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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21:38

第一节 落户

卡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车斗上摞着行李卷、藤条箱、两只用麻绳捆了又捆的网篮,还有十来个从省城来的年轻人。一路土路颠下来,人人脸上都是一层黄,头发上、睫毛上、牙缝里都是。许知秋把手里那只藤条箱的提梁攥了很久,松手时,掌心勒出两道白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泛红。

跳下车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天。天很高,蓝得发干,一丝云也没有。地里有半人高的玉米秸,叶子被风翻过去,露出灰白的背面,一整片一整片地翻,像谁把一匹布抖开了。远处是场院,碾过的新麦秸垛成两座圆顶的小山,边上立着一排杨树,树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路边。

后来她才把这天的节气记住。秋分。老队长赵德厚在大队部门口迎他们,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开口第一句是:"今儿秋分,昼夜平分。你们来得巧,往后日子一天短似一天了。"

她说不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平分"两个字听起来很稳。

大队部是三间土坯房,房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两辫子蒜。门口摆了张条桌,桌上一只蓝皮本子,毛边纸订的,边角卷着,封面用墨笔写了四个字:槐树洼·工分。桌后坐着个年轻人,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写字。

写字的姿势很奇怪。他整个人伏下去,左手指按着本子,右手握笔握得很低,一笔一画,慢得像在刻。桌上另有一小碟墨、一支秃了尖的毛笔,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

"赵长河,队里记工员。"老队长顺手一指,"名单他给登。你们一个个报名字,别急。"

轮到许知秋时,她报了三个字。

那支笔停了一下。

"哪个知?"

"知道的知。"她说,"一叶知秋的知。"

年轻人没抬头,也没应声,只在蓝皮本上新起了一行,慢慢落下笔去。许知秋从他侧后方看得见那三个字:横平竖直,起笔收笔都用力,笨,但一点不潦草,像怕纸承不住似的。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拿指腹在墨迹上轻轻按了按,试干没干。

"下一个。"他说。

一共三个字,是她到槐树洼以后听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翻过那本工分册——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她自己那一栏,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名字都写得比别人端正些,一笔没简,一笔没连。她当时不懂,只当是记工员的规矩。

领人的是桂婶。大队妇女主任,四十出头,蓝头巾包到耳后,嗓门亮得能压过半条街:"都跟我走!知青点拾掇好了,三间屋,东头两间住女娃,西头一间住男娃。锅灶在檐下,柴火在后头垛着,谁也别糟践。"

一路上有村里人站在门口看。小孩光着脚跟在后面跑一段,又停住,攥着衣角笑。有个抱柴的老太太眯着眼打量她们,冲桂婶说了句什么,桂婶摆摆手:"城里的学生娃,头一天,别吓着人家。"

许知秋听见了,没回头。她那只藤条箱不轻,箱里是半箱书,压着两件换洗衣裳和母亲塞的一包红糖。

"我拎一段吧。"

梁家明从后面赶上来,没等她答话就把箱子接了过去。他跟她同校,高一届,在学校宣传队拉手风琴,下乡的名册贴出来那天,两个人的名字隔了四行。一路上他话不多,这会儿倒松快了些:"这箱子沉。书?"

"几本旧的。"

"我那箱里也塞了两本。"他颠了颠手里的重量,笑了一下,"我妈说带书没用,我说册子上写着可以带。她就不吭声了。"

土路被车轮压出两道深辙,走上去一脚高一脚低。梁家明走在外侧,把箱子换到靠里那只手,让她走平些。许知秋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拍。她知道他是好意,也知道这好意里有一层不必说破的东西——同校、同车、同一个来处,在这满是生人的地方,这一点"熟"就成了很实在的依靠。

知青点在村子最东头,原先是队里的仓房,土墙,草顶,窗户小,木格子上糊了新纸。东屋两铺大通铺,靠墙一溜土坯垒的台子,可以放东西。田晓芬已经到了,正把自己的脸盆架在窗台上,见她们进来,抬眼笑了一下:"我占了靠里,你别嫌。里头背风。"

"不嫌。"许知秋说。

她把藤条箱放在最靠门的那截土台上,解开麻绳,掀开箱盖。上头是叠好的衣裳,底下压着书。五六本,都不厚,封皮撕掉了,露出里头发黄的纸边,书脊上用铅笔歪歪扭扭编了号。父亲撕的。撕的时候没说话,一本一本撕,撕完拿报纸把它们裹起来,塞进箱底,只说了一句:"别让人问是什么书。"

她把报纸重新盖好,合上箱盖,扣上搭扣。

檐下有人喊吃饭。桂婶提来一桶玉米糁子粥,一摞红薯面窝头,还有一小碗腌萝卜条。十来个人蹲在门槛内外,捧着碗,谁也没怎么说话,只听见吸粥的声响。天彻底暗下来,谁去点了盏煤油灯搁在条桌中央,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火苗一跳一跳,把人影投在土墙上,投得很大,晃一晃又缩回去。

许知秋端着碗,看那火苗。

从省城出来那天,母亲送到巷口,塞给她那包红糖,反复说"别撑着,撑不住就写信"。父亲没来,站在屋里窗后头,隔着玻璃看她走出巷子。她回头时只看见窗上的一层反光,什么也没看清。

"想家了?"田晓芬在旁边低声问。

"没有。"她说,"我在记录。"

"记路?"

"从村口那棵槐树到这儿,一共拐了两个弯。"许知秋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记清楚了,往后夜里回来不至于摸黑。"

田晓芬笑了一声,没再问。

夜里铺上凉,草席底下的土坯还泛着白天的热气,凉和热隔着一层席子较劲。同屋几个陆续睡了,梁家明那边的西屋还亮着灯,隐约有人低低哼了半句歌,哼了两句就断了。外头有狗叫,叫两声,又停了。风从窗纸的破口钻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那灯没人吹,是自己熬到油尽,慢慢灭的。

许知秋躺着,睁着眼。

她想起白天桌后那个人写字的手。想起"秋分,昼夜平分"。想起自己名字落在毛边纸上,三个字,一笔没简。

她那时还不知道,往后几年,这两个字会怎样一点一点地,从一句节气话,变成她身上最要紧的东西:不偏,不倚,不多拿,也不少给;站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平。

后半夜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第二节 工分

头一晌下地,是刨红薯。

天还没大亮,场院里就敲了钟——一截废铁轨挂在老槐树杈上,赵德厚拿铁锤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桂婶挨门催:"起了起了!带家什,晌午不回来,带干粮!"

许知秋抓了把锄头就往外走。锄头是昨儿从队里农具房领的,木把粗,节疤没刨干净,握上去硌手。她挑了把看着轻些的,田晓芬在旁边瞧了一眼,说:"你挑那把?那把刃口钝。"

"轻些就行。"

"轻的费劲。"田晓芬说完,自己扛了把沉的走了。

红薯地在村北,一垄一垄,秧子已经割了,剩贴地的一层枯藤。活儿是把土翻开,把红薯拣出来,抖净泥,堆成堆,再由男劳力挑去场院过秤。妇女和孩子跟在后头拾漏,捡那些被锄头碰破的、埋得深的。分派活的是老队长,站在地头,手一指一段:"这一段今儿必须完,天要是变了就麻烦。"

许知秋分到靠中间的一垄。

她照着旁边桂婶的样子,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第一下就偏了,刃口擦着红薯皮滑过去,翻起一大块土。第二下太深,锄头咬进土里,拔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第三下总算落对地方,可劲使得不对,虎口震得发麻。

桂婶直起腰看她:"丫头,别跟土较劲。锄头是自己往下走的,你扶着就行。"

她"哎"了一声,改了姿势。

到晌午,她那垄只刨了别人的一半。手心先是发热,后来发烫,再后来一握锄头就针扎似的。歇晌时她躲到地头沟坎后头摊开手看——两只手掌各起了两三个泡,一个已经磨破,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沾了土,脏得看不清。她拿袖子按了按,把手指蜷回去,没吭声。

干粮是红薯面窝头,凉了,硬得噎人。她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往下顺。梁家明从男劳力那边过来,蹲在两步外,把手里半个窝头掰了一块递过来:"我这边有腌菜。"

"不用。"

"你这手……"他看见了,"去跟桂婶说,换个轻省活,拾麦穗、晒场都行。"

"换活要扣工分吧。"

梁家明顿了顿,没接这句。过一会儿他说:"头一个月都这样。熬过去就长了茧。"

许知秋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她不是不肯换,是不愿在下来的第三天就开口。名册上她的名字跟所有人写在一处,工分册上她那一栏还没记过一笔,这会儿去说"我干不动",往后那三个字就总要矮半格。

下午收工,场院里过秤,人排着队等记工。

赵长河坐在那条蓝皮本子前头,膝盖上垫一块木板,笔尖蘸了墨,一笔一画往格子里填。谁报一天做多少,老队长在旁边核一句,他才落笔。填到女知青这一档,队里有人嘀咕了一句:"学生娃刨半天歇半天,也按整劳算?"

场院静了一瞬。

老队长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头一年,女娃一律按八分。队里议过的。"

"整劳十分呢。"

"整劳挑得动两筐红薯。"赵德厚说,"你叫她今儿就挑一个我看看。"

没人再吭声。许知秋站在队尾,脸有点烫。她知道这话不冲她来,是冲规矩来的,可"叫她挑一个我看看"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还是像被人轻轻拎起来量了一量。

轮到她时,赵长河抬了下眼。

"许知青。"他说,"八分。"

"嗯。"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8"。那一竖写得很直。写完他没抬头,又说了一句:"明儿换把锄头。"

许知秋没听明白:"什么?"

"农具房西墙根,靠里那把。"他把笔搁下,翻开下一页,"把儿刨过了。"

她说了一声"哦",走出两步又回头。年轻人已经伏下去写下一个人的工分了,蓝布褂子的肩线绷着,露出后颈一截晒得发黑的皮肤。桌上那本蓝皮册子摊着,风把毛边纸的角掀起来,他伸手用指头压住,接着写。

第二天一早她去农具房,西墙根靠里果然立着一把锄头。木把比别的细一圈,节疤全刨干净了,握手里温润,不硌虎口,尾端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刨花纹路,像水的波纹。她握了两下,手上那几个破泡正好卡在刨得最光的一段上。

她没问是谁刨的。农具房的门开着,外头场上有人在筛麦种,簸箕扬起来,麦壳在斜射的晨光里飞成一片金雾。

那把锄头她用了三年。头一年秋天,她的工分从八分涨到九分;第二年麦收,老队长在场上当着人报了一句"许知青按十分",没人再提"叫她挑一个我看看"。这些是后话。

当天下工,她把新锄头靠在知青点门后,进屋烧了锅热水,把手泡进去。水一激,破泡的地方疼得她吸了口气。田晓芬坐在铺沿上,拿针挑自己脚上的泡,头也不抬:"换锄头了?"

"嗯。"

"谁给换的?"

"农具房领的。"

田晓芬"嗤"了一声,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农具房那堆家什,我头一天翻遍了,全是带节疤的。"

许知秋没接话。她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看着掌心。泡还在,土洗掉了,露出底下干净的粉红。窗纸外头天已经黑了,场院那边传来铁轨钟响,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收工的人回来了,扁担和铁锹磕碰着,一路叮当。

她把手擦干,从藤条箱里抽出那本编号"3"的旧书,就着煤油灯翻了两页。字很小,纸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看不进去,只是翻。

蓝皮工分册上,她那一栏的第二行,写着"8"。第三行,还是"8"。往后连着四十多天,都是"8"。

她一门心思想把那个"8"变成"9",那时候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她会为这几行数字,在夜里哭一回。

第三节 家信

入冬以后,信是每周三到。

公社邮递员骑一辆掉了漆的绿车,沿着土路从西边过来,车后架上挎两只帆布邮包。到大队部门口不进院,捏着闸喊一嗓子:"有信!"知青点的人就往村口跑,跑得最快的往往不是等信最久的那个。

许知秋头一封信是母亲写的,两页,字挤得密。说巷口那家副食店又来了红糖,说厂里发了劳保手套,说父亲的咳嗽入冬又重了些,末了一行是"你别惦记家里,把手好好的"。她把信看了三遍,折回原来的折痕,压在藤条箱最底下那几本书中间。

第二封是父亲写的,只有半页。没提咳嗽,没提家里,只写:"天冷,书别受潮。字还是要写,手生了一辈子拾不回来。"落款没有名字,只一个日期。

她盯着那半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回了信。写队里分了红薯,写了工分册,写"我如今一天挣八分"。写到这儿停了笔,把"八分"划掉,改成"够吃"。想想又觉得不对,索性把整张纸揉了,重新写一张,只说都好,勿念。

煤油灯搁在条桌当中,玻璃罩子熏得更黑了。田晓芬在铺上补袜子,桂婶送来的旧袜底,一针一针纳得极密。

"家里催你回去?"许知秋问。

"催。"田晓芬咬断线头,"我妈说托人问了,病退要条子,条子要医院开。她说先攒着,攒到时候一起办。"她把袜子翻过来抖了抖,"你呢?"

"没提。"

"没提就是等着提。"田晓芬把针别在衣襟上,笑了一下,"知秋,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咱们这一拨,早晚是要走的。早走晚走,差别只在走的时候多大年纪、身上落下多少毛病。别把心搁在这儿。"

许知秋没应。她把父亲的信重新展开,又折上。

"我不是说这儿不好。"田晓芬躺下去,冲着屋顶,"桂婶人好,老队长也公道。可你看春杏,跟我同岁,她这辈子最远到过公社。你跟她说省城有楼房,她当故事听。我不要当故事听,也不想让人当故事讲。"

窗外风紧,草顶上有细碎的响动,是霜粒被吹下来。

西屋那边忽然响起手风琴。

先是试了几个音,风箱拉得不大,随后成了一段完整的调子。许知秋听出是学校宣传队排过的那支曲子,梁家明拉过很多回,每次到第二小节都要拖半拍,这回还是拖了半拍。琴声在空场院上散开,被风撕得断断续续,村里有孩子跑过去趴在西屋窗台上看,看了会儿又笑闹着跑掉。

一曲完了,梁家明隔着院子喊:"许知秋,有你的书!"

她披了袄出去。西屋门口,梁家明把琴扣好搭扣,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纸边卷着,封面也没有。

"《代数》,第一册。"他压低了声,"我妈寄包裹塞在棉衣里的,裹了两层。你别往外拿。"

许知秋接过来,指腹在书脊上蹭了一下:"你自己不留着?"

"我那点底子,看不看都一样。"他靠在门框上,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我跟你说个事。我爸上回来信,说这两年上头有风声,知青往后有招工的、有推荐上学的,圈子会慢慢松。他让我别荒了功课。"

"松到什么程度?"

"说不准。信上不能写透。"梁家明把声音又压低些,"但意思我懂——得备着。等真来了名额,两手空空的人排不上。"

许知秋把那本《代数》拢进袄襟里。书贴着心口,凉的,过一会儿才焐出一点温。

"你借我这个,是让我也备着?"

"是。"他答得干脆,随即又笑了一下,把话往轻里带,"也怕我一个人备着,闷。"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东屋走。走出几步,梁家明在后面又添了半句:"知秋,真到那一天,我托我爸一并问问你那边。咱们一块儿来的,最好一块儿走。"

风把这句话吹得有点散。她没回头,只抬手把袄襟拢紧了些。

那晚东屋的煤油灯亮到很晚。田晓芬睡了,许知秋把《代数》搁在膝头,没翻,拿指头一遍遍描那卷起来的纸边。

她想起箱底那几本撕了封皮的书。父亲一页页撕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纸裂开的声。那时候她觉得撕掉的是名字,是来路,是能把人认出来的东西;如今隔着半年土路,她忽然明白,他撕的是"让人问"的由头,书里的字一个没少。

编号"1"那本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讲义,油印的,边角补过,里头夹着他拿红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挤在页边。编号"3"是半册诗词,缺了前十几页,从中间一句接起,纸薄得能透出下一页的字。编号"5"最薄,是她上初中时抄的一本读书笔记,封面原是母亲拿旧挂历纸糊的,也被一并撕了。

来槐树洼的头一个月,她夜里翻得最多的是"1"。倒不是钻研,是那上头有父亲的字。铅笔写的、钢笔写的、红墨水写的,三种笔迹叠在同一页上,隔了十几年。她一页页看那些批注,像隔着一张桌子听他讲课,只是没人抬头。

后来翻得少了。不是不想,是灯油要省,白天下地,晚上一沾铺就沉。可每隔十天半月,她总要把报纸揭开,把书一本一本挪个位置,抖一抖,怕受潮,怕虫,挪完再照原样码回去,编号朝外。

字还在,就还在。她那时只当这是替父亲守着几本纸。很久以后才明白,她守的是自己还没想清楚、却不肯撒手的那一点点东西。

第二天出工前,她把《代数》和箱底那几本编了号的旧书摞在一处,用报纸包好,塞到铺底下最靠墙的角落。塞完又抽出来,换了个方向,让书脊朝里。

桂婶来送热红薯,见她蹲在铺前忙,随口问:"藏什么呢?"

"书。"

"哟。"桂婶把红薯搁在土台上,也不追问,只拍了拍手上的灰,"书是好东西。我们队长家那本工分册,一年到头也就那几行字,还得当宝贝锁着呢。"

许知秋笑了一下。

桂婶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身:"知秋丫头,昨儿西屋拉琴那后生,跟你一个学校的?"

"高一届。"

"哦。"桂婶点点头,蓝头巾在下巴底下系紧,"城里娃跟城里娃,说话是投缘些。"

她说完就走了,扛着空篮子,脚步利落。许知秋蹲在铺前,手上还按着那包书,半晌没动。

窗外,场院上有人开始筛麦种,簸箕一扬,壳子飞起来,在冬天的日头底下薄薄亮了一层。

第四节 麦收

一九七五年的麦子熟得急。

头一天看还带青,一夜西南风,第二天整片地就黄透了。老队长站在地头,抓一穗在掌心搓开,拿指甲掐了掐麦粒,回头就敲了钟——不是三下两下,是急急地连着敲,敲得老槐树上的麻雀轰地飞起来。

"今儿全下地!"他嗓子劈了,"天要变,抢不回来一季就白干!"

场院里的空气是烫的。麦垄里没有风,人弯着腰,镰刀贴地走,麦子倒下去时"沙"的一声,接着是麦茬被踩断的脆响。汗从鬓角淌到下巴,滴进土里,砸出个小坑,转眼就没了。许知秋的草帽绳子勒着喉咙,她把绳松开一截,又怕帽子飞了,只好重新系上。

她已经不是去年那个刨三下歇一下的人了。手上那层茧从虎口一直长到指根,握镰刀不打滑,一趟割到头,腰还能直起来。工分册上她那一栏,开春起就是"9"。

梁家明那天分在场院过秤那头帮着记数。歇晌时他拎着水桶绕过来,舀了半瓢凉水递给她,压着嗓子说:"我爸上回信里提的那事,公社有人开始填表了。招工,先紧着年头长的、家里困难的。"眼睛往场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你年头短,别急,我先替你留意着。"

许知秋把水喝了,谢了一声。她看见他袖口卷得整齐,手上没泥,只指侧一道墨水印,是记数蹭的;再低头看自己掌心,茧上嵌着麦芒扎出的红点,洗不净。两人之间隔的不止一垄麦子,她一时说不清是什么,只把瓢还了回去。

"我不急。"她说。

梁家明笑了一下,没往下接,拎着桶回场院。他走的那条路上,赵长河正挑着两捆麦从另一头过来,扁担压得稳,脚步不快。两个人错身,谁也没停,谁也没看谁。

许知秋站在原地把草帽绳子重新系紧。日头底下,一担麦子和一桶水的影子,各自往两头去了。

可这天不一样。

日头最毒的那阵,她割完自己那垄,去帮着把散落的麦个子归拢。麦个子沉,捆得紧,抱起来要连胳膊带腰一起使劲。抱到第七趟,眼前忽然白了一下,白得没有声音,脚底的土像软下去半寸。她扶着膝盖站住,等那阵白过去,又去抱第八捆。

"许知青。"

她直起腰。赵长河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地头,肩上搭着条湿毛巾,手里拎着扁担。他看了看她怀里那捆麦,又看了看她身后没归拢的那一小片。

"剩下这些,我挑。"他说。

"不用,还剩几趟。"

"日头太毒。"他把扁担往地上一顿,没再多话,蹲下去就用绳把四捆麦子拢成两挑。

许知秋张了张嘴。这几年她学会了一件事:这人说话从不解释,也不给人还嘴的余地,你若再推,他就把活干完了。她只好退到一边,把散着的麦穗捡进筐里。

天边那片云是这时候上来的。

先是一线灰,压在杨树梢上,不多会儿就铺开半边天,风跟着转了向,凉得突然。场院上有人喊"要落了",老队长的钟又响起来,全场的人往一处跑,抱的抱、扛的扛、垛的垛。第一滴雨砸在麦秸上,"啪"的一声,很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一整片。

雨没大下,只急急落了一阵,把人全赶到了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铺开一大片,底下能站十几个人。雨从叶缝里漏下来,滴在肩上、草帽上,谁也顾不上躲。许知秋挤在靠树身的一侧,袖子湿到肘,手里的镰刀还攥着,刀刃上沾了麦浆,被雨冲出一道白痕。

她一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手。

虎口的茧黄而厚,指根几道旧裂口用胶布缠着,胶布早被汗泡软了,翻卷起来。掌心是泥、麦芒和汗混成的一层灰。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这双手,泡在水盆里疼得吸气,那时她一门心思想着把"8"换成"9"。

如今换成了。也没觉得怎么样。

"给。"

一块灰布巾从旁边递过来。赵长河站在她外侧,肩上那两挑麦子已经稳稳当当靠在树根上,一根绳都没松。他没看她,眼睛望着场院,手里捏着布巾的另一头,等她接。

许知秋接过来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布巾有股太阳晒过的干麦秸味。

"谢谢赵记工员。"

"嗯。"

雨停得跟来时一样快。云裂开一道口子,日头重新压下来,场院上腾起一层白汽,湿麦秸的味道浓得呛人。人陆续散回地里,老队长在远处喊归堆、喊过秤,铁锹碰着扁担,叮叮当当。

许知秋把布巾叠好,追上去还他。他已经在挑麦了,扁担上肩,两手一托,脚步稳稳地往场院去,只侧过身腾出一只手把布巾接了,随手搭回肩上。

那一刻她没多想。

可当天晚上,知青点檐下有人来送热水,桂婶把桶搁下,压着嗓子跟田晓芬说了句什么。许知秋在屋里听见了半句——"……替她挑了四捆,场上眼睛多着呢"。

田晓芬"哦"了一声,没接下话。

许知秋坐在铺沿上,手里捏着那本《代数》,一页没翻。

窗外,场院上的秤还在响,过一秤报一声数,报数声顺着夜风飘过来,忽高忽低。她忽然明白,白天那四捆麦子,不是四捆麦子。

那是要被人记在一处的。记在嘴上,记在眼神里,也记在那本蓝皮册子外头——记在一本谁也拿不出来、却比工分册翻得更勤的账上。

她把《代数》合上,塞回铺底,吹了灯。

黑下来以后,她睁着眼躺了很久。老槐树在风里响,叶子一层压一层。她想,明天该自己去把那几捆麦子的工分问清楚。

问清楚了,一笔一笔,谁的就是谁的。

第五节 闲话

第二天一早,许知秋去大队部问工分。

蓝皮册子摊在条桌上,昨儿那一页已经填满了。她一栏一栏往下找,找到自己那行,是"9",后头一个小勾,规规矩矩。再往下找,找那四捆麦子,没有。翻回前一页,也没有。

倒是在页脚靠边的地方,有一行墨迹被划掉了。横着一道,划得很轻,底下的字还认得出来,是"挑麦 四捆",后头本该记工分的地方空着。

她盯着那道横线看。

"找什么呢?"

赵长河从门外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捆新削的扁担梢,肩上落了几点木屑。他把东西靠在墙根,走到桌后坐下,顺手把册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

"昨儿那四捆麦子。"许知秋说,"工分没记。"

"没记。"

"是谁挑的,就该记谁。"她把话说得很平,"我不要人替。也不能白占。"

赵长河抬眼看了她一下。这是他头一回正眼看她,看得也不久,很快又落回册子上。

"记我名下,闲话更多。"他说。

"那更不能划掉。划掉了,倒像是有什么不能给人看。"

他没接。指头压着那一页毛边纸的角,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了。

"许知青。"他说,"你刚来。"

三个字之后没有下文。他把蓝皮本子摞进桌角的木匣,扣上搭扣,起身去墙根搬那捆扁担梢,从她身边过去时,蓝布褂子带起一点刨花的味道。

许知秋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他那半句话的意思——你刚来,还不知道这里的账有两种。一种记在蓝皮册子上,一分是一分,年底分红按它算;另一种记在人嘴里,不落笔,不核数,谁都能添一笔,谁都不肯划掉。

后一种,她那天开始领教。

先是打水。辘轳在村中井台上,晌午排队,两个媳妇前头压着嗓子说话,见她提桶过来,齐齐停了,等她走过去才又续上。傍晚桂婶送柴,站在檐下没进屋,破天荒没有扯家常,只说了句"这几日风紧,门窗关严些",放下柴就走。

第三天,田晓芬从场上回来,把门掩上,坐到铺沿上,半天没出声。

"说什么了?"许知秋问。

"没什么。"田晓芬摘下草帽,扇了两下,又停住,"……说赵家那老大,上赶着替城里娃挑麦子,挑得比给自己家还上心。说人家有手艺、有工分,就缺个识字的媳妇。"

屋里静了一息。

许知秋手里正纳着一只袜底,针停在半路。她把针别回布上,说:"就这么一句?"

"就这么一句。"田晓芬把草帽扣在膝头,"知秋,一句就够了。这地方,一句能顶一年。"

窗外有人赶牛过去,铃铛响得慢。许知秋低头把那针重新抽出来,一针一针往下纳,纳得比刚才密。她没觉得委屈,也没觉得恼,只是身上有点发凉——像那天在麦地里眼前一白的那种凉,站得住,可脚下的土软了半寸。

她想起母亲信上那句"把手好好的"。想起父亲写的"字还是要写"。想起自己下来那天,名字落在毛边纸上,一笔没简,一笔没连,端端正正占了一整行。

那行字是她自己报的。如今另有人拿嘴给她写另一行,不许她看,也不许她改。

那几天她照常出工。天不亮听钟,扛锄头下地,晌午蹲在地头啃窝头,收工排队等记工。井台上再碰见那两个媳妇,她照旧先叫一声"嫂子",把桶搁下,等她们打完;有人搭话问"许知青这些天累不累",她答"不累,麦子都归了堆了",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场上派活她也不挑,派到哪儿是哪儿,挑粪、铡草、翻场,一样一样做下来,工分册上一笔没落。

夜里东屋的灯照旧亮到很晚。她把那本《代数》摊在膝头,一页一页往下看,看不懂的地方折个角,第二天出工歇晌时拿树枝在土上划两遍。田晓芬有回起夜看见,站了会儿没说话,第二天把自己的半截蜡烛搁在她土台上。

田晓芬后来说,那几天最不好受的不是闲话,是她那样一天一天照常走。谁想再添一句,都得先想想自己站在哪儿。

下午她去找了桂婶。

桂婶在自家院里剁猪草,刀背磕着木墩,咚、咚。见她进来,手上没停,先开了口:"为那几句闲话?"

"嗯。"

"我正要找你。"桂婶把刀往墩上一搁,在围裙上擦手,"你别往心里去。麦收那几天全队累脱了形,谁替谁搭把手都是常事,偏赶上你们俩,一个城里娃一个队里记工员,就有人爱往那上头想。"

"我没往心里去。"许知秋说,"我想问,我该怎么处。"

桂婶抬眼看她。

"往后我照常下地,照常记我的工分。"她说,"他替我挑的,我按数还工;他刨的锄头把,我拿去使,使坏了我自己修。旁的话我不辩,也不躲。躲了倒像是真的。"

刀背在木墩上停着。桂婶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眼角褶子全堆起来:"你这丫头,说话跟你爹一个样吧?一板一眼的。"

"我没见过我爹跟人这么说话。"

"那就更随他了。"桂婶重新抄起刀,剁了两下,又放慢,"行。你该怎么走怎么走。嘴长在人家身上,可日子是你自己一天一天过的。谁也不能替你过。"

老队长那边,是过了几日才动静的。

那天收工,场上人还没散,赵德厚把烟锅往鞋底一磕,当着十来个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场院压住了:"我说一桩。往后队里派活、搭手、记工,都照册子来。谁替谁干了,报给我,我记;没报的,谁也别替他记。谁要在背地里给人家编排名分——"

他停了停,把烟锅别回腰上。

"编排到我这儿,我一律当他没说。"

没人应声。扁担磕地、簸箕归堆,场上叮当响了一阵,人就散了。

许知秋站在场边,手里拎着筐。她看见赵长河从大队部那头过来,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腋下夹着那本蓝皮册子。经过她面前时,脚步没停,也没看她,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给谁看的那种点头。

她后来常想起这个下午。不是想起老队长那几句话,也不是想起井台上忽然停住的闲谈,是想起那一页页脚上被划掉的"挑麦 四捆"——横着一道,划得那么轻,底下墨迹还认得出来。

那道线不是抹掉,是替她挡了一下。

有些账,记下来是账;不记,是护。她那时候还分不清这两样,只知道往后自己得更站得住些,站到不用谁替她划那一道。

入秋,她的工分册上,第一次出现了"10"。

第六节 冬闲

冬闲不闲。

麦子种下去,队里接着上河工。公社组织挑河,把村北那条淤了多年的旧渠挖开、挑直,一冬要出满四十天工。天不亮集合,一人一副扁担两只筐,走七里地到渠上,冻土镐下去一个白点,虎口震得发麻,一筐土百十来斤,从渠底挑到堤顶,来回一趟喘成一片白气。

许知秋挑不动满筐。老队长给她派了半筐,她不肯,第三天自己把筐里的土添到齐沿,一趟一趟,走得不快,但不歇。收工回村,肩膀肿得睡不着,田晓芬拿热毛巾替她敷,一边敷一边数落:"你跟谁较劲呢?"

"跟那个'10'。"她趴在铺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

田晓芬笑出声:"这我倒服你。"

河工挑到腊月,队里办起了夜校。上头让扫盲,老队长把这事派给村小的周敬堂先生,周先生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站在讲台上讲两堂课就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桂婶来知青点串门,顺口说了句:"要是有个识字的替他顶两晚就好了。"

许知秋正在补袖口,针停了一下。

"我去成不成?"

"你?"桂婶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成是成。就是没工分,白熬灯油。"

"不要工分。"

夜校设在大队部东屋,两张长条桌拼起来,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多半是十六七往上的姑娘媳妇,也有几个半大后生,挤在条凳上,手拢在袖筒里,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窗是新钉的,木格子糊了两层纸,风还是往里钻。课桌腿长短不齐,最长的那条底下垫着半块砖,一写字就晃。

周先生把一盒粉笔交给她,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我先听你讲一堂。"

那天晚上教的是"一、二、三、人、口、手"。

许知秋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一笔一画,写得慢。她没讲什么大道理,只说:这个字念"手",你们把手伸出来看看,五个指头,这就是"手"。底下有人笑,笑完真把手伸出来,摊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春杏看得最认真,跟着描,描了半黑板,把"手"字最后一竖拖得老长。

许知秋站在讲台边,忽然想起父亲。他大概也是这么站在省城中学的讲堂上,一笔一画,写"一叶知秋"的"秋"。

散了课已经很晚。她收拾粉笔盒,一转身,看见门边立着个人。

赵长河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肩上背着工具袋,手里拎着一把刨子。他没进屋,等在檐下,见人都走净了才开口:"桌子晃。"

"垫了砖。"

"砖会松。"

他进来把四条长桌挨个掀起来看了看,从工具袋里摸出木片、楔子和斧头,蹲下去一条腿一条腿地垫、削、敲。刨子推过去,刨花卷成一长条,落在地上,薄得透光。窗上那两块被风掀破的纸也换了,他重新糊,糊完拿手掌把边角压平,压得四角一丝不翘。

煤油灯搁在讲台上,火苗一跳一跳。许知秋坐在条凳上,抱着粉笔盒看。

"你也会写字?"她问。

刨子停了一下。

"会几个。"他说,"记工分够用。"

"够用是多少?"

"百来个。"他把最后一块楔子敲实,站起来,拿手推了推桌面,不晃了,"人名、数目、农活名。"

许知秋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走过去,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知秋。

"这两个不在你那百来个里头吧。"

赵长河看着黑板,没说话。灯芯"啪"地爆了一下,影子在土墙上跳了跳。他站了一会儿,把工具袋搁到桌上,从里面摸出半截铅笔——笔头削得很秃,笔杆上也缠着胶布,跟大队部那支毛笔一样。

他没上黑板,走到长桌边,把那张糊窗剩下的毛边纸铺平,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握笔,握得很低。

一笔,一笔。

"知"字写完了,左边那个"矢"最后一捺拖出去,出格;"秋"字写到一半,禾木旁的一撇太重,纸被戳出个小坑。他停住,把那半张纸揉了,重新铺一张。

第二遍还是不好。第三遍,写得慢得几乎能听见笔尖蹭纸的声音。

许知秋没有过去看,也没有出声。她把粉笔放回盒里,扣上盒盖,坐回条凳上,看着灯。

外头风把新糊的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贴回去。渠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隔着七里地,听着很淡。

他把纸推过来的时候,两个都在"知秋"底下多描了一遍,墨色深一块浅一块,笨得厉害,可一笔没简,一笔没连,端端正正占了整整一行。

许知秋低头看了很久。

"赵记工员。"她说,"这两个字,你往后用得着。"

"嗯。"他把铅笔收回工具袋,把那张纸折了两折,也收了进去,"记名字,得写对。"

他背起袋子走了。檐下脚步声踩过冻硬的土,一步一步,远了。

她把煤油灯罩子摘下来,拿针挑了挑灯芯,火苗亮了一截。黑板上那两个粉笔字还在,白得干净。她抬手,用袖口把它们擦掉了——擦到一半又停住,只擦掉"秋",留下"知"。

第二天夜校照常开课。课桌不晃了,窗纸不响了,春杏头一个到,把上回那张描满"手"字的纸举给她看,背面歪歪扭扭抄了两个新字。

许知秋接过来,看见是"知秋"。

她把纸翻回正面,说:"今儿教'春'。"

那年的冬闲很长。河工挑完,又下了两场雪。夜校一礼拜三晚,从腊月开到开春,来的人从十一个加到二十三个。周先生后来只偶尔到门口坐一坐,听半堂课就回去,走前总要冲她点点头。

工分册上,那两个月她还是"10"。夜校的四十几个晚上,一分没记。

她也没去问为什么没记。有些事,跟那道划掉的横线是一个道理。

第七节 一盏灯

这两年过得比头一年快。

田晓芬是七六年开春走的。条子终于开下来,病退,她妈托的人跑了三趟公社。走那天没让谁送,只把那双纳了大半的袜底塞给许知秋,说"你脚比我小,改改能穿",拎着一只帆布包上了拖拉机,车斗一颠,人就没了影。西屋的梁家明那年秋天也晃了一阵,招工表填过两回,都压在公社没动静,他把手风琴收进琴盒,摞到铺底下,好几个月没拉。

夜校还开着。周先生的腿一年不如一年,后来索性把粉笔盒整个交给了许知秋,说"我听着就行"。来的人换了一茬,春杏不来了,嫁到了渠北,倒是她小妹每回来,蹲在第一排,把"手"字描得跟姐姐当年一个样。

许知秋自己那本工分册,从"8"到"9"再到"10",往后就一直是"10"。年底分红,她分到四十七块三毛,寄了三十回家,剩下的一半买了煤油和纸,一半压在箱底。母亲回信说父亲的咳嗽好些了,末了添一句:"你别总寄,家里不缺这个。"她把信折好,照旧压在书中间。

她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匀下去:下地、记工、夜校、写信,一冬一春,不快不慢。

病是腊月里来的。

起初只是冷。那晚夜校散得晚,她收拾完桌子往回走,风从渠上卷过来,棉袄像没穿。回屋烧了热水泡脚,泡到一半牙关开始打颤,颤得搪瓷盆里的水一圈一圈晃。田晓芬走后东屋就她一个人住,她把两床被子全压上,还是冷,冷到骨头缝里,接着又翻过来烧,烧得脸烫、手心烫,浑身骨节一寸寸酸。

她想喊人,开口只出了一点气音。

煤油灯是那时候亮的。

不是她点的。门被推开,一截冷风先卷进来,随后是桂婶的声:"丫头?丫头!"再随后,灯搁在土台上,玻璃罩子被谁拿手拢着,火苗稳稳地立住,没晃。

"烧得烫手。"桂婶的声音发急,"去公社卫生院,七里地,得抬。"

"我扶着走……"许知秋想撑起来,胳膊一软,又落回去。

"走走走,走什么走。"

后来的事她记得零碎。有人把她从被子里连人带被子裹起来,一双手托在背和膝弯底下,很稳,稳得几乎没有颠。她睁不开眼,只闻到一股刨花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棉布蹭在脸颊上、被冻得发硬的那点粗粝。

雪是半路下起来的。落在脸上,一沾就化,化完了又落一粒。她迷迷糊糊听见脚下踩雪的声,一步,一步,踩得很沉,间距一样长,从不乱。有一段路大概是上坡,那双手把她往上托了托,托得更高些,喘气声压在喉咙里,一下也没让她听清。

"赵记工员……"她含糊地叫了一声。

没人答。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步路,头顶上那片风忽然小了,光换了颜色,是卫生院廊下那盏灯。有人把她放到床上,被子掀开一角,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赤脚医生说了句什么,桂婶在旁边连声应着。

她烧了三天。

醒来是清早,窗户上糊着一层白光。床边小凳上搁着一碗还温的姜汤,粗瓷碗,碗沿有个豁口,汤里浮着几丝姜。赵大娘坐在床脚,手里纳着鞋底,眼力不济,针脚扎得偏,她把针举到窗口的光里认了认,又低头接着纳。

"醒了?"老太太没抬头,"喝了吧,驱寒。"

许知秋撑着坐起来,双手捧住碗。姜汤辣,一路辣到胃里,热气从鼻子眼睛里往上顶。

"大娘,昨儿……"

"长河背你来的。"赵大娘把线咬断,"回来棉袄湿到里头,我烤了一夜。他今儿一早照常上工去了。"

碗里的姜丝沉下去,又浮起来。

"他没说什么?"

"说什么。"老太太把鞋底翻过来,用指腹摸了摸针脚,"他到家就把那双湿鞋搁灶膛边上了,坐了一会儿,说了句'路滑'。就这俩字。"

许知秋低头喝汤,喝到碗底,把最后一点姜末也咽了。

那三天里,还有一封信。

梁家明走成了。招工名额腊月里下来的,市里轴承厂,指标卡得紧,他爸跑了半个月。走得急,没等她从卫生院回来。桂婶把东西捎过来的时候,是一个牛皮纸包,加一封没封口的信。

信不长,字写得快,笔锋都带上了:

知秋:

名额只批了我一个,走得太急,没顾上跟你道别。厂里三月报到,我先去把手续落定。

包里是我那套旧课本,语文、数学、政治,还有几本练习册,都齐。你上回说要先备着,我总记着这事。真到了能用上的那天,别嫌旧。

我爸说,往后若有考学或者回城的路子,他那边能问一问。你若要,写信到厂里这个地址,我一定替你办。

咱们一块儿来的,我先走一步。你别怪。

家明

纸包里是六本书,用旧报纸裹了两层,书角都磨圆了,其中一本《代数》第一册,跟两年前他在西屋门口塞给她的那本是一套的下册。扉页上有他拿蓝墨水写的一行小字:"给能用上的人"。

许知秋把信折回原样,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两天。

第三天能下地了,她扶着墙走到卫生院门口。雪停了,场上被扫出一条路,路两边堆着脏雪,日头照下来,晃眼。远处渠堤上有人影在动,是队里出工修渠,扁担一晃一晃。

她站在廊下,忽然把这两年里的三样东西放在一处想了想。

一样是那本蓝皮册子,页脚上轻轻划掉的一道横线,底下墨迹还认得出来。一样是雪夜里托在她背和膝弯底下的那双手,走了七里地,只留下"路滑"两个字。一样是这封没封口的信,写得周到、体面、真心,末了说"咱们一块儿来的,我先走一步"。

三样都是好意。三样都不欠她什么。

可它们不是一样的东西。

她那时还说不清差在哪儿,只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话顶在嗓子眼,得等一等,等它自己沉下去,才看得清底下的字。

回村那天,她自己走的,没让人扶。桂婶要来接,她托人带话说不用。七里雪路,她走得慢,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

树枝上积着雪,黑褐的皮裂开一道道深纹。

"我回来了。"她没出声,只在心里说了一句。

然后接着往知青点走。

第八节 消息

广播里说要恢复考试,是那年秋后的事。

大队部房檐下那只高音喇叭,平日只报天气、催交公粮、喊开会,那天午后忽然念了一段长文,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场上正晒着棉花,好几个人直起腰,手里的叉子还举着,就那么站着听。

念完了,喇叭"沙沙"响了半晌,才接上别的。

许知秋当时在场院东南角过秤。她没动,也没抬头,把最后一筐棉花报了数,看着赵长河在册子上落下那一笔,才把秤砣归回原位。

可手里的铅笔,笔尖断了。

那天晚上知青点炸了锅。

剩下的几个人翻箱倒柜,把压了两三年的课本、练习册、旧笔记全从铺底、箱底、梁上掏出来,抖得满屋灰。有人翻出一本没头没尾的《几何》,抱着笑了半天;有人翻着翻着蹲下去,半天没起来。煤油灯从东屋端到西屋,又端回来,谁也坐不住,说话声一层压一层。

"考什么?考几门?什么时候考?"

"说是分文理,说是各省略有不同……"

"报名要不要队里开条子?"

"往届的能不能报?咱们算哪届?"

没人答得上来。全是听来的、猜的、从公社谁家亲戚那儿拐了三道弯传过来的话。可屋里的空气不一样了,像谁把封了很久的窗一下推开,风灌进来,冷,但人是醒的。

许知秋没参与。她回到东屋,把藤条箱从铺底拖出来,解开搭扣。

最上面是母亲那包红糖,早化成一坨硬块,纸都粘住了。底下是几本撕了封皮的书,铅笔编号还在,1、2、3、4、5,纸边更黄了。再底下,是梁家明腊月里留下的那六本,报纸还裹着,扉页上"给能用上的人"那行蓝墨水,颜色淡了些。

再底下,是父亲那半页信。

天冷,书别受潮。字还是要写,手生了一辈子拾不回来。

她把信拿起来,就着灯又看了一遍,然后一摞一摞把书码在土台上,按门类分开。旧课本放左手,撕了封皮的放右手,中间空出一块,搁笔记本和那半截铅笔。

码完了,她坐在铺沿上,看着这一小堆纸。

三年了。头一年她一门心思把"8"换成"9";第二年她跟人说"夜校不要工分";第三年她挑满筐土上渠堤,肩膀肿得趴着睡。这中间她没正经翻过一页书,只在夜校的黑板上写过字,一、二、三、人、口、手,春,秋,知。

可她也没把它们扔了。

那晚她没睡。灯芯挑了三回,油添了一次。她把《代数》第一册从头翻起,第一章还好,第二章就开始卡,卡在一道方程上,盯着看了小半个钟头,忽然想起梁家明两年前在门框边说的那句"得备着"。

备着。她那时候"嗯"了一声,把书拢进袄襟,只当是别人递过来的一点暖。

如今真到了。

第三天,公社的正式通知下来了,贴在门口那面墙上,白纸黑字,报名时间、科目、考场。老队长背着手去看了一回,回来在场院上站了会儿,什么也没说。

报名要跑两趟。头一趟是大队开条子,老队长把印从抽屉里摸出来,哈了口气,盖在纸上,盖完拿指腹按了按:"去吧,别误了日子。"第二趟是公社,院里排了长队,从门口一直拐到墙根。有抱着孩子来的,有穿着棉袄、裤脚还沾着草屑的,有跟她一样年纪、袖口补着补丁的知青,也有三十好几、头发开始白了的。没人高声说话,队伍慢慢往前挪,鞋底碾着冻土,沙沙地响。

轮到她时,桌后的人问:"哪个大队的?什么程度?报什么?"

"槐树洼,七四届,高中。"她顿了顿,"报师范。"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笔尖在表上停了停,没多问,把"师范"两个字填进去,填完把表推回来:"下月初八,县中学考场,带准考证、带笔。"

她把表格折成三折,揣进袄襟。出来时日头正好,公社门口那排杨树落光了叶,枝子上停着几只麻雀。她站在台阶上又把表抽出来看了一眼——"师范"两个字是别人替她写下的,可这一趟路是她自己走的。桂婶倒是当晚就来了知青点,端着一碗热红薯,往土台上一搁,看见那摞书,愣了愣。

"真要考?"

"想试试。"

"考上了,就回城了?"

许知秋把笔放下,想了想,说:"考上的是学校,不一定回城。"

桂婶没听明白,也不深问,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要报名,队里这边我去说。老队长那人你放心,他不拦。就是……"她顿了顿,"就是这些天活重,你自己掂量。别硬扛。"

"我掂量着。"

梁家明的信,是通知贴出后第七天到的。

轴承厂的信封,右下角印着厂名,字比上回稳了些。他说他看了报纸,头一个就想到她;说厂里有个同事的姐姐在师范,能弄到复习提纲;说资料他可以寄,报名若卡在手续上,他爸那边还能问;末了写:"你要是定了,尽早回我一句,我好去托人。别客气,咱们之间不用客气。"

信纸底下还另附了一张,抄了十几行注意事项,一条一条编了号,字迹工工整整。

许知秋把两张纸看了两遍,折好,压进书堆里。

她提笔回信,写了"家明:信收到,多谢",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慢慢聚成一小点,落下去,洇开。

她想写的不是"多谢"。她想问的是另一句话,可那句话一成形,自己先愣了:

——我考上以后,要去哪儿?

回城,是回省城那间屋,回巷口副食店,回母亲身边,回父亲站过的那扇窗后头。那是一条现成的路,铺好了的,梁家明连托谁都替她想好了。可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工分册上那一行"10",夜校那盒粉笔,黑板上擦剩的半个"知"字,老槐树底下的七里雪路,全不在这条路上。

留下,也不对。留下不是把日子原样再过一遍。桂婶说的"谁也不能替你过",她记了两年,越记越明白:留下若是没想清楚,跟被安排着回去,是一样的。

她把笔搁下,把那张写了六个字的纸揉了,重新铺一张。

家明:

信收到,多谢。提纲若有,麻烦寄一份,我照着补。报名队里已允,不必再托人。

我打算报师范。

知秋

写完,她自己看了很久。"师范"两个字,是落笔那一刻才定下来的。

不是回城,不是留下,是她自己挑的一件事——学着站到讲台那一头去,把字一笔一画写给别人看。将来分到哪儿,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也不知道。可这一条是她自己认的。

封好信,窗外天已经泛白。场院上铁轨钟响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她把书摞齐,用报纸盖好,起身去拿锄头。今儿照旧下地。

推门时,东边天光刚漫过老槐树的顶。树下站着个人,蓝布褂子,肩上背着工具袋,像是等人,又像是刚从大队部出来顺路站一站。

赵长河看见她,把袋子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报名,"他说,"要木箱不?"

许知秋愣了一下。

"书多。"他补了三个字,眼睛望着场院那边,没看她,"散着容易潮。"

风把槐叶吹下来几片,贴着地皮打了个旋。她握着锄头把,那把刨光了的木把,握了三年,掌心那层茧正好卡在最光的一段上。

"要。"她说。

第九节 木箱

从报名到考试,统共一个多月。

那一个多月,她白天照旧下地,夜里在煤油灯下啃书。旧课本隔了三年,头一章还能顺着走,到第三章就处处是坎,一道题能磨一晚上。桂婶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隔三差五送一小瓶灯油过来,搁在门槛上就走,从不进屋,只留一句"别熬太狠"。老队长把场院看场的轻省活派给她两回,明说"夜里看书费神",工分照记十分,一笔没扣。

夜校没停,改由周先生的大孙女顶着教认字,她一礼拜只去两晚,把新学的字抄在黑板上,让那姑娘照着描。有回去得晚,推门看见长桌底下新垫了两块楔子,桌面不晃,窗纸也换过,四角压得平平的。她没问,只把粉笔盒摆正,接着讲课。

有一夜卡在一道方程上,怎么也过不去。她把笔搁下,抬头看见窗纸映着的那团灯影,忽然想起梁家明在门框边说的"得备着"。两年前那三个字听着像客气,如今才知道是实话。备着不是攥着不放,是等门开的时候,手里有东西。

后半夜把题解出来,她在草稿纸角上记了一笔日子,顺手给那半截铅笔的笔杆又缠了一圈胶布。

箱子是腊月初打好的。

那阵子渠上收了工,队里活轻,赵长河白日照常记工、修农具,晚上就在自家院里那间小棚底下点一盏灯做活。许知秋路过见过两回:刨子推过去,刨花一条一条卷出来,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薄得能透光;他时不时停下来,拿指腹在木面上来回蹭,蹭一遍,再推一刨。

桂婶有回凑过来跟她说:"槐木的,是他爹在世时伐下来搁着的,一直没舍得使。"

"那是他家的料。"

"他家的料,他做主。"桂婶把篮子换了只手,"你还不知道他?谁问都说'队里修桌子剩的'。"

许知秋没接话。

送来的那天下午下了点小雪。她从大队部报名回来,远远看见知青点门口搁着一只箱子,上头落了几片雪,没人守着。

槐木,没上漆,木纹一道一道清清楚楚,颜色是淡淡的黄白。四角不见一颗钉子,全是榫头咬住的,接缝严得插不进一张纸。箱盖沿口刨出一道极浅的凹槽,扣下去"嗒"一声,不晃,也不涩。侧面靠下的地方,留了一小块没刨净的疤,像是特意留的。

她蹲下去,用指腹摸了摸那道槽。

大小正好。她把那一摞书抱出来,一本一本码进去:旧课本放左边,撕了封皮的放右边,笔记本和半截铅笔搁在中间空出来的那块,父亲那半页信压在最上头。码完了,箱里还余着小半格,她想了想,把母亲那包化成一坨的红糖也塞了进去。

扣上盖,"嗒"一声。

田晓芬走后东屋就她一个,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草顶上。她坐在铺沿上,看着那只箱子,忽然想起下车那天,老队长站在大队部门口说的那句"今儿秋分,昼夜平分"。

三年多了。她来的时候带的是一只藤条箱,走的时候会带一只木箱。藤条箱空了,还靠在墙根;木箱装满了,搁在脚边。

来和去,好像也就是这么两下。

考试前一夜,她去大队部交最后一张表。

出来时天已擦黑,雪停了,村口老槐树底下有人站着,蓝布褂子,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赵长河手里拎着个布包,见她过来,把布包往身侧收了收。

"明儿几点走?"他问。

"天不亮。老队长借了队里的马车,送公社,再搭班车进县里。"

"嗯。"

风从场院那头过来,把树枝上的雪吹下去一小片,簌簌落在两个人中间。

"这个带上。"他把布包递过来,"煮鸡蛋,六个。路上吃。"

许知秋接了,布包还温着,隔着布能摸出蛋壳的圆。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赵记工员。"

"嗯。"

"这三年,"她说,"我欠你的,我还不清。"

他没应。

"锄头把、四捆麦子、窗纸、课桌、七里雪路、这只箱子。"她一样一样数,声音很平,像在报工分,"我算过,算不清。你要是肯让我还,我记着,往后一桩一桩还。"

老槐树的枝子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不用还。"他说。

"那我记着。"

"记着也行。"

话说到这里就该完了。许知秋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些。她想问的是:等我考完,回来还是不回来?是回省城,还是分到县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这地方往后还算不算我的来处?

可这些话一句也不能问。问了,就是拿自己的没定,去压别人的日子。

"我走以后,夜校别停。"她最后说,"春杏她小妹,字写得像她姐。"

"不停。"

"周先生的腿,开春要人陪着去公社抓药。"

"我去。"

"工分册——"

"我记着。"

她一句一句交代,他一个一个应,都是三五个字,像往年在场上报数。报到没得报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雪光把地上的树影映得很淡。

"许……"

他开口,又停了。

许知秋回过头。

赵长河把眼睛移开,望着场院那边黑下去的麦秸垛,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慢得像那年在蓝皮本子上落笔:

"许知秋。"

三个字,一笔没简,一笔没连。

她站在原地,没动。

三年里,村里人叫她"许知青""那女知青",桂婶叫"知秋丫头",梁家明叫"知秋",工分册上写的是端端正正三个字。可那三个字从来没被人这样出声念过——不是登记,不是称呼,是把一个整个人,从名册里、从工分栏里、从"城里来的学生娃"里,轻轻拎出来,放在这场雪底下,叫了一声。

"……考你的。"他说,"别慌。"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踩过冻硬的土,一步一步,跟那夜从夜校檐下走远时一样。

许知秋站在老槐树底下,直到那背影拐进巷子,看不见了,才把布包抱紧,往知青点走。

那晚她没点灯。

黑里她坐在铺沿上,手搁在木箱盖上,摸着那道浅槽。窗外风小了,场院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没哭。只是坐了很久,久到手指把那道槽摸得发温。

后来她想,那一声里什么都没有——没留,没等,没许诺,没问她要不要回来。他把话全说完了,又一句都没说。

正因为一句都没说,她才能走。

第十节 春天

考试是腊月二十前后考的,两天,四门。

头天天不亮,老队长借的马车照样停在老槐树底下,这回车上只她一个。到公社换班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多半是往县里赶考的,怀里抱着书、抱着笔、抱着干粮,谁也不看谁,各自盯着窗外的霜。县中学的考场设在一排平房里,课桌是拼起来的,长短不齐,桌面有旧刻痕,有人拿刀刻过字,被粉笔灰填平了。

屋里冷。墨水瓶搁在桌角,冻得发稠,得攥在手心焐一会儿才化得开。她带的是那半截铅笔,削得秃,笔杆上缠着胶布——是大队部那支毛笔上拆下来的旧胶布,夜校糊窗剩下的。准考证压在桌角,拿一块小石头压住,怕风掀。

第一堂考语文。作文题目写在黑板上,粉笔字,写得歪。她看了两遍,把稿纸铺平,先没落笔,抬头看了看那块黑板。

黑板上残留着上一堂擦剩的印子,白蒙蒙一层。她忽然想起大队部东屋那块黑板,想起自己在上面一笔一画写"一、二、三、人、口、手",想起春杏把"手"字最后一竖拖到格子外头,想起有人蹲在长桌底下垫楔子,一条腿一条腿敲实,推一推,不晃了。

她低头,在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写的是"手"。

后来那篇作文写了什么,她自己记不全了。只记得写到中间手心出了汗,铅笔在纸上有点打滑;记得写到末了收了一句很平的话,没有喊什么,也没有往上拔,写完又划掉半行,改成更短的一句。交卷铃响时,窗外的日头刚爬上对面屋脊,照在霜上,亮得晃眼。

第二天考完出来,县里落了小雪。同去的人在门口互相问考得怎样,有人说难,有人说没写完,声音一叠一叠的,很快散在街上。许知秋没搭话,把铅笔和准考证收进布包,在县中学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到雪把肩头落白,才去车站等车。

回村照旧下地,照旧记工分,照旧一礼拜三晚去夜校。谁问考得怎么样,她都说"不知道"。这话不全是搪塞——她是真不知道,也不打算在不知道的时候,先替自己定一个去处。

录取通知是开春到的。

省师范,中文系。公社邮递员那辆绿车那天骑得比往常快,车还没停稳就扬着信封喊:"许知青!县里转来的!"

桂婶正在院里喂鸡,听见声,撒了把秕谷就往村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围裙解了,怕自己手上有糠。

信封是白的,铅印的字,薄薄一张纸。许知秋在门口站着看完,看了两遍,然后折好,进屋把它压进木箱最上头,压在父亲那半页信下面。

"考上了!"桂婶在院里冲着渠那边喊了一嗓子,声音亮得发颤,"咱槐树洼出先生了!"

那天下午队里没派她的活。老队长背着手到知青点门口站了站,没进屋,隔着门槛说了一句:"好。往后好好教。"顿了顿,又添一句,"条子我给你开好了,户口、粮关系,都在大队部,走前拿。"

"谢谢队长。"

"谢什么。"他把手背到身后,往场院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许知青。"

"哎。"

"你刚来那年,非要把那个'8'换成'9'。"老队长没回头,"我那时候想,这丫头较劲。"

他"嗬"了一声,像是笑了一下,接着走了。

走的前一天,梁家明来了一封信。

不是贺信——他还没得到消息,信是半个月前寄的,路上压了些日子。信里说提纲已托人捎出,不知收到没有;说厂里三月起要加班,回信兴许慢些;说他爸问起过她,他回说"人家自己有数"。末了一行:

那句"咱们一块儿来的",我一直记着。你走你的,不必等我。

许知秋把这封信也压进木箱。三样纸放在一处:父亲的半页、家明的信、师范的通知。她扣上盖,"嗒"一声。

她没有回信。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了一封短的,只说考上了,报师范,多谢提纲,祝厂里顺当。写完封好,压在桂婶家的窗台上,托她下回有人去公社时捎了。

天没亮就套车。

马车停在老槐树底下,队里那匹老骡子打着响鼻,白气一团一团。木箱先搬上去,靠车帮放稳,藤条箱她没带,留在东屋,说给往后来的知青使。铺盖卷成一卷,用麻绳捆了两道。

来送的人比她想的多。桂婶塞了一包煮红薯,赵大娘拄着拐站在人后头,手里攥着双新纳的鞋底,硬塞给她,说"城里地硬,垫着";春杏抱着孩子从渠北赶过来,孩子睡着了,她把一小袋炒黄豆挂在车帮上;夜校那几个姑娘媳妇站成一排,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最后是当年描"手"字拖了老长一竖的那个,怯生生叫了声"许先生"。

许知秋应了一声,眼睛有点热,转过身去整理箱盖上的绳。

周先生没来。入冬后他一直躺着,托人带了句话,就六个字:"写好了,撒开手。"

老队长把鞭子递给车把式,抬手看了看天:"走吧,别误了班车。"

人往两边让开一条道。许知秋扶着车帮要上去,脚踩在车辕上,又收了回来。

她往人群外看了一眼。

赵长河站在老槐树另一侧,离人群有七八步,肩上还是那件蓝布褂子,工具袋没背,两手空着。他站得很直,没有往前,也没有往后。

许知秋从车上下来,走过去。

七八步路,场院上一下静了,只听见骡子嚼嚼子的声。她在他面前站定,把袖口理了理。

"赵记工员。"她开口,停了一下。

三年了,这三个字她叫过不知多少回:问工分、还布巾、夜校散课、报名那天在树下。这回叫完,她自己听见了不一样。

"赵长河。"她重新叫了一遍,全名,三个字。

他看着她,没躲,也没应"嗯"。

"我走了。"她说。

"嗯。"

"箱子很好。"

"槐木经磕。"

再往下就没话了。风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许知秋把手抬了抬,又放回去。她本想说等毕业、等分配、等哪年秋分,可那些都还没影,说出来就是虚的;她也不肯说"你等我",更不肯说"你别等"。

"夜校。"她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不停。"

她点点头,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三步,背后传来一句,声音不高,被风托着,刚好够她听见:

"字,别生。"

许知秋没回头,只抬手在身侧摆了一下,摆得很轻。

车动了。骡子蹄子踩过冻软的土,木轮吱呀吱呀,车帮上的炒黄豆袋子一晃一晃。人跟着走了一段,桂婶在后面喊"到了写信",喊了两遍,声音就散在场院上了。

出村要过一道慢坡。坡上能望见整个槐树洼:场院、麦秸垛、村小的土房、渠堤、老槐树。

许知秋扶着木箱,回过头。

人都往回走了,三三两两,散进巷子里。只有老槐树底下还立着一个人,蓝布褂子,两手空着,站在原地,一点没动。

隔着一道坡,看不清脸,也看不清他是不是还望着这边。

她看了很久,久到车把式"吁"了一声,车拐过弯,树和人都被一片土坡挡住了。

木箱在身侧轻轻磕了一下车帮。她伸手按住箱盖,指腹又摸到那道浅槽。

日头从东边漫上来,照在场院残雪上,亮得人眯眼。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尾声 回来

一九八三年,秋分。

乡中心小学的钟是上课前十分钟敲的,一截废铁轨挂在操场边那棵槐树上,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许知秋在教员室里洗手,粉笔灰沾在袖口上,搓了两遍没搓净。窗外有孩子跑过,书包拍着屁股,一路喊"许先生"。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夹着课本和粉笔盒出来,穿过操场往三年级那间教室走。

今年是第三年了。

毕业时她填了三个志愿,头一个写的是县里,第二个还是县里,第三个空着。分配下来在县中学教了两年,第三年乡里缺人,她自己打报告调了回来。有人问过为什么,她说离家近。这话也不算假——从乡小学到槐树洼,骑车二十分钟,隔着两道渠。

教室的讲台是前年新打的,槐木,四角不见一颗钉子,全是榫头咬住的。台面刨得极平,边上留了一道极浅的凹槽,孩子的手扶上去不会打滑。开学前有人来修过一回,把松了的那条腿重新加了楔子,敲实了,拿手推了推,不晃,才收工具走。

那回她没在。回来听看门的老头说,是个木匠,话很少,修完连口水都没喝。

周先生是八一年冬天走的。走前那半年,她每礼拜骑车去一趟,坐在床边给他念报纸,念完了他把粉笔盒往她手边推一推,也不说话。丧事办得简单,队里老规矩,村小的孩子排着队,一人往坟前放了一支粉笔。老队长赵德厚那时已经不当队长了,拄着拐站在最前头,站了很久。

桂婶头发白了大半,还是嗓门亮,见她一回就要塞东西,红薯、黄豆、腌萝卜,塞得书包鼓鼓囊囊。赵大娘眼力更不济了,鞋底纳不动了,坐在门口晒太阳,听见她的声音就伸手来摸袖子,摸着了便笑:"是许先生。"

梁家明最后一封信是八〇年来的,说厂里保送去念了两年书,分到市里,成了家,爱人也是知青,同一个公社下来的。信写得依旧周到、体面,末了说:"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手风琴的谱子,还是那年冬天在知青点拉的。想着寄给你也没处放,就留着了。"

她回了一封短笺,道了贺。此后没再通信。

有些路,当年在老槐树底下分开,就各自往远处去了,谁也不欠谁,谁也没走错。

三年级的课是国文。

孩子们坐得笔直,课桌腿底下垫着木片,一条都不晃。窗户是新糊的纸,四角压得平平的,风钻不进来。许知秋把课本放下,从盒里抽出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一笔,一笔,写得慢。

许知秋。

三个字,横平竖直,起笔收笔都不飘,端端正正占了整整一行。

"我姓许。"她转过身,粉笔灰从袖口上落下来一点,"从今儿起,教你们国文。头一个字,咱们写'手'。把你们的手伸出来看看。"

底下哗啦一片,二十几只手摊在桌上,小的、大的、沾着墨的、冻过疮的,翻来覆去地看。第一排有个小姑娘,把"手"字最后一竖拖得老长,拖到格子外头去,跟她姐姐当年一个样。

许知秋看着,笑了一下。

放学后她没急着回教员室,绕到操场边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会儿。树比记忆里更粗了,皮上裂着一道道深纹,叶子开始落,一片一片,贴着地皮打旋。

回到住处,天已经擦黑。屋里一只木箱靠墙搁着,槐木,没上漆,木纹一道一道清清楚楚,颜色比七八年深了些。箱盖沿口那道浅槽还在,扣下去,"嗒"一声。

她掀开盖,把课本和粉笔盒放进去。

箱里码着书,旧课本在左,撕了封皮的几本在右,中间空出一小块,搁着笔记本和半截铅笔。父亲那半页信、家明的信、师范的通知,用一个牛皮纸袋装了,压在最上头。

纸袋底下,压着一本蓝皮册子。毛边纸订的,边角卷着,封面用墨笔写的四个字已经淡了:槐树洼·工分。

她把册子抽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

页脚靠边的地方,有一行墨迹被横着划掉了,划得很轻,底下的字还认得出来——"挑麦 四捆",后头本该记工分的地方空着。

再往前翻,第一页,新起的一行,三个字写得比别人端正些,一笔没简,一笔没连。往后四五年,一栏一栏,"8"、"8"、"8"……"9"……"10"、"10"、"10"。

最后一页是她自己后来补的。铅笔,字迹跟钢笔不一样,写着一行小字:

夜校 四十七晚 未记工分

写完那年冬天,她把册子从大队部要了回来。老队长说,队里换了新账本,旧的你拿去吧,反正是你记的。

她合上册子,重新压回纸袋底下,扣上箱盖。

"嗒"一声。

窗外,天光正一点一点收干净。今儿秋分,昼夜平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许知秋把煤油灯点上——乡里早通了电,可她还是留着这盏灯,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火苗一跳一跳,把人影投在土墙上,投得很大,晃一晃又缩回去。

她坐下来,摊开一沓作文本,拿起笔。

窗外的槐叶还在落。有一片打着旋,贴到窗台上,停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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