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学了一年粤语,却在分手那晚,装作听不懂男朋友说的话。
他以为我只会几句日常话,贴着我的耳边说:“我唔想再等你。”
我听得明明白白,还是笑着问:“你刚才说爱我?”
他看了我很久,答:“系。”
三年后,他来我的录音棚试音。屏幕上只有一句台词:请把当年没说完的话,重新说一遍。
隔着玻璃,他取下耳机,对我说:“这次你别替我翻译。”
1
试音室外站了七个人。
我们工作室接了一档双语声音节目,要找一位能说自然粤语、也能用普通话讲故事的男声。我前一天才看应聘名单,陈默的名字排在第三。人事问要不要给他换场,我说不用,试音由三位同事一起听,照常评分。
陈默走进棚里时,穿一件洗得很软的蓝衬衫,袖口还是习惯往上折两道。他做过港岛十年的夜间电台,声音曾陪许多人堵车、失眠,也陪我吃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宵夜。
导演给他的第一段台词,是一个人告别熟悉的街道。他读得很稳,像把灯一盏盏熄下去。第二段普通话,有些字仍带着粤语的尾音,听起来倒贴合节目要的真实感。
最后一道题不在台本里,是导演临时加的即兴句。所有候选人都抽到同一个问题:“有一件没说完的事,你现在会怎样开口?”
陈默透过玻璃看见我。我把笔放下,示意导演可以开始。
他没有演什么戏,只说:“三年前,有人问我是不是在说爱她。我答是。那一刻我是真的爱她,也是真的不想再等。我说了两个字,以为她会懂;后来才知道,该讲清楚的话,不该交给她猜。”
导播间静下来。导演不知我们的旧事,还对旁边的人比了个赞,称赞即兴台词有质感。
我按下通话键:“谢谢,下一位。”
陈默摘下耳机,走出来时问我:“你现在有空说两句吗?”
“十分钟后还有试音。”
“那晚饭呢?”
“评分出来再谈工作。私事另约时间。”
他点头:“好。”
临走前他把一袋喉糖放在前台:“你们空调开得干,大家分着吃。”
我原想叫前台退回去,导演已经拿了一颗,还问我:“这人你认识?表现挺好。”
“认识。”我说,“以前交往过。”
导演差点把喉糖咽下去:“那要不要我一个人定?”
“本来就该按评分定。我这一票回避。”
试音名单翻到下一页,我却迟迟没落笔。
那两个字,系。
我曾拿它骗自己,他没有说分手。可我的粤语,是他一句一句教出来的。
2
我认识陈默时,二十五岁,刚到香港做字幕校对。
第一份工作是校对普通话字幕,粤语采访由同事先转成文字,我只需要核成稿。节目请了一位电台主持客串,他在录制间外吃鱼蛋,我把他的台本拿倒了还没发现。录完他来问我:“今日讲得太快?”
我说:“快。还吞字。”
他愣了一下,笑得差点把鱼蛋呛出来。后来每逢节目收工,他会对照字幕看一遍,指出哪些粤语笑话不能直译。我也会提醒他,某个停顿是听众真正想听的,不必为了赶时长全剪掉。
那时我只听得懂日常粤语,真遇到一长串连读,仍要等同事给稿。开口时也怕声调错得厉害。他便在下班的渡轮上教我:街市买菜怎么问价,阿婆说“得闲饮茶”不一定明天真要约茶,广播里“唔该借借”为什么说得比普通话轻。
我们没把自己装成师生。他教我一个词,我就纠正他一个绕口的普通话字。渡轮开到对岸,我们站在码头上考彼此,谁输谁请吃糖水。
交往是我先提的。
下雨的晚上,他陪我在便利店门口等车。我说:“我好像喜欢你。”他手里的伞差点掉地上,过了半分钟才问:“你是用普通话说的,还是想让我帮你翻译?”
“用哪种都一样。”
他低下头亲我,先碰了碰额头,等我没躲,才慢慢吻到嘴唇。雨从檐边落成一道帘,我们在帘后抱了很久。
那一年半,我们其实过得很好。他租的房子小,厨房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我负责切菜,他负责把切好的东西炒焦;我写不完字幕,躺在地毯上抱怨,他坐在旁边给我念台本,念到我笑出声。
交往半年后,我背着他报了夜校的粤语课。起初只是想有天能在渡轮上完整地跟他讲一个笑话,后来课程越上越久,我已经能听懂他同朋友抱怨工作,也能看懂没有普通话字幕的旧电影。
我几次想告诉他,又怕一开口就露怯,决定等生日那天再用粤语念一段自己写的小诗。为此我在出租屋关着门练了许多遍,邻居以为我在跟谁吵架,还敲墙叫我轻点声。
生日那晚他值夜班,凌晨才回来,见我靠在沙发上睡着,替我盖了外套。我醒时那首诗忘得七七八八,只会嘟囔一句:“你返嚟啦。”
他惊讶地看我:“这句谁教的?”
“电台。”
“教得不错。”
他吻过来,我便没继续讲。后来总想着挑一个更好的日子。等到真的会流利说时,我们已经在争论要不要异地。那句准备好的小诗,始终没有机会给他听。
后来我接到内地一个大项目,制作长篇纪录片的多语字幕,合同两年。那是我盼了很久的机会。我告诉陈默,想接,也舍不得离开香港。
他听完只说:“接。你的活比我这间小屋大。”
我问他能不能跟我一起走。他的电台刚把夜间节目交给他独立做,母亲也住在港岛,他不能立刻辞职。他问能不能先异地,我说可以,却天天在心里数他究竟什么时候会说“我过来”。
我们没有坐下来商量多久见一次、两年后往哪儿去。我怕问了就显得自己逼他放弃事业,他怕说想我留下,就变成拦我的人。两个人说的全是体贴话,心里却各有一个没告诉对方的期限。
他去码头送我那晚,船还没开,我们便吵起来。我说:“你连一句等我都不肯讲?”
他说:“你总让我去,可我留在这里的生活,也不是说扔就扔。”
我说:“那你不如讲明白,根本没有打算跟我有以后。”
他那句“我唔想再等你”,就是在这时候贴着我耳边说的。
我装听不懂,以为他会用普通话再说一次。结果他答了“是”,我们在雨里把对方最后一点勇气也用完了。
3
试音结果出来,陈默排第二。
第一名是一位年轻演员,声音条件很好,可这档节目要采集真实口述,团队更看重临场交流。三位评委讨论后,把陈默放进候选名单,约他和另一位再做一轮现场试录。我回避了两轮决定,把合同也交给制片人谈。
导演下班时问我:“你能跟前任共事?”
“项目需要合适的声音。若他最后入选,工作上我能配合。”
“那私下?”
“我还没决定。”
我说的是实话。分手后我在内地待了两年,又回来开这间工作室,和陈默住在同一座城市,却一次也没见过。有时夜里搭车,司机打开电台,我听到他熟悉的开场白,会立刻换台。两年后那档夜间节目停了,我才停止这个动作。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还会下意识抄节目时间。每到夜里十一点,手指便去摸耳机,仿佛戴上就能听到他喊我的名字。后来我把他的电台设成不再自动播放,逼自己去听别的声音。
内地的纪录片团队并不轻松。第一集的普通话字幕做了六版,导演还嫌人物说话太碎。我坚持保留受访者念起母亲名字时的停顿,跟他争到凌晨。录制结束,摄像师说:“你对一个没声音的字幕,这么在意声音?”
我说:“因为隔着屏幕听的人,也该知道他不是一口气讲完的。”
那两年我学会了怎样带团队、跟预算讨价还价,也学会了一个人在陌生城市过节。没有谁来哄我,下楼买一碗热粉照样能吃得很香。回港岛开工作室,并非想着和陈默重逢。那里的制作资源和方言人才合适,我们几个人攒够钱,便回来租了间小棚。
开业那天导演剪彩,音响意外没声,大家只好用嘴数“三、二、一”,再笑着把红绸拉开。我在现场拍了很多照片,一张也没发给陈默。
第二轮试录安排在一个小茶楼。节目组要拍一位做蒸笼四十年的师傅,请候选人现场聊半小时,再把素材讲给普通话听众。年轻演员声音漂亮,陈默却能接住老人每一句跑远的话。老人说木头怕潮,他先问哪年最难熬;老人说年轻时亏过钱,他没有赶着问戏剧性的大事,反而让他慢慢讲第一只蒸笼怎么卖出去。
录完,我站在门口核时间,他拿着话筒走过来:“你们看素材,我先走。”
“还要拍一段环境声。”
“我不进去打扰,你们用我的设备。”
他把话筒交给收音师,看了我一眼,没有借工作多留。
三天后团队投票,他正式入选。我请制片人把工作边界和我的回避情况写进会议记录,才给陈默发邮件:欢迎加入,首轮脚本周一发送。
他回复:收到。工作之外,可否约半小时,把当年的事说完?
我盯着这行字很久,回:周三六点。茶楼门口,不进录音棚。
他准时来了,手里什么也没拿。我们在靠窗的桌子坐下,两杯热茶摆好,谁都没碰。
“我来这项目,”他先说,“不是为了逼你见我。我离开电台后做自由制作,看过你们公开的招募要求,觉得自己能做。知道你在团队里后,我还是想投。”
“你可以投。我也可以选择不跟你谈私事。”
“是。”
“今天我来了,因为我想问你,三年前你说不想再等,等的是什么?”
他捏着杯沿:“等你说,除了要我搬过去,我们还能怎么一起过。你有新工作、有新城市,我在这里的日子仿佛只剩一道选择题:跟不跟你走。”
“我从没说非要你立刻搬。”
“你也从没问我,两地要怎么走下去。”
我沉默了。他说得不算全对,却也没说错。那时我已经把“他不肯来”当成“不够爱”,连我们能否定期见面都没认真谈过。
“可你想结束,为什么又答爱我?”
“因为爱和撑不住可以同时是真的。”
茶楼服务生来添水,我们同时把杯子往前挪,指尖差点碰到一起,又各自收回。
4
茶楼后头有条窄巷,墙上贴着几年前的电影海报。谈完那晚,我们沿巷子走了一小段。陈默没急着邀我再见,先问:“你有没有想过,两个人明明都舍不得,怎么会吵到连一句再见都说不出来?”
“想过。”
“想出什么?”
“我那时问你来不来,其实是想问,我去了另一座城,你还会不会选我。你回答工作和你妈妈都在港岛,我就当成你不会选。”
“我也一样。我觉得你问过一次,听了我暂时不能走,就不再问,说明你只想听自己要的答案。”
“我确实想听你说愿意来。”
“我也想听你说舍不得我。但我说不出口,总等你先说。”
走到路口,我们同时停下来。话已经比三年前多得多,却还不能把这段巷子一走,就当成重新交往。
“陈默,”我说,“我现在愿意跟你工作,也愿意偶尔吃饭。但别拿当年没做成的事向我讨一个答案。”
“明白。”他往旁边让了让,给我留出过路的位置,“你以后觉得我说话绕,就叫我停。”
“会的。毕竟我现在连吵架都会用粤语。”
他低头笑,又很快收住。我走出去两步,回头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第一次没有追上来替我决定该怎么走。
那场谈话没有让我们立刻和好。
我回家后翻出旧手机,发现自己当年存了一长串待发未发的消息。有的写“你下周休息吗,我可以飞回去”,有的写“我签约只是两年,不是永远”,最后都被我删掉,只剩一句“算了”。
陈默大概也有许多没发出去的话,但我没去问。过去不能靠互相展示草稿补全。
项目开录后,我们按工作节奏见面。陈默在镜头前话不多,聊起普通人的日子却有耐心。我的团队剪完第一期,发现他的停顿特别好用,既能留住老人说话的呼吸,也不抢镜。
有一次我听到他在采访后用粤语谢一位阿姨帮忙。阿姨指着我说:“你女朋友?靓女喔。”
他没有替我回答,转过头看我。
“我是节目制片。”我用粤语说,“今日多谢你。”
阿姨笑着夸我讲得顺。陈默愣了一下,阿姨走远后问:“你现在一直都这样讲?”
“想讲时讲。”
“以前怎么不肯?”
“怕你笑。”
“我教了你那么久,只笑过一次,你把‘木瓜’说成‘傻瓜’那次。”
“那天全船人都听见了。”
他终于笑出来。我们很久没有这样站在一起,谈一件完全不疼的小事。
当晚导演组织听样片。陈默读到一句:“有人离开,是为了把路走宽些,不一定是为了不回来。”我听得心口一紧,伸手按停。
“这句太像在替受访者下结论。”我说,“原话是‘我出去学几年,回来发现阿妈的铺子还在’。照她自己的话剪。”
导演同意。陈默在旁边拿笔划掉自己的过渡句,没有争辩。
第一期上线前,还有一段细节险些让我们吵起来。节目里一位卖糖水的叔叔讲起妻子,笑着说:“佢唔识煮,但成日陪我收档。”初剪字幕译成“她不会做饭,却总陪我关店”,我觉得意思对,陈默听完说“成日”不只是“总”,还带着一天又一天的亲昵。
“那你怎么写?”我问。
他想了很久:“她不大会煮糖水,可每晚都等我收摊。”
“原话没说每晚。”
“意思是这样。”
我把采访原音放给他,问:“他说的是不是所有晚上?有时她也照顾孩子。他的‘成日’是怀念,不是工作打卡。”
我们对着这句台词磨了半小时,最后请受访者听两个版本。叔叔选了更朴素的那句:“她不大会煮,但总陪我收摊。”
陈默听完,举手认输:“是我把自己的想念加进去了。”
“我也想得太死。下回你先说感受,我再拿原话核。”
摄影师看我们俩互相认错,惊得问导演:“这俩以前是不是做过夫妻?”导演捂住他的嘴,我差点笑出声。
收工后他在门口等我:“你刚才说得对。我太想给每个离开的人一个好结局。”
“做节目不是写情书。”
“我知道。工作上你该怎么改就怎么改。”
我抱着文件站了会儿,忍不住问:“私下呢?”
“私下我想请你吃饭。但你不用为了今天我改了句台词答应。”
“下周。等这一期交片。”
他像没料到,眼睛亮了一点:“好。”
5
我们选了一家离工作室很远的面馆,谁也不容易撞见同事。
陈默提前到,面前只有一杯水。我坐下点了牛腩面,他才点跟我一样的,又在服务生走后说:“其实我想吃云吞。”
“那你为什么跟我点一样?”
“想起以前你总说一人点一种,可以换着吃。”
“现在也可以改。”
我们叫回服务生,他把那碗换成云吞。面端上来时,我们各自尝了对方的一口,像两个人先把一件微小的旧习惯拆开,再按眼下的胃口重做。
吃到一半,他告诉我辞掉夜间电台的原因。节目后来改版,直播时段被取消,他不愿照本念商业软文,便出来做声音制作。最初半年接活不顺,租房从海边搬到旧街,母亲总怕他后悔。
“你那时过得怎么样?”我问。
“很难。可你也忙着做自己的项目,我没想过再来找你讨安慰。”
“不是讨安慰就不能找?”
“分手时我说得很绝。”
“我也说得难听。”
他抬头看我。我忽然发现我不再需要他用三年时间证明那句分手不是真的。它就是真的。我们分开过,各自活过,今天才可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饭后沿街散步,他问:“我能不能再约你一次?”
“先看你有没有空。”
“周日有。”
“我周日要睡懒觉。”
“那下午?”
“下午可以去海边。我想看看以前坐的那班船还在不在。”
他笑:“船在。餐牌上的冻柠茶都没换。”
周日下午风很大。我们坐在甲板内侧,窗外的海被太阳照得一片白。陈默把带来的纸巾推给我,我说我又不会哭。
“吃东西会用。”
“你怎么连借口都不编?”
“怕你又误会我想替你擦眼泪。”
我被他逗笑。船行到半途,我们买了两杯冻柠茶。他低头替我搅开杯底的糖,搅了两圈就停住,问:“你现在还喝这么甜?”
“没以前甜。”
“那你自己来。”
我接过杯子,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6
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好,第二季的赞助也谈了下来。工作室忙得连日开会,有个同事无意问:“你和陈默是不是在约会?”
我没有躲:“是。项目上的评审和费用都由制片人管。我俩若有需要回避的决定,会议记录会写清。”
同事眨眨眼:“我只是想说,他给你留的椰挞快凉了。”
办公室笑成一片。我端着纸袋去棚里找陈默,他正对着一段方言录音练发音。
“谁让你送东西来公司?”我故意问。
“今天这家店做多了。我买给大家的,你那只没人拿。”
“狡辩。”
“你可以退给我。”
我咬了一口,酥皮碎在掌心:“不退。”
那晚我忙到十一点,他送我回住处。电梯门一合,他便轻轻吻下来,先碰我的嘴角。我抓住他的衬衫领口,把那个试探的吻拉长。他手掌贴在我的后腰,低声问我想不想他上楼。
“想。”我说,“但今晚太累,明早还要改片。”
“我可以煮早餐再走。”
“你会把厨房弄焦。”
“现在会煮一点东西了。”
我被他拥在电梯的角落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比三年前轻很多。门开时我还拉着他的领口,他笑着替我把手指一根根松开。
“先上去睡。明天我再来。”
他真只送到门口。我关门后,靠着门坐在地上半分钟,给他发消息:下次可以留下。但你负责洗锅。
他回:收到。会带洗锅的海绵。
恋爱重新开始,比我以为的简单,也比我以为的难。我们会因为小事开心,会在某个熟悉的词出现时同时安静。谁也没法把过去抹掉,但当下的每一次邀请和拒绝,都可以说得明白。
7
他母亲生日那晚,也邀我一起吃饭。那是我们重新约会后,我第一次进他的家。老人一见我便说:“知意,阿默以前总讲你忙得顾不上吃饭,我今日特意蒸多两道菜。”
“阿姨,他讲的是三年前。我现在很会照顾自己。”
“那就好。”她没再劝我多吃,只把热汤移近些,“阿默现在也会煮饭。那几年他学了不少,虽然有时还把鱼蒸老。”
陈默在厨房抗议:“上次是鱼太薄!”
吃过饭,老人翻出以前的一张合照,是我们三人挤在灯饰街拍的。她问要不要给我,我说用手机拍一张留着,纸照片仍放她家。陈默站在我身后看,肩膀轻轻碰到我的肩。
回去时,他说:“我妈很想你。”
“我也想过她。”
“她没问我们以后怎么样。”
“她比你会等人讲完。”
他握住我的手:“我跟她学。”
第二季筹备到一半,我收到内地团队发来的邀请:新做一档多语配音项目,想让我过去带三个月。
我一看地点,正是当年我和陈默分手后待过的城市。邮件里列的工作内容很有趣,报酬也合理。我把打印件放在桌上,看了好几回,才约他晚饭。
“我想接。”
“那就接。”他看过项目介绍,“这次三个月,时间挺清楚。”
“我不是让你批准。”
“我知道。你在告诉我,我们得商量怎么见面。”
我差点笑出声:“总算会答题了。”
我们拿餐巾纸列出三个问题:一周能不能固定打两次电话,谁有空过去,项目结束之后我想不想回来。第三项我打了个问号。
陈默看到,停了停笔:“你也可能想留在那里。”
“可能。但这次我不会让你从问号里猜结论。”
“我也不会等到生气才说不想异地。”
我们把纸折好收起来。回到家,我把他三年前送我的那只黄铜铃从箱子里找出来。它挂在门后,轻轻一碰就响,声音清亮得像一个新开始。
然而计划写在纸上,总会遇见实际的日子。
我去的第二周,工作排得乱,原定周三的视频没接到。他等到深夜,发消息说有点失落。我第二天才看到,第一反应是辩解:我在加班,根本没空看手机。
按下发送前,我想起我们以前怎么把“我很忙”说成“你不重要”。于是我改成:对不起,没提前告诉你今晚可能收不了工。我明晚九点有空,你还想聊吗?
他很快回:想。我昨晚也不该一直等,等到自己生气才说。下次我到点先去睡。
项目到第二个月,团队有位新人听不懂一段当地话,把“明早收网”听成“明早收工”。成片尚未交出去,改还来得及,我却为此忙了两天,也担心是自己审得太快。
跟陈默视频那晚,我只说工作烦,连具体哪里错了都懒得讲。他听了几分钟,说:“今天是不是不想听我出主意?”
“是。我知道怎么改,只是累。”
“那我陪你吃饭。”
他把手机支在桌上,点一份自己那边的外卖,我则端起一碗刚泡好的面。隔着屏幕,我们一边吃一边比谁的菜更不像照片。陈默那份烧味只有两片肉,我笑得差点呛到,心里那点闷慢慢消了。
吃完他问我:“现在要讲讲那段错听吗?”
“明天再讲。我想先睡。”
“好。做完以后再给我听,我也想听你们把它改成什么样。”
第二天我带着新人重新找当地受访者核了一遍,顺利修好字幕。陈默后来听成片,夸那个新人把新版本对得很准。我没有说这是他帮我解决的事,但我知道前夜那碗隔着屏幕吃的面,让我第二天还能从容地带她去改。
第三周轮到他失约。他的母亲临时约他去搬家,时间拖长,晚饭前就给我发语音说明。那晚我一个人去了河边吃烤串,拍给他看。他回了一张满地纸箱,附上一句:等我来,这家还开吗?
我答:开。不过你得自己找路。
8
他一个月后来找我。
走出车站时,他拎着一只很小的行李箱,先站在原地看我。我说:“你怎么不过来?”
“想看你会不会先走向我。”
“幼稚。”
我走过去抱住他。他身上沾着车厢里薄薄的凉意,下巴抵在我肩上,一声不响。过了会儿,我听见他说:“好想你。”
这座城是我们旧日吵架的背景,我原以为再带他走一遍会难受。可我如今住的地方不一样,工作室不一样,就连去吃夜宵的路也变了。我们坐在路边小店,我给他介绍墙上的手写菜单,再没有谁追着问另一个人是不是肯为爱搬家。
“你真喜欢这里?”他问。
“喜欢工作,也喜欢有几家小馆子。但以后住哪里,得看项目和我们能怎么过。”
“我在港岛有工作,有母亲。”
“我在那边有工作室,也不打算只接一座城的活。”
“那我们每半年认真谈一次。”他拿出手机,给日历加提醒,“别把两个人的以后全靠临场猜。”
我笑他像开制作会议,他说:“会开完,能不能转私人时间?”
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走到住处。他进门看见那只小黄铜铃挂在窗边,伸手碰了一下。铃声轻响,我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我以为你扔了。”
“以前扔不掉。现在想挂就挂。”
他转过身,额头贴着我的额头:“我能吻你吗?”
“你每次都问。”
“因为每次都想听你答。”
“能。”
他的吻从唇边落下来,慢得让人发痒。我抓着他的袖口,把他拉得更近。窗外车声远去,他一只手替我挡住桌角,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背。我们吻到都要喘气才停,他低头笑:“锅我会洗的。”
我也笑了:“今晚先别煮东西。”
第二天早晨他比我先起,去楼下买了两份豆浆。没有因为难得相聚就要我翘班陪他。我回去换衣服时,他在门口替我理了一下围巾:“下班见。”
三个字很普通,却比当年那句没能说出口的“等我”踏实。
他在我那儿住了三晚。第三晚,他听我剪一段素材,发现我给一位普通话不熟的受访者配了过分流利的旁白。
“她原话有点磕绊,”我说,“旁白让听众比较容易跟上。”
“你们有征得她同意吗?”
我停下鼠标。合同写了可以配旁白,我们却没让她听最终版本。我立刻打给导演,约受访者第二天听样片。她听完后说,希望保留自己的原声,不介意说话慢些。
“是我赶工想省事。”我把旁白轨道关掉,“你提醒得对。”
陈默摇头:“我也只是听见了。要打电话、改剪辑的是你。”
“以前你一定会说,给我,我来帮你搞定。”
“以前我会。”他靠在桌边,“现在若你真需要我帮忙,会叫我的。”
我把耳机递给他:“那帮我听一遍新剪的,看看她自己的话能不能留完整。”
他坐在我旁边,耳机一人一边。屏幕上的波形往前走,受访者慢慢讲到年幼时学会的第一首歌,中间有几次停顿。我没剪。听完他把耳机摘下,轻声说:“她说得很好。”
9
项目结束,我回港岛继续做节目。
我们没有搬进同一间房。我住在工作室附近,他住在他母亲的小区,周末互相串门。这样的安排暂时适合我们,哪天想改,再谈。
有一次他母亲叫我吃饭,桌上备了满满一盘蒸鱼。她问我工作是不是总要往外跑,我说是,今年大概还有两趟短差。
“阿默小时候最怕搬家,”她说,“我以前总担心他跟不上别人。”
陈默正要替我说什么,我握住他的手:“他现在很会在不同地方找饭吃。”
她笑起来:“是真的。他上个月带我去你推荐的面馆,点错辣度,整晚喝水。”
饭后他送我到楼下,问我刚才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你妈只是在关心你。”
“我以前听她说怕我吃苦,也会立刻替她决定哪些路不能走。”他抬头看向楼上的灯,“现在我可以自己选,也让她知道我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我捏了捏他的手:“你也不用替我选。”
“知道。”
春末,我和他一起去参加一位朋友的婚礼。新郎请我们各自写一句祝福贴在墙上。我写的是“想吃饭时一起吃,想走远路时好好说”,陈默看完笑我把婚礼祝词写成生活须知。
他的纸条只有一句:愿你们想讲的都讲得出口。
散场后朋友问:“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办?”
我说:“等我们想办的时候。”
陈默站在一旁点头:“她答得很准。”
我们没把答案当成拒绝。回去的路上,他认真问我是不是喜欢与人同住。我想了想,说现在挺喜欢自己的工作台和乱七八糟的书架,若哪天搬家,必须有能关门剪片的房间。他说自己还需要一处放录音设备的角落,不会把麦克风塞进我的衣柜。
“你已经在看房子了?”我问。
“没。先问问若有一天要看,两个人各要什么。”
“那可以先看看。”
我们沿街走过两处空着的窗户,隔着玻璃猜里面的房间有多大。谁也没急着找房产中介。讨论一扇尚不存在的门,竟也让人高兴。
他送我回家的渡轮上,我们碰见当初教我说“得闲饮茶”的船员。她已记不得我们,只笑着说夜里风大,叫我们靠里坐。我用粤语谢她,陈默在旁边听,眼睛弯起来。
“我还有一个词要教你。”他说。
“说来听听。”
“长久。”
“普通话也有。”
“我想用自己的声音,说给你听。”
他没把它当许诺,只轻轻念了一遍。我靠着他的肩,听船底的水声。那些分开时没讲清的话,如今不必靠一次告白全部补齐;往后想说,随时都能开口。
10
第二季最后一期播完,工作室办了一场小小的听众见面会。
有人问陈默,做声音节目最难的是什么。他拿着话筒想了片刻:“听清楚别人的话以后,忍住不替人把结局讲完。我们总以为自己会翻译,实际上每个人都得有机会自己说。”
导演在台下冲我眨眼。我知道他在说节目,也在说我们。
会后我整理台本,翻到三年前那句“我唔想再等你”。这是我后来在备忘录里记下的。我在下面写过好几种翻法:我不想等了;我不愿再这样等;我其实想要你留下,却不知道怎么说。
如今我把这些猜测都删掉,只留下最初那一句。
陈默进来收耳机,看见屏幕,问:“还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听懂一种语言,也未必听懂一个人。”
“那我今天讲的话,你听懂了吗?”
“关于节目的?”
“关于我们。”
我关上电脑,走到他面前:“听懂了。不过我更想听你直接说。”
他握住我的手:“我爱你。我想继续和你在一起,也想继续做我喜欢的声音工作。你有想去的地方,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算时间、算车票,实在走不到一起的那段,就说想念,不说替对方好。”
“成交。”
“这么快?”
“这次条款清楚。”
我们把录音棚的灯关了,沿着海边走到码头。末班渡轮还停在那里,船员招呼我们上船。我先跨过去,回身朝他伸手。
“快点。等会儿开船了。”
他握住我的手,笑着说了一句粤语。
“什么?”我故意问。
“我话,”他换成普通话,一字一字地说,“我来了。”
我把他拉上船。风从栏杆间吹来,今晚没有字幕,也没有谁需要假装听不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