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红娘。
连续三十六个月业绩垫底。
成功匹配率为零。
领导让我辞职那天,我倒在了工位上。
再一睁眼我穿越了,绑定了地表最强红娘系统。
【叮,主线任务:撮合太子萧瑞与三皇子萧景,使二人情投意合,修成眷属。】
我看着正在大殿上互扔砚台的两个人。
系统,他俩是亲兄弟吧。
【宿主加油哦。】
那……他俩都是男的吧……
1
上一世我是婚恋网站的垫底红娘。
别人的工位上喜糖堆成小山,而我这边满桌子堆的是客户投诉单。
名单上的人名换了一茬又一茬,有成的,有散的,还有成了又散回头骂我的。
三十六个月,我离转正永远差那么一对。
穿越前那个深夜,我正在改第47版匹配方案。
电脑屏幕右下角,领导在群里@我:这对儿要是在撮合不成,自己去找人事办离职。
我盯着这句话,想回个‘收到’,手指头还没碰到键盘,人就过去了。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下辈子,谁再跟我提‘撮合’两个字,我跟他同归于尽。
然后我穿越了。
穿越到大雍朝的皇宫,成了一个尚食局点心房的小宫女。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阮绵绵,进宫三年,本事一样没学会,蒸的桂花糕倒是一绝。
爹娘送她进来的时候说得明白:家里养不活那么多张嘴,宫里好歹还能管饭。
我的眼睛还没睁开利索,脑子里先叮叮咣咣亮起一块光幕,跟楼道里接触不良的声控灯一样,闪了三下才稳住。
【主线任务:撮合太子萧瑞与三皇子萧景,使二人情投意合,修成眷属。】
【当前好感度:-99。】
我盯着‘情投意合’四个字,看了半分钟。
系统,他俩是亲兄弟吧。
【宿主加油哦。】
这俩都是男的吧?
【……宿主加油哦。】
我在心里亲切地问候了系统的全家。
先不说这逆天的骨科情结。
就说这关系——满京城谁不知道,太子和三皇子是天生的冤家。
上巳宴,太子把三皇子的风筝线剪了。
赏花宴,三皇子扭头捞走太子池子里养了三年的锦鲤,炖了汤,自己喝完还留了一碗汤差人送到东宫,碗底压着张纸条:鱼甚肥。
最近一回是在朝堂议事,两位爷为赋税的折子当场互扔砚台,墨点子溅了半个大殿,礼部尚书那件新官袍到现在还没洗净。
我压着嗓子问系统:你确定这俩能凑一对?
系统没有正面回答,冷冰冰弹出一行字:
【任务失败,宿主将触发持续debuff:原地学鸡叫,时长三天,声音不受控制,人越多叫得越响。】
等等,什么叫人越多叫得越响?
【即将为您演示,试听三秒。】
别!
“喔喔喔……”
一声鸡鸣,嘹亮,高亢,字正腔圆,从尚食局后院直冲云霄,惊得房檐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了。
正在择菜的大宫女手一抖,菜叶子掉了一地:“绵绵,你刚才……学鸡叫?”
我扶着墙站起来,面不改色:“练练口技。”
“哦。”她由衷地赞叹,“真像。跟咱老家打鸣的那只大公鸡一个动静儿。”
第二天,点心房多了个保留节目:但凡杀鸡,众人就起哄让我先叫一嗓子,说是给鸡壮行。
我蹲下去,抱住了自己。
行吧。生前被KPI卷死,死后被KPI追着跑。
好在原身做桂花糕的手艺不错,两位殿下都好一口甜的,也算是近水楼台了。
当天夜里,我翻出包袱里压箱底的一本《话本撮合十八式》,掸了掸灰,翻开第一页。
第一式:制造独处。
2
计划不难,就是费钱。
我托相熟的小太监给两宫递话,一人塞了二十个铜钱。
小太监掂着钱问我图什么,我说赌局下注,赌他俩能和好。
小太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把钱往水里扔的冤种。
话传到东宫:三皇子约您湖心亭相见,有要事相商。
跟三皇子说:太子殿下约您湖心亭见面,有要事相商。
办完这些,我揣了一包瓜子,蹲进凉亭旁边的冬青丛里,心安理得,等着看戏。
六月的灌木丛,蚊子多得能吃人。
我专心拍死第七只蚊子的时候,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了。
太子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沉得像没化开的墨,坐下就问:“是你找孤?”
三皇子拎着半袋鱼饵,眉毛挑到天上:“本殿下还以为是你有话说。”
我在树丛里攥紧瓜子,内心疯狂摇旗。
对视了!对视上了!快说话,说点软的,把气氛烘起来!
下一秒,萧砚辞把那半袋鱼饵,兜头扬在了太子脸上。
鱼食碎渣挂上发冠,顺着月白锦袍簌簌往下掉。
“来得正好。”三皇子咬着牙笑,“上月你放你那只猎鹰去撵我的兔子,这笔账还没算呢,你倒敢约我?”
太子抬手,一根一根把脸上的鱼食捻下来,脸色黑得能滴出墨。
“萧景,你找死!”
眼看俩人要动手,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拉警报。
【警告!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114!请宿主立刻补救!】
我脑子一热,从冬青丛里“哗啦”一下钻了出去,瓜子撒了一地,头上还挂着两片冬青叶子。
迎着两道杀气腾腾的目光,我扯着嗓子喊:
“别打了!你们俩是官配啊!”
风停了。鸟不叫了。湖里的锦鲤都不敢吐泡了。
太子缓缓转过头来,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冷宫墙缝里爬出来的失心疯:“你说什么?”
三皇子眨眨眼,从自己肩头上捻起一片瓜子壳:“官配……是个什么东西?”
我后背的汗毛全体立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赶紧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二位殿下,你们很般配!”
他俩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在互相确认:对方是不是也听见了这句疯话,以及,这事传出去算谁的。
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
“哪来的疯宫女。”
当天夜里,东宫传出话来:查,湖心亭那个疯宫女是谁。
三皇子府也传出话来:查,本殿下要知道她哪来的胆子。
不出三天,“疯宫女”的传闻在宫里走了样:有说我暗恋太子的,有说我暗恋三皇子的,传到最后,版本成了我同时暗恋他们俩,因爱生痴,在湖心亭当众发了疯。
我缩在点心房的小床上,抱着膝盖抖了半宿:一半吓的,一半给这离谱传闻气的。
系统在一旁柔声安慰:【宿主加油哦。】
加油个屁啊!
3
鸡叫惩罚悬在头顶,由不得我躺平。
《话本撮合十八式》第二式:送同款信物,睹物思人。
我数了数枕头底下攒的月例银子:一两四钱,是我九个月一文一文攒的,本来是打算给自己赎身用的。一咬牙,全揣上了。
珍宝阁的掌柜眯着眼听完我的预算,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对墨玉佩,通体漆黑,云纹素净。
“姑娘好眼光,这对佩,就一个好处……”
他压低声音,“看不出便宜。”
趁没人,我分头摸进两处院子。
东宫那条黄狗追着我叫了半条甬道,我把怀里揣的半块点心全孝敬了它;
三皇子府的墙好翻一点,就是下来的时候踩了一脚青苔,差点把命交代在花坛里。
两边各留一块玉佩,附一张小纸条:
【此物与殿下甚是相配,望殿下常带。】
第二天我蹲在墙角根儿听消息。
东宫的内侍小声嘀咕:“殿下,三皇子把玉佩退回来了,还附了张条子,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此物你自己留着’。”
另一头,三皇子府的侍从也在嘟囔:“殿下,太子把玉佩扔咱院门口了,说他不与旁人共用饰物,晦气。”
系统面板幽幽浮出来:【好感度-8,当前-122。宿主加油哦。】
我望着那两行字,忽然很想念我那一两四钱银子。
过了几天,太子先找上了我。
他屏退左右,坐在我屋里唯一一把囫囵椅子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一声一声,叩得我肝儿颤。
“你一而再,再而三,撮合我和老三。”
他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收了他多少银子?”
我把头摇出了残影:“没有!一文钱都没收!”
“那你图什么?”
我总不能说我图不当众打鸣。
憋了半天,我憋出一句:“图……图二位殿下兄弟和睦,图江山社稷永固。”
太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看出个窟窿,他忽然冷笑一声:“上一个跟孤说江山社稷的,现在还在天牢里。”
然后他拂袖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屋里,腿肚子转筋。
又过了两天,三皇子拎着一碟桂花糖糕登门。
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一脸推心置腹:“我看你为这事跑前跑后,怪辛苦的。要是手头紧,直接跟我说,别再乱牵线了。”
“我是真怕哪天皇兄忍无可忍,一剑把我劈了。”
我捧着糖糕,边吃边想哭。
谁稀罕撮合啊,我只是不想打鸣!
送走三皇子,我蹲门槛上把最后一块糕啃完了。
而我不知道的是——
那天夜里,太子从袖袋里摸出那块退回去又捡回来的墨玉佩,就着灯看了一眼,又塞回了袖袋里。
三皇子府的床头,另一块挂在帐钩上,一晃,一晃。
谁也没扔。
谁都没提。
4
第三式:雨夜同车,共渡难关,最容易滋生情愫。
我翻黄历算了日子,掐准一个有雨的傍晚。
头天半夜,我揣着从木工房顺来的小锯子,摸黑去了车棚。
守夜的车夫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蹲在三皇子府的马车底下,一锯一拉,手心全是汗,车轴不能锯断,得留三分,让它走到半道上再趴窝。
干完这票,我回去洗了半天的手,总觉得这双手再也蒸不出清白的桂花糕了。
第二天,乌云如约压下来的时候,我躲在道边的老槐树后头,心跳得比雨点还密。
要成了要成了。
大雨滂沱,荒郊野岭,就一辆马车能走,两个人同挤一车的空间,雨声一盖,心跳一听,情愫不生你来找我!
太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吩咐随从:把车板拆了。
随从:“啊?”
太子:“拆了,搭个棚子。”
一炷香之后,马车变成一个立在路边的简易雨棚,太子站在棚子底下,袖子都没湿一角。
三皇子那边更利索。他从马鞍子底下抖出一件备用蓑衣,裹上,翻身上马,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喊了一嗓子:“皇兄慢慢躲雨……臣弟先行一步……”
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来,太子站在他那小破棚子底下,望着三皇子绝尘的背影,周身的寒气隔着三十步都能冻死人。
我在树后头淋成了落汤鸡,心比身上的衣裳还凉。
回去我就发了热,躺了两天。
大宫女一边给我灌姜汤一边数落:“让你雨天出去浪。”
我裹着被子打喷嚏,没敢说我不是出去浪,是出去搞破坏了。
第二天,东宫传出消息:太子殿下盯着坏掉的车轴,看了整整一炷香。
车轴上有锯痕。很新。
“查。”太子把拓下来的锯痕拍在桌上,“最近宫里,是谁在孤和老三身边鬼鬼祟祟。”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锯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而三皇子那头……
傍晚,他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点心房的墙头上,居高临下,饶有兴致地看我。
“小宫女。”他喊我,“下个计划是什么?提前言语一声,本殿下好给你捧个场。”
我僵在原地:“……殿下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湖心亭那包瓜子。”他吐掉狗尾巴草,“御膳房的瓜子,包装上有记号。”
“不过你放心,我没告诉皇兄。”
他冲我眨眨眼,从墙头翻下去了,声音隔着墙飘进来:
“你比宫里那帮老东西,好玩多了。”
5
转机出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我去东宫送新蒸的桂花糕,太子在议事,掌事太监让我把食盒搁在书房。
书房里没人。博古架上摆着的东西都挺正经,书、砚、一柄旧剑,唯独架后头露出一角暗格,没关严实。
我发誓我本来不想看的。
可暗格里那东西实在太扎眼,不由得我不看,一只风筝。
旧的,颜色褪得发白,竹骨断过,被人拿细绳一圈一圈缠好了,补得歪歪扭扭。
一看就是外行人的手艺,但补得很用心,缠的每一圈绳子,间距都像是拿尺子比过的。
风筝底下压着一摞锦盒。
一个,两个,三个……整整十个。
每个盒子上贴着纸条,字迹从稚嫩到沉稳:
【萧景八岁生辰。】
【萧景九岁生辰。】
一直到,【萧景十八岁生辰。】
最上头那盒是新的,纸条上的墨迹也就年余的光景。我数了两遍,十盒,一年一盒,一盒不少。
一盒都没送出去。
我在暗格前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想起来站起来。
走的时候我把暗格推回了原样,食盒搁在案上。
当天夜里,我请浣衣局的福安公公喝了顿酒。
福安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三杯下肚,话匣子就收不住。
“你说那两位爷啊……”他眯缝着眼,“你是不知道,他们小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三殿下学说话,头一个叫的不是父皇母妃,是‘皇兄’。"
“后来呢?”
“后来啊……”他给自己把酒满上,继续说:“十年前,淑妃娘娘获罪,在冷宫里危在旦夕。三殿下那会儿才八岁,跑到东宫门外,跪了一宿,求太子开门。”
“太子没开?”
“没开。”福安叹了口气,说道:“因为太子那晚压根不在东宫。”
“他在御书房外头,也跪了一宿。头都磕出血了,求皇上开恩。”
“没求下来。”
“第二天淑妃娘娘就没了。太子从御书房出来,听说三殿下在东宫外跪了一夜……他在廊子底下站了半个时辰,愣是没敢过去。”
福安咂咂嘴:“打那儿以后,俩人见了面就掐。掐了十年。”
我端着酒碗,半天没言语。
这算什么死对头。
这就是两个闹别扭闹了十年的小孩。
一个以为哥哥不要他了,一个觉得没脸见弟弟了。
第二天,我当着系统的面,把那本《话本撮合十八式》烧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系统吓了一跳:【宿主?你烧攻略干什么?】
换个打法。我拍拍手上的灰,不撮合姻缘了。撮合兄弟!
系统面板闪了几下,弹出一句:
【检测到任务理解偏差……】
【……算了,宿主加油哦】
不知道为啥,我总觉得今天的系统有点心虚。
6
新战术,四个字:两头递话。
给东宫送点心,我搁食盒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听说三皇子昨儿骑马摔了,躺了一天,饭都吃不下。”
假的。三皇子昨天还在墙头上拿瓜子壳丢我,准头好得很。
太子批折子的笔顿了顿:“关孤什么事。”
嘴上这么说。可我收拾食盒的时候瞟见,他那页折子,半天也没翻篇。
给三皇子府送点心,我又无意中提一嘴:“太子殿下近来胃疼,太医开了方子,一顿正经饭都吃不下。”
不算全假。太子胃不好是真的,吃不下饭是编的。
三皇子翻了个白眼:“关本殿下什么事。”
嘴上这么说,他那天下午破天荒没出去跑马,在府里转了三圈。
当天夜里,东宫小厨房飘出药粥的香。掌事的太监后来跟我说,太子亲自交代的方子,山药要煨到化,红枣去核,还不能放糖……
“老三不爱吃太甜的”。
吩咐完他咳了一声:“送去三皇子府。就说……是孤赏下的。让他别病歪歪的,碍眼。”
半个时辰后,三皇子府出来一队人,抬着新猎的鹿肉野味送到东宫:“我们殿下说了,给皇兄补补,省得胃疼起来,赖是他气的。”
第二天一早,系统“叮”了一声:
【好感度+3!】
【当前好感度:-119!】
我和系统相对无言。
负一百多涨了三点,它激动得放了一串电子烟花。
【十年了!】系统的声音都在打颤,【这任务我做了十年!头一回见着上涨的正数!】
我嗑着瓜子,深藏功与名。
药粥送了三回,野味回了三回。
话还是那么难听,东西一次比一次实在。
第四回,东宫的食盒里多了张字条,就俩字:咸了。
三皇子府回了一整张纸,逐条批驳咸得正好。
两位殿下谁也没提见面的事。
但尚食局上下都发现了:东宫和三皇子府的食盒,开始走同一条道了。
小太监们私下开了个新盘口,赌他俩什么时候同桌吃饭,赔率一赔八。
风平浪静的第七天,我去浣衣局送浆洗的帕子,听见福安压着嗓子跟人咬耳朵:
“宁王回京了。”
“带着三千亲兵,说是给太后贺寿。”
“这宫里……怕是要变天。”
我端着帕子,在门口一直站着。
7
太后寿宴,开席。
宁王也来了,坐在亲王席上,笑呵呵地给太后敬酒,眼角的褶子里都像藏着算计。
他给太子敬酒,太子抿了一口;他给三皇子敬酒,三皇子干脆利落地干了,然后俩人几乎同时别开脸去。
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排的座次,太子和三皇子被排在了一张桌上。
俩人从头掐到尾。
“皇兄的酒量,还是这么拿不出手。”
“老三的吃相,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皇兄管天管地,还管臣弟吃饭?”
“你吧唧嘴的声儿,十丈外的宁王都听见了。”
“听见正好,省得他惦记。”
酒过三巡。
也不知是哪句话点着了火药桶,三皇子“啪”地撂了杯子。
“萧瑞。”
他头一回没叫皇兄。
“十年前,我在你门外跪了一夜。”
“你为什么不开门?”
满殿的热闹,一点一点静了下去。乐师的手停在半空,太后在上头皱起眉,宁王端着杯子,眼睛亮了。
太子捏着酒杯,没吭声。
三皇子笑了,眼眶红着:“我等了你一夜。我就想问你一句:母妃没了,你是不是也不管我了?”
“你连门都不开。”
“十年了,萧瑞,你欠我一个说法。”
满殿的人,呼吸都放轻了。
我躲在廊柱后头,手心里全是汗。
太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我没在东宫。”
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那天夜里,我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头磕破了,求父皇开恩。”
“没求下来。”
“第二天,听说你在东宫外跪了一夜……”太子盯着桌上的酒杯,“我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
“没脸过去。”
“一个连你母妃都救不下来的哥哥,开不开那扇门,有什么用。”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动静。
三皇子愣在那儿,脸上的怒气一层一层垮下去,垮成一个八岁小孩才有的那种、又茫然又委屈的神情。
“你……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太子仰脖把酒干了,“人没了。”
三皇子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你后来剪我风筝干什么?”
“你捞孤的锦鲤炖汤,孤还剪不得你的风筝?”
“那是你先剪的!”
“你先往孤的书里夹毛毛虫!”
“毛毛虫是八岁夹的!你剪风筝我十八!你记仇记十年!”
“你十二岁往孤的朝靴里灌水,孤说什么了?”
满殿的人大气不敢出,听着两位皇子把十年前的旧账一笔一笔翻出来,从毛毛虫翻到风筝,从风筝翻到某人七岁时偷吃了某人一整碟玫瑰酥。
可这一回,大家都听出来了,两个人之间火药味没了。
倒像是把攒了十年的账,一笔一笔往外翻,翻一笔,轻一笔。
宁王端着酒,坐回了亲王席,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我蹲在廊柱后头,啃着顺来的桂花糕,眼泪汪汪。
系统小声报数:【好感度+47。】
【当前:-72。】
回点心房的路上,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白日里还热热闹闹的长街,这会儿安静得瘆人。
各处的岗哨,全换成了生面孔。
8
当夜三更,宫门被撞开了。
刀光剑影映红了半条长街,喊杀声震得屋瓦嗡嗡响。
宁王反了。
而我,正拎着食盒,走在去东宫送宵夜的路上。
太子在寿宴上光顾着和三皇子吵架,没吃几口,我怕他胃疼。食盒里装着我新煨的山药粥,还冒着热气。
一队叛军迎面撞见我。灯笼一照,为首的扫了一眼我的食盒,一刀就劈了过来。
“东宫的走狗!”
我魂儿都飞了,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粥,我煨了一个时辰的粥。
千钧一发,两道身影从两个方向同时扑到——
太子长剑出鞘,“当”地格开那柄刀。
三皇子从另一侧翻过来,横刀拦在我身前。
“绵绵!蹲下!”
我抱着食盒“咚”地蹲下,还好粥没撒,我死死捂着盖子呢,桂花糕撒了一地。
系统警报疯狂刷屏:
【紧急预警!主线任务即将永久失败!失败将触发终极惩罚:连续七天当众学鸡叫!】
我眼前发黑:完了完了,这回真要当众打鸣了!
而护在我身前的两位爷,已经杀红了眼。
太子一剑挑翻一个,冷冷开口:“你往孤这边挤什么,挡着孤出剑了。”
三皇子反手劈倒一个,嗤了一声:“要你多管闲事。方才那一刀,没我你早被砍了。”
嘴上互不相让,手底下却默契得邪性,一左一右,一进一退,像演练过千百遍似的。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奔三皇子后心。
太子回身,硬生生用胳膊挡了一下。
“噗”的一声闷响。
三皇子回头,眼睛瞬间红了:“萧瑞!”
“吵什么。”太子脸白着,语气没有情绪:“皮外伤。”
“皮外伤你捂什么!”
“血脏,别蹭孤身上。”
三皇子骂了句脏话,刀势陡然狠了三分,一刀一个,杀得像头疯豹子。
我缩在两人后头,一手捂着粥,一手把滚到脚边的桂花糕往回扒拉,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背影,脑子里忽然一个激灵——
等等!
这不就是并肩相守吗!这不就是话本里的名场面吗!
我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在心里疯狂喊系统:快记!快录!这绝对是磕点!
系统面板疯狂闪烁,金光大字蹦了出来:
【叮!检测到高浓度羁绊!】
【任务判定完成!奖励发放:永久免除鸡叫惩罚!】
我一口气松到底,差点喜极而泣。
天光将亮,叛乱平定。
宁王被押下去的时候,太子按着胳膊上的伤,三皇子拎着刀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浑身是血,狼狈得像刚从泥里捞出来。
对视的那一眼,却同时“嗤”了一声。
“皇兄这剑法,退步了。”
“老三这刀法,还是那么难看。”
三皇子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柱子后头的我,又看了看我怀里抱得严严实实的食盒。
“粥,”他顿了顿,“没洒吧?”
我蹲在柱子后头,啃着捡回来的桂花糕,傻笑。
笑着笑着,发现系统半天没动静。
系统?
【……在。】
任务完成了,你怎么不高兴?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我有件事,得跟你坦白。】
9
系统的坦白,是在三天之后。
【那个……其实吧。】
【我是月老殿的实习生。】
【连续三百年KPI垫底的那种。】
我:……
【我们殿每年评先进,我年年坐在最后一排。隔壁财神殿的实习生都转正八回了,我还在那儿绑红线,绑一根,断一根。】
【派任务那天,我打瞌睡了。抽剧本的时候,拿错了本子。】
【你们这个世界的正确剧本,叫《东宫兄弟阋墙录》。】
【我拿的那本,叫《东宫情缘录》。】
我:???
【所以我让你撮合的那个'情投意合,修成眷属'……原剧本里,根本没有这条线。】
我扶着桌子,缓缓坐了下去。
也就是说,我那三包瓜子、两块玉佩、一辆锯了轴的马车——
全他娘的是乌龙?!
【但是!】系统赶紧找补,【验收的时候上头发现剧本串了,本来要判任务作废的,结果一看数据……】
【羁绊值,爆表了。】
【殿主亲自过的目,说这两个人的羁绊浓度,他执掌月老殿八百年,见所未见。三百年了,我KPI头一回归档,上头破格给我转正了。】
它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谢谢你啊,宿主。】
【虽然你一包瓜子都没嗑对地方。】
我坐在门槛上,啃着桂花糕,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让我白忙活了仨月?
【不客气不客气。】
系统美滋滋地,【我明儿就回月老殿报到了。转正述职的PPT都做好了,第一页就是你。临别赠礼放你面板里了,记得查收。】
宫变之后,宫里的气氛很微妙。
太子和三皇子达成了一个秘密协定:
谁都不许欺负尚食局那个倒霉红娘。
谁敢找她麻烦,就是同时得罪东宫和三皇子府。
这是他俩十年来签的头一份盟约。
盟约这事本来挺秘密的。
结果第二天全宫都知道了,因为签的时候,两位殿下为“谁的名字写前头”又吵了一炷香,动静大得连浣衣局都听见了。
最后福安出面打圆场:一张纸,竖着签,太子在左,三皇子在右,谁也不吃亏。
盟约签完第二天,太子让人把那摞锦盒,整整十个,抬进了三皇子府。
附了张字条:【补上你的生辰礼物。每年都有,没敢送。】
据说三皇子拆了一下午,从八岁那盒拆到十八岁那盒。
八岁那盒里是只木剑,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字:景。
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拿小刀自己剜的。
三皇子府当天就回了礼。
一截风筝线,新的,搓得结结实实。
附言:【赔你的。丑是丑了点。】
又过了几天,三皇子买了一整船锦鲤,连夜倒进太子的池子里。
倒完就跑,跑得比当年捞鱼还快。
全京城开了三年的赌盘“太子和三皇子哪天决斗”一夜之间崩盘了。
庄家赔得底裤都不剩,蹲在城隍庙门口哭了一宿,逢人就念叨:这俩祖宗怎么说和好就和好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10
系统走后的某个午后,我坐在廊下吃点心。
不远处,太子和三皇子又吵起来了。
“皇兄方才那一箭,偏了半寸。”
“老三,你那匹马,该减减膘了。”
“你说谁的马胖!”
吵着吵着,撂了茶盏,移步校场,比谁射箭准。
十箭过后,不分胜负。
又比骑术。
还是不分胜负。
最后比谁先吃完一碟桂花糕。
三皇子险胜,噎得直翻白眼,太子在旁边慢悠悠递了盏茶,还顺嘴点评:“饿死鬼投胎。”
“你、你那是吃不过臣弟,酸的。”
我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熟悉的面板弹出来,是系统留下的常驻彩蛋:
【兄弟羁绊值:99】
底下一行小字:
【见面-1,分开+1。别问,问就是傲娇。】
紧接着又飘出来一条留言,是系统的临别赠言:
【虽然没按剧本谈恋爱,但是羁绊拉满,勉强合格吧。】
【对了,临别赠礼——】
【恭喜宿主获得终身成就:地表最强红娘。】
【任务记录:撮合情侣0对,修复兄弟1对。】
【评语:过程全错,结果都对。】
【另:转正述职已通过,殿主让我在月老殿给你供了个牌位,是荣誉称号,不是咒你。年年上头一炷香那种。】
我咬着桂花糕,慢悠悠点头。
挺好。
至少我,再也不用学鸡叫了。
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糕渣,准备回点心房。
今儿新蒸的桂花糕得了两位殿下的一致夸奖。
两个人为最后一碟归谁,又吵了半刻钟。我一骄傲,把剩下的都吃了。
“嗝。”
一个嗝打出来,尾音上扬,拖得老长。
神似,鸡叫。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
三秒。
五秒。
面板安安静静,惩罚没有降临。
我长出一口气,瘫回椅子上。
廊外日头正好。校场上两道人影吵吵嚷嚷,池子里新来的锦鲤肥得翻不动身。
三皇子府的方向,又差人来问明日的桂花糕能不能多做一碟,上回那碟被噎着的还没吃够。
这日子,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