”

王小勇连连摇头。

“我带路。”

三人离开堂屋时,王小勇的父亲仍旧坐在桌边。

他低着头,嘴里不停念叨着:

“一个活,一个死。”

“一个活,一个死。”

张柒回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忽然抬起头。

“张柒。”

“你还没找到自己的影子。”

张柒停下脚步。

男人咧嘴笑了。

“等你找到它,你就知道谁才是真的。”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里流出两行黑水。

王小勇吓得赶紧关上门。

走出院子,沈知意问:

“你相信刚才那个人说的话吗?”

张柒摇头。

“半信半疑。”

“你觉得影子是什么?”

“可能是我身上被封住的东西。”

“也可能是另一个被替换的孩子。”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

“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那根本不是你的影子。”

张柒看向她。

沈知意把刚才拍摄的照片翻出来。

“你看。”

照片里,张柒站在堂屋中央。

他脚下有两道影子。

一道朝着门口。

另一道却朝着屋内。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只有一道影子。”

沈知意指着第二道影子。

“但它不是从你的脚下延伸出来的。”

“它是从王小勇父亲身下长出来的。”

张柒眉头微皱。

“你是说,它原本寄生在他身上?”

“有可能。”

沈知意停顿片刻。

“也就是说,二十年前从井底爬出来的东西,可能一直没有离开王家村。”

张柒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更应该去西井巷看看。”

西井巷位于王家村最西侧。

两边原本都是老式砖房,如今只剩下残墙和杂草。

巷口立着一块警示牌。

危房区域,禁止进入。

王小勇带着两人绕过警示牌,沿着一条荒废的小路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周围越安静。

路边有几口被封死的水井,井口上压着石板,石板边缘长满青苔。

其中一口井旁边,立着一块旧木牌。

木牌上写着:

陈家月娘故居。

沈知意停下来。

“到了。”

三号院子已经没有院门。

两扇木门倒在地上,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

张柒推开其中一扇门。

屋里有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还有一面裂开的穿衣镜。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女人画像。

画像里的女人穿着红衣,怀里抱着两个孩子。

张柒走近几步。

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陈月娘,乙卯年七月十五。

沈知意发现桌上有一只旧木梳。

她拿起来看了看。

梳背上刻着一个字。

柒。

“这是谁的梳子?”

张柒接过来。

梳齿之间夹着几根已经发黑的头发。

他将木梳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

留给活着的那个孩子。

沈知意突然感觉背后有风吹过。

她转头看向穿衣镜。

镜子里的屋子与现实不同。

现实中的木床空空荡荡。

镜子里却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女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慢慢梳头。

沈知意立即拿出相机。

张柒却伸手挡住镜头。

“别拍。”

“为什么?”

“她在镜子里。”

沈知意仔细观察。

镜子里的女人身后,站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手里拿着一枚铜钱。

女孩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

女人忽然停下动作。

她慢慢转过头。

这一次,张柒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与沈知意有七分相似。

却比沈知意苍老许多。

女人看着两人,缓缓开口:

“知意。”

“张柒。”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你们终于还是找到了这里。”

沈知意浑身一震。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镜子深处。

“别相信你们看到的孩子。”

“真正的小满,不在井里。”

“她一直在……”

女人忽然低下头。

镜面开始出现裂纹。

一道黑色手印从镜子内部按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与张柒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

“娘。”

“你又想把我送走吗?”

4 镜中娘亲

“娘,你又想把我送走吗?”

那声音从穿衣镜里传出来,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镜面上的裂纹迅速蔓延。

张柒没有靠近。

他盯着镜子里的女人,发现她的嘴唇并没有动。

刚才说话的,并不是她。

“知意,退后。”

沈知意没有动。

她正盯着女人的右手。

镜子里的女人右手食指有一道伤疤,和她母亲陈玉兰年轻时的旧照片一模一样。

“妈……”

沈知意的声音很轻。

女人缓缓抬头。

这一次,她的嘴唇动了。

“知意,别过来。”

沈知意眼眶微红。

“你到底是不是我妈?”

女人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泪。

“我是。”

“那你为什么三年前不回来?”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沈知意,落在张柒身上。

“你带他来了。”

沈知意下意识挡在张柒前面。

“他是我带来的。”

“我知道。”

女人叹了口气。

“我等他很久了。”

张柒冷冷开口。

“等我做什么?”

“等你把东西还回来。”

“什么东西?”

女人抬起手,指向张柒的右掌。

“你身上那条命。”

张柒眼神微沉。

“看来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你不是陈家的孩子。”

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

“可你也不是张家的孩子。”

“你是从死人身上借来的命。”

沈知意脸色一变。

张柒却笑了笑。

“这话我听过不少版本了。”

“你们这些人说话能不能有点新意?”

女人没有笑。

“你以为清玄把你养大,是为了让你活着?”

张柒握紧桃木剑。

“那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替他守住那扇门。”

镜子里的女人突然伸出手。

她的手指穿过镜面,像是探入一潭水中。

指尖上缠着一根红线。

红线另一端,竟然连在沈知意的手腕上。

沈知意立即后退。

可那根红线已经勒进皮肤。

她拿出修复刀,刀刃贴着红线划过。

没有断。

反而有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腕向上蔓延。

“别用刀!”

张柒抬手拦住她。

他从包里取出一枚铜钱,压在红线上。

铜钱刚一接触,便发出细微的震动。

红线松了一瞬。

沈知意趁机抽出银针,刺入红线与皮肤连接的位置。

一滴血珠渗出。

她没有浪费血液,而是用指尖在铜钱边缘画出一道极短的血痕。

“借血为引,断线归身。”

红线终于断开。

镜中的女人发出一声痛呼。

镜面上的裂纹停止扩散。

沈知意捂住手腕,喘着气问:

“你为什么要用我的血?”

女人看着她。

“因为你是唯一能关上镜子的人。”

张柒皱眉。

“什么意思?”

“陈家三代女人,都被这面镜子记住了。”

女人缓缓说道:

“我娘,我,还有知意。”

“她们的影子都留在镜子里。”

“只要镜子还在,陈家的女人就永远走不出去。”

沈知意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砸了它?”

女人苦笑。

“砸过。”

“砸碎一面,就会多出一面。”

“因为镜子不是门。”

她停顿片刻。

“它是账本。”

张柒走近一步。

“什么账本?”

“死人账。”

女人的脸色渐渐苍白。

“二十年前,陈家沟死了七个人。”

“七个人的名字都记在镜子里。”

“每年七月十五,镜子都会找一个活人,把名字补上。”

沈知意问:

“我母亲的名字也在里面?”

女人点头。

“陈玉兰。”

“那张柒呢?”

女人看向张柒。

“他的名字不在账上。”

张柒冷笑。

“那我还真是幸运。”

“不。”

女人摇头。

“你的名字在账本外面。”

“因为你不是被记账的人。”

“你是记账的人。”

张柒的笑意消失了。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王小勇惊慌地跑进来。

“你们快出来!”

“怎么了?”

“院子里的井盖……自己开了!”

张柒转身。

西井巷三号院子后面,原本被石板压住的一口井,此刻已经露出半个井口。

井口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青色道袍,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

手腕上挂着一枚银锁。

正是棺材里那只小手戴着的银锁。

小女孩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张守义。

张柒走出屋子。

“小满?”

小女孩慢慢转过头。

这一次,她没有喊哥哥。

她只是看着张柒,神情有些悲伤。

“你认错人了。”

“那你是谁?”

“我是那个被埋掉的人。”

张柒盯着她手里的木牌。

“张守义是谁?”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

“是爹爹。”

“你爹?”

“不是你的爹。”

小女孩摇头。

“是我的爹。”

王小勇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小女孩看向他。

“你爷爷把我爹埋进井里了。”

王小勇脸色顿时变了。

“你胡说!”

“你爷爷说过,他只埋了一个死人。”

小女孩抬起手,露出银锁。

“可是他埋进去的,是活人。”

王小勇往后退了一步。

“我爷爷已经死了!”

小女孩笑了。

“死人也会撒谎。”

张柒没有再问。

他注意到小女孩身后的井口,正缓缓冒出一股白雾。

雾气里夹杂着一股熟悉的腥臭味。

和王家村那口棺材底下的黑水一模一样。

“沈知意,拍井口。”

沈知意立即举起相机。

她连续拍了三张。

第一张,井口空无一物。

第二张,井边出现一个男人。

第三张,男人已经站在小女孩身后。

沈知意放大照片。

那个男人穿着旧式蓝布褂子,左眼有一道刀疤,胸口插着一枚镇魂钉。

正是他们在陈家沟染坊见过的张守义。

可照片里的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

反而在笑。

“张柒。”

沈知意把相机递给他。

“你看。”

张柒看完照片,神色凝重。

“这不是刚才那个东西。”

“你怎么知道?”

“他胸口的钉子。”

张柒指着照片。

“染坊里的那个,钉子刻的是守。”

“这个钉子上没有字。”

沈知意仔细看了看。

确实如此。

井口里的男人忽然抬起手。

他手中握着一把铁锹。

然后,他开始挖土。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挖一下,地面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王小勇突然跪倒在地。

“爷爷……”

他看见了。

井边的男人,正是他爷爷七叔公。

可那张脸又不完全是七叔公。

男人抬起头,朝王小勇招手。

“小勇,过来帮爷爷。”

王小勇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爷爷,你不是死了吗?”

男人笑着说:

“爷爷没有死。”

“爷爷只是把自己埋起来了。”

王小勇站起身。

张柒一把抓住他。

“别过去。”

王小勇挣扎。

“那是我爷爷!”

“你爷爷昨晚已经死了。”

“可他现在就在那儿!”

张柒沉声道:

“你看清楚,他脚下有影子吗?”

王小勇一愣。

他朝男人脚下看去。

地上只有井口的白雾。

没有影子。

“人死了可以借尸还魂。”

张柒缓缓说道。

“但死人没有影子,活人也不会没有影子。”

“这东西既没有影子,也没有魂。”

“它只是在借你心里的那个人说话。”

王小勇终于不再挣扎。

井边的七叔公脸色沉了下来。

“张柒,你还是和清玄一样。”

“总喜欢把事情说得那么明白。”

张柒看着他。

“那你就说点明白的。”

“二十年前,你到底从井里捞出了几个孩子?”

七叔公笑了。

“两个。”

“谁活着?”

“一个。”

“谁死了?”

“另一个。”

“清玄抱走的是谁?”

七叔公沉默片刻。

“活着的。”

“送去茅山的是谁?”

“死了的。”

张柒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

七叔公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他看着张柒,像是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因为当年我把你们两个都交给了清玄。”

“你刚才不是说,一个被送去了茅山?”

“那是我骗你的。”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有些事,不能让你知道。”

张柒向前一步。

“那现在可以说了吗?”

七叔公摇头。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

七叔公抬起手,指向沈知意。

“等她把自己的名字从镜子里取出来。”

沈知意心头一紧。

“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母亲没有失踪。”

七叔公说。

“她是自己走进镜子的。”

沈知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为什么?”

“因为她要替你死。”

“她不想让你成为陈家的下一个替身。”

沈知意握紧相机。

“那她现在在哪里?”

七叔公没有回答。

他手中的铁锹忽然掉在地上。

井口白雾剧烈翻涌。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知意。”

沈知意浑身一震。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三年来,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妈妈?”

井底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别相信他们。”

“也别相信你自己。”

“因为你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沈知意向井口迈了一步。

张柒立即拉住她。

“别过去。”

井底的女人继续说道:

“张柒,你也听好了。”

“你师父没有把你从井里救出来。”

“他只是把你和另一个孩子换了位置。”

“你现在活着的这条命……”

女人停顿了一下。

“原本应该属于沈知意。”

井口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枚旧银镯。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

陈柒。

张柒掌心的胎记猛地发烫。

而沈知意手腕上的红痕,竟在同一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字。

满。

5 借命之人

井口伸出来的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手腕上的银镯已经发黑,内侧刻着两个字。

陈柒。

而沈知意手腕上的红痕,此刻也变成了一个清晰的“满”字。

两个字,一左一右,像是早就刻在她的皮肉里。

张柒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

“别看井里。”

沈知意却没有挣扎。

她盯着那个“满”字,声音有些发颤。

“张柒,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它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张柒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贴在她手腕上。

符纸刚刚接触皮肤,便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燃烧,却迅速变成了灰白色。

张柒眉头一皱。

这不是普通的阴气侵体。

符纸上的朱砂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你先退到我身后。”

沈知意没有退。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把银针,挑出最细的一根,刺向手腕红痕旁边的皮肤。

张柒立即阻止。

“你干什么?”

“我要知道这个字是不是长在皮肤下面。”

“你拿自己试邪术?”

“总比站在这里等它自己解释强。”

沈知意说着,轻轻转动银针。

针尖刚刚刺入,红痕便像活物一样向四周游动。

她疼得眉头一皱,却没有停手。

银针拔出来时,针尖上挂着一根极细的红丝。

那根红丝并不是血管。

它的一端连着皮肤,另一端竟然朝井口延伸。

沈知意将银针递给张柒。

“看见了吗?”

张柒接过银针,神情逐渐凝重。

“这是引魂线。”

“和陈家沟石门里的那种一样?”

“不一样。”

张柒将银针放在阳光下。

“那种是麻线裹黑油,这个是真正从人身上长出来的。”

沈知意脸色微变。

“所以我身上一直有东西?”

“可能从你出生那天就有了。”

井底忽然传来女人的笑声。

“知意,你还是这么聪明。”

沈知意猛地转头。

“陈玉兰,你到底是不是我妈?”

井底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女人才轻声回答:

“我是生你的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知意握紧银针。

“我问你是不是陈玉兰。”

女人没有回答。

井口那只苍白的手缓缓缩了回去。

紧接着,一张湿漉漉的女人脸从井底浮了上来。

她的头发披散在脸上,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她没有爬出井口,只是仰着头,静静看着沈知意。

“你小时候发烧,三天三夜不退。”

“你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留一盏灯。”

“你七岁那年,偷偷拆了我的相机,差点把胶卷弄坏。”

女人说着,眼中渐渐有了泪水。

“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沈知意的嘴唇微微颤抖。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尤其是七岁那年拆相机。

母亲当时没有打她,只是坐在床边,教她怎样把胶卷重新装回去。

那台相机,她一直保存着。

“妈……”

沈知意刚说出一个字,张柒便握住她的肩膀。

“别急着认。”

女人的脸色突然变了。

“张柒,你有什么资格拦她?”

张柒看着井底。

“因为你知道她小时候的事,不代表你就是她母亲。”

“那你呢?”

女人冷笑。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替她辨真假?”

张柒没有反驳。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镇脉铜钱。

铜钱上的裂纹比之前更深,边缘还有一小块缺口。

他将铜钱放在掌心。

“你认识这个吗?”

女人看见铜钱,眼神骤然一变。

“清玄的东西。”

“对。”

张柒问:

“那你知道它背面是什么?”

女人沉默。

张柒翻转铜钱。

背面雷纹之中,隐约显出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柒”。

而是一个“守”。

女人盯着那个字,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你终于看见了。”

“看见什么?”

“清玄留给你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护身钱。”

女人抬起手。

井底黑水随之翻涌。

“那是锁魂钱。”

张柒的手掌微微一紧。

“锁谁的魂?”

“你的。”

女人说完,井口突然响起三声敲击。

咚。

咚。

咚。

与王德发母亲棺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知意下意识后退。

张柒却盯着铜钱。

他终于明白,清玄为什么不让他把铜钱交给别人。

不是因为这枚铜钱有多么珍贵。

而是因为它一直压着他身上的某种东西。

铜钱裂开,封印便会松动。

可若是扔掉铜钱,被封住的东西恐怕会立刻出来。

这是一道没有退路的选择。

“张柒。”

沈知意轻声叫他。

“先离开这里。”

张柒点头。

“王小勇,走!”

可王小勇没有动。

他正站在井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张柒心里一沉。

王小勇的影子不见了。

地面上,只有一团淡淡的白雾。

“王小勇!”

张柒刚要过去,王小勇忽然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张道长,我爷爷说,你该把东西还给我了。”

“什么东西?”

“我的命。”

王小勇慢慢伸出右手。

他的掌心有一道黑色裂纹。

裂纹中渗出细细的黑水。

张柒没有靠近。

“你什么时候被缠上的?”

王小勇茫然地摇头。

“不知道。”

“你爷爷死之前,你见过他吗?”

“见过。”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王小勇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

“他在屋里等我。”

“他说自己要走了,让我替他守一夜。”

“后来他让我把一口棺材抬到村口。”

张柒皱眉。

“你亲手抬的?”

王小勇点头。

“还有一个人帮我。”

“谁?”

王小勇慢慢转过头,看向沈知意。

“她。”

沈知意脸色一变。

“我昨天根本不在王家村。”

“我知道。”

王小勇露出诡异的笑容。

“帮我的不是你。”

“是另一个你。”

沈知意握紧相机。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王小勇点头。

“看清了。”

“她长什么样?”

“和你一样。”

“衣服呢?”

“红色的。”

“手腕上有什么?”

王小勇突然不说话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开始剧烈发抖。

“她的手腕上……”

“有什么?”

“没有皮肤。”

王小勇猛地抱住脑袋。

“她手腕上没有皮肤,只有一圈圈红线!”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突然倒在地上。

张柒冲过去,将他翻过来。

王小勇的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却不断吐出黑水。

沈知意蹲下来,检查他的脉搏。

“还有脉搏。”

“能救吗?”

“暂时能。”

她从包里拿出止血纱布和一支小药瓶,先处理王小勇掌心的伤口。

张柒则从怀里取出一张镇魂符,压在他的胸口。

“魂归本位,魄守其身。”

符纸贴下去后,王小勇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团黑气从他口鼻间涌出。

张柒没有用雷符。

他知道这东西和王小勇的命数纠缠在一起,强行打散,王小勇未必承受得住。

他取出一小把糯米,撒在黑气周围。

黑气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王小勇掌心。

掌心的黑色裂纹暂时闭合。

王小勇终于恢复了呼吸。

沈知意松了口气。

“他暂时没事了。”

张柒擦掉额头上的汗。

“先把他带出去。”

两人合力扶起王小勇。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的穿衣镜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张柒回头。

镜面彻底裂开。

裂纹之间,竟然显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些字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他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上面的内容。

乙卯年七月十五。

陈月娘,亡。

陈玉兰,替。

张柒,生。

张满,死。

王守义,守。

清玄,欠。

一共六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道红色的划痕。

唯独“清玄,欠”三个字下面,没有划痕。

沈知意也看见了。

“张柒,这是什么意思?”

张柒盯着那几个字。

“像是陈家当年的死人账。”

“可上面只有六个人。”

“之前七叔公说,二十年前死了七个人。”

沈知意数了一遍。

“确实少了一个。”

张柒抬起手,指向镜面最下面。

那里还有一行小字。

只是被一层黑色污迹遮住了。

沈知意拿出修复刀,轻轻刮掉表面的污垢。

字迹逐渐显露出来。

第七人,不得入账。

沈知意低声念出这句话。

“第七个人是谁?”

张柒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清玄曾经交代过。

若有人问二十年前七月十五发生什么,就说不知道。

而现在,所有线索都在逼他寻找那个被抹去的人。

他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刚一碰到玻璃,镜子里便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人穿着旧式道袍,脸色苍白,右手掌心没有胎记。

他看着张柒,轻轻摇头。

“别找第七个人。”

张柒盯着镜子。

“你是谁?”

镜中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张柒身后。

张柒猛地回头。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小的土坟。

坟前插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的形状、大小,与张柒掌心的镇脉铜钱一模一样。

沈知意走到土坟前,发现坟土还是湿的。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字:

此坟不葬死人,专葬活人。

张柒站在她身后。

“别碰。”

沈知意收回手。

“里面埋的是什么?”

张柒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轻轻拨开坟前的泥土。

泥土下面露出一块白布。

白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张柒用树枝挑开一角。

里面竟然是一只鞋。

一只小孩穿过的黑布鞋。

鞋底用针线缝着两个字。

张柒。

沈知意脸色骤变。

“这是你的鞋?”

张柒摇头。

“我小时候穿的鞋,师父早就烧了。”

“那这双……”

“可能是另一个孩子的。”

他刚说完,土坟下面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这次不是从棺材里传来。

而是从坟土下面传来。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土里响起。

“哥哥。”

“你终于找到我的坟了。”

张柒握紧桃木剑。

“你是谁?”

土里的孩子轻声回答:

“我是那个被你活埋的人。”

沈知意猛地抬头。

“张柒,退后!”

可已经晚了。

坟土突然向两边裂开。

一只小手从里面伸出来,手腕上戴着一枚银锁。

银锁正面刻着“小满”。

背面却多出一个字。

柒。

同一时间,张柒掌心的胎记彻底变黑。

他手中的镇脉铜钱,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铜钱裂成两半。

而镜子里,那个没有胎记的张柒,终于露出了笑容。

“现在,轮到我出来了。”

6 活人坟

“现在,轮到我出来了。”

镜子里的张柒咧嘴笑着。

与此同时,土坟中的小手已经抓住了张柒的裤脚。

那只手冰冷刺骨,五根手指细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张柒没有急着拔剑。

镇脉铜钱已经裂成两半,原本压在掌心的那股沉重感突然消失。他能清楚感觉到,右手胎记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像一条沉睡多年的虫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沈知意,带王小勇退到院门外。”

“你呢?”

“我处理这只手。”

沈知意看了一眼土坟,又看了看镜子。

“你别乱来。刚才那东西和你有联系,不能直接用雷符。”

“我知道。”

张柒咧嘴一笑。

“我又不是头一回遇见自己。”

沈知意没有被他逗笑。

她扶起昏昏沉沉的王小勇,退到院门附近,却没有离开,而是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卷细铜丝。

这是她修复古物时常用的工具。

她将铜丝绕在院门两侧,又在中间挂上一枚小铜铃。

“有东西出来,我会知道。”

张柒点点头。

土坟里,那只小手又往外探了几寸。

“哥哥……”

声音很轻。

“你不记得我了吗?”

张柒蹲下来。

“我应该记得你?”

“你答应过娘,要带我回家。”

“我答应过很多人。”

“你还答应过,不把我埋起来。”

张柒目光一沉。

“当年是谁把你埋进去的?”

土里的声音停了。

随后,一个小女孩慢慢从坟土中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颊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嘴唇却红得异常。

她的左手戴着银锁。

右手掌心有一道与张柒相同的胎记。

张柒看着她,没有动。

“你叫小满?”

女孩摇头。

“那是给死人的称呼。”

“你叫什么?”

女孩想了很久。

“娘叫我柒儿。”

张柒愣了一下。

“柒儿是我。”

“你是哥哥。”

女孩抬起脸。

“我是妹妹。”

张柒没有接话。

从王家村到陈家沟,所有线索都在告诉他,所谓双生子并不简单。陈月娘生下的究竟是两个孩子,还是一个孩子和一个替身,至今没人能说清。

可眼前这个女孩,确实有着和他相同的胎记。

“你为什么在坟里?”

“因为有人说,我已经死了。”

“谁说的?”

“七叔公。”

女孩低下头。

“他把我埋进去的时候,还哭了。”

张柒问:“他为什么埋你?”

女孩摇头。

“他说只有这样,哥哥才能活。”

“后来呢?”

“后来清玄来了。”

女孩的眼睛慢慢抬起来。

“他把哥哥抱走了。”

“你看见清玄了?”

“看见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

女孩想了想。

“他说,别怕。”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画。

“他说会有人来接我。”

“谁?”

女孩看向张柒。

“你。”

张柒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去接你吗?”

女孩摇头。

“因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你骗人。”

女孩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你一直知道!”

她猛地扑向张柒。

张柒侧身避开,桃木剑横在胸前。

女孩撞在剑身上,发出一声尖叫。

桃木剑没有伤到她。

剑身上却迅速爬满黑色水痕。

张柒心中一惊。

这东西竟然不是普通阴魂。

他将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口中念出净秽咒。

女孩身上的黑水逐渐退去。

她却没有消失。

反而抬起头,露出一张与张柒有几分相似的脸。

“哥哥,你看。”

她指向张柒身后。

“有人来接我了。”

院门外的铜铃突然响了。

叮铃!

沈知意立即回头。

一道人影正站在门外。

那人穿着灰色长衫,背着一个旧布包,手里拄着竹杖。

他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老人。

可张柒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

“七叔公?”

老人抬起头。

脖子上没有勒痕。

脸色也不像棺材里那个青白的尸体。

他甚至还冲张柒笑了笑。

“小柒。”

张柒握紧桃木剑。

“你到底死没死?”

老人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见面就问这个。”

“那我该问什么?”

“问问我吃没吃饭。”

张柒冷笑。

“你要是还活着,王小勇为什么说你上吊死了?”

老人看向院门外的王小勇。

王小勇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爷爷……”

老人冲他招手。

“小勇,过来。”

王小勇刚要迈步,沈知意便伸手拦住他。

“不许过去。”

老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女娃娃,我是他爷爷。”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拿出相机,对着老人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起。

照片里,院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根竹杖,斜斜地立在地上。

沈知意把照片递给张柒。

“不是活人。”

张柒看着老人。

“你看,连照片都不愿意给你留。”

老人摇头。

“我不是来找你们的。”

“那你来找谁?”

老人指了指坟里的女孩。

“我来接她。”

女孩听见这话,突然缩到了张柒身后。

“我不跟他走。”

老人脸色一沉。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年。”

“该走了。”

“我不走!”

女孩抓住张柒的衣角。

“哥哥说过会来接我!”

老人叹了口气。

“你哥哥不是来接你的。”

“他是来还命的。”

话音落下,院门外的竹杖突然倒在地上。

一阵阴风吹过。

张柒脚下的影子开始向老人延伸。

他立即取出一张黄符,夹在两指之间。

“七叔公,我最后问你一次。”

“二十年前,你到底埋了谁?”

老人看着他。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埋的是一个孩子。”

“男孩还是女孩?”

“我不知道。”

“你亲手埋的,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那个孩子没有脸。”

张柒眉头紧锁。

老人继续说道:

“二十年前,陈月娘生产那天,村里人都说她生了两个孩子。”

“一个哭,一个不哭。”

“可我进屋的时候,床上只有一个襁褓。”

“清玄说,井里还有一个。”

“我不信。”

“直到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井口爬出来一个孩子。”

老人抬起头,眼神浑浊。

“它没有脸。”

“却会喊我七叔公。”

张柒忽然想起了棺材里的那个七叔公。

那张青白的脸,那道勒痕,还有他说过的那句“我不是死了吗”。

“所以你把它埋了?”

老人点头。

“清玄说,不能让它进村。”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埋下去的不是它。”

张柒心头一沉。

“你什么意思?”

老人伸出手,指向坟中的女孩。

“我埋进去的是活孩子。”

“真正没有脸的那个,早就跟着清玄走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知意缓缓放下相机。

“你说清玄带走了没有脸的孩子?”

老人点头。

“所以我一直不敢回茅山。”

张柒盯着他。

“那清玄抱走的究竟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张柒的右手。

“你自己不知道吗?”

张柒掌心一阵刺痛。

那枚红色胎记已经完全变黑。

黑色纹路沿着掌心向手腕蔓延,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

土坟里的女孩忽然抓住他的手。

“哥哥,别听他。”

“为什么?”

女孩眼中流下两行黑水。

“因为他才是那个没有脸的人。”

张柒猛地回头。

院门外的七叔公,脸上的皮肤开始一点点剥落。

不是血肉。

而是一层薄薄的白纸。

纸下面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

只有一片漆黑。

沈知意迅速拉动铜丝。

院门上的铜铃响成一片。

“张柒,退回来!”

张柒没有退。

他将两张黄符叠在一起,夹住镇脉铜钱的碎片,压在掌心。

“上清有令,邪祟退形!”

符纸燃起。

院门外的白纸人影剧烈摇晃。

它发出七叔公的声音。

“小柒,你不该知道这些。”

张柒冷冷道:

“你不该拿七叔公的脸骗我。”

纸人忽然抬起手。

它的手掌中,竟然握着另一半镇脉铜钱。

张柒瞳孔一缩。

那半枚铜钱原本应该在自己手里。

什么时候到了它手中?

纸人将铜钱举到脸前。

“清玄留给你的,是假的。”

它轻轻一捏。

铜钱碎片化成黑灰。

紧接着,整个院子里的风声都停了。

土坟中的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张柒立即转身,想要抓住她。

可女孩却主动松开了他的手。

“哥哥,别救我。”

她看着张柒,眼里竟然有一丝释然。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次,换你活着。”

话音刚落,她手腕上的银锁脱落,掉在泥土里。

银锁背面原本刻着的“柒”字,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字。

生。

而女孩的身体,化成一片片白色纸灰。

张柒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泥土。

院门外的纸人发出笑声。

“活人坟已经开了。”

“死人账也该还了。”

它转身走进巷子。

沈知意想追,张柒却一把拉住她。

“别追。”

“它要跑了!”

“它不是跑。”

张柒看着地上的那枚银锁。

“它是去找下一座坟。”

沈知意低头看去。

银锁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折叠的黄纸。

她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七人已归六人,最后一人,葬在茅山。

张柒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让他回茅山。

因为茅山那座坟里,埋着的很可能不是师父。

而是二十年前被七叔公亲手埋下的第七个人。

院外的风重新吹了起来。

沈知意忽然发现,张柒身后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没有跟着张柒移动。

它独自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茅山方向。

然后慢慢举起右手。

掌心里,赫然握着一枚完整的镇脉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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