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禾拦住沈砚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缺口的碗,碗底压着半张纸。
"先生,替我写封信。"
沈砚正收笔摊,听见山下传来闷响,手里的砚台磕在桌沿上。街上有人喊关城门,也有人赶着挑水,谁都没停脚。
"往哪里送?"
"山外,白沙溪,柳树湾。"阿禾抹了把汗,"我娘在那儿。"
沈砚看了看他身上的号衣。少年脸上还留着一层稚气,肩膀被甲带磨出两道红印。
"眼下道路不通,写了也未必送得出去。"
"先写着。"
阿禾把碗里的纸取出来。那纸皱得厉害,边角有油渍,铺开还不到巴掌大。
"捡的?"
"买的。卖饼的拿它包了两个饼,我跟人换来的。"
他指给沈砚看,纸上印着一点模糊的花纹,背面勉强能落笔。沈砚把自己的纸抽了一张出来,铺平。
"你的留着包东西。"
阿禾连忙摸腰间,摸出两枚钱。沈砚没接,只问他要写什么。
"就写,娘,我在城里挺好,吃得饱。"
"吃得饱?"
"前日还吃了肉。"
"什么肉?"
"一锅汤里飘着的,我喝了两碗,算不算?"
沈砚抬头看他。阿禾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稍稍歪着的门牙。
"您就这么写。我娘看不见,准以为我捞着好差事了。"
沈砚写下「母亲大人安」。阿禾凑近,盯着笔尖,忽然又道:
"还有一件,得写清楚。去年秋天我借了陈二叔家半斗米,说好麦熟了还。如今我不在家,叫我娘从柜子底下拿钱,先还了。"
"刚才不是说家里挺好?"
"我娘舍不得用那钱。要不您写重些,说我已经还上了。"
"你没还,怎么能写还了?"
"您不肯骗人?"
"你的平安已经替你瞒了,还要我替你记假账?"
阿禾挠挠头,想了半晌。
"那就照实写。说我记着呢,叫她别急,等我回去还。"
沈砚蘸墨,把这句话也写了。少年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会儿叮嘱母亲添衣,一会儿又问门前那棵柿树结了没有。沈砚替他理出次序,写完念给他听。
听到陈二叔的半斗米,阿禾点头。听到柿子,阿禾笑了。念到「儿一切安好」,他低下头,拿指甲抠碗沿的缺口。
"最后写什么名字?"
"刘禾。禾苗的禾。"
沈砚写下两个字。阿禾看了很久。
"我娘识得我的名字。"
"那很好。"
"可是这是您的字。"
沈砚把笔搁下。他做代书多年,见过不少人在信末按手印的。阿禾却摇头。
"她说我写的刘字笔画挤在一块儿,禾字头上那一撇又长。我小时候拿树枝在地上画过,她认得。"
城门方向又传来急促的锣声。阿禾端起碗,匆忙站起来。
"先生,信先放您这里。等能送的时候,劳烦您找个人。"
"你不拿回去?"
"军营人多,衣裳一洗就没处藏。您识字,错不了。"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那两枚钱放在桌上。
"纸和墨,总不能白用。"
沈砚追出去时,少年已混进上山的人群,只剩一只缺口的碗在腰间晃。
2.
沈砚把两枚钱收进抽屉,也把信收了进去。
他在合州替人写了半辈子书信。先前城下还有集市,赶船的人来来往往,总能碰上愿意捎信的。后来四下不太平,带信的人少了,来问消息的人却多。
有人问嘉陵江上还有没有船,有人问去成都的路能不能走,也有人只想知道外头的庄稼有没有收。沈砚不知道,便一遍遍答不知道。
他的儿子沈平在外做木工,前年随人去外县修桥,最后捎来的话是工期延了,待挣够工钱再回。那口信是同路人带的,没有写在哪儿落脚。之后又隔了一年,战事渐近,再没人提起过那座桥。
沈砚每回碰到外地口音的人,都要问一句。问得久了,街坊见他迎上来,会先摇头。
周婶在巷口支粥摊,常把锅底的粥刮给他。
"你问得再急,饭也要吃。"
沈砚捧着碗,笑自己:
"等我那儿子回来,叫他给你修张新桌子。"
"先让他给你修屋顶。你那屋檐,雨一下就漏。"
粥摊的桌子有一条腿短,底下垫着石片。周婶的儿子阿满蹲在桌边,拿一根草绳编蚂蚱,听见这话便说:
"我会修。"
周婶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你上回修门,把门闩钉死了。"
阿满不服,举着蚂蚱追到沈砚面前。沈砚接过来,看他编得松散,教他把草叶从中间穿过。阿满手笨,弄断两根,又去找新的。
几日后,阿禾领来一个额头包布的兵卒。那人姓赵,年纪比阿禾大,坐下就说不写信,只问先生能否把一串地名记下来。
"我兄弟在江那边,我家在这边。哪天路通了,得找人往两头问一问。"
沈砚写完问:
"信里不说点别的?"
"你看我这脑子。"
老赵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麻绳,上面拴着一颗磨圆的小木珠。他说儿子爱拿它当弹丸,临走时硬塞给他,说路上有野鸟就打下来烤着吃。
"我带了这么久,一只鸟没打着。"
阿禾伸手去拿,老赵赶紧收回来。
"等回去要还他的。"
"一颗珠子都舍不得给?"
"他自己磨的。往年他娘在河边洗衣裳,他就蹲在旁边拿石头磨,磨得两只手通红。他娘问做什么,他说做一只小碗,给他娘盛饭。后来磨破了,剩下这颗珠子。"
沈砚提笔,把珠子的事也写进信里。老赵起初说不必,说妻子当然记得;沈砚写完念给他听,他却没有让删。
阿禾听完又惦记起自己的信。
"先生,信里添一句。我家灶台边有只瓦罐,里面晒着去年剩的豆子。你替我告诉我娘,开春就煮了吃,别留着等我。"
"刚才怎么不说?"
"方才想着要还米,把这个忘了。"
"去年剩的豆子,怕是早吃完了。"
"没有。我娘什么都舍不得,鸡蛋也要攒着等我回去。我偷拿一个,她能追着骂半天。"
老赵说:
"她是留给你,你倒说自己偷。"
"我不先拿,她就把那一个也塞我碗里,自己喝稀的。"
阿禾说这话时低头摆弄木珠。他平常说话快,想到哪儿讲到哪儿,这回却慢下来,想了好一阵。
"有回我拿到街上换了一把盐。回去她见盐罐满了,知道是我干的,骂完又给我煮了一大碗菜。菜叶里藏着半个鸡蛋,她以为我没看出来。"
老赵把珠子收回袖中,问他:
"吃了没有?"
"吃了。我要不吃,她第二天还得热一回。"
沈砚把豆子的事补在信尾,又将地址念给阿禾。阿禾说没错,叫他把「柳树湾」三个字写大些,免得送信的人走过头。
老赵又想起一件事,说家里的鸡别卖,那是给儿子攒着娶媳妇的。话一出口,阿禾在旁笑得直拍腿。
"你儿子才多大?"
"八岁。"
"养到他娶媳妇,鸡都成精了。"
"我家鸡命长。"
老赵自己也笑,笑完又低头摸额上的布条。沈砚没有催。他等老赵把话说完,在纸背上写清两个地方,仔细叠好。
往后又陆续有人来。送信暂时无路,写信的人却不肯少一句。沈砚把信按去处分开,包进一块蓝布。布是周婶给的,原本准备做围裙,拆开后还带着没缝完的线。
"先装着。等能送了,你再还我。"
蓝布包裹从抽屉里搬到柜子上,又从柜子上搬到沈砚枕边。他夜夜听见外头脚步和锣响,总要伸手摸一摸。
他也想给儿子写一封,可提起笔,纸上只落下「平儿」两个字。他不知道信该送到哪里,写完便收进袖中,没有放进蓝布包。
3.
阿禾再来的时候,给沈砚带了一截烧过的木片。
那天周婶熬的粥稀,锅底只有几粒米。阿禾领了自己的份,端到粥棚后头,拿勺子一拨,竟拨出半个小小的芋头。他瞧了瞧周围,掰开分给阿满。
阿满嫌小。
"你先前不是说军营有肉?"
"有啊。等你长大了,去军营里找。"
"我娘说你骗人。"
"你娘说得对。"
阿满把芋头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阿禾看着他笑,等周婶转过身,才从怀里取出木片,递给沈砚。
"先生,教我写名字吧。"
木片一头烧黑,另一头还留着木纹,是从废柴里挑出来的。阿禾怕弄脏纸,想蘸水在木头上练。
沈砚找来一只破碟,倒了些水,教他握一根削细的竹枝。
"先写刘字。"
阿禾握得太紧,竹枝尖戳在木片上,横画斜着往下跑。他立刻用袖子抹掉。
"别抹,你看看错在哪儿。"
"哪儿都错了。"
"横要平一些。"
"我砍柴也砍不平。"
"写字又不要你砍。"
阿禾又写。刘字笔画多,水迹没干透,几笔挤在一起,越瞧越乱。阿满蹲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笑他。
阿禾把竹枝塞给他。
"你来。"
阿满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满」,他娘的名字他不会写,自己的倒认得。写完得意地往沈砚面前一递。
"先生,你瞧,比他好。"
沈砚说都得再练。阿满不肯,抱着碟子跑了。
阿禾拿回木片,盯着那些快干掉的水痕。
"我娘不识多少字,认得我名字,还是我爹教的。我爹去得早,她怕忘,每年晒谷子,都拿手指在簸箕边上写一回。"
"她既然认得,往后你自己落款。"
"还想写别的。"
"写什么?"
"写我在这儿见过什么,吃过什么。也好叫她知道,我不是只会报平安。"
沈砚把自己的旧笔找出来,笔毫秃了一半。他本不舍得给人,如今纸贵,练字用水也成,便教阿禾在旧碗底下写。
阿禾学得慢,却肯费工夫。军营一有空,他就跑到粥摊,蹲在桌旁写。木片窄,写一个字得擦一回。他把「禾」字那一撇写得又长又翘,周婶瞧见,问是不是要给庄稼安翅膀。
"飞回去,也省得走路。"阿禾答。
傍晚,山下的声响传上来,城中守兵换防。阿禾把木片递还沈砚,顺手摸了摸蓝布信包。
"先生,等路通了,先寄老赵的。他娘前些日子病了。"
"你不是最先来的?"
"我娘身体好。她骂起我来,隔着半条溪都听得见。"
他说完往外跑,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的也不能忘。"
沈砚在屋门口应了一声。少年跑过粥棚,阿满追着他要那只缺口的碗,阿禾一边跑一边举高,没让他够着。
阿满跑累了,扶着墙喘气。阿禾到底把碗给他看,只是不许他拿去盛石子。
"这是我娘给我的。"
碗底有一道旧裂纹,是从前摔出来的。他娘拿米浆粘过,粘好了还舍不得扔,后来他离家,她把碗塞进包袱,说路上至少有个喝水的东西。
阿满摸着缺口。
"这还能用?"
"能。喝汤的时候转一下,别碰着嘴就行。"
"我家有好碗,我拿一个跟你换。"
"好碗留给你娘。"
阿禾从他手里拿回碗,顺手在孩子额头敲了一记。力道不重,阿满捂着头喊疼,追到巷口,被周婶叫回来洗桶。
沈砚望着他们,想起儿子小的时候也爱把家里的碗搬来搬去。那时他妻子还在,嫌父子两个都不会干活,偏偏又不让他们闲着。沈平踩着小凳帮母亲收碗,摔了一只,吓得躲在门后不敢出来。
沈砚替他揽了错,说是自己碰掉的。他妻子弯腰拾碎片,拾到一半,问他:
"你多大的人了,端碗还要踩凳子?"
儿子从门后探出头,哭得鼻子都红了。妻子没打他,只让他把碎片一片片找齐,说缺一片,日后便要扎脚。
如今沈砚还记得那只碗上有两条蓝线,却想不起儿子最后一次回来时,鞋底补的是哪一块布。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回屋翻那张写了「平儿」的纸,摸了摸纸角,又放回袖子。
当天夜里,城墙上传来比往常更急的锣声。周婶家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阿满抱着空桶往水边跑。沈砚站在檐下,看见山道上接连亮起火把,连忙收起晾在桌上的字纸。
4.
天刚亮,第一批伤兵抬下来了。
沈砚让出屋里那张长桌,给替人包扎的郎中摆药。桌腿不稳,周婶从粥摊搬来两块石头垫住。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阿满抱着木桶出门,回来时水洒了半身。
其中一个伤兵很年轻,手臂上裹着布,嘴里念叨着要回去。他问沈砚,城墙上还缺不缺人。
"你的伤先包好。"
"我是抬石头的,另一只手还能用。"
郎中解开他的布,看了一眼,叫旁人把他按住。伤兵额头抵着桌面,一声接一声吸气,到底没有再提回去。
阿禾和老赵没有下来。
午后有人送来消息,说他们那队还在北面的墙边。周婶正用大木勺搅粥,听见便多往锅里添了两瓢水。
"多熬些,待会儿给他们送过去。"
阿满抬头。
"他们在上头,怎么送?"
"有人去,咱就装给人带。"
沈砚帮忙把木桶洗净。粥熬好后,周婶拿盖子压牢,又在桶口扎绳。一名来取水的军卒说上面暂时上不去,桶便放在墙根。周婶不时走过去摸一摸,摸到桶壁凉了,又提回去热。
沈砚回屋收拾桌面,发现有张写了一半的信浸了血。那是城东铁匠托他写给妹子的,墨字晕开,地址只剩一半。他把纸移到有光的地方,慢慢辨认。
伤兵躺在地上问:
"先生,能写信么?"
"能。"
"我身上没钱。"
"等你伤好了再给。"
那人闭着眼,断断续续说起家中地址,又说田埂边埋着一只小罐,里头有几枚钱,请妻子挖出来给孩子买鞋。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
"还是别写了。"
"为什么?"
"她看到这句话,准知道我伤了。"
沈砚握着笔,想起阿禾那句「吃得饱」。他将笔递过去。
"你按个手印,往后有机会就送。要不要给她看,到时由你。"
那人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都是干血,忙往衣襟上擦。沈砚拿来湿布,替他擦净,才让他把手按在纸尾。
手印按得浅,伤兵担心妻子认不出来,又按了一回。两个印子并排留在纸上,他端详半天,仍觉得不像自己的。
"她不认字。信到了,还得找人念。"
"我在外头写清楚地址,找着村子,总有人认得她。"
"她胆子小。陌生人突然上门,她要先把孩子藏起来。"
沈砚问他家门前有没有什么标记。伤兵说有棵老桑树,树干分成两岔,靠院子的那一岔被雷劈过。他家屋门旁还立着一块石头,每年收豆子都铺席在上头晒。
沈砚把桑树和石头记在外封,念给他听。伤兵听完,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一点。
"我家小女儿正长牙。上回我走,她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她娘拿面饼哄了半天才抱走。"
"几岁了?"
"还不到两岁。她哥哥总说妹妹只长牙,不长头发。"
他讲着讲着,转头看自己包扎好的手臂。
"要是我能回去,抱她都得换一只手。"
沈砚把信纸晾到灯下,又找来绳子系好。他没有说伤一定能治好,只把信放进蓝布包,告诉伤兵,待他能下地了,随时可以回来取。
到傍晚,伤员又多了几个,屋里躺不下,廊下也铺上草席。周婶与几个街坊拆旧衣服做布条,阿满提着空桶跑前跑后。沈砚折好信,想起柜里还有几张干净纸,便回去取。
外头忽然有人大喊失火。
火从隔壁堆柴的棚子蹿起来,风一吹,火星落到他家檐下。几个街坊提桶来泼,水还没到,屋檐上的干草已着了。有人在巷口喊,叫大家先退到宽处。
沈砚抱起柜上的蓝布包,正要出门,迎面撞见周婶。
"阿满呢?"
"方才还在这里。"
"他进去拿桶了!"
屋里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响动。沈砚回头,门边已滚下几根燃着的草梗。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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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婶要往里冲,被人一把拽住。
"屋里还有人!"她挣开又扑上去。
沈砚把蓝布包塞给身旁的伤兵,抓起墙边那件湿透的旧蓑衣,蒙住头和肩膀。周婶死死攥着他。
"在里间,靠墙那边,方才他去拿桶。"
沈砚记得那只桶。他先前拿它接屋漏,怕阿满踩翻,推到了柜子旁。
门里烟浓,他弯下腰,扶着桌沿往前摸。桌上的碗砚被碰落,脚底都是碎瓷。里间没有关门,柜子却倒下来半边,压住了桶。
"阿满!"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又咳起来。
沈砚摸到孩子的胳膊,拖了两下没拖动。阿满的衣角被压在柜底,他急得乱挣,鞋也掉了一只。
"别扯,等我。"
沈砚试着推柜子,柜脚纹丝不动。他从地上摸到那根晾衣竹竿,塞进柜底往上撬,肩膀抵住柜门。木头咯吱响了一声,衣角露出来,阿满自己把它扯断了。
出来时,沈砚走错半步,撞上桌角。阿满拉住他,指着门口。外面有人拿湿布接应,把孩子抱过去,又将沈砚拽出门。
周婶把阿满搂在怀里,先摸他的头和手,确认没有大伤,抬手打了他一下。孩子愣了一瞬,张嘴哭起来。
"谁让你回去的?"
"桶还在里头。"
"不要桶了!"
周婶说完也哭,把儿子抱得更紧。旁边的人来回接水,终于将火压下去,半间屋顶已经烧塌。那伤兵一直抱着蓝布包,等沈砚坐稳,才把东西递回。
"先生,信没丢。"
沈砚顾不上看信,先问伤兵有没有伤着。他方才用受伤的手臂捧信包,布上渗出一点血,伤口又裂了。郎中骂了两句,重新替他包扎,他却一直说不碍事。
夜深些时,老赵从墙上下来取箭。他肩上扛着空筐,脸上沾满灰,见到沈砚便从怀里掏出一小片纸。
"阿禾给你的。"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第一字几乎挤出纸边,第二字头上那一撇翘得老高。沈砚一眼认出来。
"他人呢?"
"在上头。方才换班,他在地上写了几回,怕忘,又找了张纸写下来。说给先生过目,写得好不好。"
老赵接过箭筐,又道:
"他还说,这张不是信。等他有空,再把别的话写上。"
沈砚把纸展开,借火光细看。刘字的笔画仍挤作一团,禾字却比木片上写得稳。
"告诉他,比上回好。"
老赵点头,要走时被周婶叫住。她把重新热过的粥装进小桶,又包了几块饼。
"带上去,分给他们。"
"你们吃什么?"
"锅里还有。"
老赵没有多问,接过东西上山。周婶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火光照不见,才转过来招呼街坊继续烧水。
沈砚把那张纸夹进阿禾的信里,确认信包里没有进水,又取出被火熏黑的砚台,搁在还能用的桌角。刚坐下,墙上的锣声又响了。
6.
一个少年从墙上跑下来,几乎站不稳。
"箭!北边要箭!"
有人告诉他箭筐堆在巷口,他便弯腰去搬。筐太重,他拉了两次也没拉起来。阿满跑过去抱住另一边,两个孩子合力,才挪出几步。
沈砚把蓝布包放到周婶手里。
"帮我看着。"
他上前托住筐底,肩膀被粗竹篾刮得生疼。走到坡上,他才发现自己一口气提得太急,脚下发软。阿满急着往前,险些把筐带翻,他只得停住。
"别跑。一起抬,听我的。"
少年喘着气说:
"上头等着呢。"
"翻了就更慢。"
三人换了手,继续往上走。到转弯处,一群人从另一条路过来,有的抬石,有的挑水,还有人推着一辆装满木料的车。路不宽,谁都急,车轮卡在石缝里,后面立刻堵住了。
推车的人喊让路,挑水的人也喊让路。车上一个妇人跳下来,把肩膀抵住轮边。
"先把车推出去,别吵!"
沈砚放下箭筐,上去帮着抬车辕。车轮从缝里滚出来,木料撞得哗啦作响,众人往旁边一让,推车的人低头道了谢。
他们沿墙根走到军卒指定的地方。守在路口的军卒查过筐里的箭,让他们放在有遮挡的墙后,又喊人来接。前头尘土翻起,能听见兵器撞击和人的呼喊。
阿满还想跟着往前,被沈砚一把拉住。
"我们的事是送到这里。"
"阿禾哥在上头。"
"正因为他在,你才得把该送的东西送到。"
阿满抹掉脸上的汗,盯着那道墙看了一眼,转身跑下坡。沈砚追上他,两人沿路喊着需要箭和水,又去搬下一筐。
第二趟,一只桶的提绳断了。水泼在石阶上,阿满急得直跺脚。周婶赶上来,把自己的腰带抽出来穿过桶耳,打了两个结。
桶里只剩半桶水,阿满要下山重新装满。前头接水的人却说伤兵正等着洗伤口,半桶也要。周婶把桶交过去,见儿子的手被绳子勒出红痕,找来一小块布包在他手心。
"下回别逞强,叫人一起抬。"
阿满把布推回去。
"你也要挑水。"
"我手上有茧,不怕。"
她说完就要走,阿满看见她腕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背淌下来。周婶自己才发现,拿袖口一擦,说是方才扶车轮时蹭的。
阿满从自己衣角撕下一条布,笨手笨脚地给她缠上。结打得太紧,周婶让他松些,他又松得快掉了。旁边一位婶子看不过去,过来帮忙,三个人把布条系好,才一同去取空桶。
"我挑这一头,你挑那一头。"
"娘,你回去。"
"家里的桶都是我挑,你嫌我慢?"
阿满闭了嘴,与她一起上坡。走到路窄的地方,母子俩侧过身,让抬伤员的人先过。那人腿上中了箭,额发全湿,到了墙后仍要挣起来。
"还有人没撤下来。"
跟随他的军卒按住他。
"老赵带人去了。你先活着,听见没有?"
沈砚听见老赵的名字,停了一下。前方人影在烟尘里穿梭,他看不清,也不能在路中间堵着,便提起空筐往回走。
第三趟,第四趟,他记不清是从哪一趟开始,抬筐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卖饼的把自家门板卸下来,让人抬伤员;铁匠带着徒弟修断裂的铁件;周婶的粥桶见了底,又转去烧水。有人被碎石砸伤,坐在路边咬牙裹好,裹完仍伸手接过旁人的担子。
沈砚先前总觉得,城墙是兵卒们的事。他只管一张桌、一支笔,偶尔听旁人说城外的消息。那天他在坡上走了许多遍,才知道一只箭筐从库房到墙边,需要经过多少双手。
后来喊声更近了。有人从前方跑来,叫送东西的人先退,另一队守兵却迎着他上去。沈砚在那群人中看见老赵,肩上仍斜挎着阿禾那只缺口的碗。
他张口要问,老赵已经跑远。
沈砚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捆箭,和身边人一起往墙后递。前面伸来一只手,接走了;再伸来另一只手,又接走一捆。最后一捆送出去时,他的手背被竹篾割破,血蹭在箭杆上,他拿袖子抹了抹,转身继续搬。
天色暗下去,喊声才渐渐远了。前方的人来报,这一处守住了,叫街坊先把伤者抬下去。
沈砚靠着墙坐下,腿抖得厉害。阿满端来一碗水,他接了,手却不听使唤,洒出半碗。孩子扶住碗底,两个人一起把水喝完。
不远处有人喊:
"老赵回来了!"
7.
老赵身上有血,走路一瘸一拐。他被两个人架着,手里还攥着那只缺口的碗。
沈砚找了半天,没看见阿禾。
"他呢?"
老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先问:
"水还有没有?"
周婶赶紧送上一碗。老赵喝了一口,喉咙滚得很慢,喝完把碗递回来。
"阿禾没回来。"
阿满站在旁边,立刻说:
"他是不是还在墙上?刚才有好几个人没下来。"
老赵没有回答孩子,只把那只缺口的碗放在地上。碗底有一道新裂纹,边缘蹭着灰。
沈砚听见自己问:
"你看清了?"
"看清了。"
老赵的声音很哑。阿禾和他一起守在墙边,一块石头落下来时,阿禾推开了身旁的同伴,自己没有避开。他们将人抬到后面,郎中看过,伤得太重。
"他走的时候,我在。"
沈砚还想问,伤在哪里,临走有没有话,可看着老赵的脸,知道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阿满蹲下去捡碗,捡起又放下,最后抱着它跑到屋外。
周婶跟出去,叫了几声,没有叫住。
夜里伤兵陆续安置好,沈砚回到烧过的屋子,找出阿禾那封信。信纸没有被火烧着,边缘却沾了烟灰。他把那张练字的纸片取出来,摊平,放在灯下。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找老赵。老赵受了伤,正躺在铺着草席的廊下,见他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沈砚扶住他,问了阿禾家中的路,又问可有同乡知道刘母如今的去处。老赵说阿禾常提柳树湾,别的乡亲也许知道,但城外情形难料,他不能替人保证。
"我想把事情写明白。"
老赵望着廊下晒着的布条,过了很久才点头。
"写吧。她迟早要知道。"
"阿禾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那张字条给了你,碗在阿满那里。他身上还有一根系衣裳的绳子,我收着,等空了找出来。"
老赵从贴身的布袋里摸出一截旧绳。绳头打着结,磨得发白,沈砚认得,阿禾从前常拿它系碗。
"这也给他娘。"
老赵把绳子交到他手里,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他最后叫的是娘。"
沈砚没有立刻答应。他等老赵喝了药,替他把草席往里挪了挪,才说自己会写进去。
出门时,廊下一位老人正问郎中,能不能认出送来的一名年轻伤兵。他只知道儿子穿一双自己做的草鞋,鞋底夹了一层布。郎中领他挨着看,老人俯下身,一双双翻过那些鞋,最后停在一个陌生人身边,替他把散开的鞋带系好。
沈砚站在门口,等老人看完才让出路。老人说没找着,又去下一处寻。
信里写着「儿一切安好」。
他念了一遍,把纸折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展开,提笔想将那句话划掉。笔尖碰到纸面,他停了许久,最终只在旁边轻轻记下一笔,留着明日重新写。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满抱着碗回来了,碗里盛着半碗水。
"我洗过了。"
水里还浮着一点灰。孩子把碗摆在桌上,问他:
"要是我把碗送回去,他娘会认得吗?"
"认得的。"
"那你把碗也带上。"
"路还没通。"
"总有通的时候。"
沈砚看着孩子。阿满的衣角烧掉一块,手背沾着锅灰,声音已经哭哑了。
"好。路通的时候,带上。"
阿满走后,沈砚将碗倒扣着晾干。那天夜里,他终于给儿子写了第二句话:我在城里,与你说一声平安。
他不知这封信会不会送出去,但仍写上自己的名字,叠好,与其他信放在一起。
8.
又过了一阵,城外的攻势缓了些。有人带着军务消息,趁有路时往外走,同行的还有熟悉山路的本地人。沈砚托人问过,其中一人认识白沙溪,答应途中若能绕到柳树湾,便替他送信。
"我不能保证何时到。"那人说,"路上要是过不去,我只能先把信带着。"
"带着就好。若寻到合适的人,也可请他转交。"
沈砚一封封核对地址,在信纸外头写清收信人的名字。没有确切去处的,他另用布包好,记下托付的人和能问到的线索。老赵知道弟弟常去的渡口,便又添了几句,免得找错。
阿禾的信,沈砚重新写了一封。
他先告诉刘母,阿禾在城里时,记挂着家里的柿树,也记挂陈二叔那半斗米。然后他写,阿禾参与守城,受了重伤,没能活下来。
写到这里,他搁了笔。窗外有人修屋,木槌一下下落在梁上。那间被火烧过的房子,街坊帮他重新搭起半边屋顶,仍有几处漏光。
他不愿用好听的话遮过去。刘母会痛,会怨,会问儿子最后有没有人陪着。他便把老赵告诉他的事写明:老赵在阿禾身旁,阿禾最后叫了娘。
最后,沈砚取出那片写着名字的纸。纸太小,他裁去边上空白,蘸了少许浆糊,仔细贴在信尾。
浆糊浸湿纸背,刘字的一角有一点化开。他拿干布吸去水,又用一张旧纸压住,直到它服服帖帖地贴牢。
信使出发前,阿满把碗送来了。碗包在旧布里,裂纹旁系了一根细绳,免得一路碰碎。
"告诉她,这是阿禾哥吃饭的碗。"
沈砚答应,把碗交给同行的人,又把信放在最上面。
那人下山时回头招手。沈砚站在路边,看他们走到转弯处,身影被树遮住。
过了很久,一位从白沙溪方向来城里的货郎捎回口信。送信的人曾到过柳树湾,把信和碗交到了刘母手里。货郎与她是同乡,见过那张纸,也听她说起过自己的儿子。
她请邻居念了信,听到儿子的死讯,许久没有说话。后来她把信拿过去,看了又看,用指头指着信尾。
"这是他的字。"
邻居说,那两个字写得歪。
她说,是歪。小时候他拿树枝在地上写,也是这样,最后那一撇总要翘起来。
货郎说完,沈砚从柜中取出纸,记下哪封已送到,又把余下的信重新包好。阿满在门口等着,怀里抱了一捆干竹枝,准备削来给人练字。
"先生,我也想学我娘的名字。"
沈砚挪开桌上的碗,给他腾出地方。
"先把手洗干净,墨都叫你蹭到脸上了。"
阿满跑去打水。沈砚展开一张纸,在上头端端正正写下周婶的名字,又把那支旧笔搁在纸边。