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蹲在衣柜前,把叠好的T恤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
这个动作,我练了很久了。从收到邻市设计院那个offer那天起,我就在心里一遍遍排练今天。可真到了这天,手还是有点抖。塞进去的T恤,被我反复拿出来又放进去,怎么叠都觉得不对。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晚星春天分出来给我的。她说我屋里阴,放这盆正好。我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带——行李够多了,一个人出门,能少带一样是一样。
隔壁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声音就是从那儿漏出来的。是晚星,她在打电话。我本不该听,可我们这个家就这么点大,两层小楼,楼上楼下拢共就那几间房,墙又薄,我早就学会了假装耳背。
“……下周就走。”她说,“我申请的是那边,离这儿可远了,坐火车都得一整天。”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往下沉了一下。
离这儿可远了。
我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没停,只是顿了顿。晚星的声音又从门缝里飘过来,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到了那边,就难得回来了。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可就少了。”
她这话,像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的,又像,是说给这栋楼里某个人听的。
我低着头,把手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叠好,压进行李箱最底下。
晚星今年二十四了,研究生考上了,要去外地读书。她选的地方,离这儿很远,远到要坐一整天的火车。
她要去过她自己的日子了。
我心里堵得慌,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拦她。
我喜欢晚星。
这六个字,我揣在心里头,揣了不知道多少年。打从十二岁那年林叔把我从火车站接回家,我第一次见着这个扒在楼梯口、眼睛又亮又好奇地打量我的小姑娘起,这份喜欢就一天一天,在我心里生了根。
我比谁都清楚,我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父母早逝,是林叔林婶好心收留了我这十二年。我这个人,除了会画几笔设计图,什么都没有,连一套自己的房子都还买不起。
晚星不一样。她是林家大小姐,是林叔林婶捧在手心长大的掌上明珠。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日子,值得一个人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给她安稳,护她周全。
我这样的人,拿什么去喜欢她。
所以我从来不敢说。连那份心思,我都不敢让她看出来。
只是,喜欢这件事,藏得住嘴,藏不住手。
这十二年,我给她修电脑、修台灯、修她那个总出毛病的自行车;她喊饿,我半夜爬起来给她煮夜宵;她说想喝学校门口那家店的奶茶,我加班到多晚,都会绕道给她带一杯回来;她熬夜赶功课,我总在她桌上放一杯刚好入口的热牛奶。
我把能替她做的事,都做了。却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
我怕我一说出口,就把这十二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人一样的情分,全给打破了。
我怕我配不上她。
现在她要走了,要去一个很远的、我够不着的地方了。
我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样,我就不用再为难自己,也不用再为难她。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又拉开,把塞得太满的卫衣抽出来一件。手还是有点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星,你要走,就走得远远的,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我祝福你。
至于我那份藏了十几年的心思,就让它,也跟着你,一起藏进我心底吧。
我重新把行李箱整理好,坐回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楼下的电视声、厨房里林婶剁菜的声音,一样都没少。这个家,是我待过的最暖的地方。
其实,我要去邻市的事,接到offer那天,我就跟林叔林婶说了。这家养了我十二年,我总不能一声不吭地走,让他们白担心。二老虽是不舍,倒也没拦我,只说:“去吧,你年轻,该出去闯闯,安顿好了再说。”
确认邮件的回执,我打印了一张纸质版,随手摊在书桌一角,打算临走前收进背包。我没多想,也没特意藏起来,只一心想着,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晚星。
我只瞒了一个人——晚星。
我怕她知道了,会舍不得,会拦我,会让我狠不下心。我想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有了点底气,再回头,堂堂正正地站到她面前。
我要走了。走之前,我想把这个家的模样,好好地记一遍。
同一时刻,阳台那头的玻璃门后,晚星正攥着手机,整个人僵在防盗网边上。
她没在跟任何人打电话。手机屏幕是暗的,通话早就挂断了。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下周就走”“申请的是那边”“离这儿可远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可就少了”——全是编的。
她考上的,压根不是什么远在天边的地方。
她考的是邻市的研究生。邻市,离这儿坐车两个多小时,离林野上班的设计院,步行十分钟。
那套精装两居室,她都租好了,就等着开学搬过去。
她本来是打算,等林野生日那天,把这个“惊喜”一鼓作气倒给他的。
可她实在等不了了。
她喜欢林野。这件事,她心里明镜似的,喜欢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进这个家,蹲在门口帮她妈换鞋柜锁的那个背影开始,她就喜欢了。
可她是个傲娇的人。她妈从小教她,女孩子要矜持,喜欢的东西要等人来给。她觉得,她都做到这份上了,林野一个二十四岁的大男人,不可能看不出来——她让他修电脑、让他顺路带奶茶、让他教她画画、把哈士奇公仔塞给他……她就差举块牌子写上“林野我喜欢你了”。
她以为,他只要看出来,就会主动跟她告白。
可他呢。十二年,他把能照顾她的事全做了,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然后客客气气地,退回他该站的位子,一句话不肯多说。
她等啊等,等到研究生都考上了,等到房子都租好了,他还是不开口。
晚星心里那股劲,终于绷不住了。
她想,林野他是不是压根就没那意思?他就是把她当妹妹照顾?
前几天,她过来找林野借素描橡皮,推门进来,一眼就瞥见了书桌上摊开的那张打印回执——邻市设计院,下周一入职。
那一刻,晚星整个人都懵了。
他居然下周一就要走了。
她早知道他要去邻市上班——就是因为知道,她才改了志愿,才租好了那套两居室。可她从没想过,他居然连走的日子都定了,半点风声都不肯透。她攥着橡皮退出门外,心里又酸又乱。她没有冲进去质问,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既然他不肯主动开口,那我就逼一逼他。
于是她那天晚上,故意在阳台上打电话,故意让他听见“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读书,以后难得见面了”,就是想让他着急,想让他来留她,想让他憋不住,把那句憋了十几年的话说出来。
她连台词都想好了——只要他来留她,她就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那……那要不我留这儿”,然后等着他告白。
可结果呢。
她在阳台吹了半小时冷风,把话都递到门口了,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
晚星气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回屋。
她回到自己房间,看见窗台上那两盆她精心养的绿植,忽然有点想哭。
林野,你这个木头。
我都要走远了,你就连一句“别走”都不肯说吗。
二
那两天,林叔林婶把俩孩子的异样看在眼里。
老两口是过来人,自家女儿什么心思,他们比谁都门儿清。晚星这丫头,打小嘴硬心软,对林野的那点心思,藏是藏不住的——她妈好几次都撞见她偷偷往林野屋里放东西,哈士奇公仔、热牛奶、新洗好的卫衣。林婶看在眼里,心里直叹气:这丫头,喜欢人家喜欢成这样,怎么就不肯说呢。
林野那孩子就更别提了。老两口也是看着长大的,他肯对晚星那么好,事事周到,岂能是无心。可这孩子,身份搁那儿,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晚星,愣是把那么深的心思,全闷在肚子里,一个字不说。
俩孩子,一个嘴硬不肯说,一个自卑不敢说,就这么干耗着。眼瞅着晚星都要开学走了,林叔林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晚饭桌上,林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哎,对了,林野,前儿听楼下张阿姨念叨,说有个小姑娘,长得挺秀气的,好像对你挺上心?”
我正低头扒饭,闻言一愣:“啊?什么姑娘?”
“就那个,”林婶装着回忆,“听人说,那姑娘家里条件也好,人也勤快,跟你挺般配的。”
我皱了皱眉:“婶,没有的事,哪来的姑娘。”
“哦,是吗。”林婶“哦”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反正婶子瞧着,那姑娘人不错,你要是有意思,可得抓紧,别让人等太久。”
我“嗯”了一声,没再答话,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发虚。我下意识抬头,看了晚星一眼。
晚星正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把碗里的米饭,一下一下地戳。
她没抬头。可我从她抿紧的嘴角,看得出她不对劲。
林婶这茬话,晚星是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晚星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妈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有个女的,对林野好像有意思。她妈说,那姑娘跟他挺般配。
晚星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越想越慌。
她一直以为,林野只是不好意思说。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再主动一点,他就会开窍。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林野身边,可能早就有别的姑娘了。
他给她带奶茶、修电脑,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他那句“没有的事”,是不是骗她妈的?
晚星越想,心里越凉。
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木头,该不会,真的要被别人搬走了吧。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我看见了,问她:“你昨晚没睡好?”
晚星瞪了我一眼,没好气:“要你管。”
我被她噎了一下,也没在意,只是把早饭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吃点东西再走,你胃不好。”
晚星低头扒饭,没说话。可她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林野,你要真对那个姑娘有意思,那我算什么?
周三晚上,我趴在书桌上,给设计院回了一封确认邮件,把回执存好。
然后我起身,敲了敲林叔的房门。
林叔正在看报,见我进来,像是早料到了似的,放下报纸问我:“定下来了?”
我点点头:“定下来了。下周一入职。”
林叔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好事。你长大了,出去闯闯,叔高兴。就是……走得急吧?”
“嗯,走得急。”我顿了顿,“晚星她……她要去外地读书了,我寻思着,我走了也好,不打扰你们。”
林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野,你跟叔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晚星?”
我愣住了。
我没想过林叔会这么直白地问。我张了张嘴,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叔,我……我配不上她。”
林叔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傻孩子。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你要真喜欢她,就告诉她。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爸当初要是也这么瞻前顾后,”林叔声音低下去,“也就没有你婶和我现在这一家了。”
我不打算当面跟晚星说。当面说,我怕我绷不住。也怕她一开口,我就走不了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晚星那间房。门开着,她正坐在床上,抱着那只哈士奇公仔,一下一下地,揪它耳朵。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垂下眼:“你……你要水?”
“嗯,倒杯水。”我说。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又揪了一下公仔的耳朵。
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间,心里却有点发沉。晚星这两天的反常,我不是没看见。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她到底怎么了。
我哪里知道,她心里那个疙瘩,已经长到——听见我说要去邻市上班,非但没放心,反而更慌了。
“他要走了。”晚星在她屋里,抱着公仔,小声喃喃,“他这一走,身边要是有别的姑娘,怎么办。”
她越想越觉得,林野这一走,就跟她彻底没戏了。
不行。她不能再等了。
她要是再这么等下去,林野就真的,要被别人抢走了。
那天晚上,晚星做了一个决定。
周五早上,天还没全亮。
我五点就醒了,蹑手蹑脚地拉行李箱,尽量不弄出动静。这间住了十二年的小屋,我最后看了它一眼:朝北,阴,冬天冷,夏天潮。可它是我这十二年里,唯一一个能叫“我的”的地方。
我背起包,拎着行李箱,轻轻拧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晚星那间房的灯还黑着,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松口气,正要下楼,脚步却顿住了。
楼下玄关那儿,灯是亮的。
亮得很突兀,在这个所有人还没醒的清晨里,那一点暖黄的灯光,照着一个坐在鞋柜边上的身影。
晚星。
她坐在那儿,脚边立着一只大行李箱,身上还穿着那件兔子图案的厚睡衣,脚上拖鞋穿反了——一只往前,一只往后,她自己显然没发觉。她显然也刚醒,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眯着,正用手背揉眼眶。
她在等我。
这个认知,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晚星?”我站在楼梯口,声音有点发干,“你怎么……这么早?”
晚星揉着眼睛站起来,瞪我:“你、你要走了是不是!”
我心里一紧:“我……”
“你要去邻市上班是不是!”她打断我,声音有点抖,“你都不跟我说一声!你就打算这么偷偷走了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晚星的行李箱就在地垫上一滑,她整个人往前踉跄,我的行李箱太大,楼梯拐角太窄,我侧着身想躲,膝盖却狠狠撞在鞋架上,铁皮架子“哐当”一声,震得我整条腿发麻。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人往前栽。
晚星被我惊得慌里慌张地扑过来扶我,手忙脚乱地,一头撞进我怀里,她那只行李箱“啪”地卡进地垫的褶子里,拉都拉不动。
我们俩,就这么手忙脚乱地,撞在了一起。
我一只手扶着鞋架,一只手被她撞得没收住,整个把她揽了个满怀。她穿着那件兔子睡衣,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身上那股洗衣液的香味混着晨起的凉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她的行李箱“咕噜”一声滚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我扶着她站直,手还搭在她肩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你干什么?”我嗓子发紧,“你不是要去外地读书吗?怎么堵这儿了?”
晚星的眼眶“腾”地就红了,她仰头瞪着我,声音又凶又哑:“你都要走了!你都不跟我说!你、你就要去邻市跟那个女生待一块儿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愣住,下意识反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邻市设计院?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晚星抿着嘴,眼眶红红的:“上次去你屋里借橡皮,看见你书桌上打印的入职回执。你什么都瞒着我。”
我被她堵得一时没话,她又仰起头,逼问了一句:“还有你那个女孩——”
“什……什么女孩?”我问。
“我妈说的!”晚星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有个女的对你特别好!我妈说你们挺般配的!”
我这才听明白,整个人都哭笑不得:“那是我婶编的!”
晚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哪有什么女的。”我无奈地说,“那是我婶子,看你我都不说话,急了,故意那么说的,想激你。”
晚星眨巴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才憋出一句:“真、真的?”
“真的。”我说,“哪有什么小姑娘。我婶子就是故意编这话,想看你急。”
晚星“哦”了一声,低头,又抬头,忽然就“噗”地笑了,又赶紧板起脸,瞪我:“那你、那你也不能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你知不知道我、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我蹲下来,蹲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晚星。”
“嗯?”
“你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读书吗?”我轻声问,“怎么还堵在这儿,不让我走?”
晚星被我问得噎住了。她低着头,好半天,才闷闷地说:“……我骗你的。”
我愣住了。
“我没考那么远。”晚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考的是……邻市。离你这儿,挺近的。”
我心里“咚”地一下。
“那两居室,我都租好了。”她声音闷闷的,“离你设计院,步行十分钟。”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骗我说要去很远的地方读书,是想让我着急,想让我去留她,想让我……把那句憋了十几年的话说出来。
可我呢。我信以为真,还傻乎乎地祝福她,还想着藏起心思,体面地退场。
“晚星。”我哑着嗓子,“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晚星低着头,好半天,才小声说:“我想着……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总该看出来了吧。可你就是不开口。我想着,我要是说要去很远的地方,你总该着急,总该来留我了吧。”
她说着说着,声音带了点哭腔:“可你倒好,你、你连一句挽留都没有,还祝福我!我、我以为你心里根本没我!”
我蹲在那儿,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拖鞋还穿反着的姑娘,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被人轻轻撬开了。
“晚星。”
“嗯?”
“我心里有你。”我说,“一直都有。”
晚星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点没散尽的水光,盯着我,半天,才小声说:“……那你,怎么不说。”
我看着她,眼眶也有点发涩。
“我怕。”我哑着嗓子,“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我给不了你好日子。我怕我一说出口,就把咱俩这十二年的情分,也弄丢了。”
晚星的眼泪,又“啪嗒”掉下来了。她狠狠擦了一把,抬起头,凶巴巴地说:“谁要你那些了!我不要你给我好日子!我自己就能过好日子!我就要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初秋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蹲在玄关,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看着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晚星没挣开。她低下头,耳朵尖慢慢红了。
“那……”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咱们俩,这算是……说开了?”
“嗯。”我说,“说开了。”
“那你还走不走?”
“走。”我说,“去邻市上班。你也去邻市读书。咱俩,正好一块儿。”
晚星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又低下头,耳朵更红了:“……那,那正好。”
我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别别扭扭的样子,没忍住,弯起嘴角。
这场玄关撞车式的乌龙,就这么,把一个藏了十几年、谁也不敢先开口的心思,给撞开了。
三
后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晚星红着脸,断断续续地把她那点心思全招了——什么“本来想考个离家近的算了,结果一看你去了邻市,我二话没说就改了志愿”“房子早租好了,就想等你生日给你个惊喜”“那天晚上故意在阳台打电话,就是想让你着急来留我”。
她说一句,脸红一分,说到最后干脆把头埋进抱枕里,闷声道:“你别笑了!再笑我走了!”
我确实在笑。我没忍住。
“你改了志愿?”我重复她的话,“就因为我去了邻市?”
“……嗯。”晚星在抱枕里闷闷地应,“我都想好了,你要去邻市上班,那我也去邻市读书,离你近点,好照应你。谁知道你,这么木头!”
我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的样子,心里软得发烫。
“晚星。”
“嗯?”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为了我,改了志愿。”
晚星从抱枕里探出半个头,看着我,半天,才小声说:“……我不是为了你。我就是,想离你近点。”
我笑了:“那不还是一个意思。”
“不一样!”她急,“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离你太远!”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这借口找得蹩脚,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心里那点东西,妥妥帖帖地,落了地。
“晚星。”
“干嘛!”
“以后,”我说,“你要是再想留我,不用费这么大劲。你说一句,我就留下了。”
晚星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透,半天,才小声憋出一句:“……谁、谁要留你了。”
可她说完,却悄悄,把那根蜷着的手指,往我这边,伸了一点。
我握住那根手指,轻轻捏了捏。
窗外晨光照进来,这个住了十二年的家,第一次,让我觉得,它真的要变成一个属于我们的家了。
去邻市的大巴上,我们俩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只行李箱。
车开起来,窗外的田野一路往后倒退。晚星靠着窗,看着外面,不说话。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被晨光照得发亮的轮廓,也没说话。
车厢里人不少,有点挤。有一回司机急刹车,晚星整个人往前栽,我下意识伸手,一把扶住她。她撞进我怀里,愣了一下,又飞快地坐直,耳朵红了:“谢、谢谢。”
“嗯。”我收回手,“坐稳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晚星忽然小声问:“林野,你……你说你心里有我,是……是认真的吧?”
我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摆弄着自己背包的带子,一下一下,绕成圈又解开,声音闷闷的:“我总觉得,你是在哄我。”
“不是哄你。”我说,“是真的。”
晚星的手停住了。她没抬头,声音更闷了:“那你怎么,憋了这么多年都不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个人,”我慢慢说,“从小就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外人。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也护不住你。我怕我说了,你跟着我,反而吃苦。”
晚星低着头,好半天,才小声说:“你才不是外人。”
我心里一暖。
“你是我,从十二岁起,就偷偷喜欢的人。”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你在我这儿,从来就不是外人。”
车厢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我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那咱俩,”我说,“以后,就不分你我了。”
晚星没挣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把那只手,悄悄,反握住了我的。
四
到邻市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晚星领着我,七拐八拐,把我领到那套精装两居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间朝南的大卧室带飘窗,一间朝北的小卧室,客厅亮堂,还有个小阳台。窗明几净,家具虽然不是新的,但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认真打理过的。
“你一个人,”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声音有点发干,“租两居室?”
晚星背对着我,弯腰换拖鞋,动作顿了一下:“我、我东西多,不行啊?”
“你东西确实多。”我说,目光从她那只装满了公仔的行李箱,移到那两个朝南的卧室上,“可你一个人住,也用不着两间。”
晚星不说话了,拖鞋也不换,就蹲在玄关,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来回好几遍。
我蹲下来,看着她。
“晚星。”
“嗯。”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我问,“考邻市的研究生,租这套两居室,留一间给我?”
晚星的手停住了。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谁要留给你。我东西多,我就是东西多。你要是不来,我自己住两间,想睡哪间睡哪间,还宽敞。”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说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红透了的耳朵,心里软得厉害。
“那正好。”我说,“我来了。”
晚星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别开:“你、你住哪间?”
我环顾了一圈,指了下靠门那间朝北的小卧室:“这间吧。”
晚星愣了一下:“那间朝北,小。”
“我习惯朝北。”我说,“南边那间带飘窗,你睡,暖和。你从小就爱睡飘窗上晒太阳。”
晚星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反驳,最后还是“哦”了一声,没再坚持。她拎着行李箱,闷声走进南边那间大卧室,把门关上。
隔着门,我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倒是记得我睡飘窗。”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面还没挂窗帘的窗,看着晚星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其实从在玄关撞破那刻起,我心里就有个念头,一直没敢说出口——
我想跟她住一个屋檐下。这一次,不是寄人篱下,是她腾了半个家,等着我来住。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也让我,说不出的踏实。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忙到很晚。她收拾她那屋,我收拾我那屋。东西都不多,可收拾起来,总觉得怎么放都不对。
晚星从她屋里探出头,喊我:“林野!你过来看看!”
我过去,看见她正站在她那间朝南的大卧室里,窗台上摆着一盆她带来的绿萝。她指着那盆绿萝,说:“这个放你这儿吧,你那屋朝北,冷清。”
“你留着自己摆。”我说,“你屋亮堂。”
“我那屋够了!”她不由分说,把那盆绿萝往我怀里一塞,“给你了,摆你那屋!”
我抱着那盆绿萝,站在她门口,看着这个急着把自己屋里的东西往我屋里塞的姑娘,一时没说话。
晚星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你、你爱摆不摆!”
说完她就要关门。我伸手,挡了一下门框。
“晚星。”我说。
“嗯?”
“我摆。”我说,“我屋里,正缺这盆绿的。”
晚星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垂下眼,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盆绿萝,摆在了我那间朝北小屋的窗台上。窗没挂窗帘,月光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绿油油的,看着就活泛。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盆绿萝,又看看隔壁那扇门。
这个陌生的城市,第一晚,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五
话说开了,日子反而比想象中,还要别扭一点。
明明在玄关把该说的都说了,可真到住进同一个屋檐下,我们俩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毕竟前十二年,我们一直拿“家人”的身份处着,一下子要变成恋人,谁也没经验。
搬进去的第一个星期,我们俩过得像两个客气的合租室友。
晚上睡觉前,她贴在卫生间门上,用便利贴写了张“合租须知”,第一条就是“用完厕所记得冲,牙刷各用各的”。我看了半天,没忍住,问她:“你还真把它当合租了?”
晚星“哼”了一声:“那当然,合租就要有合租的样子。”
她说完这句,自己倒先愣了。
其实我们俩都知道,这话是假的。玄关那场乌龙,把什么话都挑明了。可真要让她立刻拉下脸来当恋人,她这个傲娇了半辈子的性子,还真抹不开面子。
我没拆穿她,只“嗯”了一声,把她那张便利贴,认认真真地贴回原处。
“贴这儿吧。”我说,“这样,我每天出门都看得见。”
晚星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谁要你看得见了。”
她说完,扭头回屋。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那句“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说我是她从十二岁起就偷偷喜欢的人。那她在我这儿,又怎么会是外人。
我这个人,从前总觉得自己寄人篱下、配不上她。可现在既然她说开了,我也认了——这辈子,我就想好好照顾她。把她照顾好,就是我这辈子最要紧的事。
早上抢厕所。两间卧室隔着一个走廊,共用一个卫生间。晚星习惯早睡早起,我习惯多睡十分钟。结果就是每天早上,我俩在厕所门口大眼瞪小眼。
“你……你先用。”我往后退一步。
“你先。”晚星也往后退。
最后往往是我实在憋不住,才“那我先了”地冲进去,关上门还能听见晚星在外面喊:“你快点!我上学要迟到了!”
那会儿我们俩,客气得都有点过了。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愣是把自己活成了两个生怕打扰到对方的房客。我早上出门,会下意识地把拖鞋摆正;晚星晚上回来,也会轻手轻脚地,生怕吵到我。
连吃饭都客气得发慌。
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个番茄炒蛋,她做了个可乐鸡翅。两个菜端上桌,四只眼睛对着两盘菜,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吃。”我说。
“你吃。”她说。
最后她筷子夹起一块鸡翅,夹到一半,手一抖,差点掉桌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接,筷子尖儿蹭到我的筷子上,两个人像被烫着似的,同时缩手,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屋里安静了三秒。
晚星的脸“腾”地红了,她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飞快地擦干净,闷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也没敢说话,假装很认真地吃番茄炒蛋。
那顿饭,我们吃了快四十分钟,谁也没吃出个滋味来,可谁也没舍得先放下筷子。
其实我心里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跟我客气。她是头一回当人家的女朋友,紧张。我头一回当人家的男朋友,也紧张。
可日子嘛,总得一天天过。别扭着别扭着,就顺了。
周末去超市买菜,晚星挎着个布袋子走在我旁边,嘴里碎碎念今天要做什么菜。
过斑马线的时候,旁边一对小情侣,男生很自然地把女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顺手就把人手握了。
我瞟了晚星一眼。
她也正好在看我。
我俩对视了半秒,又同时把目光挪开。
绿灯亮了。晚星率先迈步,我跟在她旁边走到路中间,一辆电动车嗖嗖擦着过去,我犹豫了半天,终于伸出手,想去拉她。
手伸到一半,晚星忽然“呀”了一声,蹦着躲开那辆车,三两步窜到了马路对面。
我伸出去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
到了对面,她回头看我:“你手伸那么长干嘛?”
我把手收回来,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刚才有辆车。”
晚星“哦”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那只已经揣进兜里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嘀咕:“……刚才,你是不是想拉我?”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什么?”
“没什么!”她脸腾地红了,转身快步往前走,“我什么都没说!”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甩来甩去的布袋子,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下次过马路,我一定拉。下次一定。
可真到了下次,我俩并排站在斑马线前,又都开始客气。
“你走里面。”我说。
“你走里面。”她同时说。
两只手同时伸出去想护着对方,又同时在半空中缩回来,最后并排贴着马路牙子挪过去,谁也没碰着谁。
那天晚上回家,晚星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着抱枕闷声喊:“林野!我们俩是不是有病!”
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憋了半天,小声说:“……可能是吧。”
周末窝在客厅看电影。晚星选了个恐怖片,嘴上说“我才不怕”,结果片子开场十分钟,就抱着抱枕缩到了沙发最角上。
我故意逗她:“要不关掉?”
“不、不用!”她嘴硬,眼睛却眯成一条缝,从指缝里往外看。
片子放到一半,里头突然蹦出来一张鬼脸,晚星“嗷”一声,整个人往我这边扑过来,一头扎进我肩膀。
我浑身一僵。
她头发蹭着我脖子,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锁骨上。我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情节什么鬼,全忘了。
我僵在那儿,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想搂住她吧,又怕她觉得我趁人之危;想推开吧,又舍不得。
就这么举着两只手,像个被点了穴的稻草人。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晚星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腾”地红了:“你、你怎么不抱我?”
我:“……啊?”
“我、我是说!”她结结巴巴,“我、我害怕!你不是我男朋友吗!男朋友不就是——不就是该——”
她越说越乱,最后干脆把抱枕砸我脸上:“算了!你个木头!”
她抱着抱枕缩回沙发角,再不肯往我这边靠。
我把抱枕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里那个悔啊。
后来那部片子演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记住。我只记得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扇自己嘴巴。
林野啊林野,人家都投怀送抱了,你杵在那儿像根电线杆。
刚同居那阵子,我们俩的东西都规规矩矩地堆在自己房间里。
我的水杯在我房间,她的水杯在她房间。我的牙刷挂在我这边,她的挂在她那边。连客厅茶几上放纸巾,我们都要一人一包,各用各的。
可晚星那个人,越是装作客气,越是藏不住心思。
搬进来没几天,她就开始“明目张胆”了。
先是那只哈士奇公仔。某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它歪歪扭扭地坐在我的素描本旁边,耷拉着耳朵。我拿起公仔,翻了翻,没找到字条。正奇怪,晚星端着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路过我门口,瞥见我在看,脸一红:“那、那个放你桌上了!你别乱扔啊!”
“……你的公仔,放我桌上干什么?”
“我床上放不下了!”她说着,飞快地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又隔着门喊,“借你放两天!”
我捏着那只哈士奇,软软的,捏一下还会叫一声。我没舍得放下,把它放在台灯底下,让它靠着我那摞素描本。
然后是我那件狼头卫衣。某天我洗完澡,发现自己那件卫衣不见了,翻遍了衣柜都没找到。晚上晚星从房间出来倒水,我看见她穿着那件卫衣,袖子太长,甩甩的,她见我看她,若无其事地拢了拢头发:“你这件衣服穿着睡觉舒服。”
我愣了半天:“……那是我出门穿的衣服。”
“我知道。”她端着水杯,头也不回地走了,“反正你出门有别的。”
我的狼头卫衣,就这么被我那“出门穿的衣服”,变成了她的睡衣。
再后来,她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有一回,她站在我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笔,装模作样地敲了敲:“林野,我这道题不会,你教教我呗。”
我一看,是她们研究生入学的数学作业,明明简单得不行。
“你会。”我说。
“我不会!”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把本子往我桌上一摊,“你就说教不教吧!”
我看着她那副“你明明知道我在干嘛还要装不知道”的样子,忽然就没忍住,笑了。
“教。”我说,“过来,坐这儿。”
晚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头愣脑地坐下来,我挨着她,给她讲那道她明明会做的题。她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哦”“嗯”,后来耳朵越来越红,最后干脆把本子一合:“不学了!我……我困了!”
她跑回房间,把门关上。隔着门,我听见她气鼓鼓地小声嘀咕:“林野!你怎么不按套路来!”
我心里想的是:这套路,我再不接,我就是真木头了。
她那些明示,我都看得懂。从她第一天搬进这个家,从她把哈士奇放我桌上、穿我的卫衣、拿不会的题来“请教”开始,我就全懂了。
我只是,想让她高兴。想让她知道,她那些小心思,我都接住了。
毕竟,我说过,这辈子要好好照顾她。
六
日子这东西,最会磨人。
第一个月过后,东西就开始“跑”到对方房间了。先是那只哈士奇公仔,在素描本边上待了整整一个月,久到我差点以为她忘了。然后是我的卫衣、她的发圈,不知不觉,就混到了一处。
她熬论文熬得晚,夜里十一点多,常端着一杯热牛奶,敲我的门。我正趴在桌上画图,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头发披着,端着牛奶,犹豫了一下:“你……你画这么晚,喝杯牛奶早点睡。”
我接过牛奶,温的,刚好入口。她没走,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又“哦”了一声,才回自己房间。
我端着那杯牛奶,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有回我加班到凌晨才回来,推开门,发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想跟她说声“早点睡”,走到门口,却看见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摞论文,人已经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牛奶——杯子边上,还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给你热了一杯,放桌上了,回来记得喝。
我端起来,凉透了,可我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周末的时候,我常窝在客厅看电影。看到一半,我就去敲晚星的门,喊她:“薯片吃不吃?”
晚星在里面“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抱着一包自己买的薯片出来,往沙发上一坐,离我隔了大半个沙发。
我把我的薯片递过去:“给你。”
“我有。”她晃了晃自己那包。
可没过几分钟,她的薯片袋子就空了,然后她假装不经意地,把手伸向我的薯片。
我早就把薯片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咔嚓咔嚓”咬着,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红着。
这样过了两三个月,我忽然发现,家里的东西早就混到分不清谁的了。
晚星的衣柜里,不知不觉挂了我小半柜子的衣服——全是她说“穿着舒服”就顺走的。我的书桌上,台灯底下挂着一只草莓发圈,那是晚星的,她扎头发随手摘下来放这儿,后来就再也没拿走过。
有一次她出门忘了带发圈,回来一摸自己头发,又摸我书桌,看见那只草莓发圈还挂在那儿,眼睛亮了一下,拿起来扎上,没提这事儿。
我也没提。
我们俩谁也没主动说“以后就一起住吧”这句话,可这个家的每一寸,都被我们俩的生活,慢慢揉到了一起。
搬进去的头一个月,我们俩其实还闹过一回“分房革命”。
起因是我那屋实在太阴。朝北,靠门,冬天没到就已经凉飕飕的。有回我感冒,晚星二话不说要跟我换房,说什么“你睡我那屋,暖和,病好得快”。我死活不肯,一来是我自己挑的,二来她那间飘窗她睡习惯了。
最后我们俩在走廊上僵持了半天,谁也不让谁。晚星气得跺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你才犟。”我咳了一声,裹紧外套,“你睡你的飘窗,我睡我的小屋,谁也别说谁。”
她“哼”了一声,扭头进屋,过了一会儿,又抱着一床厚毯子出来,往我怀里一塞:“给你!冷死了别怨我!”
我抱着那床还带着她体温的厚毯子,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那屋的床垫上,果然多了两层褥子——是我睡着之后,她偷偷给我加上的。我早上起来一看,心里那点东西,又软又涨。
她总说我犟,其实她比谁都犟。可她那点犟,全用在我身上了。
七
深秋的时候,晚星先病了一场。
是着凉。那阵子她赶课题,熬夜熬得狠,第二天就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多。我请假在家陪她,她躺在床上,脸红扑扑的,眼睛却还有力气瞪我:“你、你不用请假!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烧着呢。”我端着粥坐到床边,“先把粥喝了。”
她别过脸去:“……不想喝。”
“那也得喝。”我说,“喝完把药吃了。”
晚星拗不过我,半坐起来,接了粥,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林野。”
“嗯?”
“你……你别走。”她声音闷闷的,“我生病的时候,你别走。”
她大概是烧糊涂了,才会说这种话。平时那个嘴硬的大小姐,这会儿软得不像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里酸得厉害。我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我不走。我看着你把粥喝完,把药吃了,等你退烧,我再走。”
晚星“嗯”了一声,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把粥喝完了,又乖乖把药吃了,才躺回去,眼睛还黏在我身上,不肯闭。
“你睡吧。”我说,“我在呢。”
她终于闭上眼,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守了她一下午,把她踢掉的被子一遍遍掖好,又去厨房给她熬了锅清淡的粥,凉在灶台上,等她醒了再热给她喝。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忽然就想明白了——
我不是她哥。我是想跟她过一辈子的人。
不是她离不开我。是我,早就不想离开她了。
番茄苗是入冬前种下的。
晚星在某宝上买了一包种子,兴致勃勃地要种。她一个连多肉都能养死的人,种起番茄来却认真得吓人——查攻略、配土、控水,连浇水的量都拿小本子记着。
我蹲在阳台,看着她蹲在那儿,小心地把种子埋进土里,嘴里念念有词:“你快点长啊,长好了我给你摘。”
我忍不住笑:“你这话,跟它说它听得懂吗?”
晚星抬头瞪我:“它听得懂!你不许笑!”
那盆番茄苗,刚开始长得蔫蔫的,晚星急得不行,天天蹲在花盆前扒拉叶子,嘴里念叨“你是不是渴了”“是不是晒多了”。有一回她晚上做了个梦,梦见番茄全死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光着脚跑阳台去看,看见还好端端的,才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又傻又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不行。
“你放心吧,”我说,“它死不了。有咱们俩看着呢。”
晚星“嗯”了一声,蹲在那儿,又开始扒拉叶子。
那盆番茄,后来真让我们养活了。第一颗果子冒出来的时候,晚星激动得拉我去看,指着一颗指甲盖大的青果子,声音都在抖:“你看你看!它结果了!它真的结果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颗青果子,心里想:这个家,好像真的被我种出东西来了。
我从前总怕自己给不了她好日子。可这盆番茄,从一颗种子种起,一点一点,长出了根,开出了花。我想,日子也是这样,只要好好过,总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那年冬天冷得早,晚星那间朝南的大卧室,不知怎么的,窗户漏风。半夜气温掉到零下,她裹着两层被子还冻得直哆嗦,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整晚。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我一看就愣了:“你昨晚没睡好?”
“……没。”她闷声道,“我屋漏风,冻。”
我皱眉:“那怎么办?”
晚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屋暖气足。”
我心里一动。
她没说“我搬去你屋”,可她那眼神,那个拖长的尾音,明明白白就是在问:能不能让我睡你那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晚上,把厚被子抱过来。”
晚星猛地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别开:“谁要抱过去!我就是——我冻得睡不着!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看着她,“你要是冻出病来,我还得照顾你,更麻烦。”
晚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耳朵却红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我床上多了床厚被子。晚星正坐在床边,抱着枕头,一脸“我很勉强”的表情:“我、我临时睡一晚!你那屋暖气足!你睡那边去!”
她指的是床的另一边——隔着老远的那半边。
我没戳穿她,乖乖躺到床的另一边,中间隔着快半米空当。
灯灭了,屋里很安静。我听见她躺下的动静,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整个人僵住,一动不动。
我们俩就这么,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半米,躺了一整晚。
谁也没敢翻身,谁也没敢说话。
我其实一直醒着,听着她呼吸慢慢变匀,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八
那之后,“睡一晚”就慢慢变成了“睡很多晚”。
我们俩谁也没再提“分开睡”这回事。好像那晚她抱被子过来,就是开了个头,后面的事,都是顺理成章的——她没说要搬走,我也没说不让,两人就那么默契地,谁也没问,睡在了一起。
最开始还是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半米。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我早上醒过来,发现肩膀酸得发麻——晚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枕到了我肩膀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长长的,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我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她。就这么躺了大半个早上,等她迷迷糊糊翻身,我才敢慢慢把胳膊抽出来。
再后来,我开始加班。
设计院忙起来没个准点,最晚的时候,我凌晨才回。推开卧室门,屋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落在床尾。晚星已经睡着了,她抱着我的胳膊,裹着我的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带着一点口水印。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才轻手轻脚地过去,把她被子掖好,自己躺到另一边。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胳膊又缠过来。
我由着她缠着,没推开。
谁也没提过“以后就睡一张床吧”这句话。可每天早上醒过来,身边就是对方。这件事,我们都习惯了,也都默认了。
有一回周末,我睡到日上三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晚星还窝在我怀里,睡得正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大概是醒了,却没睁眼,还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
结果她先绷不住了,猛地睁开眼,撞上我的目光,整个人“腾”地红了,一把推开我,翻身背对着我,把被子裹成一团:“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我讪讪地说。
“那你看着我看多久了!”
“没、没多久。”
她“哼”了一声,把头埋进被子里,好半天,才闷闷地补了一句:“……下次不许这么盯着我看。”
话是这么说,可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她醒得都比以前早了,等着我睁眼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亮的。
可同睡一张床是一回事,该怎么更进一步,我俩谁也没谱。
有天晚上关了灯,俩人并排躺着,谁也没睡着。
晚星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里,我能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
“林野。”她小声叫我。
“嗯?”
“你……你睡觉能不能别老离那么远。”
我一愣。我们俩现在虽然睡一张床,中间还隔着小半臂的距离,像俩礼貌的寿司。
“我……”我有点窘,“我怕挤着你。”
“谁要你挤我了。”她嘟囔,停了半天,又小声说,“你就不能……往这边来点?”
我心里“咚咚”跳。
我慢慢挪过去一点。胳膊肘不小心碰了她的胳膊,我俩同时一僵。
谁也没动。黑暗里,我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想:现在要是凑过去,亲她一下,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慢慢凑过去。近了,更近了,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我嘴唇上——
晚星忽然“嗷”一声,一把捂住我的脸:“你你你你干嘛!”
我被她手掌糊得严严实实,啥也看不见了。
“我、我就是——”
“睡觉!”她又羞又急,“什么都别想!睡觉!”
她把我的脸推回去,自己“唰”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整个后背绷得像块木板。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打鼓。
过了好半天,背对着我的那个人,闷闷地飘来一句:
“……下次。”
“啊?”
“没下次!”她把被子一拉,蒙住了脑袋。
我捂着狂跳的心脏,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下次。
她说了下次。
又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在楼下便利店看见一对情侣并排站着吃冰淇淋,女生不小心蹭到嘴角,男生伸手,用拇指给她擦掉,就这么自然。
我看呆了。
回家以后,晚星正趴在茶几上写论文,嘴角沾了一点钢笔墨水,自己还不知道。
我盯着那点墨渍看了五分钟,手在裤子上蹭了八遍,心里排练了一百遍:伸手,擦掉,温柔地说“沾到了”。
结果真等我伸出手——晚星一抬头,我那只手拐了个弯,挠了挠自己的头。
“……你干嘛?”她莫名其妙。
“没、没什么。”我干笑,“你嘴角,沾了点墨。”
晚星手忙脚乱地去擦,擦了半天没擦对地方,越擦越花。我赶紧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接过纸巾,狐疑地看我:“你刚才伸手,是想干嘛?”
“挠头。”我说。
“……哦。”她将信将疑地转回去,耳朵却悄悄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其实心里也在想:你倒是伸手啊。
我生日在十一月,紧赶着入冬那阵子。
那阵子设计院忙,我加班加得昏天黑地,连自己生日都差点忘了。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才拖着步子回家,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只有餐厅那儿,有一点暖黄的烛光。
晚星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个蛋糕——不是买的那种,是她自己烤的,歪歪扭扭的,奶油抹得乱七八糟,上面插着两根蜡烛。她看见我回来,有点慌张地站起来:“你、你怎么这么晚!我以为你八点能回来呢!”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喉咙忽然有点堵。
“你烤的?”我走过去。
“……嗯。”晚星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照着网上的方子学的,烤了好几次,前面都糊了,就这个勉强能看。你别嫌弃。”
我看着那个抹得乱七八糟的蛋糕,上头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林野生日快乐”,字丑得不行,可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不嫌弃。”我说,“好看。”
晚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别过脸去:“快、快点蜡烛!许愿!”
我吹了蜡烛。她问我许了什么愿,我没说。
其实我许的愿是:希望这个家,能一直这样下去。
那晚我们俩把那个歪蛋糕吃了大半。晚星一边吃一边嫌弃自己“烤得太甜了”,我一边吃一边说“刚好,我爱的就是甜的”。她“哼”了一声,耳朵尖又红了。
九
晚星的生日在冬天,离元旦没几天。
她生日那天,我提前下班,去花店买了一小束向日葵——她之前说,喜欢向日葵,看着就高兴。又去蛋糕店定了个小小的蛋糕,让她那回自己烤的歪蛋糕,好好扬眉吐气一回。
晚上她回家,一推门,看见桌上摆着向日葵和蛋糕,愣了一下:“这是……”
“你生日。”我站在旁边,“不记得了?”
晚星站在原地,看着那束向日葵,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还记得我生日。”
“当然记得。”我说,“我记了你好几年了。”
晚星“哼”了一声,耳朵红透,走过去,先低头闻了闻向日葵,又围着蛋糕转了一圈:“你买的?”
“嗯。”我说,“你那回自己烤的,我寻思着,这次该给你买个好的。”
晚星盯着那蛋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那回自己烤的,虽然丑,可我觉得比买的好吃。”
我愣了一下。
“因为那是我想给你做的。”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林野,你……你不用老想着给我买好的。你陪着我,就够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傲娇了半辈子、难得说一句软话的女孩子,心里软得发烫。
“那我陪你。”我说,“年年都陪你过生日。”
晚星没答话,可她把那束向日葵,很宝贝地插进了阳台那只空花瓶里,又回头冲我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冬天,阳台的向日葵,一直开到她生日过去很久,还没谢。
搬进来后头一个元旦,那晚我们俩窝在客厅看跨年晚会。
外面烟花一阵一阵地放,电视里的主持人热热闹闹地倒数。晚星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杯热可可,眼睛盯着屏幕,可我知道她根本没在看——她的余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倒数到最后一分钟,我忽然起身,去了趟阳台。
晚星在后面喊:“你去哪儿?还有一分钟就跨年了!”
我站在阳台,看着满城烟花,没答话。
倒数最后几秒,我回到客厅,站在她面前。
晚星仰头看我,有点懵:“你、你干嘛?”
零点钟声响起来,外面烟花炸开,屋里很亮。我看着她,说了句:“晚星,往后的每一年,我想跟你一起过。”
晚星愣住了。她端着那杯热可可,手抖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慌慌张张地稳住,耳朵尖“腾”地红透,半天才憋出一句:“……谁、谁要跟你一起过!”
可她说完,却慢慢,把手里那杯热可可,递到了我面前。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
窗外烟花还在放,屋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可谁也没舍得把目光移开。
十
转过年来,入夏的时候,晚星开题答辩。
她准备了好久,PPT改了一版又一版,紧张得不行,连着几天晚上都睡不好。答辩那天早上,我特意请了假,送她去学校。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攥着答辩稿,手心都是汗。
“你别紧张。”我说,“你准备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的。”
晚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我:“那……你等我出来。”
“嗯。”我说,“我在楼下等你。”
那一下午,我坐在教学楼下,等了她两个多小时。答辩结束,她跑下来,眼睛亮晶晶的,看见我就喊:“过了!林野我过了!”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声音都在抖:“我过了!开题过了!”
我被她扑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稳稳接住她,笑着拍她的背:“我就说你能行。”
晚星趴在我肩膀上,好一会儿才松开,红着脸说:“……谢谢你等我。”
“谢什么。”我说,“你的事,我都等。”
那天晚上,我们俩去楼下那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庆祝她开题通过。她点了瓶汽水,非要跟我碰杯,说“庆祝我迈出第一步”。我碰了杯,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想:这丫头,真的是我的人了。
寒假还没到,林叔林婶先打了电话,说周末来看看俩孩子在邻市过得怎么样。
电话是林婶打的,晚星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见她“嗯嗯”了两声,挂了电话,转头看我,声音有点发飘:“那个……我爸我妈,周末来。”
“嗯。”我说,“那我收拾下客厅。”
晚星“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他们,可能看出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
老两口第一回来,看见客厅里摆着两双拖鞋,看见阳台那盆番茄苗,看见厨房里那双我惯用的深色碗筷,再看见我们俩那个别别扭扭的样子,怕是瞒不住。
可没等我多想,周六一早,林叔林婶就到了。
林婶一进门,先环顾了一圈这屋子,笑着点头:“不错,收拾得干净。”
晚星跟在我后头,紧张得不行,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又端茶倒水。林婶拉住她:“行了行了,别忙了,坐。”
那天中午,林婶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尽聊些家常,半点没提“你俩在一起了”这茬。晚星反倒更紧张了,筷子夹菜,都夹不利索,夹起一块排骨,还没送到碗里就掉了,又手忙脚乱地去接,脸涨得通红。
我实在看不下去,夹起一块排骨,放她碗里:“慢点吃。”
晚星愣了一下,低着头,“嗯”了一声,乖乖吃了。
林叔坐在对面,把我这动作看在眼里,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就是气氛微妙得能拧出水。
吃完饭,林婶去厨房洗碗,晚星也跟去帮忙。客厅里一时只剩我和林叔。
林叔放下茶杯,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林野,你跟叔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愣了一下,才“嗯”了一声:“是。叔,我喜欢晚星,很多年了。”
林叔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责怪我,只说:“那往后,就好好待她。”
“我知道。”我说,“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就想着,把她照顾好。您和婶子放心,我会好好对她。”
林叔看着我,半晌,忽然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行。有你这句话,我和你婶子,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张卡,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和你婶子的一点心意,当你们小家的启动资金。拿去买点家具,添置点东西。”
我拿着那张卡,喉咙有点堵:“叔,这……”
“拿着。”林叔打断我,“你喊了我十几年叔,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下午,林叔林婶要走。晚星送他们到门口,林婶拉着晚星的手,小声说了句什么,晚星“嗯”了一声,耳朵红透。
林叔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照顾好她”,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老两口走远,心里那点东西,又满又实。
他们没把我当外人。从十二岁那年林叔把我接回家起,就没当我是外人。是我自己,总把自己当外人。
那天晚上,晚星送完爸妈回来,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忽然小声说:“林野,我妈说……她说她早就看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
“她还说,”晚星的声音更小了,“她让你,以后别老闷着,什么事都别自己扛。她让你,好好对我。”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发烫。
“我知道。”我说,“我会的。”
晚星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她没再多说什么,可那天晚上,她搬着枕头,自己钻进了我屋——再没提“临时睡一晚”这回事。
寒假林叔林婶回去之后,我们俩的小家,又添了不少东西。
先是窗帘。周末我们俩去家居市场,挑了半天,她看中一匹浅灰色的,说“耐脏又好看”。我嫌贵,她“哼”一声,说“我拿工资买的,你别管”,最后还是买了。挂上的那天,整个客厅都亮堂了。
然后是墙纸。晚星在网上看中一款暖黄色的,说要自己贴。结果贴到一半,气泡鼓得跟癞蛤蟆似的,她急得直挠头。我蹲在旁边,看她那副又急又恼的样子,忍着笑,拿了张卡帮她刮平。
“你别笑!”她瞪我。
“没笑。”我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更仔细了,“你贴歪了,我帮你扶正。”
她“哦”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红了。
那天我们把整面墙贴完,晚星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那面暖黄色的墙,忽然说:“林野,你说,这算不算咱们的第一个家?”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面被她贴上墙的暖黄,心里想:这当然是我的家。从玄关那场乌龙撞破开始,我就想,跟她一起把日子过起来。
“算。”我说。
晚星没答话,可我看得见她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开春的时候,我们俩从楼下捡回来一只猫。
是只流浪的小橘猫,瘦得皮包骨,缩在单元门旁边的纸箱里,看见人就抖。晚星蹲下来看了它一眼,它“喵”了一声,晚星当场就站起来了:“走,跟我们回家。”
我拎着猫纸箱跟在后头:“……你问过我了吗?”
“它都叫我了。”晚星头也不回,“你忍心让它在外头冻着?”
我看了眼那只抖成筛子的橘猫,又看了眼晚星已经软成棉花糖的眼神,算了。
就这么,家里多了个不速之客。晚星给它起名叫“柿饼”,因为它刚来的时候毛色发灰,瘦得像个干柿子饼。
柿饼怕生,头三天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晚星每天把猫粮和水搁在沙发边上,蹲在旁边跟它讲话:“柿饼,出来嘛,这儿不冷。”
第四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柿饼蜷在我枕头边,团成一个橘子色的球。
晚星凑过来看见了,嫉妒得不行:“我喂了你三天!你为什么跟他好!”
柿饼打了个哈欠,拿屁股对着她。
晚星气得半天没理我。后来柿饼被她喂了两个月罐头,终于胖成了个圆滚滚的球,她才消气。
那之后柿饼白天蜷在沙发上睡大觉,晚上蹲在阳台看番茄,成了这个家的第三个住户。
冰箱门上,慢慢贴满了照片。
第一张,是搬进来第一个月,我们俩去吃那家火锅,她非要拍的。照片里她拿着手机自拍,我坐在对面,端着盘子,表情有点懵。她当时拍完还嫌弃:“你怎么拍得这么呆!”可那张照片,还是被她贴在了冰箱最中间。
后来照片越贴越多:番茄苗发芽那天她蹲在阳台拍的背影;我加班晚归她留的灯;过年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写的那副春联,红纸黑字,贴在门上,一个“福”字倒着贴,她说是“福到了”。
抽屉里,还攒了一沓电影票根。都是我们俩一起去电影院看的。她看电影爱哭,我总假装没看见,偷偷往她那边递纸巾。票根她一张都舍不得扔,全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说“等老了再看”。
我笑着说她:“攒这些干什么。”
她“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这些都是咱们的日子。”
我心里想:她说的对。这个家,就是一点一点,被这些东西填满的。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是个外人。可这个有番茄、有拍立得、有她打哈欠声音的小屋子,才让我明白——这里,就是我真正的家。
晚星的傲娇,从别扭,慢慢变成了恋爱里的口是心非。
早上我出门上班,她明明起了个大早,在厨房忙活,等我睡眼惺忪地出来,她已经把一杯热豆浆、一个煎蛋摆在桌上,看也不看我:“你自己拿!别说是给你做的!”
我拿着豆浆喝了一口,热的,刚好。我笑着说:“嗯,不是你做的,是豆浆机做的。”
晚星“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红了。
冬天抢被子,我们俩谁都不让谁。有回她半夜把整床被子都卷走,我冷醒,一看她裹得像只蚕宝宝,睡得像个小猪。我没舍得拽,摸黑又抱了床薄毯子盖着。结果第二天她醒来,看见我冻得蜷着,内疚得不行,一连三天晚上,都把自己那半边被子,主动往我这边多盖一点。
可乐鸡翅,是我们俩的拿手菜。只不过每次做,晚星都爱放多可乐,甜得齁人。她尝第一口就说“太甜了”,可又忍不住吃第二口第三口,一边吃一边嫌弃:“这鸡翅怎么这么甜!”
“你放的糖。”我说。
“我哪有放那么多!”她瞪我,“一定是可乐的问题!”
然后我们俩,就着一盘甜得发齁的鸡翅,你来我往地斗嘴,吃得精光。
周末去菜市场,她挑菜比我挑得还细,蹲在菜摊前,一根根掰着挑豆角。卖菜的大妈问:“闺女,这是给谁做饭呢?”晚星脸红了一下:“给……给家里那个木头。”大妈乐了:“哟,小两口感情好。”
晚星拎着菜落荒而逃,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乱蓬蓬的后脑勺,弯起嘴角。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个家,早就被她填满了。她那些口是心非,那些嘴硬心软,全是我最稀罕的日子。
那阵子,晚星的研究生同学,头一回见着我。
是她们同学聚会,晚星拗不过,把我带去了。一进门,她那几个小姐妹就起哄,其中一个笑嘻嘻地喊:“哟,晚星,你之前天天在宿舍念叨你家那个木头,今天终于舍得带出来了?”
晚星脸涨得通红:“谁、谁念叨了!什么我家木头!就是——就是一起合租的!”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我的胳膊,生怕我跑了似的。
她那几个姐妹对视一眼,笑得更欢了。我站在那儿,被她攥着胳膊,听着她嘴硬,心里却暖得不行。
回去路上,她一路低着头不说话。我故意逗她:“你天天在宿舍念叨我?”
“没有!”她急,“她们乱说的!”
“哦。”我“哦”了一声,“那我明儿问问她们,你都念叨我什么了。”
晚星急了,一把捂住我的嘴:“不许问!你敢问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
她噎住了,半天,才小声憋出一句:“我就,不给你做鸡翅了。”
我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急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可那根攥着我胳膊的手,一直没松开。
日子越过越顺。
我的工作稳定下来,晚星的课题也顺顺利利。我们俩的小家,从最开始那点别扭,慢慢变得热气腾腾。阳台上那盆番茄,从一棵苗,长成了一架,结了满满的小红果。
晚星蹲在阳台,一颗一颗地数:“一、二、三……十七、十八、十九。林野!十九颗!”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一架红彤彤的番茄,心里想:这个家,真的被我种出来了。
“嗯。”我说,“明年,能结更多。”
晚星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那以后,咱们年年都种?”
“种。”我说,“年年都种。”
那天夕阳正好,晚星蹲在番茄架旁边,伸手去够最顶上那颗熟透了的红番茄。她够不着,踮着脚尖,衬衫下摆被风撩起来一角。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就这么跟她过一辈子。
冬去春来,这一年过得特别快。
晚星的中期报告,在夏天的时候顺利通过了。她高兴得不行,晚上非要庆祝,拉着我去楼下吃烧烤,喝了点酒。回来路上,她脸喝得红扑扑的,走路都有点飘,我扶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林野……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扶着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嗯。”我说,“就这样。”
晚星没再说话,靠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小声嘀咕:“……那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你当初,是不是真以为我要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了?”她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就那么放我走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是。”我慢慢说,“我当时以为你要走了,想着,你要是真去远方,去过你自己的好日子,我也就,放你走了。”
晚星靠在我肩上,好半天没说话。我低头看她,发现她眼眶红了。
“林野。”她声音有点哑,“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就是,”她吸了吸鼻子,“说'放你走'这种话。我不许你放我走。”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软得发烫。
“好。”我说,“不放你走。这辈子都不放你走。”
晚星没答话,只是把脸埋进我肩窝里,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背着她回家,她趴在我背上,睡着了。路灯一路照着,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第二年入秋,阳台的番茄架,结了满满一架红果子。
那天下午,晚星蹲在阳台,摘第一颗熟透了的红番茄。她捏着那颗番茄,正准备去洗,我忽然叫住她:“晚星。”
她回头:“嗯?”
我从身后,掏出一个很小的盒子。
不是大钻戒。就是一枚跟书桌上那只哈士奇公仔凑成一对的小素圈,戒指内圈,刻着俩人手写的名字缩写——LY,和WX。
晚星看着那枚戒指,愣住了。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她,语气跟平时叫她吃饭一样自然:“去年咱们在这架上,种第一棵番茄苗的时候,我就想着,以后每年,都在阳台种番茄。”
“晚星,”我说,“你要不要,跟我一直种下去?”
晚星站在那儿,捏着那颗红番茄,半天没说话。风从阳台吹过来,番茄叶子晃啊晃。
她嘴硬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谁要跟你一直种番茄啊。”
可她说完,却慢慢,把那颗红番茄放在窗台上,又慢慢,把左手伸了过来。
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等我把戒指戴上。
我握住她的手,把那枚小素圈,轻轻戴在她无名指上。
素圈有点凉,可她手指是热的。
风又吹过来,番茄叶子沙沙地响。晚星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忽然“噗”地笑了,又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都准备好了,还问什么问。”
“想听你答应。”我说。
晚星“哼”了一声,半天,才小声说:“……那我也,一直种下去。”
那天下午,我们俩蹲在番茄架旁边,她那只戴着素圈的手,和我的手,一起搭在那架红彤彤的番茄上。
我心里那点东西,终于,妥妥帖帖地,落了地。
我这个人,从前总怕自己给不了她好日子,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可这一架番茄,从一棵苗种到满满一架子,种了两年,种出了一个家。
晚星,你愿意跟我一起种番茄。那这一辈子,我就跟你,种到底。
那枚素圈戴上之后,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奔头。
晚星对那架番茄,更上心了。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眼,浇浇水,松松土,嘴里絮絮叨叨地跟番茄说话:“你可得多结点果子,明年咱们家要多张嘴了。”
我当时正蹲在旁边修花架,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螺丝拧歪:“多张嘴?”
晚星头也不回:“是啊,番茄架这么大,总得多结几颗,够咱俩吃,也够——”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也够,以后的孩子尝尝。”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脸红了,飞快地补了一句:“我说的是番茄!你、你别多想!”
我放下螺丝刀,看着她蹲在番茄架旁边、耳朵红透的样子,心里软得发烫。
“嗯。”我说,“那明年,我多种两棵。”
晚星“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可她嘴角,分明是翘着的。
那阵子,我们俩谁也没再提“孩子”这茬。可那架番茄,从此就多了一个念想——等它结果,等它红,等它,等到那个该尝的人。
那一年的秋天,番茄架又结满了红果子。
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明年给孩子尝的番茄”,来得比我们想的,都早。
第二年开春,晚星拿着那两条杠的验孕棒,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都在抖。她看了我半天,才把验孕棒递过来,声音又轻又抖:“林野……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半天,才看懂上面那两条杠是什么意思。我抬头看她,她眼眶已经红了,又忍着没掉下来,只是盯着我,像是在等我先说话。
我放下验孕棒,走过去,把她轻轻抱住。
“别怕。”我说,“咱们的家,又要多一个人了。”
晚星趴在我肩上,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一点不慌。”
“我慌。”我说,“可更多的,是高兴。”
那之后,我们俩的日子,多了一个盼头。晚星怀着孩子那阵子,我把她照顾得小心翼翼,她嫌我“大惊小怪”,说“我又不是纸做的”。可她知道我紧张,也就不再逞强,安安心心让我照顾。
阳台上那架番茄,那年结的果子特别多。晚星挺着肚子,蹲在阳台看果子,回头跟我说:“你看,这架番茄,等咱们的孩子生下来,正好能吃上。”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架红彤彤的番茄,心里想:这架番茄,从我们俩刚搬进来那年种到现在,终于,等到了它该等的人。
秋天,孩子生下来了,是个软软的小丫头。
我们给她起的小名,叫“小番茄”。是晚星起的,她说,咱们家从一棵番茄苗种起,种出了家,种出了日子,也种出了她。叫她小番茄,正好。
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家伙,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一时竟有点想哭。
“她像你。”晚星躺在床上,虚弱地笑,“你看这眼睛,像你。”
我低头,看着那双还睁不开的眼睛,喉咙有点堵:“像你更好看。”
晚星“哼”了一声,没力气骂我了,只伸手,轻轻碰了碰小番茄的脸。
小番茄半岁的时候,已经会咯咯笑了。那年入秋,番茄架又红了,晚星把小番茄抱到阳台上,蹲下来,指着那架红彤彤的番茄,对她说:“看,小番茄,这是咱家的番茄。”
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一架红果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够着想去抓。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娘儿俩,心里那点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再后来,小番茄会爬了,会站了,会摇摇晃晃地走了。
那年秋天,我下班回家,推开阳台门,看见小番茄正蹲在番茄架旁边,学着晚星的样子,伸出小手指,去够一颗红彤彤的番茄。她够不着,急得“呀呀”直叫,回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张开手要我抱。
晚星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笑了。
“你看,”她说,“她跟她妈一样,就知道惦记咱家的番茄。”
我蹲下去,把小番茄抱起来,让她够到那颗番茄。她一把抓住,攥在手里,举起来,冲我和晚星“咯咯”地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风从阳台吹过来,番茄叶子沙沙地响。那架番茄,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一架。小番茄抱着那颗番茄,在她娘怀里笑得前仰后合。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番茄”,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那年种下的,从来不只是番茄。是一整个家。
晚星蹲在旁边,仰头看我,眼里亮晶晶的:“林野,你说,明年,小番茄就能跟着咱们一起摘番茄了。”
我伸手,摸摸她头上,又摸摸小番茄的头。
“嗯。”我说,“以后每年,咱们一家人,一起摘。”
那天黄昏,夕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阳台上,落在一架番茄、一只胖猫、一个刚学会笑的娃娃,和两个大人身上。
风又吹过来,番茄叶子沙沙地响。晚星从屋里探出头,冲阳台喊:“林野!小番茄!进来吃饭!”
“来了。”我应着,抱起小番茄,那只胖橘猫也跟着跳下阳台,颠颠地跟在我身后,一起朝屋里走。
这个家,有番茄,有猫,有晚星,有我,还有我们的小番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