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小满三岁那年,我男人赵大勇要南下进喇叭裤,家里八百块全塞蛇皮袋里了。上辈子我没拦,火车翻沟,货烂钱空,他欠一屁股债,我被他娘骂了三年丧门星,最后离了。
这辈子我睁眼回来,他正往袋子里塞钱。我扑上去抢,他骂我娘们懂个屁。我闺女从炕上连滚带爬下来,一把抱住他腿,嚎得房梁掉灰。他掰她手:“闺女松手,爹给你买糖!”小满不松,喊:“翻!沟!水!”我编瞎话说梦见火车翻沟了,他摔门要走,小满一泡尿浇了他一裤腿。下午大喇叭喊,那趟火车真翻了,他兄弟孙德利腿折了,货全泡汤。他蹲院门口脸白得像纸。
打那起,我闺女指哪他买啥,买啥啥涨。指烂泥塘,修路赔了三千。指倒闭酱油厂,缸底挖出前朝方子,厂子救活了。三次破产,闺女全给拦下了。
可我那婆婆王翠花不干了,说我闺女是扫把星转世,带人堵门要抢孩子送河滩。我男人站门口,看看他娘,又看看闺女——
这是他头一回拦他娘。也是他头一回,被他娘指着鼻子骂“娶了媳妇忘了娘”。
往后的事,你们往下看。我只说一句:我闺女指着我腌酸菜的缸说“爹,干这个”,我男人真就推车去电影院门口卖萝卜条了。头一晚挣八块四,回家路上他跟我说:“春兰,咱闺女是不是能看见啥?”
我说:“你管她看见啥,挣钱就完了。”
他没再问。但从那天起,他出门谈生意先问闺女:“爹能去不?”
闺女点头,他跑得比狗撵还快。闺女摇头,他立马回家抱孩子。
我婆婆骂他窝囊废。他说:“娘,您行您上,您腌的酸菜都烂缸里了。”
1
刘春兰是被赵大勇翻箱倒柜的动静吵醒的。
她一睁眼,土坯房,粮票贴墙上,补丁裤搭炕沿。赵大勇正蹲地上往蛇皮袋里塞钱,十块的五块的,一沓子毛票。她脑子嗡一声,八百块,她跟赵大勇攒了三年的家底。
“你干啥?”
“南下。孙德利打前站了,喇叭裤一条挣五块,跑一趟顶咱种一年地。”
刘春兰浑身血往头上涌。上辈子就是这一趟。火车翻沟,货烂钱空,赵大勇欠一屁股债,王翠花骂她丧门星骂了三年,最后两口子离了,闺女归她,五岁那年发烧没钱治,烧傻了。
她扑上去抢蛇皮袋。
“不能去!”
赵大勇一膀子甩开她:“你一个娘们懂个屁!南方满大街喇叭裤,咱不去人家去,钱都让别人挣了!”
“孙德利自己都没整明白,你跟他跑?”
“孙德利是我兄弟!光屁股长大的!”
两人正撕巴,炕上小满醒了。三岁丫头,头发乱得鸡窝似的,揉着眼看他爹往袋子里塞钱,突然连滚带爬下炕,光脚踩地上,一把抱住赵大勇的腿。
嚎。
那嗓门,房梁上的灰扑扑往下掉。
赵大勇掰她手:“闺女松手,爹给你买糖,买大白兔!”
小满不松,指甲抠进他裤腿里,嘴里含混喊:“翻!沟!水!”
刘春兰心口一紧。上辈子闺女也哭了,但她没拦。这回她死命拦。
“大勇你听我一句,这趟不能去!我昨晚上做梦,梦见火车翻沟里了,货全泡汤!”
赵大勇急眼:“你也跟着邪乎?我本钱都凑齐了,车票都买了!”
门帘一掀,王翠花进来了。老太太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骂:“赔钱货嚎啥丧!你爹出门挣钱你哭,讨债鬼投胎!”
小满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往刘春兰怀里钻。
王翠花笤帚指着刘春兰鼻子:“肯定是你教的!不想让大勇出去挣钱,怕他挣了钱不要你!”
“娘,我没教——”
“你没教她咋知道哭?三岁丫头片子懂个屁!就是你背后嚼舌头!”
赵大勇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行了行了,我走了,半个月就回来。”
刘春兰拦门口:“你敢走,咱俩就离。”
赵大勇愣了。王翠花乐了:“离!赶紧离!我早看你不顺眼了,离了让我儿子娶个城里的!”
赵大勇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桌上,骂骂咧咧:“走了就别等我!饿死拉倒!”
他扭头就走。刘春兰看见他走到巷口,脚底下慢了半拍,脑袋偏了一下,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扭头大步走了。
刘春兰追出去两步,又站住了。五块钱在桌上搁着,他兜里就剩车票和借来的路费。
王翠花还在骂,刘春兰没理她,抱着小满坐炕上。小满搂着她脖子,小声说:“娘,怕。”
“不怕,娘在。”
赵大勇是中午走的。下午三点半,镇上大喇叭响了。
“紧急通知,南下火车在邻县青石沟段发生脱轨事故,伤亡情况不明,有亲属南下的村民到村委会登记——”
刘春兰腿一软,扶住门框。
没一会儿赵大勇回来了。不是走回来的,是蹭回来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进门蹲院门口摸烟,手抖得火柴划了三根没划着。
刘春兰抱着小满出去。
“孙德利咋样?”
赵大勇嗓子哑了:“腿折了,货全泡汤了。一车人,死了仨。”
他抬头看小满。小满趴刘春兰肩头,睁着大眼看他。
“闺女,你咋知道的?”
小满不吭声,把脸埋刘春兰脖子里。
赵大勇蹲那儿抽了半包烟,天黑了才站起来,进屋把炕洞里的蛇皮袋掏出来,往刘春兰脚边一扔。
“你收着。”
刘春兰没动。
“我赵大勇要是再瞎折腾,你拿这钱带我闺女走。”
王翠花第二天听说火车翻了,拍着胸口说“菩萨保佑我儿”,转头又骂刘春兰:“都是你咒的!你要不拦着,大勇说不定早去早回来了!”
赵大勇闷头吃饭没接话。
刘春兰把八百块锁进陪嫁木箱,钥匙挂脖子上。
她知道这才第一关。上辈子赵大勇栽了三个跟头,这辈子她一个都不会让他栽。
但她没想到第二个跟头来得这么快。
2
火车翻沟的事传开,赵大勇消停了三天。第四天,老周来了。
老周是赵大勇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在镇上开了个饭馆赔得底掉,来找赵大勇合伙翻本。
“大勇,镇上饭馆没一家像样的,咱开个大的,我出房子你出钱,挣了对半劈。”
赵大勇心动了。晚上跟刘春兰商量,刘春兰问:“老周那饭馆为啥赔?”
“位置不好呗。”
“位置不好换个大房子就好了?”
赵大勇不耐烦:“你咋啥都泼冷水?老周自己房子,不用房租,稳赚。”
刘春兰直接说:“老周欠赌场三百二。你要跟他合伙,他肯定哄你押房契。”
赵大勇脸沉了:“你编排我兄弟?”
“我编排没编排,你去赌场问大刘,看老周欠没欠钱。”
“我不去!你见不得我好!”
两人正吵,小满半夜突然爬起来。三岁丫头,迷迷糊糊的,爬到赵大勇身上,骑他脖子上,一泡尿浇了他满脸。
赵大勇嗷一声坐起来,抹脸:“你这丫头!”
小满尿完,指着他脸:“坏!拿!房!”
赵大勇气得要打,手举起来了,刘春兰一把拦住:“闺女从没这样过。上回尿你裤腿火车翻了,这回尿你脸,你自己琢磨。”
赵大勇手举在半空落不下去。
第二天赵大勇嘴上说不去赌场,脚却拐了弯。赌场看场子的大刘跟他认识,递了根烟一问,人家乐了:“老周欠三百二,说这两天就还。咋,他找你借钱了?”
赵大勇脸黑着回来。
小满在院里玩布老虎,老周来了,笑呵呵掏糖:“小满,叫周叔,给你大白兔。”
小满把糖打地上,一脚踩碎。
老周脸色变了一下,又笑:“这丫头,脾气不小。”
小满指着他:“坏!拿!”
老周讪笑:“拿啥?周叔没拿啥。”转头跟赵大勇说,“大勇,房契的事你考虑咋样了?”
赵大勇蹲门槛上抽烟,半天抬头:“老周,你赌场那三百二,我帮你还一半。房契的事拉倒。”
老周脸刷地白了,嘴硬:“你听谁胡咧咧——”
“大刘跟我说的。你还要对质?”
老周骂了句脏话走了,再没登过门。
赵大勇闷头抽了半包烟。晚上把小满抱被窝里,闷声说:“闺女,爹错怪你了。”
小满翻个身,放了个屁。
赵大勇骂了句脏话又憋回去,扭头冲刘春兰说:“你咋知道老周欠赌债?”
刘春兰翻个白眼:“我做梦梦见的,你信不信?”
赵大勇不吭声了。
王翠花第二天听说这事,跑来嚷嚷:“三岁丫头片子知道啥?肯定是你媳妇教她装神弄鬼!尿你一脸你就信了?你咋那么好骗!”
刘春兰不吵,把房契锁进陪嫁木箱,钥匙挂脖子上。
赵大勇伸手:“钥匙给我。”
“不给。”
“我是你男人!”
“你是我男人我才不给你。你再瞎折腾,咱娘俩睡大街。”
王翠花跳脚:“反了反了!这家里外姓人说了算了!”
赵大勇闷声说了句:“娘,您少说两句。”
王翠花愣了。她儿子头一回让她“少说两句”。老太太摔门走了,撂下话:“行!你们过!我看你们能过出啥花来!”
赵大勇消停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李经理来了。
3
李经理是孙德利介绍的。孙德利腿折了躺医院,捎话来说有个能人倒腾电子表,签完合同交定金,货到翻三倍。
赵大勇这回学精了,不跟刘春兰说。偷着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凑了四百块本钱。
刘春兰发现猪没了,问他,他说卖了换钱买化肥。刘春兰信了。上辈子没这一出,她不知道赵大勇还栽过电子表这一跟头。
小满连着三天夜哭。头一晚哭半个钟头,第二晚哭一个钟头,第三晚怎么哄都不睡,指着西边喊:“烫!红!”
刘春兰问她啥红,她说不上来,往她怀里钻,浑身哆嗦。
第四天赵大勇一早说去镇上买化肥。刘春兰给他找零钱,手往他兜里一掏,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抽出来一看,合同。
“赵大勇,这是啥?”
赵大勇脸白了:“你甭管——”
“我问你这是啥!”
“电子表合同,签完交四百定金,货到翻三倍——”
“钱呢?”
“猪卖了四百,刚好——”
刘春兰把合同撕了。
赵大勇急眼:“你疯了你!人家等着呢!”
他扑过来抢,刘春兰把碎纸往灶膛里一塞。赵大勇蹲灶膛口掏,火已经着了,剩个角。
小满本来在炕上,这时候溜下炕,光脚跑过来,骑到赵大勇脖子上,一泡尿浇下去。尿顺着赵大勇后脖梗子淌,合同角也湿透了。
赵大勇愣那儿,满头满脸尿。
“你们娘俩——”他气得说不出话。
这时候院门口有人喊:“赵大勇!合同签好没?李经理等着呢!”
李经理亲自来了。四十来岁,穿个夹克,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进门先笑,递烟:“大勇兄弟,合同呢?”
赵大勇抹了把脸上的尿,尴尬:“李经理,这——”
“合同有点问题,得重签。”刘春兰开口。
李经理眼皮跳了一下:“啥问题?”
“货到付款那一条,得改。先付三成定金,货到验收合格付尾款,烂了算你的。”
李经理笑僵了:“嫂子,这不合规矩——”
“啥规矩?你规矩还是我规矩?四百块定金交给你,你跑了我们找谁去?”
李经理嘴角抽了抽:“行,那这样,货到付款,概不退换,总行了吧?”
刘春兰眼皮都没抬:“概不退换?你要是发一堆残次品来,我们找谁换?”
“我李某人做买卖十几年——”
“我管你几十年,合同不写清楚不签。”
李经理脸沉了,转头看赵大勇:“大勇兄弟,你媳妇这——”
赵大勇看看刘春兰,又看看李经理。小满在他脖子上骑着,揪着他头发喊:“坏!拿!”
赵大勇一咬牙:“听我媳妇的。”
李经理脸彻底黑了:“行!你们穷命,活该受穷!”夹克一甩走了。
赵大勇蹲地上半天没说话。晚上吃饭,他把碗一推:“四百块定金没了,猪也白卖了,你满意了?”
刘春兰给他盛饭:“三个月后你看。”
“看啥?”
“看那批电子表砸谁手里。”
赵大勇把碗摔了:“刘春兰,你再拦我,我休了你!我娘说得对,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刘春兰愣住。小满吓得不敢哭,缩在炕角。
赵大勇摔门出去。王翠花站在院里,脸上笑开了花:“听见没?我儿子早晚休了你!”
刘春兰抱着小满坐炕上,一句话不说,眼泪掉闺女头发上。
赵大勇一宿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回来,蹲炕边憋了半天:“春兰,我……我那话是气话。”
刘春兰不搭理他。
“我真知道错了。老周那事你蒙对了,这回万一你也蒙对了呢——”
“万一我蒙错了呢?你休我?”
赵大勇扇自己一嘴巴:“我嘴贱!我嘴贱行了吧!”
刘春兰没吭声。小满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爹,不哭。”
赵大勇眼圈红了。
三个月后,镇上炸了锅。李经理那批电子表全是残次品,走时不准,电池两天没电。跟着干的三家全砸手里,有一家姓吴的上吊被媳妇救下来,脖子上勒一道紫印。
赵大勇听说后,在家喝闷酒。喝到半截,突然把小满举起来:“闺女,你是不是能看见啥?”
小满拍他脸:“黑!跑!”
赵大勇跪炕上:“爹能去南方不?”
小满摇头。
“爹能开饭馆不?”
摇头。
“那爹干啥?”
小满一指刘春兰腌酸菜的缸。
赵大勇懵了:“卖酸菜?”
小满点头。
赵大勇扭头看刘春兰:“你腌那玩意儿有人买?”
刘春兰把围裙一系:“明儿你推车去电影院门口试,卖不出去我跟你姓。”
第二天赵大勇臊眉耷眼推车去了。电影院散场,人挤人,他吆喝都张不开嘴,还是旁边卖瓜子的大姐帮他喊了一嗓子:“酸萝卜条!脆生开胃!”一晚上挣八块四。
回家路上赵大勇不说话。到家门口,把八块四往刘春兰手里一塞:“明儿……明儿我再去。”
没等刘春兰接话,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翠花带着娘家两个兄弟堵门口,手里拎着红绳和符纸。
“这丫头邪物托生!留家里早晚克死全家!今天必须送河滩!”王翠花上来就拽小满。
小满吓得往刘春兰怀里钻,嚎得嗓子都劈了。
赵大勇站在门口,看看他娘,又看看闺女。
“娘,您干啥?”
“干啥?把这邪物送走!马仙姑都说了,她讨债鬼投胎,不送走全家遭殃!”
赵大勇没动。
王翠花喊:“老大老二,把那丫头抱走!”
赵大柱赵二柱上前一步,赵大勇横臂一拦。
“我看谁敢。”
4
赵大柱赵二柱一个拎红绳一个拿符纸,上来就要抱小满。
小满没往后退,反而从刘春兰怀里挣出来,站地上仰头盯着赵大柱身后。
“大舅,你背后有个没腿的爷爷拽你裤脚。”
赵大柱一哆嗦,回头啥也没有:“死丫头胡咧咧啥!”
小满不看他,自顾自说:“爷爷穿灰褂子,裤裆湿的,脸白,冲大舅乐呢。爷爷说他不走,他看着奶奶。”
赵大柱脸刷地白了。他爹死的时候瘫了三年,最后大小便失禁,走的时候裤子就是湿的。这事村里老辈人都知道。
赵二柱拉他哥:“哥,走了走了,这丫头邪门——”
“马仙姑呢?马仙姑来!”王翠花喊。
马仙姑就等在院门外,穿一身花褂子,手里摇铃铛,进门先烧黄纸。纸灰飘起来,她闭眼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邪祟退散——”
小满直勾勾盯着她背后,突然说:“奶奶,你背后那个没腿爷爷说,你家炕席底下压着二百块钱。你男人瘫炕上你都不给他买药,钱攒着给你娘家侄子娶媳妇。”
马仙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男人去年瘫的,瘫了三个月她没怎么伺候,端屎端尿都是小叔子。她确实攒了二百块私房钱压在炕席底下,这事她谁都没告诉。
铃铛掉地上。马仙姑转身就走,黄纸不要了,布包也不要了。
王翠花拽她袖子:“仙姑!仙姑你咋走了!”
“你另请高明吧!”马仙姑甩开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翠花愣在院里。赵大柱赵二柱对看一眼,红绳符纸往地上一扔:“姐,这活儿干不了。”两人也走了。
王翠花下不来台,一屁股坐地上拍大腿:“我命苦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孙女是个讨债鬼!没人给我做主啊!”
赵大勇站在那儿,半天说了句:“娘,您先回去。”
“你让我回哪去?你爹死了我守寡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赶我走?”
“我没赶您走。小满才三岁,您带人来绑她送河滩,您让她咋想?”
王翠花撒泼打滚,哭得全胡同都听见了。邻居趴墙头看,刘春兰把院门一关,插上门闩。
王翠花在门外嚎了半个钟头,赵大柱赵二柱劝走了。
晚上赵大勇闷头抽烟。刘春兰把酸菜缸搬院里,切了一盘萝卜条,往赵大勇面前一推。
“明儿推车去电影院门口卖,挣了钱给你娘送点,堵她嘴。”
赵大勇抬头:“你真让我卖咸菜?”
“丢人还是丢钱?你选。”
赵大勇咬牙去了。一晚上八块四。
第二天他自己去的,还跟人借了个煤球炉子,加烤红薯。电影院散场人挤人,烤红薯一块一个,萝卜条五毛一包,一晚上挣了二十。
赵大勇回家数钱,手抖。王翠花闻着味来了,进门看见桌上钱,眼珠子转:“大勇啊,这钱娘给你攒着,你年轻手散——”
刘春兰把闺女往赵大勇怀里一塞:“你闺女三天没吃鸡蛋了。钱给你娘还是给闺女,你看着办。”
赵大勇把钱塞刘春兰手里。
王翠花炸了,抄起扫帚要打刘春兰:“你个挑家不和的东西——”
小满突然从赵大勇怀里探头,指着院墙外喊:“娘,戴帽子的偷咱家鸡!”
刘春兰跑出去。隔壁周二顺正往麻袋里塞她家老母鸡,人赃并获。
王翠花举着扫帚站院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周二顺赔了五块钱,刘春兰当着一胡同人的面说:“娘,您要打先打偷鸡的,自家人打自家人算啥本事?”
王翠花扫帚一扔,走了。撂下话:“分家!不分家我跟你没完!”
5
分家这话王翠花喊了三天,刘春兰接了。
“分就分。房子归您,我们搬出去。”
赵大勇急:“搬哪去?”
“找地方。”
刘春兰带小满去镇上赶集,路过一片倒闭的酱油厂。大门锈得打不开,院里荒草半人高。小满突然拽她衣角:“娘,香!”
刘春兰一愣:“啥香?”
“缸,香。底下,香。”
刘春兰蹲下来:“闺女你说清楚,啥缸香?”
小满指着院里那排破缸。
刘春兰扒着门缝往里看。她想起上辈子的事——这厂子倒闭三四年没人接,后来一个外地人盘下来,在缸底挖出一本手写方子,酿的酱油挂碗不沾,半年翻的身。
她扭头回家找赵大勇。
“把酱油厂盘下来。”
赵大勇嘴张得能塞鸡蛋:“你疯了?那厂子欠一屁股债——”
“六百块全包,我打听了。”
“六百块咱家一共就八百——”
“盘下来还剩二百,够周转。”
赵大勇不信:“你咋知道能挣钱?”
“你闺女说的。”
赵大勇看看小满。小满点头。
他蹲地上挠半天头:“行,我再信闺女一回。”
两口子借遍亲戚凑了六百,把厂子盘下来。赵大勇搬缸,一边搬一边骂:“这破缸沉得跟棺材似的——”
第三口缸搬开,底下土里露出个油纸包。
赵大勇抠出来,打开,里面半本手写方子,蝇头小楷,纸都黄了,写着“三伏晒三九藏”“豆三麦二盐一”的配比。
赵大勇看不懂,递给刘春兰。刘春兰翻了两页:“照着做。”
第一批酱油出来,赵大勇推车去供销社。供销社刘主任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这酱油,挂碗。”当场订了五十斤。
赵大勇揣着订单跑回家,进门就喊:“春兰!成了!五十斤!”
小满在院里玩,赵大勇把她举起来转圈:“闺女!你是爹的小财神!”
王翠花闻着味来了。进门先探头看缸,又看订单,脸上堆笑:“大勇啊,厂子盘下来这么大的事,咋不跟娘说一声?”
“娘,您不是要分家吗?”
“分啥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厂子挣钱了,娘给你们看大门,分红给娘算一份就行。”
刘春兰正往缸里下豆子,头都没抬:“娘,盘厂借了六百块饥荒,您要算分红,先把饥荒还了?”
王翠花脸僵了:“我哪有钱还饥荒——”
“没钱就别说分红。您要实在闲得慌,帮我看大门,一个月五块。”
“五块?你打发要饭的?”
“那您别来。”
王翠花气走了。第二天又来,带了一兜子鸡蛋,进门就喊“小满乖孙女”,小满往刘春兰身后一躲。
王翠花讪笑:“以前是奶奶糊涂——”
小满探出脑袋:“奶奶,你家灶王爷底下藏啥了?”
王翠花脸白了。
6
刘春兰没接话。她听出闺女话里有话,但当着王翠花面没追问。
王翠花坐了一会儿走了,鸡蛋留下了。赵大勇说:“娘是不是真改了?”
刘春兰把鸡蛋收了:“改没改不知道,先看她后面干啥。”
厂里第一批酱油卖得好,供销社又追订一百斤。刘春兰带着赵大勇白天黑夜地干,小满在缸边玩,不哭不闹。
出事是第四缸。
那缸酱油下了三天,小满突然捂着肚子喊疼,指着刚出缸的酱油哭:“娘,毒!药!二奎叔兜!”
赵大勇舀了一勺要尝,刘春兰一巴掌打掉。
“闺女从没瞎喊过。”
她把缸底一搅,捞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半包耗子药。
赵大勇脸绿了:“谁干的?”
刘春兰没声张。她抱着小满在厂里转一圈,小满盯着后窗喊:“二奎叔!坏!”
王二奎是王翠花娘家侄子,在厂里搬缸,平时看着老实巴交。
赵大勇不信:“二奎图啥?他一个月挣八块钱——”
“你把他叫来。”
王二奎进门的时候小满正坐门槛上啃手指头。他一进来,小满往他脚边一坐,指着他裤兜:“糖,药。”
赵大勇上去掏他兜,翻出同样油纸包,耗子药。
王二奎腿一软跪了。
“姑让我干的!姑说厂子挣钱了也得归赵家,不能让外姓人拿大头,往缸里下药,出了事厂子开不下去,大勇哥就回去求她了——”
赵大勇站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拎着王二奎回家找王翠花对质。王翠花正在院里喂鸡,看见王二奎跪着,脸上挂不住,反咬一口:“肯定是刘春兰栽赃!她早想把我挤出这个家!”
赵大勇头一回跟他娘拍了桌子。
“二奎都认了!娘,您是要我妻离子散才舒坦?”
王翠花坐地嚎丧,喊来赵大柱赵二柱要分家产:“赵大勇不孝!得净身出户!”
赵大柱这回没动。那天小满说他爹拽裤脚的事他记着,心里犯嘀咕。
“姐,差不多得了——”
“差啥?我拉扯他这么大,他现在听媳妇的赶我走!”
赵大勇站院里,声音不大:“娘,分家单子我写好了。房子归您,厂子和孩子归我,您以后别进我厂门。”
王翠花抢过笔就要签。赵大勇一把按住:“娘,您想清楚。签了,我就不是你儿子了。”
王翠花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
7
王翠花最后签了,但留一手。赵大勇的户口本在她手里
攥着,说“想迁户口,拿二百块赎”。
刘春兰不惯着:“二百没有。你儿子净身出户,户口本你留着糊墙吧。”
她带着赵大勇和小满搬进酱油厂两间破库房。锅碗瓢盆架在缸盖上,晚上睡觉铺草席,小满睡中间,左边爹右边娘。
赵大勇觉得丢人,蹲门口抽烟。小满爬他背上拍他脑袋:“爹,不哭。”
赵大勇嘴硬:“谁哭了?烟熏的。”
搬进厂里第四天,小满半夜哭醒。哭得凶,满炕打滚,指着赵大勇喊:“血!爹脸上血!”
刘春兰一激灵坐起来。上辈子这时候,赵大勇骑车去邻县送酱油,路上让拖拉机刮了,缝了八针,右脸留一道疤。
第二天赵大勇要骑车送货。刘春兰堵门口:“今儿不能去。”
“客户等着呢!说好上午送到——”
“我说不能去就不能去。”
赵大勇急:“你总得给个理由!”
刘春兰把车钥匙扔房顶。
赵大勇蹦着够,够不着。小满坐门槛上开哭,哭得比昨天还凶。赵大勇没辙,把货托隔壁老孙头捎去,自己在家生闷气。
下午村里传信。邻县那段路拖拉机翻车,把路过的驴车砸了,驴当场没气,赶车的老头腿砸折了。
赵大勇蹲门槛上半天没起来。
晚上他把小满抱被窝里,闷声说:“闺女,爹以后听你的。”
小满拍拍他脸:“爹乖。”
赵大勇骂了句脏话又憋回去。
刘春兰趁热打铁,让赵大勇去各村收黄豆,便宜,自己在家扩产。小满当质检员,她一哭就查缸,查了三回,两回是豆子发霉,一回是盐放多了。
生意刚顺当,供销社刘主任来了。
刘主任四十来岁,大背头,中山装扣到最上头一颗,进厂先背手转一圈,尝了口酱油,咂嘴。
“不错。这样,以后你厂里酱油我全包了,一斤八分。”
赵大勇算了算,比零售少挣一半:“刘主任,零售一毛二——”
“零售你能卖多少?我供销社渠道铺全县,走量。你不走我渠道,一瓶也别想进供销社的门。”
刘春兰端着茶过来:“刘主任,统购统销是好事,但八分太低了,九分。”
“九分我挣啥?”
“您走量,一斤挣三分,一万斤就是三百块。我们自己零售一斤挣一毛二,但一个月卖不了一千斤。您算算哪个划算?”
刘主任眯眼:“你这娘们会算账。”
“不会算账敢开厂子?”
刘主任笑了,掏合同:“行,九分就九分,签三年。”
刘春兰拿过合同看,小满突然从缸后头探出脑袋,指着刘主任后背:“娘,他兜里有咱厂方子。”
刘春兰一看,刘主任中山装兜里露出油纸角,跟缸底挖出来的一模一样。
8
刘春兰没动声色。她把茶往刘主任面前推了推:“刘主任,合同我看看,您先喝茶。”
转头给赵大勇使眼色。赵大勇没看懂,刘春兰踢他一脚,朝门外努嘴。赵大勇这回懂了,溜出去骑车去镇上派出所。
刘主任喝了两口茶,见刘春兰翻来覆去地看合同,笑了:“嫂子,合同有啥问题?”
“第三条,质量不达标退换,这个‘不达标’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
“那不行。得写清楚,挂碗不沾为达标,您尝过的。”
刘主任脸沉了:“嫂子做买卖太精了。”
“不精等着被人坑?”
刘主任把合同一合:“行,不签了。”起身要走,刘春兰拦门口:“刘主任,兜里东西拿出来再走。”
刘主任脸刷地变了:“你说啥?”
“油纸包,我厂里的方子,您啥时候顺走的?”
刘主任嘴硬:“什么方子?我兜里就一包烟——”
赵大勇带着派出所老陈进来了。老陈是赵大勇小学同学,进门先笑:“刘主任,巧了。”
刘主任见警察,腿肚子转筋,掏出油纸包往桌上一拍:“我就抄了一份看看,又没拿去卖!”
“抄一份也是偷。”老陈把油纸包收了,“走吧,所里说。”
刘主任急了,掏出一百块拍桌上:“兄弟,通融通融,这一百块给侄子买糖——”
刘春兰把钱推回去:“一百块就想买我祖传方子?你当买白菜呢?”
刘主任被带走,供销社换了新主任姓孙,主动来签包销合同,一斤九分五,先付三成定金。
赵大勇拿着合同手抖:“春兰,咱成了?”
刘春兰把合同锁进木箱:“早着呢。”
当天晚上,厂里仓库冒烟。小满半夜哭醒,喊“烫!红!”刘春兰爬起来一看,仓库后窗有火苗。
赵大勇拎水桶扑火,刘春兰先把方子塞小满棉袄里,抱闺女跑出去。
火扑灭了,只烧了半垛包装纸。刘春兰前几天听小满说“库房潮”,把货挪前院了,后库就剩纸箱子。
派出所来人一查,后窗底下柴油味。王二奎又来“帮忙”救火,裤腿上沾着柴油。
老陈把王二奎拎回去一审,扛不住,交代了:“刘主任小舅子让我干的!说烧了厂子,方子自然归他,他给我五十块——”
刘主任小舅子周大强,在镇上开修车铺,当晚就被抓了。
赵大勇气得要去医院揍刘主任,被刘春兰拦了:“打他脏手。你把厂子干大了,比揍他解气。”
王翠花听说儿子厂子差点被烧,拎着鸡蛋上门。
“大勇啊,娘当初是被人挑唆,娘心里疼你——”
赵大勇还没说话,小满从屋里出来,指着王翠花身后:“奶奶,你背后那个没腿的爷爷又来了。他说你拿了我家房契不还。”
王翠花脸白得跟纸一样。
9
王翠花嘴硬:“死丫头胡说八道!”
小满不看她,对着空气说话:“爷爷说,红布包,灶台第三块砖。”
刘春兰盯着王翠花:“娘,房契您拿了吧?”
“我没——”
“那咱去老屋看看。第三块砖底下没有红布包,我给您磕头赔罪。”
王翠花不去。赵大勇拽着她胳膊:“娘,去看看。”
一胡同人跟着去老屋。王翠花磨磨蹭蹭,到灶台跟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大勇蹲下敲第三块砖,空的。抠出来,红布包。打开,房契,户口本,还有赵大勇他爹的烈士证——王翠花连这个都藏。
赵大勇蹲地上,眼圈红了:“娘,我爹的烈士证您也藏?您怕啥?”
王翠花瘫地上哭:“我怕你们分家不管我……你爹死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听媳妇的,我啥都没有了……”
赵大勇对着灶王爷神像说了一句:“爹,您早该托梦给我。”
小满接话:“爷爷说托了,你睡得跟猪似的。”
赵大勇又气又心酸,蹲那儿不说话。
刘春兰开口了:“房契我拿走。您按月领生活费,一个月十五。厂里的事您别插手,厂里管吃,您要来吃饭,管饱。但厂子一分没有您的。”
王翠花哭天抹泪,赵大柱赵二柱在旁边劝:“姐,差不多得了,大勇没说不养你。”
王翠花消停了。
消停没三天,又出幺蛾子。她跟外村人说自己孙女是“小财神”,谁给钱让谁摸手,五毛一次。赶集那天在供销社门口支了个摊,红布铺桌上,小满坐凳子上,旁边写块纸板:“小财神摸手,五毛一次,包灵。”
小满不懂,人家给五毛钱她就伸手让人摸一下。一上午摸了二十多个人,挣了十二块。
刘春兰听赶集回来的邻居说,抱着小满就往集上冲。
到那儿王翠花正收钱收得手软,刘春兰一把把纸板踹翻,钱撒一地。
“我闺女不是猴!谁再拿她挣钱我告谁!”
王翠花急眼:“我带我孙女出来玩,碍着你了?”
“你带她出来挣钱!五毛摸一次手,你咋不摸摸你自己的?”
围观的人哄笑。王翠花脸上挂不住,捡了钱要走。刘春兰把地上钱捡起来,一张一张扔回给摸手的人:“钱拿走。以后再让我看见谁拿我闺女当玩意儿,我跟他没完。”
小满突然指着人群里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娘,他昨天在咱厂门口转,兜里有刀。”
刘春兰扭头。那男的转身就走,赵大勇和厂里两个工人上去把人按住,一搜兜里真有把牛耳尖刀。
派出所老陈来了一问,是刘主任小舅子周大强的哥哥周大刚,来给弟弟报仇的。
“周大强判了三年,我弟媳妇天天哭,我咽不下这口气——”
赵大勇气得要踹他,被老陈拦了:“行了,交给我。”
周大刚被带走。刘春兰搂着小满后怕,手抖了半天。
小满拍拍她脸:“娘,爷爷走了。他说咱家以后不穷了。”
刘春兰抬头。酱油厂烟囱冒的烟,那天头一回是直的。
10
年底县里开个体户表彰会。刘春兰的酱油厂评上先进,记者来拍照。
小满穿刘春兰做的红棉袄,坐酱油缸上啃苹果。记者问她:“小朋友,你家酱油为啥香?”
小满说:“我娘不掺水。”
记者乐了,又问:“你长大想干啥?”
“给我爹买三轮车。”
照片登了县报,标题《三岁小丫夸海口,她家酱油真不掺水》。全县都知道赵家有个小财神。
订单雪片似的飞来。赵大勇买了辆二手三轮车,车斗里焊个小板凳,天天带小满送货。小满坐车斗里,见人就喊:“酱油!挂碗的酱油!”
王翠花拎两斤桃酥上门,进门就喊“奶奶的乖孙女”。小满往刘春兰身后躲。
王翠花讪笑:“以前是奶奶糊涂,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厂子里给奶奶留间屋呗?奶奶给你们看大门。”
小满探出脑袋,脆生生一句:“奶奶,你家灶台第三块砖,还藏东西不?”
王翠花脸涨成猪肝色。
赵大勇憋笑把桃酥塞回她怀里:“娘,您先回去,生活费月底给您送。”
王翠花还想说啥,赵大勇补了一句:“您要再闹,生活费也没了。”
王翠花拎着桃酥走了,边走边嘟囔:“养儿防老,防个屁。”
晚上刘春兰数钱,赵大勇凑过来:“媳妇,你当初咋知道闺女能看事儿?”
刘春兰翻个白眼:“我知道个屁。死马当活马医。”
“那她说的那些事咋都对得上?”
“有些事我也没整明白。反正闺女指哪我打哪,挣钱就完了。”
小满躺被窝里突然说:“娘,明年咱盖楼。”
刘春兰问:“几层?”
小满伸三根手指:“三层。给奶奶留一层。”
赵大勇嘴张了张,想说啥又咽回去,半天憋出一句:“那……那生活费涨五块行不?”
刘春兰:“十块。”
赵大勇:“八块。”
刘春兰:“成交。”
小满翻个身:“奶奶要是再作妖,撵出去。”
赵大勇嘴张了半天:“闺女,那毕竟是你奶奶——”
“爷爷说的。”
赵大勇闭嘴了。
院门外有人喊:“赵大勇在家不?省城罐头厂来联营!”
赵大勇刚要开门,小满一骨碌爬起来:“爹,先问问他背后有没有黑影子。”
赵大勇手停在门闩上,回头看闺女。
“黑的白的?”
小满歪头想了想:“……灰的。笑着呢。”
赵大勇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笑呵呵递名片。赵大勇没接名片,先探头往他身后瞅了一眼。
中年人愣住:“赵厂长,您看啥呢?”
赵大勇接过名片翻到背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刘主任是我表哥,听说你们厂子挺红火?
赵大勇回头喊:“春兰!来活儿了!”
小满补了一句:“爹,这人笑得不怀好意。”
刘春兰在屋里把围裙一系:“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回唱哪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